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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虽然天气很热,沙滩上仍然有不少人,这里人大都喜欢游泳,年轻人愿意坐在海边谈恋爱。不远饭店门前那棵椰树下,支起一圈围在一起的太阳伞,下面坐着中国女人,大家在一起闲聊。

“后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青问。

珍珍心有感触,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们那里穷啊,家乡是个偏远的山沟子,天看上去小得很,向上望如生活在一口大井里,半天晌午了还见不到太阳,穷得不可想象,山外边都搞改革开放了,我们那还穷得连裤子穿都没有。不怕你们笑话,我们姊妹三个,只有一条不落补丁的裤子,唯一的一条尚好的裤子,到镇上去才可以轮换着穿。

不过我们姊妹长得都好看,大井屯里有名的三仙女,我还小啊,算什么仙女,落个外号叫玉童。

我的俩姐姐比我大一点,先就被屯里的参王看上,他叫方大膀头,屯子里养参的,有一块参地,破破乱乱也不见得怎么好,可是他就有白面馒头吃,还有一把枪呐。他给了姐姐两个白面馒头!我吃到了,就是现在想起来,所有的馒头都没有那一回吃得香。他给姐姐们买裤子穿,买衣服,买化妆品,喷香水,我的两个姐姐一进屯,离老远就打鼻子香,不少人翘鼻子闻。她们不常回家,回来就有钱掏出来,母亲却总不高兴,竟然偷着流泪,我哪里知道。后来,我们家盖了砖瓦房,哥哥娶了媳妇,也算是屯子里最富裕的户。再后来,我的俩姐姐就不见了踪影,不过开始还有钱和信儿捎回家来。

再往后,方大膀头就把心思花在我的身上,给我撒一种香水,肉皮里头都是香的,洗都洗不掉。他说带我去找姐姐,结果就跟他去了,大城市里海逛,吃喝玩乐,喜欢什么就给我买什么,喝洋酒睡高级宾馆,开始就觉得很好玩,激动时心砰砰跳,他设法让你开心。

后来他不和我在一起住了,引诱我接客,才明白我在干什么,不过是给了别人的满足,增添了自己的耻辱,而且方大膀头赚得是大头,只给我一点点。我开始嫉恨他,那一种刺激、快乐,很快就消失了,动作也不是先前的柔性,钱逼着你去做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我都厌恶透了,现在还总会想起那些难堪的场面。

我发誓要报复方大膀头,可他也不是好惹的,赚钱啊,他眼睛里发出凶光,身上来了也不许你休息,他腰里有枪,当时我还是未成年的孩子。

后来我认识一个深圳老客,长得有点像我现在的老公。他小平头,矮胖子,脾气温和,是手表厂老板,对我不错,而且方大膀头也不再来骚扰,再不用和多个男人去下贱了。

但是我仍然恨那个大膀头,下决心把他弄进监狱里去,借着手表老板的势力,也够他好受的,庆幸的是在深圳又找到了我的两个姐姐,力量就更大了。

其实跟表老板我也是真心的,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香港有老婆不能生育,我当然得宠,但我是有目的的。

知道方大膀头还干什么,倒腾山货,卖野狗肾、老虎鞭、鹿茸角、熊蹄子,抓住了哪一样都够判他几年的。终于我把他弄到监狱里去了,判十五年。

可是有什么好处呢,我那位表老板也被牵扯连进去了,孩子被大老婆接走,工厂被接管,我却成了寡妇。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都怨那时自己年龄太小,只管由着自己性子做事,总认为自己了不起,其实事情也不能全怨着别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何必要穷追不舍呢。

不多久,又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后来遇到戴红,骗去我好几万块钱,都是借的,把我弄到这里来了,本想遇上老大是个好人,和他联手干一番大事业,唉!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愿大家都一路走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今天要各奔东西,才想起来在一起聊。大家听着,都把头低下去,谁也不说话,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碰到痛处,都流出一把伤心泪。

娅妹坐在那里,双手抱膝,两眼茫然看着远方,大海拐角处凸到海里边正是巨石岛,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往事历历在目,她也在回忆着。

