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朝休日,崇祯却沉着脸独自坐在乾清宫内思索着,显得十分焦虑,他不明白皇太极为何如此冒险,孤军深入地进入关内,这是自二百年前宣德年间蒙古瓦喇部突破长城、兵临京师之后,再没有过的事。那次蒙古瓦喇所以能兵临京师,也是宣德昏庸,听信太监要对瓦喇亲征造成的。更让崇祯不安的是,锦衣卫的细作以及东厂撤销后被留下的密探,不断送来京城坊间流传的一种说法,就是后金能够突破长城,兵临北京,完全是袁崇焕把后金引进关内,用意是制造压力,逼他与后金议和。
不过,锦衣卫的指挥使骆养性特别对这传言做了说明:此为坊间传言,真伪难辨,仅供参考。崇祯想,这些传言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他深记住中国有句成语叫人心难测。想到这里崇祯便对一旁值勤的石仲雅道:“石仲雅,去把钱锡龙、徐光启、温体仁召来。”钱锡龙是内阁首辅,徐光启是内阁大学士,又是临时任命为北京城防的总指挥,温体仁是礼部尚书,但他兼任着内阁秘书长的职务,他没入阁,主要还是资历不够,难以服众。不过,在崇祯眼中他足智多谋,时有不同凡响的见解,是内阁的候补人员。
石仲雅却提醒着:“皇上,今天是田贵妃的生日……”
崇祯这才想起,田贵妃小崇祯一岁,今天是她虚岁二十岁的生日,在后妃中,她是崇祯最为宠爱的妃子,中国人把逢十的生日称之为大生日,而且过虚不过实,所以他对这位贵妃的生日就格外重视。为此,他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准备画一幅梅花图,作为礼物送给这位宠妃。然而,他刚刚铺纸提笔,画了几笔,突然接到皇太极率军入关,直逼北京的消息,让他再无心思作画。听了石仲雅的提醒,崇祯思索片刻,觉得田贵妃的生日重要,可国家的大事更为重要,于是道:“你先去传召,待朕与他们谈完后即去田贵妃处。”
很快,钱锡龙、徐光启与温体仁便奉召来到了乾清宫。崇祯请三位向他跪拜的重臣起身坐下后,便问徐光启:“徐老师,现在满鞑子到了哪里?”
“微臣正要进宫时,刚刚接到急报,满鞑子已经绕过通州南下,不过,大同总兵满桂从大同调集的援军及宣府总兵侯世禄的勤王之师都到了北京,眼下驻扎在德胜门外。而袁崇焕的九千关宁铁骑也直插间道,赶在满鞑子前面,抵达广渠门外。”
崇祯想了想后,问:“众爱卿最近可听到什么流言?”
三位大臣都是极为聪明的人,当然知道崇祯所问的是何流言,所以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着崇祯点明,方才考虑怎样回答。崇祯见三人沉默不语,有些不快地问:“众爱卿难道没听说什么吗?”
钱锡龙因为是内阁首辅,只能首先开口,便道:“如今京师确实有些流言,其中就有满鞑子这次越过长城,完全是袁崇焕把他们引进关内,想以此逼迫皇上与满鞑子议和,但微臣以为,这多半是满鞑子派人在京师制造的谣言,不可相信。”
崇祯没有回话,而是把目光移向温体仁,问:“温爱卿也听说了这些谣传?”
因为他发现温体仁显出不能赞同的神色。
“听说了,只是这事微臣说不好,不敢随便乱说,但臣以为如果袁崇焕不杀毛文龙,满鞑子绝对没有这样的胆量,冒着孤军深入的风险,突破长城,直抵京师。另外,袁崇焕得知皇太极突破长城后,应该采用围魏救赵的办法,趁机进军辽东,去端满鞑子的老窝,如此,来到关内的满鞑子必然军心不稳,而我勤王之兵到达后,便可将这批满鞑子及满酋皇太极全歼于关内。”温体仁虽然从没带过兵,打过仗,但他能说会道,听上去像精通兵法、身经百战的统帅。
钱锡龙马上反驳道:“关于处置毛文龙事,陛下已经下过御旨,毛文龙罪不可恕,袁崇焕奉召勤王,并没有错。这要比趁虚北上风险小得多。”
温体仁不服地道:“皇上是下召让他率兵勤王,但是皇上要他在顺义阻击满鞑子,而不是把满鞑子引到北京,在北京与满鞑子决战,万一他们挡不住满鞑子,那可危及皇上的安全。”
显然,温体仁的这番话让崇祯感到不安,他又把目光移向徐光启:“那徐爱卿有何看法?”
