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金桥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一个文化程度并不高的长途汽车司机都知道什么叫旅游经济,而堂堂的旅游局副局长竟千方百计阻挠他探讨开发狼山,让他心里怎么能舒服呢?但他在这个场合又不能贬低旅游局,因为那等于贬低自己,于是,就回答说:“旅游局的人肯定是明白什么叫旅游经济的,现在他们也正在研究开发狼山的事。因为意见还不成熟,所以,还不能说干就干。”
考虑到雷金桥是个处长,司机在行车至中午的时候,将车停在一个有摊点的热闹车站,下去买了三个盒饭和三瓶矿泉水,上来交给了雷金桥,而司机自己,仍旧吃自己带着的几个包子喝自己大瓶子里的茶水。雷金桥已经对司机很感谢。这次赴狼山如此不顺,应该是与司机毫无瓜葛的。不管是高官还是老百姓,抑或贼不走空的宵律,司机都没有阻拦他们上车的权力。你干的就是这种给别人拉脚的活,有什么权力挑挑拣拣呢?
雷金桥竟以这种方式,过完了星期六。心情相当沮丧。下午六点的时候,他的一家三口随着长途汽车回到了蕲阳市。他在下车的时候,记下了这辆车的车牌号和司机的名字。走出车站以后便一声苦笑:“余有辙啊,还是你道行大,你有先见之明,知道狼山轻易碰不得。”
但他感觉如此铩羽而归显得自己太无能了,马上就对老婆说道:“我现在就找蕲阳大学那两个大学生去,我让他们陪我爬一趟狼山!”
老婆“切”了一声,说:“人家是在校学生,哪有那么多闲时间陪你爬山?”
雷金桥道:“行不行我先去一趟,万一他们愿意跟着我呢?我大小也是个处长,他们总该给点面子吧?就算他们不把我当棵葱,不冲僧面还要冲佛面,总该支持旅游局的工作吧?”
老婆拉着儿子快步走出车站,边走边说:“工作,工作,大星期六的溜溜一整天,赔了夫人又折兵,谁像你?”
雷金桥没再说什么就与那娘俩分手了,她们往西走,他往东走。他现在在老婆孩子跟前理屈。心里憋气是肯定的,但他想起《诗经》里面的两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便心情舒爽了很多。没错,没头脑的人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有头脑的人会自己给自己宽心。
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蕲阳大学,三问两问,就问到了历史系的男生宿舍。而且,很顺利地找到了谢建华。同屋里一共住着八个人,上下铺,乱哄哄的。雷金桥向谢建华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旅游局二处处长,想和谢建华聊聊狼山的事。屋里的同学一听想聊狼山,便都躲了出去,只剩下谢建华一个人陪着雷金桥。谢建华给雷金桥搬了椅子请他落座,然后说:“狼山的事挺晦气的,我不愿意再提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就把我女朋友叫来,让她跟你说,她对狼山还有些兴趣。”
雷金桥一听这话,立即快速转动起脑筋来。谢建华连谈都懒得谈,还会舍出时间陪自己去爬狼山吗?反应再怎么迟钝,这点事儿还是看得明白的。于是赶紧说:“好的好的,你把女朋友叫来吧。”
谢建华便掏出手机打了过去,说:“菲菲,你到我这屋来一趟,旅游局的一位处长想和咱们聊聊狼山。”那边王菲菲答应一声,很快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男生宿舍值班室的老大爷,老大爷想看看,是不是谢建华屋里有个旅游局的人。因为,男生宿舍不允许女生进来。老大爷见雷金桥果然坐在谢建华的屋里,便说了一句:“时间不能太长啊,适可而止。”便退出去了。
寒暄了几句以后,雷金桥问王菲菲:“菲菲同学,你对狼山不感觉闹心吧?”
王菲菲转动着眼珠,说:“起初是好奇,接下来就是闹心,现在不闹心了,却变成了胆怯,提起狼山我就害怕。但在害怕的背后,我还是感觉狼山非常神秘,非常诡谲,像一本闹鬼的书,想看却不敢翻它。”
雷金桥道:“如果有人邀请你一起上山,你去不去?”
