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药膏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温昭然包裹。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拢在其中。
她那颗总是高速运转、时刻准备应对一切的大脑，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和……
平静。
这片刻的宁静，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撕得粉碎。
温昭然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去接电话，陆景深却握得更紧，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递给她。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划开接听，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传来：“温昭然女士您好，您在‘速速贷’平台申请的五万元借款已逾期三天，请您尽快处理，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温昭然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借过钱？
“打错了。”她直接挂断，只当是诈骗电话。
可车刚在一家私人诊所门口停稳，第二个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个真人，语气很不客气。
“温昭然是吧？欠钱不还玩失踪？我告诉你，别以为躲得过初一就躲得过十五，再不还钱，我们可就要上门‘拜访’你家里人了！”
车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陆景深偏头看她，颈托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钱不够用？”
“我没有借钱。”温昭然攥紧了手机，斩钉截铁。
她想，一定是有人拿了她的身份证去办了贷款。
可她的身份证几乎从不离身，除了之前被季翊拿走过一段时间……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
季家的财力，就算真的爆发经济危机，也不至于用她的身份证去贷这区区几万块钱，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个知道她身份证号码，并且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是她的母亲。
温昭然的双手在身侧悄然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伴随着愤懑，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家庭，就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无论她逃得多远，都会被拽回去，榨干最后一滴血。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电显示是“妈妈”。
陆景深瞥了一眼，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将空间留给了她。
温昭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接通了电话。
“然然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鲅鱼饺子。”
电话那头，是母亲惯常的热络语气。
“我特地跟楼下那个山东老太太学的，外头卖的哪有自己家做的好吃？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就是每次都吃不上几个，全被你弟弟那个小馋猫抢走了。”
孩子死了来奶了。
温昭然心里一片悲哀。
是啊，她爱吃。
但永远只能看着弟弟如狼似虎地把一盘饺子扫**干净，而母亲只会笑着说“让着点弟弟”。
她的爱，总是那么多，又那么少。
“是你拿了我的身份证办贷款？”温昭然不想跟她绕圈子。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
母亲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
“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抓紧找个好人家嫁了，以后老了怎么办？住养老院？我跟你说，那里的护工最会看人下菜碟，没儿没女的老人，他们都偷偷欺负！”
又来了。
还是这套说辞，想把她当成货物一样卖掉，换一笔彩礼，去填弟弟那个无底洞。
温昭然心口充胀般难受，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冬雪。
“再问一遍，是不是你办的贷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尖锐的否认。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用你身份证干什么？你那破玩意儿白给我，我都不稀罕用！”
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快，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紧接着又把话题绕了回去，语气里充满了为人母的“苦口婆心”。
“我是为了你好！医生都说了，你本来就宫寒，年纪越大越难生养，再拖下去，哪个正经人家还要你？到时候就像地里没人要的菜，活活烂在地里！”
牲口吗？
到了季节就要配种，就要下崽？
时至今日，在她的母亲眼里，她依然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一个具备生育功能的物件。
“你到底为什么要办贷款？”温昭然一字一顿地问，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没办！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好，你不说是吗？”温昭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那你就等着。等温子昂从监狱里出来，我就在门口守着，亲手把他剁了喂狗。”
“你敢！”母亲的声音瞬间变得惊恐。
“我有什么不敢的？”温昭然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陆总已经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没工作，没地方住，催债的堵在门口，说不还钱就要摘我的器官去卖。我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拉个垫背的，不亏。”
电话那头，母亲彻底慌了，却还是没有承认，只是语无伦次地喃喃：“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上一世惨死街头的画面，如噩梦般在眼前闪现，温昭然整个人都被一股阴郁的气息笼罩。
如果不疯，她早就被这一家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温昭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推开车门，茫然地站在路边。
诊所门口的灯光昏黄，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津津的。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还握在手里的手机，挂断了那个再次打来的催债电话。
温昭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翻转过来，随即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她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脸颊贴在他带着凉意的羊绒大衣上，鼻息间满是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
大雪落在两人身上，很快融化。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陆景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沉，也有些僵硬。
温昭然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嗯”了一声。
“也不是故意抱你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今天是……拥抱日。”
温昭然：“……”
这个理由蹩脚又荒唐，却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奇迹般地松懈了一丝。
过了很久，久到温昭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陆景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有没有感觉……暖和一点？”
一片雪花悠悠地飘落，融化在温昭然冰冷的手背上，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肌肤上，悄悄地渗透进去。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