于鹏飞是去年9月份通过公务员考试考进河源市公安局的。那时候井慎脑部中弹大病初愈,刚刚出院返回岗位。
刑警队培养人才的方式十分古老,正如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一样,是一师一徒制。张景洪告诉井慎,于鹏飞是个好苗子,让他好好培养培养。井慎看于鹏飞呆头呆脑的样子就不甚喜欢,但又不敢当面违拗张景洪,便勉勉强强收下了这个徒弟。
不出所料,起初于鹏飞和井慎一起办案子的时候囧态百出,见到死狗都会惊叫起来。井慎看这堂堂七尺男儿竟像个娘们一样,就更加对他不屑一顾。在一次捣毁地下卖**窝点的行动中,井慎安排于鹏飞守住窝点楼下的小门不要让犯罪分子逃脱,谁知于鹏飞擅离岗位去追逃脱的皮条客导致行动全盘失败。井慎忍无可忍,当即对于鹏飞撂了几句狠话,当时在场的同事也很多,于鹏飞被他骂得无地自容。
第二天夜里,井慎正要睡觉,突然从窗外看到于鹏飞正坐在自家门廊下。井慎打开门叫了他进来。于鹏飞提着两箱牛奶,面有惧色地走进来,二话不说对着井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道:“井队,我给你丢脸了。”井慎慌了,忙扶起他道:“你再甭这样,有啥话起来好好说。”于鹏飞方才起身,将自己如何如何渴望井慎手把手教自己办案,怎般怎般希望成为一个合格的刑警说了一遍,直说得井慎也动了恻隐之心,恨不得跟他一起哭起来。井慎拍着他的肩膀道:“是我不对,以后我一定尽心教你。”
从这以后,井慎便履行自己的承诺,手把手教于鹏飞办案技巧。谁知于鹏飞真如张景洪所说,是一个绝好的苗子。他不但一教即会,且会举一反三。连井慎自己都叹道:“真是个奇才!”两人的感情也随着井慎对于鹏飞的态度的转变渐渐深厚起来。
于鹏飞尽得井慎的真传,但井慎却发现于鹏飞身上有一个自己任凭怎样也学不会的“特异功能”,这就是为人处事的技巧。自打于鹏飞来局里的三个月,他的人缘就从来就没坏过。从扫地大妈到局里一把手,每一个人皆与他和和气气的。而井慎却和他大翻个儿,除了于鹏飞和张景洪,局里的所有人见了他都仿佛恨不能绕道走。井慎对于鹏飞的这项“特异功能”极为眼红,无数次偷偷地观察他处事的方式“偷师”,可每每把同样的一招放在自己身上却显得滑稽可笑。于是井慎再次赞叹道:“真是个人才。”
直到昨天晚上,黑衣人中了井慎的计,无意中透露他与于鹏飞有某种联系之后,井慎不由地心中对于鹏飞又发出一声赞叹:“真是个人才!”于鹏飞的确是个人才,他装傻充愣,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个好徒弟,好同事,好下属,好人。可他的内心世界却无一人知晓,他到底与黑衣人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与刘文汐的自杀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与那本日记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更无人知晓。他守着一个黑暗的秘密,暗自实施着自己的行动,这又是一项井慎死也学不来的“特异功能”。井慎深感其实自己才是最无知的那个人,最需要由师父来教习的那个人。所以在他的第三声赞叹中充满着对于鹏飞的佩服,同时也蕴含着深深的恐惧。就像徒弟对师父的佩服与恐惧那样。
此刻,于鹏飞正握着井慎的好手哭得跟泪人似的,仿佛躺在**的是他自己。井慎愣怔一下,思维飞出躯体,脑子里尽是于鹏飞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然后大脑中又突然响起张景洪的声音:“学着点”。井慎回了神,紧紧握住于鹏飞的手含泪说:“兄弟,谢谢。哥好着呢,甭哭。”于鹏飞点点头强忍住眼泪轻拍着井慎的肩膀说了句:“井队,你好好养病”便留恋不舍地走了。
这场戏两人演得十分卖力,以至于在场的张景洪与吴映云都以为他们是真情流露,连与于鹏飞不和已久的吴映云都偷偷抹了几把泪。井慎看众人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经入了门了。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那个大大咧咧、粗心大意的井慎,真正变得如自己的名字一样——谨慎!不仅仅是对犯罪分子、对敌人谨慎,对身边人也要谨慎起来。