王菲菲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不去,坚决不去,肯定不去。”
雷金桥道:“如果是旅游局的同志邀请你呢?”
王菲菲道:“莫不是就是您想邀请我吧?就算您邀请我,我也不去。”接着,王菲菲就说了她们被辅导员纪丽妍邀请爬山,结果半途而废铩羽而归的过程,“冥冥之中好像狼山有一个巨大的气场或叫磁场,对我们想爬山的人非常排斥。这不是我们凡人所能左右和拂逆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没必要非要去做这种尝试了。”
“我给你们报酬。”雷金桥说。说完,他自己心里先急剧地跳了起来。如果王菲菲她们真的为了钱接受邀请的话,钱从何来?老婆会同意自己在家里拿钱干这件事吗?不会,绝对不会!不被老婆一顿大骂才怪!
但没等雷金桥钻进自己设置的“火阵”,那王菲菲却早已远远躲开了火圈,她说:“雷处,您甭破费,您出钱我也不去。再说了,您夫人能同意您拿出这笔钱来吗?现如今人人想赚钱,还有为了工作自己出钱的事吗?”
雷金桥道:“不是我出,是旅游局出。”说完这句话,雷金桥脸上腾地胀红了。因为他在自己欺骗自己。他知道,局领导不会同意出这笔钱,即使钱数不大,也不会同意。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先例。做过领导的人都明白,不该开先例的事就绝对不能开,否则,开了口子就没法收场。那办公室主任小刘有二百块钱以下的办公事的签字权,但需要两个以上当事人的签名,偏偏雷金桥不想把自己私下踏勘狼山的事对局里第二个人讲。再说了,王菲菲和谢建华果真随着他爬狼山的话,只给人家二百块钱也绝对拿不出手。
还是王菲菲给雷金桥解了围,她说:“雷处,您甭费这口舌了,我们俩都不会去的。我们也不稀罕旅游局的钱。除非旅游局给我们万儿八千的,可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这样吧,我们把爬狼山的情况和体会给您念叨念叨算了。”
没办法,雷金桥只得退而求其次,听着王菲菲讲了一通狼山。结论是,狼山是个绝好的纯天然氧吧,怎奈开发起来会困难重重,将来对旅游者未必带来快乐,不适合做旅游景点。
话没说完,值班室老大爷来催了,雷金桥只得和两个年轻人告别。而王菲菲想和谢建华在屋里亲热一会儿,也被老大爷轰了出来。走出楼道,王菲菲又对雷金桥说:“雷处,没有巨大的动力一般人是不会爬狼山的。别怪我说话口冷,您还不足以给我们这种动力。”
雷金桥点了点头,就与王菲菲分手了。他承认他没有这个能力。他一时间非常气馁,也非常灰心。但这只是倏忽间的事,一转眼他就想起了孙中山先生的话:“吾志所向,一往无前,愈挫愈奋,胜利在于坚持”。她们不愿意领这个路,无所谓。他可以不找领路人,但他不能不爬狼山。狼山究竟是不是像人们说的那么可怕那么无奈,他必须亲自体验才能承认。于是,他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爬一次狼山。
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老婆和儿子已经吃完饭,在看电视。见雷金桥回来了,老婆并不问他是不是找来了领路人,估计没人给他领这个路,于是,仍旧是絮絮叨叨说着手包被偷的事,和儿子钱包里还有一张女朋友的照片的事。老婆说:“我那手包里可是一个月的工资啊!现如今挣点钱多难啊,你就是舍出脸让人抽你一顿嘴巴子,人家也不会轻易给你一个月工资不是?这还罢了,钱丢了也就丢了,儿子的女朋友照片丢了这事太腻歪人了,如果那些坏人拿着这张照片瞎鼓捣,再弄到网上去,安接个**之类,你说让人恶心不恶心?”