徐光启与钱锡龙虽然是上海老乡,关系很好,但他觉得温体仁说的不杀毛文龙的看法是对的,同时认为袁崇焕进关勤王也没有错,于是他避开了处置毛文龙的事道:“袁崇焕进关勤王没错,趁虚北上实为不妥,臣以为皇太极既然绕道而来,肯定做好了如何应对围魏救赵,而且深知我军在关内的部队斗志很差,不是满鞑子的对手,唯有关宁铁骑才能挡得住后金的大军。”
温体仁依然不服地与钱锡龙与徐光启争辩时,王承恩匆匆地进来报告道:“皇上,刚才兵部来报,满鞑子的兵马已经离北京只有三十里了。”
崇祯一听,十分紧张,但他没有忘自己皇帝的身份,努力保持镇静道:“请三位代朕前往三部宣慰,要各路勤王部队做好应战准备,鼓励将士们尽快将满鞑子驱离京师,赶出长城。”
三人立即起身道:“遵旨。”
三人离开后,崇祯依然坐着没动,心烦意乱地思索着,直到石仲雅再次提醒,今天是田贵妃的生日,他才起身离开。
次日上午,保卫北京的战役打响了,皇太极亲自率领大贝勒代善和贝勒济尔哈朗、岳讬、杜度、萨哈廉等,统领满洲右翼四旗,以及右翼蒙古兵,向满桂和侯世禄的部队发起猛攻。皇太极这次首先命令发炮轰击,这些火炮是在突破长城攻下顺义及三屯营时明军遗弃的,炮手也是一些投降的明军,火炮的威力并不大,只是壮些声威而已。接着,皇太极就命令蒙古兵与正红旗的骑兵从西面突击,正黄旗的护军从一旁杀出,后面的两军开始正面冲击,边杀边进。首先支持不住的是侯世禄的宣州兵,一触即溃地败下阵来,这样满桂只能独自应战。
当后金的前锋接近城墙时,城上的明军在郝文志的指挥下,弯弓发箭,火炮齐放。郝文志是德胜门守区的副总兵,然而他所率领的明军虽有重型火炮,但是那些炮手实在是差劲,火头欠准,射出的炮弹非但没有伤着后金的军队,反倒误伤了满桂的官兵,他急忙下令停射。后金在数量上就占优势,战斗力又远胜满桂的大同兵,满桂虽然奋力而战,多处负伤,然而最后只能带着败兵一百多人退往城外的关帝庙中休整。城上观战的徐光启见状,立即下令打开德胜门的瓮城,供满桂的残兵休养。就在德胜门之战的同一天,广渠门也发生激战,当天,后金左翼的四旗在贝勒莽古尔泰、阿济格与阿巴泰旗下的满蒙联军与驻守沙窝门外的袁崇焕部展开了一场激战。
袁崇焕将所属的九千人分成三队,一队由总兵祖大寿统领,扎营南面,一队由王承胤统领,扎营西北,他自己披上重铠,立马居中,形成“品”字形阵,隘处设下伏兵,严阵以待。袁崇焕是位极具个人魅力的统帅,他的镇静极大鼓舞着部下的士气,是军中的镇海神针,面对数倍于己的后金大军,他所训练出的关宁铁骑,个个抱着不胜即死的决心。巳时,也就是上午十时,莽古尔泰命阿济格为先锋,率先向祖大寿的阵地冲了过去,后金辫子兵的最大优势是个个矫捷,弓马娴熟,能在驰马冲锋中张弓射箭。面对万箭齐发潮水般冲来的后金铁骑,祖大寿凭借着地势稍高的地形优势,顽强阻击,这场攻防战进行了两个时辰,阿济格都无法突破祖大寿的防线。首轮进攻,祖大寿只是伤亡了几十人,而后金的伤亡却是明军的数倍。
见到这种形势,莽古尔泰急忙与几个贝勒商议,他们发现袁崇焕的左右两翼都占据有利地形,需要改变作战的方式,于是莽古尔泰决定进攻中路,直取中军的战法来对付袁崇焕。这次进攻,由阿巴泰率先出战,然而他冲入中军后,却中了袁军的埋伏,后金的骑兵全部暴露在阵前,成了明军的靶子,纷纷中箭落马。然而后金中并不缺乏勇士,一个名叫莫泰的参将,疯子似的策马舞刀,冲向居中指挥的袁崇焕,他居然连接劈倒几个拦阻的明军,冲到袁崇焕的面前,大喝一声举刀下劈,就在这一关键时刻,袁崇焕的部将袁升高抢先冲到袁崇焕的前方举刀一挡,架住砍袁崇焕的一刀,旋即又回手一刀,将莫泰斩落马下。