于鹏飞走后,吴映云坐在井慎身边,轻抚着他的断手,脸上带着自责显得痛心不已。
她问井慎:“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井慎摇摇头道:“不查了。”
吴映云点点头:“那就好”,旋即又长长叹了口气说:“你要再出点啥事我就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井慎淡淡一笑道:“咋会?你老公福大命大,天神护着呢,阎王爷不敢收我。”
吴映云“扑哧”一笑,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道:“知道就好,这只手算没白断。”随即又想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尴尬地低下了头。井慎倒满不在乎地“嘿嘿”傻笑起来。
林富玲买了井慎最喜欢吃的浆水面和肉夹馍回来,吃了几天的医院大灶的饭,井慎胃里清寡地直吐酸水。所以一闻见美食的香气愣是没刹住哈喇子。他一口面一口馍,连声说着:“好吃,好吃”,一大碗面和一大块馍不到一分钟就被他消灭了。
林富玲心疼地说:“这娃,吃慢点,小心噎下。”
张景洪等他吃完,趁林富玲去刷碗之际向井慎缓缓道出心中的疑问:“你咋不问我?”
井慎抹完嘴怔了一下,而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这面和馍在哪儿买的?”
张景洪冷笑一声道:“装,接着装!”
井慎叹了口气道:“算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查下去了。”
张景洪似笑非笑,半严肃带揶揄说:“这可不像你啊!你真不打算查了?”
井慎摇摇头,苦笑一声道:“为了查这个案子,已经交了这么贵的学费,再遇到什么意外,我可再交不起了。”
张景洪点点头说了一句和吴映云说过的类似的话:“那就好。这只手没白丢。”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过来瞧了瞧井慎的伤口道:“伤口长得还不错,没啥大麻达,可以出院了。一个星期过来复查一次,甭耽误。”
吴映云应了一声,便开始收拾东西,张景洪去办出院手续。井慎一个人闲着没事,把赵妖精送来的假手套在手腕上,仔细跟那只好手比对一阵,竟瞧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别。遂大喜过望,心里对赵妖精等同事愈加感激。
出了院,张景洪夫妇开车将两人送到了家中。吴映云做了一桌饭菜感谢他们俩这几天对井慎的照顾。席间无事发生,不提。
送走了张景洪夫妇,吴映云要去超市买东西。井慎百无聊赖,看着电视一阵阵困意顿然袭来,遂拉开床铺去睡觉。可到了**却辗转难眠,于是又起身去冲澡。在水幕氤氲之下,思维反而更加浑浊,白雾朦胧之中,井慎仿佛看到一个女子渐渐靠近自己,她嘤嘤娇喘,紧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双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井慎这才看清这女子正是刘文汐。井慎忘情地叫了几声刘文汐的名字,却不见她回应,她只是笑着,紧紧抱着井慎。
井慎晃晃悠悠从浴室里出来,脑子里全是刘文汐的影像,她的肌肤、发丝;甚至鼻息都能够清楚地感知。井慎来到客厅拿出刘文汐的日记,明知道实际已经在日记中看不出任何东西来了,可他只想将日记捧在手里,看她写的字,想象她写这些字时候凝眉沉思的样子。
此时大门“吱”一声被打开,吴映云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井慎正出神,根本没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此时吴映云已经走进客厅,再把日记放回原处已然来不及。慌乱之下,他只能把日记塞在屁股底下。好在吴映云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只淡淡地打了招呼,便提着东西进了厨房。井慎长吁一口气,惊出一身冷汗。
翌日,井月一大早就把井慎从被窝里拉了出来,硬逼着他去晨跑,一边拉一边说:“爸爸,你跟妈妈和我比赛,谁输了谁当马让我骑。”
井慎笑着问:“那你输了呢?”
