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拿起电话,听到里面的声音,他的眼前突然一亮,全身的血都往上涌,掩饰不住的激动。
电话是娅妹打来的,一晃有好几年了,她像从人间蒸发似的,音信皆无,没有任何消息。
“你还好吗?”对面的声音有些颤抖。祥子突然想到娅妹已经有了丈夫,那就确定了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自己说话要把握分寸。“我还好,你怎么样,说话方便吗?”祥子很是局促地在电话里说话。
电话里边传出娅妹爽朗的笑声,祥子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开心的笑声了。
“一点没变,你还是个傻瓜。”
从她的笑声里让他听得出来,娅妹一向很拘谨,从不当众向他示好的。
“什么,你说我是傻瓜?告诉你啊,我可不傻,只是遇些小事情含糊而已。”
“小事情,人生大事还是小事情?那就没有大事了。”娅妹在电话里说着哑谜,让祥子摸不着头脑,“喂,说真的,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好哇,没说的,满世界有几个人跟你一样?我老公把我供奉到天上去,说多话都怕我累着,我们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吃得也好住得也好,精神愉快,哈哈……”
“啊?”祥子的兴奋和**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啊,啊,既然是,是这样,我,我就放心了。”祥子很泄气,刚刚燃起的希望都跑掉了。
对方的笑声也听不见了,发出很低沉的声音:“说你是傻瓜你就是傻瓜,我什么时候有了老公,不过……”她好像还有什么隐情难以说出口,对方停顿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又说:“别忘了,我是发过誓的,才不想不得好死。”
祥子听后一愣,不解地问:“你告诉过我,那个跟你相处的老板是怎么一回事?”
“你真信了?大傻子!那时候韩雪来电话,说你不安心工作,是她让我编瞎话的,那个饭店老板是我的亲叔伯哥哥,我大伯的儿子。”
“哦?原来是这样!”祥子松了口气,但立刻紧张,他还是从娅妹的话音里听出来,她还有一些不可言语的话埋藏在心里,眼前也浮现出自己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倍感内疚。无论如何祥子感到事情很复杂,多方面的,也暗自埋怨,为了达到目的,韩雪这丫头糟糕透了。
“什么糟糕透了,你在说我么?”娅妹在电话里听见,以为说她便追问。
“不不,我在说我自己。”
“喂,你在那里没走偏吧,整天生活在女人堆里,做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祥子听着,脸唰一下红了,眼前浮现出自己醉酒、赌博,和依洋的那一段过程,虽然完全没堕落到底,但仍然是一生中的污点,他软绵绵地说:“没,哪能呐,你看我是那样一种人吗。”
“底气不足,告诉你啊,我发过的誓言已经过期,再不回来娶我,说不上就……”
“你,哪能呢,绝对不会。我知道你不是那一种人,喂,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不在哥哥那干了,如今在槐花城,冷艳和爱人也过来了,我们承包了一块土地,三十年不变,政策宽松、国家支持。如今我们可是纯粹的‘地主’。现在我和冷艳她们住在你原来的那个空闲的农场里,好在空房子多得是,到农田里去也方便。”娅妹在电话里介绍着她在槐花城的情况。
祥子心里一愣,冷艳也过去了?心想糟糕!我和韩雪有过一次糟糕的事情,冷艳能不跟她说吗?我的脸是丢尽了,假设娅妹知道我在这里发生的事,还有后来的行为,她能原谅我吗?祥子此时倍感内疚。
“喂,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真的变心了?或者是早已经把我忘掉了?”娅妹追问。
“没,没有!你,你现在……”祥子内心里有愧,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你,你打算就在农场里住下去吗?”祥子此刻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呵,也想过到你那里去住,不过……”娅妹不了解祥子内心的活动,回答着。
“怎么,到我这里来?”祥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娅妹说的就是南洋。
“听不懂吗?本来我想买房子,你们家里人都不让,说你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何必再浪费。徐家人对我没说的,真是个和睦的家庭,你的几个孩子也常过来看我,不过我现在还不想搬过去。啊对了,我们买了台万能播种收割机,顶一百个劳动力也不止,管用得很。”
祥子听着,提到家里的人,不由得一阵心酸,自从来到南洋,没有特大特重要的事情,他没往家打过几回电话,差不多把爹妈都忘了。
“爹和妈的身体还好吗?”祥子的声音显得干哑,说话也变了动静。
“好,都好。老爹还能到豆制品公司去溜达,老太太还有精神去看扭大秧歌,身体都好着呢。”
祥子松了口气,心里有好多话要问,一下子却又都塞到喉咙里堵住了,不知道从哪说起。
“家里的形势还好吗,受这场金融危机影响得大不大?”祥子急切要知道国内的情况。
“也没看出有太大的影响,不过现在东西都在掉价,好像生意不大好做,听说进金成那里的出口生意好像赔了不少钱。现在都在喊扩大内需,农业这块前景不错。”娅妹回答着。