雷金桥不理老婆,径自走进厨房,见饭菜还热着,就好歹吃了几口,便拾掇了。然后冲了个澡。擦干净身体以后,来到卧室。他打开大衣柜,翻出一条裤衩,这条裤衩的小腹处有一道拉锁,里面是个小口袋。穿上这条裤衩,就可以把钱藏在里面,而且小口袋有点深度,在里面装三五千都没问题。外面穿上裤子,谅你宵律再有本事也甭想偷。老婆起身探进头来偷眼看着他,冷不丁问了一句:“干嘛,你要出远门?”
雷金桥作为旅游局的处长,去外省外市开会交流的机会很多,他只要出远门,都要穿这条裤衩,在小口袋里面装上老婆给的盘缠和在单位预支的钱。此时,他便含糊其辞说:“是。”老婆又问:“以往外出你都要早早告诉我,这次怎么从来没听你说呀?”他便有些不耐烦,说:“你哪来这么多话?该看电视看电视去,问什么问!”
老婆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了,于是几步抢到卧室里,一把夺下那个裤衩,说:“你是想一个人爬狼山?我不让你去!工作重要还是人重要?”
“当然是工作重要,没有工作,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了,你拿什么工作?‘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宝贵的’。这话你忘了吗?亏你还是处长!”
“我想干的事,谁都拦不住。爬狼山又死不了人,有这么可怕吗?”
“山上有狼,万一让你碰上怎么办?那不是说死人就死人了?恐怕连尸体都落不下!”
“你甭尽说丧气话行不行?这狼山我还非去不可了!”
“哎哟喂,这日子可是没法过了!儿子啊,你看看对你爸这种人可怎么办啊!”老婆蓦然间又哭又闹起来,扑到沙发上,使劲捶打着沙发那厚厚的靠背,就像在捶打雷金桥。儿子赶紧过来劝慰老妈。可是,越劝老妈越来劲,扯开嗓子就放声大哭起来。雷金桥知道老婆正在更年期,于是,也不去劝阻,只是照旧准备着自己需要携带的东西。然后就一个人兀自睡了。至于老婆睡不睡他也不管了。
但夜半三更他睡得正香的时候,老婆突然掀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手握他的**将他弄醒了。以往出现这种情况就说明老婆有了要求,他会快乐地翻身上马。但这种情况因为老婆更年期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他理解老婆的生理变化,从来没对老婆有过苛求。眼下老婆蓦然间有了要求,他那憋了很久的身体便猛地膨胀起来。但老婆却撒开手抱住他脖子亲嘴,不让他上马。他便勉为其难地亲了一阵,然后问:“你是不是还想拦着我?”
老婆再一次抓住他的**说:“你如果不去狼山,我就让你上马。”
雷金桥非常感谢老婆的好心。只有真正痴爱自己的老婆才会这么关心和关切自己。雷金桥很清楚,中年女人在更年期的时候是没有欲望的,男人如果霸王硬上弓,女人便会因为下面干涸收缩而十分痛苦。但老婆为了阻止他去爬狼山,竟然以允许他上马为条件,并主动撩拨起他的欲望。
这马还上吗?雷金桥自然完全没有了这个欲望,剩下的只有对老婆的爱怜。他紧紧抱住老婆,又亲了一阵,说:“老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今夜我不会上马。但明天我会上山。你放心好了,什么都不会发生,明晚回来以后我再上马,庆祝我的成功。”
老婆恨恨地扭过身子,给他一个后背。他从老婆身后搂住她,把自己的手搵在她的**上,慢慢睡着了。老婆却默默地流起眼泪。
转天一早,刚刚凌晨四点,老婆就起床了,为雷金桥准备了一切,他的带小口袋的裤衩也还给他了,还在小口袋里塞好了钱。雷金桥起了床,洗漱完毕,吃了早点,就左肩右斜背起挎包上路了。挎包里是一个面包,两根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临走老婆什么都没说,只是搂住他的脖子和他亲了个嘴。
坐上长途汽车以后,雷金桥就把一盒烟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攥着打火机,心想你宵律胆子再大,也不会从我手里抢烟抽吧?