井月停下来搔着脑袋说:“我输了就……就重新比。”
等井慎穿戴好,吴映云和井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吴映云穿惯了严肃的职业装偶然穿上运动服倒别有一番风情。
外面朝阳刚刚现出半金半红的娇羞的脸,挂在天上如一颗大橘子。秋末的风吹在人的脸上尚显温和,马路上晨跑的人不多。三个人跑在宽宽的马路上,不久前阴云密布的心理氛围**然无存,井慎又重新焕发出神采。他越跑越带劲,脚下如踏云踩雾般轻飘飘的,不一会儿就甩了井月和吴映云两条街。
等了好一阵子,两人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井慎得意地扬起脑袋对井月道:“怎么样,谁赢了?”
井月嬉笑道:“爸爸赢了。”
井慎更加得意,正待夸耀自己几句,谁知井月又道:“那我们重新比赛吧?”
井慎愣道:“这是为啥?”
井月狡黠一笑道:“我说过了呀,我输了就重新比赛。”
井慎急道:“这是啥道理?”
井月吸着鼻子说:“你们大人不懂我们小孩的道理,我们小孩也不懂你们大人的道理。所以我们投票决定吧。”
井月对吴映云使了个眼色,吴映云以眼神回应了一下。井月便又道:“同意我输了就再比赛一次的,请举手!”
话音一落,吴映云和井月双双举起手来。井慎明白了,这母女俩明摆着又设计自己呢,便窝了火低声道:“两个赖子!”
吴映云狡辩道:“谁赖了?谁让你跟屁股后面挂了串鞭炮似的跑那么快?”井月忙搭腔:“就是,爸爸你才赖呢!”井慎无奈,只好答应二人再比赛一次。
第二次比赛,井慎认真了起来,瞧着两人的步伐紧紧跟在后面,不敢慢更不敢快,生怕两人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打定主意,到了井月跑不动的时候再突然加速,这样她想赖也赖不掉了。
前面的两人一边跑一边交头接耳,时不时还看看后面嬉笑一阵。井慎正思量这娘俩又要搞什么鬼,只见两人突然转身向井慎跑来。井慎当即摸不着头脑,便也转头向回跑,突然听到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原处吃吃地笑了起来。
井慎亦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二人问道:“你们笑什么?”
井月止住笑道:“爸爸,你又赢了。”
井慎怎么想也没有赢的道理,便问道:“我咋赢了?”
吴映云道:“我们现在是向家的方向跑。你跑在我们前面,你说说,是谁赢了?”井慎一听恍然大悟,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千谨慎万谨慎还是上了这小魔女的当。
井月见井慎不说话已是默默认栽,便跳起来叫道:“我要骑爸爸,我要骑爸爸!”
吴映云劝道:“爸爸刚从医院出来,这次就算了,等他好了再骑。”
井慎憨笑道:“没事,闺女想骑就让她骑呗。”井慎话音未落,井月已经猴儿似的爬上了井慎的肩膀。
走到半路,井月突然说:“我不骑了,妈妈骑。”
井慎一听忙求饶道:“小先人,你可饶了我吧,你人小,骑了就骑了,你妈妈那个体重……”
吴映云一听不愿意了,樱唇一嘟,嗔怒道:“怎么,嫌我胖了?”
井慎又赔笑道:“哪儿敢,你看,你们就忍心欺负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吗?”