“娅妹,你呢,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也许陈青有意要知道娅妹那些不愿意透露的秘密才问。

“我么,本来我可以一路顺风,不应该出现坎坷,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爱。”

娅妹继续讲着:

“哥哥是烈士,在中印边境牺牲的,顶一份烈属的名额,我被分配到镇开关厂。年轻的时候我是很聪明的,很快掌握了技术要领,工作很顺利。可是有一个人,很快闯入到我的视线中,这个人就是祥子。

当时我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有一位姑娘,我看出了她的眼神,后来才知道,她是厂里技术权威郑八级的侄女,算起来他们还是干亲。

还有一个厂长,外号叫谢老转,眨眼就一个道道儿,精明得很,看见祥子眼仁都乐,他想把女儿嫁给他。

是爱的推动吧,当时我想,大家在一个起跑线上,我为什么不可以呢,我放不下,看见他第一眼就放不下。

可是我当时很被动,那个他的干姊妹有条件和他经常接触,而那个叫谢芳的就更不用说,当厂长的爸爸,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唯一让我欣慰的是他,他的眼睛里射出的那一种光告诉我,他是爱我的,这一点最重要。

但是那是一种怎样艰难的爱啊!没有人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种爱情,像特务一样行动,从来就在暗中进行。我们的恋爱方式只用眼睛,用不着说话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也是任何一对恋人也尝试不到的感觉,非常苦闷,心中总有一种情绪得不到宣泄。而又是一种很甜蜜的、感受得到的一种喜悦,那就是当他的目光射来的时候,一切的不开心不愉快,烦恼苦闷,都在这目光的对视中融化了,化作一种甘甜的水,流淌到全身的血液中,逼着我兴奋,给以我暗中得到充实,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个。

我们可以用眼神对话,不用说出来就知道对方的意思,或者是要做什么,或者是出现了危机。我们只用眼睛,眼睛里会相互诉说该如何应对。

我们每天至少有三次,通过目光去交谈,他会确切的知道我躲在哪个角落里吃饭,我会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把脏衣服脱在哪,我偷偷地拿到家里去给他洗。

事情有变化,他不用挑明了说话,眼神里告诉我说,他要求和我逃掉,到很远的地方去,深圳比较开放,可以生活的。我们在目光中斗争,我告诉他这样不可以。他生气了,这一天他只来见我一次。

其实我是很贪心的,不懂得香火没有两头热。当时他正在入党提干,踏上副厂长的位子,我怎能影响他的前程,所以我们的爱只能停留在相互的对视中。

纸里包不住火,即便是我们只用眼神来谈恋爱,而且是偷偷的进行,但是我们的秘密终于被发现,那个年代权力是高于一切的,随便找一个借口,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坏蛋。

不久我就被开除了,而且调查起死去的人,说我哥哥是叛徒,逼得全家人不能在那里居住,连夜走掉的,从此我们失去了联系,就想,这一生恐怕也别想再见面。

命运的安排,我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人,生活很平淡,没有追求,没有希望,只是活着而已。可是后来我嫁给的那位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他知道我不爱他,他也并非爱我,我提出和他离婚,他坚决不同意,此时他已经变得很赖皮,很懒惰,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干,围着被子吃饭,叫喊着让我给他打洗脸水,只差上厕所别人无法替代。

后来,我终于逃掉了,远远地离开他,让任何人也不知道我到哪里去。

老天真会捉弄人,竟能把逝去的东西捡回来。哪里会想到,不远万里,异国他乡又能和那个叫毛建国的重逢。当时我看见他时,心都要蹦出来,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高兴,或者更多的是悔恨与惧怕,我当时立刻像吃了一块冰,这颗心冰冷冰冷,拔凉拔凉,悲痛欲绝。

我躲着他,害怕他认出我来,脸上贴上画皮,是一张假的面具,戴红搞的把戏,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她答应我和冷艳的工作是在饭店里切菜。

做那一种事我们不干,她就给我们换了一张新面孔,生逼硬套没有办法,必定得活着。

到底有一天,我的面具没等戴上他就来到我面前,我猜他是有意找到这个时间段。终于让他发现了,他早就认出我这双眼睛,怀疑一定是我。

如何面对他呢,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给了那些男人的满足,把钱揣进腰包,剩下的就是满身的耻辱。

我不能玷污了他,不许他碰我,发誓五年之内洁身自爱,现在想起来,有时也后悔,既然他已经原谅了我,我又何必转不过弯来!过去犯下的错误能抹杀掉吗。这一步走下来,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命运了。唉,我真的不知道,路在何方?”