而且,这次他没有坐在后面,而是坐在司机一侧的那个独座上。这个座位一般情况下没人靠拢,因为旁边没有下脚的地方。况且人在这个地方不能直腰,一直腰脑袋就顶了汽车顶棚了。于是,雷金桥平平安安地来到了狼山脚下的八卦村,从这一站下了车。
他稍稍注意了一下,没有人与他一起下车,车站上只站着他自己。往前走了一阵以后,他就来到了马二楞门前。马二楞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爬狼山的,便急忙伸手招呼他说:“嗨,老哥,先喝口水,喘口气,然后消消停停地爬山。”还搬出小桌小凳,摆在雷金桥面前,在小桌上摆了暖壶和玻璃杯,还往玻璃杯里斟了水。雷金桥点点头,便坐了下来。
他是专门搞旅游景点规划的,每到一处,眼里看到的都是疑问——此处是不是适合做景点,如果做景点如何规划更合理等等。总之已经形成职业病。眼下,他就虚起眼睛望了一会儿远远的树木葱茏的狼山,但见狼山全山已完全被绿树覆盖了,山下最近距离处呈现了绿油油地树木本色;中部便距离远了不少,已成黑绿相杂,并有些模糊,看不清树的枝干;再往上,则完全是暗灰色了,接近山顶的地方有大片的白纱一般的云雾围绕着,清白的纱与暗灰的树木相交织,仿佛那里有着无形的巨大吸引力,不时有大团的白云被吸引过来,变幻着形状快速融化其中,这一朵白云刚刚被消化,另一朵白云又飘了过来。而每一朵白云都被炽热的阳光镶了金边,虚起眼睛的话便可以看见围绕白云的一圈圈五彩缤纷的光环,让雷金桥脑海里猛地跳出了“云蒸霞蔚”这个字眼。谜一样的气势泱泱的狼山,你究竟藏有多少未知的秘密,蕴含了怎样的生机与效益?如果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是现今时髦的思维方式,那么,针对狼山,就是旅游搭台,经济唱戏。抓狼山,就等于两个文明一起抓。一时间,雷金桥感觉胸有成竹,理直气壮。
看够了狼山,他便收回目光打量身边的八卦村。他感觉,现在的八卦村属于自然状态,房前屋后乱摆乱放,私搭乱盖,各式各样的茅厕、牲口棚参差不齐,很不雅观,气味儿也很难闻。如果把狼山规划为旅游区,这八卦村就必须首当其冲进行规划。而且,八卦村的布局丝毫不能破坏,只能还原。那么,必然衍生的旅店怎么解决?应该在八卦村对面,与八卦村隔路相望建一排旅店,最高可以达到五层,全凭投资者的实力和心气。这样,就需要在八卦村对面隔路相望的地方征一片狭长的土地。
眼下这片土地是八卦村农民的庄稼地,虽然这里属于山地,土质贫瘠,但也仍然是农耕地,要重新规划就得进行土地变性,必须报上级领导批准。他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签字笔,把初步想法记了下来,然后,端起小桌上的玻璃杯就喝了一口水。他当然不知道,喝了这杯水弄不好会跑肚拉稀,所以,边思考着,边慢慢地将一杯水全喝了。
而自从雷金桥下车往八卦村跟前走,就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他。这个人就是刘一手。刘一手见雷金桥掏出笔记本写东西,便蓦然间明白这是个来考察和踏勘的专业人员,于是,他笑眯眯地手里捏着一盒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蕲阳市的国家干部,来抽根烟。”
刘一手把一根中华烟递到雷金桥手里。
雷金桥一愣,怎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竟有人抽软中华?他便急忙抬眼细看眼前这个人,却见刘一手蓬乱的头发和胡须掩盖不住一脸的城里人相貌,身上虽不是西装革履,只是穿着脏兮兮的农民惯常穿的那种迷彩服,但从其板板生生的挺拔的身板,雷金桥仍然看出,刘一手是个正儿巴经的城里人。如果他没这个眼力,那他这么多年的规划真是白干了。规划工作练的就是眼力。
“我叫刘冠军,是八卦村农民的亲戚,打算在这儿建个小厂,专门加工猪、鸡饲料,满足八卦村的需求。”
“哦,我是蕲阳市三岔口中学的历史老师,对八卦村的传闻感兴趣,这不,星期天来转转,看看,寻一点奇闻异事,回去好给学生们讲故事。”
两个人都没说实话。他们不可能对对方说实话。
“你算来着了,八卦村的奇闻异事还真不少。听村里人讲,当年小鬼子来村里祸害,结果就没得好儿,他们的头领被飞弹击毙不说,全体小鬼子都跑肚拉稀,拉水拉血,提不上裤子。”
也许是刘一手提醒了雷金桥,他蓦然间就感觉肚里里拧得慌,马上就有了要排泄的欲望,慢一点就可能拉在裤子里。他急忙问:“你们这周围哪里有厕所?”