祥子还要问什么,被对方拦住:“我说,你只管问这问那,怎不问问你自己,我们的事你怎么想的,什么时候回来娶我?我现在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我……”对方语言迟钝,明显表现出难以言声的隐秘。
“我?”祥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言语迟钝说:“我,我这里实在是脱不开身,要不,你,你还是到这里来吧,到南洋这里来……”
“什么,你的意思是还让我到那个地方去?得了吧你,指定不行,那里是什么地方?我不是说那儿不好,我是说女人,我是连看都看得够够的。出国回来的女人,都说在外边洗盘子,我出去过还不知道么,外国哪来那么多盘子碗可刷?是五行八作,从事什么的都有,都在干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告诉你我指定不去!看也懒得看见,你如果还想娶我的话,那你自己看着办,赶紧回来,我是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自己的国家。”
“不要用老眼光看问题么,如今这里改变了许多,不像你在时的那样了,真的。”
“得了吧你,好赖我哪也不想去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赶紧回来得了。”
“我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就是回去,也不是说走就能走上,还得等一等。”
“还等,你都多大岁数,土埋半截子了,回来吧,你闲不下,家里的事情多得是,足够你干的,我只要你回来。”娅妹的话音里多带几分哀求。
撂下电话,祥子的心情又难以平静,突然得到娅妹的消息,使他感到兴奋和激动。没有谁能比得上娅妹对他的一片痴情,也没有谁能像娅妹一样最适合他,称职做自己的妻子。如果说在他爱的或者说爱他的人中,从某种意义上都能找到有这样和那样的牵强,显露出某种程度上的不合适,比如陈青,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亲嫂子,不可能了。那么从他和娅妹身上是找不到不合适的地方的。至于爱也是彼此间的共同,只是当时的条件和环境给予了他们缘分上的被动。
他想起了当时在开关厂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的相爱只是偷偷的,很多时候他想起来都后悔,当时为什么不从那里跑掉呢?到广州去,到深圳去,或者干脆出国。如果是那样,后来的她也不可能……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历史在他自己的一个环境里就得改写。
再一次偶然相遇,她已经沦落到另一个女人世界中去了,说实在的他没在乎,他依然爱她,但是却任凭她去洗刷所谓的耻辱。假设的话,他就强硬得占有了她,敢保证她不会怎么样,而且一定是很幸福的。但是他们都在装,任凭她去发誓,任凭忍受自己的冲动,都装成一定要贞洁和清白,事实上谁也不是洁白无瑕的。虚伪的东西充实到真实的生活中去,要付出沉痛代价的,人活得太累。
祥子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忽眼前出现陈青的面容,他心里怕怕的,不敢再往下想,毕竟她是自己的亲嫂子,他在暗骂自己混蛋!
现实生活又给祥子一个新的选择,是回家,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这是他当前要尽快选择的问题。
外面的天还没亮,电话铃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还是娅妹打来的。
“喂,昨晚上我一宿没睡,睡不着觉,就是想要给你打电话。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难耐的寂寞,你快回来吧,我不能再等了,一天也不想等,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会发疯的,真的,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崩溃。”
祥子理解此时娅妹的心情,可是,一走了之,这里的事情怎么办?他很为难,耐心劝说:“娅妹,你不要着急,这里的事情不是说走就立刻能走得了……”
“有什么不可以,我们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回来就行。”娅妹哀求的腔调。
“娅妹,要不你就过来吧,这儿已不是你在这之前的那种状态,大家做的都有自己的一份职业,你就当到这里串个门,等我把这里的事情料理妥当,我们就一起回国。”
祥子其实是在说谎,他等待的是经济好转,能拿回去钱,他还惦记着他那个所谓的产业化农业。
“不行,我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自尊,我厌恶那里,再到那里去我会疯掉的,我要你赶快回来!”
他了解娅妹的脾气,认定了自己的主张,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不会轻易改变。
“你不要太着急,这里的事情准不能撂下就不管吧,我会很快做出决定的。”
电话里再没有说话,但没有撂下,让他似乎能看见娅妹的失望的表情。
怎么办呢?这里的情况很不好,他怎能扔下一走了之?其实他很想回国的,可是钱呢?他所有的钱都投入在南洋,没有钱,回去后他的宏伟计划如何实施!
