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然听到他的话,猛地抬起头,直直撞进陆景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回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背着光,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眼神里的审视与质问,却像探照灯一样将她笼罩,无处遁形。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切,只有居高临下的责难,仿佛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温昭然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沉得像坠了一块铅。
膝盖上残留的钝痛,似乎在这一刻又清晰了起来,火辣辣地提醒着她昨夜的风雪和冰冷的石板路。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膝盖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动作一僵,脸色白了几分。
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看见了她因为罚跪而无法自然弯曲的双腿,看见了她此刻的狼狈。
可他什么都没说。
果然,在甲方的利益面前,她这个小小的乙方,连同她所受的委屈,都轻如鸿毛,无足轻重。那通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电话里,他温和的嗓音,那句“下次回去,你再做给我吃”所滋生出的那点暧昧错觉,此刻被现实的铁锤砸得粉碎。
她真是太可笑了。
温昭然缓缓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恪尽职守、情绪稳定的完美雇员。
她与他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这一刻,被她亲手加固得密不透风。
“阿深哥哥,你回来啦!”病房里尴尬到凝固的气氛,被金柠清脆的声音打破。
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反而举起自己的手,兴高采烈地伸到陆景深面前,像个献宝的小孩子。
“你别这么凶嘛,吓到温姐姐了。你看,这是温姐姐给我画的,是不是特别好看?跟艺术品一样!”
十几片圆润的指甲上,是十几朵形态各异的小雏菊,笔触细腻,栩栩如生,充满了灵动的生气。
陆景深瞥了一眼,目光却并未在那精致的美甲上停留,而是重新落回温昭然身上,眼神又深了几分。
他转向金柠,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你为什么突然要住到我家里?”
“是爷爷的主意啦。”金柠吐了吐舌头,小脸上满是娇憨,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他说我们好久不见,让我过来陪陪你,增进一下感情,也让老一辈的都放心。”
“男女授受不亲。”陆景深言简意赅地拒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为什么温姐姐可以和你住在一起?”金柠立刻不服气地反问,她歪着头,眼神天真又理直气壮,“明明我们才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天气热,我们还一起挤在竹**睡过午觉呢!”
“噗——”
温昭然正在低头用棉签处理那滴失误的甲油,听到这句惊天爆料,差点没拿稳。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面色铁青的陆景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八卦。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陆景深被她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心底积压的烦躁与无名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一用力,在温昭然和金柠都未曾反应过来时,长臂一伸,将温昭然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直接拉到自己身前。
他的手臂顺势环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
动作强势而霸道,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
温昭然的后背瞬间贴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滚烫的体温。
鼻息间,是熟悉的雪松冷香,混杂着一丝长途飞行的风尘气息。
她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陆景深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用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护在身前,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金柠,一字一句地宣布:
“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金柠脸上娇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她漂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破碎感:“结……结婚了?可是……可是我们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的……阿深哥哥,你怎么能,怎么能另娶别人?”
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那副被青梅竹马的爱人无情辜负、惨遭抛弃的模样,真实到让温昭然这个被他圈在怀里的“正牌妻子”,都开始深刻地反思自己是不是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的恶毒女配。
她甚至有种冲动,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雇佣合同,当场跟陆景深“协议离婚”,给这位天降的青梅竹马让位。
毕竟,他们只是契约婚姻而已,不是吗?
陆景深看着金柠的表演,眉头皱得更紧。
“我只把你当妹妹。”
“我知道呀。”
话音刚落,金柠脸上的悲伤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她利索地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冲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嫣然一笑,那变脸速度堪比川剧绝活。
“我也只把你当哥哥。怎么样,我演得像吧?”她得意地眨眨眼,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我早就说了,我是被商业学习耽误的影后!
陆景深:“……”
温昭然:“……”
陆景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早晚要被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气出脑溢血。
他终于松开了对温昭然的钳制,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拨号:“我让林叔现在过来,送你回去。”
“我不!”
金柠眼疾手快,一个闪身就从**跳了下来。
她一把搂住旁边还在状况外的温昭然的胳膊,亲热地把头靠在她肩上,姿态亲昵得仿佛相识多年的好姐妹。
“我要跟温姐姐住在一起!我们一见如故,还有好多悄悄话要说呢。”
她冲着陆景深做了个鬼脸,语气狡黠:“再说了,我住在这儿,亲眼看着你们俩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的,回去也好跟爷爷交差呀。不然,他老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假结婚呢。”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陆景深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金柠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了温昭然身上。
于是,当晚,陆景深和温昭然再次躺在了同一张**。
只是这一次,隔壁房间多了一个活力四射、精力旺盛的“监工”。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身体都绷得像两根拉满了的弓弦,谁也不敢轻易动弹。
黑暗中,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以及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流行音乐。
温昭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射出的模糊光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工作,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甲方爸爸的要求,必须满足。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床垫发出轻微的下陷声。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般的严肃口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总。”
黑暗中,传来他有些沙哑的回应:“嗯?”
温昭然又往他那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商量什么绝密的商业计划:“既然金小姐是来监督我们履行‘夫妻义务’的,为了让她信以为真,也为了后续工作能顺利开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最专业、最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词汇。
“我们要不要……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