“这一片都没有公厕,你如果解手,就得去农民家里。走吧,你上我们家解手去吧,我们家厕所很干净。”
“收不收费?”
“瞧您说的,您以为我是城里人呐,掉钱眼儿里了?”
“好吧,我跟你去。”
雷金桥跟着刘一手快步走着,只觉得马上就不行了。于是,到了刘一手家便直奔厕所,脱下裤子就稀里哗啦了。当然,他的挎包还是摘下来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挎包里有食品,他不能带着进厕所。但挎包里还有笔记本,他忽略了。于是,刘一手迅速翻出了他的笔记本,看到了里面的记述和勾勒的草图。刘一手是技术工人出身,对这些东西是一目了然非常明白的。他当即确定,厕所里蹲着的那位就是旅游局的人。刘一手笑盈盈地把笔记本又放回了挎包里。
回过头来,刘一手就在堂屋灶膛里续上柴禾点了火,往锅里舀上水,就开始洗菜、做饭。雷金桥解完手,从厕所里出来,到堂屋洗手盆里洗了手,问:“怎么,做饭啊?”
刘一手道:“对,做饭。今天你老哥来了,我做点便饭,跟你唠唠。”
雷金桥道:“不行老弟,我得赶紧爬山,否则天黑也回不了家。”
刘一手道:“哎,老哥,我劝你一句,我给你做碗挂面汤喝,你就不再拉肚子了,否则,一会儿你上了山就还得拉。”
“有这么严重?”
“没错,就这么严重。”
“这里面有什么道理?”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给你讲。”
“不行,这饭我真的不能吃,否则今天我的任务真完不成了。”
雷金桥没有听从刘一手的阻拦,背起挎包向刘一手道了谢就出门了。这时,刘一手突然追了出来,说:“老哥,你把我的自行车骑上,回来再还给我。不然的话,你走到山下也得一个小时。”说着,把院子里一辆没有锁的水管自行车推到雷金桥面前。
水管自行车,是郊区农村非常流行的一种自行车。就是大梁都是正儿八经的钢管焊的那种非常坚固耐用、可以驮上上千斤份量的自行车。
雷金桥谢过刘一手,便骑上了水管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朝狼山奔去。快到山脚下的时候,雷金桥果然被刘一手说中了,他的肚子又开始拧着疼了。他不得不下车,把自行车推到一片小树林里,脱下裤子便稀里哗啦起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马二楞的暖壶里的水有问题。因为此前他并没有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在家里吃的早点是天天都吃都没闹过肚子的家常饭。坐长途汽车的一路上也没出现肚子疼的问题。出问题只是在喝了马二楞的水以后。他的挎包里并没有痢特灵一类药物,下一步怎么办?