有钱的时候,他几次决定要走,但总觉得农场里给他的钱,来得有点不那么心安理得,他希望自己挣一大笔钱,拿回国去搞他的农业产业化。可是如今,农场里属于他的钱,也给欧阳转走了,他的在这里的钱又全在股份里,全在公司账面上,就是大家都同意让他回国,钱也是绝对拿不出来给他的。
从家里出来那天,他就发狠心挣到钱拿回国去,东山再起痛痛快快干一场。
他认为自己的年龄还不算老,还能干一番事业,他还向往着从前,幻想着回到先前的那一种风光,人的虚荣心到什么时候都有,可是没有钱说什么也是不管用的。
没有人知道娅妹给他来电话,他向谁也没说,但是他总是忧心忡忡,心里矛盾得很。
珍珍准知道他心里有事,他只是不说,总喜欢一个人躲到一个地方,挖空心思地去想。
此时,祥子一个人跑到巨石岛上去了,坐那里发呆,珍珍费好大劲才在这里找到他。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欧阳那里有困难,才知道你把钱都给他转走了,当然是你哥哥,谁也管不着。搞个对象却又成了自己的女儿,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十五六岁就跟老师扯那个,现在找头上了吧,你自己做的孽!”
“珍珍,你别挖苦我了好不好,够烦的。”祥子听不下去,坐那里双手捂住耳朵。
这么些年珍珍跟祥子在一起辛苦创业,关系密切,祥子哪样都好,就是想得太高远,大度得有点傻。
“不揭你的疼处,你就不知道说心里话。说出来嘛,大家替你想想办法,人多出韩信,快说又发生了什么事?”珍珍料定老大有事瞒着她。
“没有,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想自己在这里静一静,想一想。”
“那就好,和你说,最近美国花旗银行出现危机,刷卡银行出现大问题,对我们有没有影响,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你也该想一想我们的对策。”
“这个我知道,你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祥子有些不耐烦。
“啊,到底有事不说,好,你不说么,我就坐这里不走。”珍珍索性就坐那里不动了。
祥子瞟一眼珍珍,无奈摇了摇头。
“和你说就能解决问题吗?”
“说出来嘛,大家想办法。”
半天,祥子才低声地说:“那就告诉你吧,娅妹,娅妹她来电话了。”
“啊?那好哇。”珍珍突然停顿,低沉地说:“她不是有了丈夫了吗?”
“哪来的,是韩雪在里边搞的鬼,不过我听她的话里还另有隐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韩雪这个人,太不讲究,临走时还给她什么股份,一分钱不给她也说不出别的。对了,娅妹怎么说的?”珍珍急于要知道详细情况。
半天祥子才慢吞吞说:“她让我回家,我在担心着,这一次,又是我人生中的重大选择。”
珍珍听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脸色都变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老大走是一个损失,按惯例抽走股份的钱,这里就得关门倒闭。她的心情沉重,心想,走就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珍珍叹了口气,心灰意冷,连招呼都没打就默默地离去。
祥子一个人坐在那里,海水撞击着石壁,发出轰轰的声响,他的心境也像大海的波涛,不停地撞击着,起伏不平。
他的心恨不能立刻就走,回国,那里才是我的真正的家。但是,让他不拿钱走,心里是绝对不平衡的,不带走钱回国,想干什么就只能是梦想,绝对不可以没有钱回家的。那么抽回自己在这里的股份,即使是只要一半的钱也行,可这里怎么办?在当今的大形势下,每一步的错乱都会导致企业的倒闭。
他想不出再好的办法,走也不是,不走也心里仍然不落底。这一次他没有道理再去胡作非为,而且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果断的决定。
他在苦苦地思索着,也许还是劝说娅妹到这里来,是惟一的解决办法,他挖空心思地想,怎么才能说服她?怎样才能让娅妹到这里来。
几乎每天一个电话,让他听到的是里边的几乎是苦苦哀求,也让娅妹听出来的也是极有耐心的相劝,最后娅妹哭出声来,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认定不回国的话,那么我走,我搬出槐花城,从此各走各的路。”
娅妹也不是就此绝情了,只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这样做也是她被逼无奈做出的选择。
祥子知道,劝说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现在该是轮到他做决定的时候,爱情和事业的选择,他忧郁着,时间每过一天,都增加给他那么一种重压和焦虑。
娅妹仍然每天给他打电话,有一天不打来他就会打两次电话过去给她,但是谁都说服不了谁,没有任何一方妥协说放弃自己的想法。
祥子的内心里并不是不愿意回家,也不是非要在这里干出一番大事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迫不得已。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目的只有一个,挣钱,挣足够的钱,允许他回到家里去大展宏图,干他的产业化农业。到现在他还没认输,他的虚荣心仍然是那么强烈,天知道命运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事实上他的执着与任性已经决定了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