躲过此劫的袁崇焕又被射来的乱箭射中,好在他身着重铠,箭头没能穿透铠甲,射中两肋的乱箭简直就像刺猬,但他岿然不动地立马阵中,沉着地朝前方看着,当他看见部下们挡住了辫子兵的进攻,果断地下令发炮三声,这是反击的信号,明军的左右两翼听到炮声后,一齐冲杀过来,把后金截成几段,后金的队形被打乱后,只好各自为战,阿济格的战马受创而死,他自己也身受箭伤,差点被乱箭射死。阿巴泰见自己被包围,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率部突围,而是他那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原先紧跟在他的身后,如今被明军冲散后,不知在哪儿,他便带着自己的亲兵,甩开部下,在乱军中寻找儿子。他的部下失去主将,在刘应国、罗景荣、千总窦浚的追击下,朝运河的方向逃窜,河面已经结冰,但是冰层不厚,那么多人马挤到河面上自然承受不了,冰面顿时开裂下陷,淹没者无数,河面的上空发出一片绝望的惨叫声。这一仗双方激战了八小时,转战十余里,最终关宁铁骑以少胜多,杀敌数千,后金的劲旅阿巴泰、阿济格、思格尔三部全被击溃,袁崇焕的关宁骑兵仅伤亡数百。这是明军在大规模野战中,首次以少胜多地战胜了后金的八旗劲旅,袁崇焕训练出来的关宁骑兵也一战成名,被称之为关宁铁骑。
晚上,皇太极立即在他的大帐召集众贝勒开起检讨会。会议一开始,莽尔古泰便蓦地站起,指着阿巴泰道:“大汗,此役我军在人数上为袁崇焕部的数倍,开战后,阿巴泰部虽被包围,但他只要稳住阵脚,我军后续部队一到,即可对袁崇焕部进行反包围,这样便形成内外夹攻之势,一举全歼袁崇焕部。但他却甩开部属,独自逃跑,寻找儿子,以致军心大乱,遭此败绩。”
其他几个贝勒也齐声响应,要求皇太极按律给阿巴泰削爵处分。然而皇太极却道:“今天我们失利,主要责任在朕,朕没有估计到这袁蛮子能把他的部下**得如此勇猛,这也是先帝起兵以来,所遇到的最凶险的一场野战。七哥在战场上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他是因为我军的战阵被破,为救儿子才没按常规续战,情有可原,朕怎么能把责任归咎于朕的哥哥呢?”
皇太极这番话,让阿巴泰大为感动,他流着泪道:“为臣有罪,为臣明日再战,一定将功赎罪!”
皇太极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七哥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炮声,炮声四面都有,这时,在外值勤的参将格力急忙进来报告:“大汗,我军营寨现在四面遭到炮击,多处营寨被击中,并有伤亡,眼下各营纷纷前来请示,如何应对?”
皇太极一面听着炮声,一面思索片刻后,果断地道:“传朕的命令,移营海子,后撤五里!”
原来袁崇焕回营的当晚,他的炮队到了,这是由孙元化设计,由马来拉的轻便车炮,共有五百多门,他马上命令向导任忠策趁夜率领炮队,前往后金军营地一里左右的地方,四面炮击,以致后金军营的士兵惊恐不已。直到任忠策发现后金兵后撤,方才回营向袁崇焕报告。
次日,崇祯传诏接见袁崇焕与满桂。两人来到乾清宫后,刚刚跪拜,崇祯便起身将他们扶起赐坐。崇祯首先问:“听说昨天满爱卿与敌军激战受伤了?”