这么简单的问题如果还想不清楚,那就太愚笨了。雷金桥提上裤子,骑上自行车就尥回来了。他来到了刘一手家里,还了自行车,然后对刘一手说:“老弟,今天上午我不爬山了,就听你一句劝,在你家吃顿饭。”
此时,太阳已经三杆子高了,正是晌午时分,刘一手呵呵笑着做完了饭,给雷金桥端上桌。雷金桥重新洗了手,坐在桌前。低头一看,就是一碗极普通的挂面汤,里面沃了一个鸡蛋,上面漂着两根菜叶。他没见过这种菜叶,很像庄稼地里田埂边的曲么菜,但叶片上对称地长着八个齿。便问:“老弟,这挂面汤里的菜叶很奇特,是什么菜呀?”
刘一手给自己也盛上一碗,与雷金桥隔桌相坐,说:“这种菜叫八叶草,既营养丰富,又消炎抗菌。你吃上一碗八叶草做的挂面汤,即使一个星期不吃饭,也死不了人。”
“哈,有点夸张吧?”
“绝对不是,不信你就试试。”
“这我可不敢试。”
“你不敢我敢,要么你在我家住一个星期,看我不吃饭死得了死不了。”
“天,你真是勇敢的人,这样的实验使不得。”
“我还不跟你夸口,只要你踏实住下来,我就给你试试看。”
“八叶草背后必定有什么说辞,你说吧,你想借八叶草说明什么?”
“老哥,不瞒你说,我早看出来了,你是旅游局的人。你此次前来,就是想私下踏勘狼山的。为什么没有兴师动众呢,因为你们旅游局内部意见不一致。你现在还属于拿捏不准前景的个人行为。”
我操,这小子什么都明白!但雷金桥绝对不能钻这个圈套,不能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就会陷入被动。因为,事情常常出人意料,谁敢保证这个“刘冠军”不是余有辙的亲戚呢?于是,雷金桥赶紧转移话题,说:“我真的不是旅游局的人——我问你个问题,这八叶草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严格地说,只有狼山上的八仙台才有八叶草。但这几年八卦村里有心计的人悄悄从山上引下了菜种,在自家的地里蔫不溜地进行了栽种。但说句实话,山下的庄稼地与山上八仙台的土质是不一样的,所以,没法保证其功效完全一致。”
“你既然打算开饲料厂,没想在里面加一些八叶草吗?”
“当然有这个打算,我正和村里的农民商量租用土地问题。但总是谈不下来,农民把土地看得和生命一样宝贵,半亩地、三分地、一畦地都舍不得租。”
雷金桥陷入沉思。他不相信“刘冠军”说的全是真的,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当他把这碗挂面汤完全喝完以后,肚子里已经彻底消停了。一点拧着疼的感觉也没有了。而且,胃肠里有一股暖呼呼、热腾腾的感觉,就像刚喝了烧酒,又加一口热汤,胃肠里立即暖热起来那种舒服的感觉一样。难道说,八叶草里含有暖胃的酒精成分吗?
