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空气里,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温昭然的胸口。
病**,那个曾经中气十足、骂起人来能掀翻屋顶的女人,此刻只剩下一具枯槁的骨架,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温昭然的母亲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丝光亮,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样东西,执拗地要塞进温昭然手里。
那是一本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存折。
“昭然……对不起……”女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角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妈……妈对不起你……”
温昭然握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存折上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户名,里面的数字少得可怜,每一笔都是几十、一百地存进去,攒了半辈子,也不过几万块钱。
这是母亲背着父亲和哥哥,偷偷为她攒下的,一份迟到了太久,也太过微薄的母爱。
她握住母亲那只冰冷粗糙、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眼中泛起泪光。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起伏的线,终于拉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温昭然伏在床边,泪水浸湿了床单。
她原谅了,不是为了那个苛待了她一辈子的女人,而是为了那个在无数个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
放下怨恨的那一刻,她与自己前半生的苦难,彻底和解。
陆景深冲进温昭然办公室时,迎接他的只有空****的旋转椅。
“她回A市了!她妈妈病危!”苏晴急得快要哭了,“还有那个视频,肯定是赵德文那个王八蛋搞的鬼!他就是个人渣!”
陆景深赶回时A市医院。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身影。
她那么瘦小,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被暴雨淋湿后,再也找不到家的幼猫。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温昭然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陆景深那张写满风尘仆仆和浓重担忧的脸时,她紧绷了一个晚上的神经,彻底断了。
陆景深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将她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坚实,温暖,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欲。
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温昭然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和恐惧,都宣泄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景深以“温昭然丈夫”的身份,一手包办了温母所有的后事。
他为她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地,让她可以不必理会外界的任何纷扰,安静地送母亲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的傍晚,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陆景深牵着温昭然的手,在沙滩上慢慢地走。
他没有再拿出那枚戒指,而是停下脚步,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说得对,我确实爱那个会给我煮粥、会给我按摩、会无条件相信我的‘生活助理’。但我更爱的,是那个会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倔强地不肯掉眼泪,会偷偷在阳台吃垃圾食品,会把项目策划书做得比谁都漂亮的温昭然。是那个坚韧、聪明、有无数小缺点,却真实得可爱的你。”
他的眼神虔诚而深情,像一片温柔的海洋,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温昭然,你不需要完美,才值得被爱。我爱你的全部,好的,坏的,我都爱。所以,嫁给我,好吗?”
这一次,温昭然看着他眼中满溢的爱意和心疼,泪水再次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简单而温馨,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
季临、苏晴、沈月华,还有那个不知何时又黏在沈月华身边的白棠熹。
“哎,我说月华姐,你这事业是搞得风生水起,个人问题什么时候解决啊?别到时候我们孩子都上高中了,你还单着。”季临喝得有点多,开始口无遮拦。
沈月华一个眼刀飞过去,还没开口,身边的白棠熹就笑嘻嘻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举到季临面前:“不劳季总操心,月华姐有我。”
沈月华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泄露了她所有的心思。
季临被秀了一脸,转头又去灌陆景深酒,大着舌头开始爆料:“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陆总……为了追老婆……啧啧……那叫一个处心积虑!还……还跑去当什么网络大神,叫……叫什么西风之神‘Zephyr’,在线……在线送外挂!”
喧闹的现场有片刻的安静。
苏晴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猛地看向温昭然,脑子里那条断掉的线瞬间被接上了。
“晴天一号”最核心的算法……那个拯救了公司命运的开源代码……那个被她引为偶像、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的天才“Zephyr”……
温昭然彻底愣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季临的男人。
原来,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孤军奋战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她。
新婚之夜。
温昭然穿着丝质睡袍,盘腿坐在**,佯装生气地“审问”着刚洗完澡出来的陆景深。
“西风之神,陆大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景深戴着金丝边眼镜,水汽氤氲下,平日里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不少。
他一脸无辜地坐到床边,从善如流地全盘招供。
这一夜,再没有契约,没有隔阂,没有试探。窗外月色温柔,室内情意渐浓,两人真正地融为一体。
食髓知味。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温昭然在陆景深怀里醒来,随手拿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的第一条财经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内忧外患,决策失误,百年陆氏集团或将面临破产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