说到此处,娅妹的脸上透出几分悲凉,谁也不知道她的心里在谋划着什么。陈青看在眼里,心里琢磨着立刻为他俩举行隆重的婚礼。

海滩上玩耍的人群熙熙攘攘,海浪声里夹杂笑闹,这边椰树下大家都低着头,进入久久的沉默。

“欧阳夫人,能说说您自己吗?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大家都是女人,说出来心里畅快。老大在这儿,大家公认他是唐僧儿子,一向规矩得很,说依洋是您俩的女儿,太不可思议。”珍珍好奇地问。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凝视着辽阔的大海,思绪万千,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我么,本想这篇书已经翻过去,就把它带到坟墓里,最好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也不知道,可是很难啊,正中那句俗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本来,我一直把他当做孩子,他一小就这样,不喜欢多说话,也许是一小他就满经沧桑。那一场大洪水,他死里逃生逼他活得坚强,大家会发现,他没有满足的时候,执着得发憨,实在得发傻。但我喜欢他那种坚韧劲,从小看大,觉得他是块可培养的材料,一小受过他师父的幼龄提早教育,头脑聪明,他的记性特好。也许,假设没有或者那一场**再推迟一段时间的话,他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欣赏他,几乎达到过分的宠爱,我那时候年轻,二十左右,一腔热血,满腔热忱,一心想把他培养成才,谁曾想他却偷偷爱上了他的老师,他的憨劲上来,发誓长大娶我做老婆,当时就给我吓坏了,这怎么能行,他还是个孩子!

**,我被批斗,脖子上挂一个大牌子,就说我和那孩子有事。两次到医院里验什么处女膜,那个年代,医院里哪有什么先进设备,我成了实验品,结果是处女被验证了,把我却弄成大流血,昏死过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当时我昏迷过去,什么也不知道。

生命是多么宝贵,我却活够了,彻底绝望,早就想一死了之,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的摧残,一个人精神崩溃了,活着也就失去了意义。

当我苏醒过来,他的头枕在我的床边睡着了,他的眉宇间皱起个大疙瘩,牙咬得咯咯响,嘴里说着胡话。我害怕了,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早已经拟定好寻死的计划,看着他熟睡的面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那么多牵挂,就看见他在睡梦里呼唤着我,撕心裂肺地叫喊,当时我的心在流血。

他已经第二次给我输血,两次救回了我的性命。就是那一刻,我就要去告别这个世界的前夕,心里才开始活跃,突然产生可怕的念头,就想,一个就要死的人,不如在死之前满足他一个心愿……

没想到,求生不得求死却不能,我的学生杀了两个人,把我从学校里背出来,我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唉,就是现在我都不敢回忆,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血淋淋可怕得很。”

陈青讲完,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半天小婷婷才不甘寂寞,调节沉闷的空气说:“哎呀,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让过去来折磨现在,不值得。我给你们来点快活的,和你们说,我来这里没有人逼迫,挣钱呐,不过……”

正要继续讲下去,依洋从开进院内的车里边下来,她显得很兴奋,向这里快步走着说:“一切恢复正常,定好了后天的飞机。”

没有人显得太高兴,珍珍站起身来,凑到陈青身边,低着头不好意思说:“欧阳夫人,也许我不该节外生枝,能和老板商量一下吗,我们……也要回家。”

陈青一忽全明白了,一大早请大家吃饭,酒桌上珍珍开了几次口,都没好意思说出来,后来又把她和娅妹留下来说话,原来是有目的的。是啊,故土情怀,谁不希望回家。

愿意回就回吧,哪有人愿意在外面漂流着生活。不过,临回国前,得把祥子他俩的婚事办了,免得日后节外生枝。陈青默默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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