雷金桥倏忽间就产生了联想:可以发动八卦村的村民正儿八经地栽种八叶草,然后做成饮料或汤饭,将来让所有来狼山旅游的人享用。既可以防治跑肚拉稀,有可以增加效益。弄得好的话,还可以把这种饮料打向蕲阳市以及更广阔的市场……
“狼山牌登山乐。”雷金桥一下子连这种饮料的名字都想出来了。于是,他蓦然间哈哈大笑,直笑得刘一手莫名其妙,也跟着傻笑。
这时,雷金桥突然站起身子,解开了裤腰带,把刘一手吓了一跳,怎么,老哥又要拉稀?难道说,八叶草在老哥身上没有功效?但雷金桥并没有往厕所跑,而是从裤衩的拉锁里取出一张一百块钱的票子,递给了刘一手。
“老哥你别给我寒碜,喝碗挂面汤还非得给钱!”刘一手嘴里说着,手里已经把钱接过来了,“要给也不用给这么多,一半足矣。”说着话,刘一手就掏自己的口袋,想找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来。
“你甭找钱了,你给我来几根八叶草吧,算我买你的,回家我也做给老婆儿子做汤吃。”
“那好,我就给取几根去。”
刘一手转身走进东屋,按照农村的习惯,那应该是卧室。眨眼间,刘一手就回来了,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张《蕲阳早报》,另一只手拿着两三根八叶草,说:“邪了门儿,八叶草这种东西只能用报纸包裹,如果放在塑料袋里,不出一个小时就立马烂了。而且,还发出一种熏死人的恶臭的气味儿。”
“哦?是这样,如此说来,八叶草里含有极其丰富的有机蛋白质,否则,变质以后不会那么臭。”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又过了一个小时。雷金桥已经不想爬山,而且时间也不允许他爬山了,他在刘一手家里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他打定主意,找时间再来。狼山他是非爬不可了。开发狼山,也是前景让人非常看好,经济效益必定非常可观的一件事。
雷金桥前脚走,刘一手便后脚就给他的堂兄刘二林打手机,说今晚我务必要到你家里去一趟,你事先跟嫂子说一声。
而雷金桥坐上长途汽车到了蕲阳市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来到蕲阳市食品研究所,把一棵八叶草交给所里,请他们研究一下营养成分和功效,说定转天来取文字资料。花了三百块钱。然后来到旅游局自己的处室,打开了电脑。他抽了两根烟,便理清了思路,立即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掌灯以前,三千字的一份初步方案完整地呈现在电脑屏幕上:《蕲阳市狼山旅游区总体规划方案》:
“前言:蕲阳市狼山纯天然风景区位于燕山支脉,由于山高崖陡,怪石嶙峋,加上长时期封山育林,至今未编制过总体规划,更未做过合理开发。为适应蕲阳市旅游经济的发展和广大群众的要求,蕲阳市旅游局二处对狼山纯天然风景区进行总体开发规划。本次规划依据《风景名胜区规划规范》中综合型风景区的标准和要求编制,目的是为了准确把握狼山风景名胜区的自然和人文景观资源,确定风景区的性质、范围和利用方向,促进风景区所在地的环境、社会、经济的协调和可持续发展。规划工程组将于近日进场踏勘,收集基础资料,并综合旅游局领导和相关处室的意见,然后提出规划初步方案,向蕲阳市人民政府及各相关部门进行请示和汇报,完成本次规划,内容包括:
一、规划文件:
1,狼山风景名胜区总体规划文本;
2,狼山风景名胜区总体规划说明书;
3,狼山风景名胜区总体规划基础资料汇编。
二、规划图纸:
1,狼山区位分析图;
2,狼山综合现状分析图(1∶10000);
3,狼山高程分析图(1∶10000);
4,狼山景源评价图(1∶10000);
5,狼山规划设计总图 (1∶10000);
6,狼山保护培育规划图(1∶10000);
7,狼山风景游赏规划图(1∶10000);
8,狼山游览设施规划图(1∶10000);
9,狼山基础工程规划图 (1∶10000);
10,狼山及八卦村居民社会调控规划图(1∶10000);
11,狼山及八卦村土地利用协调规划图(1∶10000);
12,狼山及八卦村近期建设规划图(1∶10000)。
三、规划内容:
第一章,狼山区位关系分析;
第二章,狼山综合现状;
第三章,狼山规划重点及对策;
第四章,狼山景源评价;
第五章,狼山规划总则;
第六章,狼山及八卦村分区、结构与布局;
第七章,狼山及八卦村容量、人口及生态原则;
第八章,狼山及八卦村保护培育规划;
第九章,狼山及八卦村风景游赏规划;
第十章,狼山及八卦村典型景观规划;
第十一章,狼山及八卦村游览设施规划;
第十二章,狼山及八卦村基础工程规划;
第十三章,狼山及八卦村居民社会调控规划;
第十四章,狼山及八卦村经济发展引导规划;
第十五章,狼山及八卦村土地利用协调规划;
第十六章,狼山及八卦村分期建设规划;
第十七章,狼山及八卦村规划管理配套措施。……”
思维缜密,有条有理,言简意赅。虽然有些内容雷金桥也不了解,但他先把框架立在这里,等待亲自上山踏勘以后填充。说起来,写这种东西属于驾轻就熟的老套子,但写狼山的规划方案似乎比写其他地方的更刺激,更有挑战性,更让他激动不已。他把写好的东西存了一下盘,就关了电脑,然后就离开局机关回家了。
雷金桥回到家里,老婆必然要问,你上山了吗?你丢东西了吗?等等。雷金桥边吃着老婆留的饭菜边说:“我既没上山,也没丢东西。但我仍旧收获不小。”
老婆有些不解,说:“你的目标就是上山踏勘,既然连山都没上,你收获什么了?”
