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婉清将话题引向京剧,众人心领神会地将温昭然孤立在外时,大厅一角的留声机旁,温昭然却拿起话筒,冲着乐队的方向微微颔首。
悠扬的京胡声起,众人一愣,只见温昭然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唱的竟是《锁麟囊》中“春秋亭”一折。
她没有穿戏服,也未施粉黛,只一身素雅旗袍,但那婉转的唱腔,哀而不伤的韵味,竟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场的不乏资深票友,都听得入了神。
这可是梅派的冷门剧目,没有十几年的功底,绝唱不出这般意境。
一曲唱罢,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亲戚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陆婉清。
谁不知道,陆婉清最痴迷的,就是梅派的《锁麟囊》。
陆婉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倨傲。
她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既然你懂《锁麟囊》,不妨说说,薛湘灵在春秋亭赠予赵守贞锁麟囊时,是何心态?”
这是在考她了。
温昭然不卑不亢,浅浅一笑:“世人多以为是怜悯,但我以为,更多的是一种‘惜福’。薛湘灵自幼富贵,顺风顺水,突遇风雨和贫女,让她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产生了敬畏。赠出锁麟囊,既是行善,也是为自己的顺遂人生积攒福报。所以她赠得坦然,赵守贞也受得坦然。”
这番见解,远超普通票友的范畴,连陆婉清都挑不出错处。
她看着温昭然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冷笑。
有点本事,怪不得能把陆景深迷得神魂颠倒。
但同为女人,她怎会不知那点攀龙附凤的龌龊心思?
“唱得不错,”
陆婉清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
“到底是咱们陆家新请的保姆,多才多艺,倒是能给长辈们逗个乐子。”
她抬手随意地招呼温昭然过来,仿佛在叫一个下人:“听说你菜也做得很好,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去给大家露一手吧。”
不等温昭然回应,她便对众人说:“都入席吧,尝尝景深给我们找的好手艺。”
话音刚落,方嫂的旧部下便“贴心”地为温昭然送上了围裙和一顶滑稽的厨师帽。
羞辱的意味,不言而喻。
陆景深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手腕却被温昭然轻轻按住。
她冲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扮演他的妻子,应对亲戚的刁难,本就是协议里的内容。
这是她的工作。
作为一个好下属,怎么能因为工作问题让雇主为难呢?
温昭然坦然地接过围裙系上,平静地问:“姑姑想吃什么?”
“就吃馄饨吧,”陆婉清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大家一起吃。”
众口难调,这分明是刁难。
温昭然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记得宾客资料,张伯母茹素,李先生对虾过敏,赵叔叔有糖尿病……
陆家的家宴,上流云集,吃的是体面,而非果腹。
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小时后,当侍者将一碗碗精致的馄饨端上桌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白瓷碗中,汤色清亮,几颗馄饨如花绽放,颜色各异,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馅料,香气四溢。
“这是我参照唐代烧尾宴中的‘二十四节气馄饨’,斗胆化用创新的,”温昭然向众人介绍,“食谱早已失传,我只是抛砖引玉,还请各位长辈品鉴。”
在上菜时,她悄悄递给几位有特殊饮食需求的宾客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提示了他们忌口的对应花色。
这份细心和巧思,让在座的长辈们纷纷点头称赞。
一位长须老者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好一个‘惊蛰’馅的荠菜馄饨!老头子我今日也来附庸风雅一回!”
他是陆老爷子当年的战友王爷爷,本是来叙旧的。
但恰好因陆老爷子出国在外,自己扑了个空,便被陆婉清出于礼貌留下来吃个便饭。
没想到,竟然能遇到这样的惊喜。
他对温昭然赞不绝口:“这馅料调得好,食材也新鲜,小妮子,你这手艺可真不赖!”
“谢谢王爷爷夸奖。”温昭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讨喜。
王爷爷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偷偷朝她招手。
温昭然附耳过去,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谁知老人家因为自己耳背,嗓门也带着奇大了些:“小妮子,有没有兴趣来我家做保姆?我出双倍价钱!我家可不像陆家这么复杂,就我一个老头子,好伺候!”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景深扶额,哭笑不得:“王爷爷,您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撬我墙角?”
王爷爷被当场抓包,也不尴尬,大手一挥,反而更来劲了,意有所指地说:“那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小温啊,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有个帅气儿子没对象呢!”
“王爷爷……”陆景深彻底无语。
“啪!”
陆婉清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她本想等馄饨端上来,就直接命人倒掉,给温昭然一个下马威。
谁知现在人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连身份最尊贵的王爷爷都公然维护她,她若再发作,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陆婉清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提起:“王伯伯,您可别被她骗了。她再能干,也只有个高中学历。做我们陆家的媳妇都上不了台面,配您家的宝贝儿子,怕是更不合适吧?”
全场再次死寂。
这么伶俐能干的姑娘,竟然只有高中学历?
众人都抬起头,期待着温昭然的反击
可温昭然却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馄饨,僵在了原地。
陆婉清说的是事实,她无从辩驳。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此刻被血淋淋地拔了出来。
伤口,就那么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恭敬地将碗递到陆婉清面前,陆婉清却不接,就让她那么尴尬地举着,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温昭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只手将她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陆景深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一边,然后紧紧拥着她。
他的目光直视陆婉清,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深情。
“我爱的是她这个人,与她的学历无关。
更何况,是我配不上她,是我追了她很久,她才终于点头。
能娶到昭然,是我陆景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既是维护,也是宣告,更是毫不留情地打了陆婉清的脸。
温昭然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颊一阵滚烫。
他不是在演戏,她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陆总,假戏真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