吴映云道:“你伤在手上,我又用不着你出手,我自己爬上去就是了。”说着就把井月抱下来,双手撑着井慎的肩膀只一跃便骑在了他的肩上。井慎赖着不走,吴映云撕着他的耳朵叫了声“驾!”,井月拍着他的屁股,这才让他十二万个不情愿地走起来。
来到家门口,吴映云从井慎肩上跳下来,身法极其娴熟。
井慎不经意间说了一句:“呦,好身手啊!以前练过吧?”说者有意,听者有心。话落之后,吴映云干笑一声,便掏出钥匙开门,并没有回答井慎的提问。
井慎这一问实是出于一种隐隐的感觉。他觉得吴映云这个人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本分。
有一次井慎教井月握枪,吴映云呵斥井慎好的不教尽教些杂七杂八的。井慎与井月一起嬉皮笑脸地狡辩。此时吴映云却没来由地蹦出一句:“那姿势也不对啊!双腿要半弓才对。”说完眼睛里便闪过一丝说错话的懊悔神色。
井慎出神间,吴映云刚刚将钥匙插进锁孔。她正欲开门,却“咦”了一声。井慎奔过来问怎么了,吴映云拔出钥匙皱眉道:“这门被开过!”
井慎家的门锁年头已久,里面蛀满铁锈,锁舌变形,与锁眼驴唇对不上马嘴,所以开门的时候十分吃力。平日把钥匙插进锁眼中后要用力把门提一下才能将门打开。吴映云催了井慎无数次让他把锁给换了,井慎一直撒懒没换。吴映云催烦了,也不再催。三人就这么将就着,久而久之掌握了开锁的窍门,也就都懒得再换了。可今天吴映云将钥匙插进去之后门一下就打开了,便知道这门已经被人开过一次。那人不知道开锁窍门,连开带撞,将门打开,所以她第二次再开的时候才如此轻松。
井慎自己试了一下,门果然变得好开了些。他心知事情不妙,便让吴映云和井月后退两步,自己悄悄打开了门,由门口摸了个钝物压着步子走了进去。他一边走,一边注意脚下的脚印,但并没有陌生人的脚印出现。
但一来到客厅,他的心重新悬到了嗓子眼。只见客厅内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移位翻到的家具和散乱铺陈的纸张。井慎第一反应便是家里遭窃了,于是马上赶到卧室内。卧室也是同样的情景,家里简直被翻了个底朝天。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家里所有的现金都被偷走了!
吴映云和井月久久不见井慎出来有些担心,便也跟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都大吓一跳。井慎连连劝着他们,说只少了现金而已。吴映云问井慎用不用报警,井慎摇摇头说没丢多少东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算了。吴映云应了一声,但还是满脸担心之色。
说是不打紧,可井慎心内比谁都惊慌。他刚刚被炸断了一只手,现在家里又遭了窃,偷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家里的金器玉器还有一块吴映云家传的怀表都比那点现金值钱得多,但窃贼却动也没动。这明摆着是黑衣人与同党在向他示威,让他过不得安生日子。想到此处,井慎脑中突然一个炸雷——刘文汐的日记!
此时吴映云正好去井月的卧室安抚她。井慎趁机站在沙发上抠开了那道小小的隔板,那间暗仓顿时显露出他黑乎乎的肚腹。他伸手进去一摸,心顿时沉了半截——日记果然不见了!
井慎从沙发上下来,开始揪自己的胡子。他心里思忖着:这果然是黑衣人干的好事。想是他们已经按捺不住,终于决定先下手为强了。井慎情知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查清刘文汐、黑衣人、于鹏飞三人之间的关系,好制定行动方案。这三个人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除此之外,他暗暗觉得张景洪和吴映云也与这件事有一定的关联,所以他把张景洪与吴映云列为调查的次线。
吴映云曾经有意无意透露出来与张景洪的关系极不一般,这又证明她可能与张景洪是一个阵营的人,这两人似敌似友情况还十分模糊,倒比于鹏飞等人还不好对付。
井慎略一思量,便决定先从于鹏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