雷金桥微微一笑,便将八叶草的事,和自己的谋划与设计,对老婆合盘托出。老婆听着听着便扑哧一笑,说:“要么你干起工作来没白没黑,却原来这里面也乐趣无穷不是?”
雷金桥怕那几根八叶草撂一宿会变质,便当晚就洗净煮了一锅汤,然后三个人一人喝了一碗,剩下的灌进三个矿泉水的瓶子,放在冰箱里速冻了起来。
夜晚,上床以后,两口子都遵守诺言,关上卧室的门保质保量地来了一盘,然后美美地搂着脖子进入梦乡。两口子都感觉八叶草似乎对生理功能是个激发,尤其老婆自己也说,明明我正在更年期,本来没有欲望,可是怎么今夜欲望这么强烈呢?
而刘一手来到堂兄家以后,拉着堂兄一家子到外面饭馆吃了一顿,在饭桌上就说起旅游局的人到狼山偷偷踏勘的事。堂兄刘二林问:“这个人长什么样?”刘一手便将雷金桥外貌描绘了一番,刘二林道:“没错了,就是二处处长雷金桥。”刘一手便说起雷金桥笔记本上画的草图,说雷金桥在八卦村对面规划了一片旅馆区,长长的一拉溜。你可一定得帮我盯住了,到时候在旅馆区至少拿下一个楼座啊。
吃完晚饭,刘一手花高价直接打的奔八卦村了。把任务留给了堂兄刘二林。为了把事情坐实,刘一手又往刘二林手里塞了鼓鼓囊囊一个信兜。刘二林捏了一下,至少一万块钱。
转过天来,正是星期一,各处室都上班了。刘二林便来找雷金桥。他把门掩上,然后就把信兜塞进抽屉。两个人为此推辞了一阵子。刘二林说:“老雷啊,我猜想,规划狼山的事,你心里应该有眉目了。”
雷金桥连忙说:“没呢,八字还没一撇呢。”
刘二林道:“我感觉吧——我抛砖引玉啊——开发狼山旅游区应该是系统工程。怎么讲呢,就是除了考虑山上的事,还要考虑山下的事。我认为,应该在八卦村对面修一排旅馆区,而把八卦村修旧如旧,恢复以往的老面貌。这样,使八卦村成为狼山景区的一部分,而使旅馆区成为狼山景区的配套设施。”
“英雄所见略同!”雷金桥非常兴奋地与刘二林击了一掌。其实,雷金桥根本不知道那刘二林早已听完了刘一手的描述,而刘一手的情报恰恰来自雷金桥自己。
“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啊!”刘二林拍拍雷金桥肩膀,就赶紧走了。他不想在这屋耽搁太长时间,他得立马回去给刘一手打手机,把经过了印证的结论告诉刘一手。
雷金桥把自己写好的《规划草案》拿出来反复看了两遍,就给余有辙送去了。余有辙是主管二处的副局长,雷金桥感觉自己有了这么重要的动议,不能越过余有辙。至于余有辙是什么态度,雷金桥并没考虑那么多。后来这份《规划草案》毁了雷金桥而成全了余有辙,雷金桥自然一无所知,此为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