满桂立即起身道:“昨天臣与敌军血战,受了七处箭伤,两处刀伤。”
崇祯大为惊讶地朝满桂看着,满桂以为这位皇上不信,当时就解开衣服,露出累累伤痕。袁崇焕也道:“满将军每次临战,总是身先士卒,视死如归。”
“满将军的忠勇,真是令朕感动。”说着,崇祯又命王承恩拿来两件狐袍,赐给满桂与袁崇焕后,又问袁崇焕:“袁爱卿昨日一仗,把满鞑子逼退,让朕松了口气,刚才我接到报告,各地勤王之师近二十万,已经向京师开来,朕准备命你来指挥各地的勤王之师,早日将满鞑子赶出长城。”崇祯当然想把皇太极就地全歼,但他清楚要想全歼皇太极的数万大军是不可能的,他只希望能把皇太极早点赶出去,保住北京。
袁崇焕一听,马上道:“皇上对臣如此信任,臣不胜感激,但臣以为,各地勤王之师还是不要集中在北京与敌接战为好。”
崇祯觉得有些奇怪:“这是为何?”
“臣以为,兵多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精,据臣所了解,各地勤王之师平时少有训练,据城防守尚可,野外兵刃相交,绝非满鞑子的对手,如果仓促在北京与满鞑子接战,胜算极小,这就非但无助于北京解围,反倒影响士气,动摇民心。现在训练有素的关宁步兵正在开往北京,等关宁的步兵到后,再与满鞑子决战为好。”
崇祯听后,把目光移向满桂,他对袁崇焕的这番话感到有些不解。满桂马上道:“袁督师说的在理,眼下我军真正能与满鞑子对阵的,也只有关宁之师,臣所带的大同兵还算是不错的,但也不是满鞑子的对手,那些内地赶来的勤王之师就更是差劲。”
崇祯沉思片刻后,又问:“眼下你们有何要求?”
袁崇焕便道:“微臣所率的部队长驱千里,赶到这儿,次日便投入战斗,眼下天寒地冻,需要避寒休整,是否能允许微臣率部进城休整,如果进内城不便,可以进入瓮城,以利与满鞑子再战。”
崇祯马上道:“朕以为爱卿所部,还是驻扎在城外为好,这样有利于稳定京城内的人心,至于对你部的粮草供给,朕将亲自过问。”
袁崇焕突然感到,崇祯对自己不放心,但他认为这也是理所当然,历朝历代皇上对于握有重兵的外臣,都是怀有戒心的,总是担心会出现三国时期董卓、曹操式的人物,于是也就没有坚持。
沈阳突然变得冷清,武长春感到皇太极这次出征非同以往。出征当晚,傅英便与武长春在药铺里密会,告诉武长春,皇太极在出征前,突然把他留下,说是此次平定蒙古,除用兵外,还得作好争取联姻的准备,随时将自己那十五岁女儿嫁给鄂尔多斯蒙古部的头领色楞。为此,他已经让女儿做好了婚嫁的准备,三天后,由精通蒙、满、汉三种语言的傅英负责护送女儿前往鄂尔多斯的蒙古部。皇太极认为他早到三天,基本上就能决定是用兵还是联姻的手段征服蒙古,皇太极觉得色楞在大军压境下,多半会同意联姻归顺,所以让那位格格随后赶来,一旦色楞同意联姻,便可尽早成婚。
就在傅英护送皇太极的格格离开沈阳的第八个晚夜晚,武长春与赫梅蓝在鹿苑幽会,赫梅蓝十分放松,他认定这是李永芳随同皇太极出征的原因。最近赫梅蓝在学琴,起因是武长春说过,他最喜欢诗书琴画样样都能的女人,赫梅蓝是诗、书高手,也能画上几笔,唯独不会弹琴,为了讨好武长春便学起琴来,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不满一月,她就能像模像样地弹起琴来,今天她为武长春弹了一曲刚刚学会的《春江花月夜》。然而一曲未完,周小旺便让小海棠来通知,阿敏要召见武长春,要他做好出征准备。这让他有些疑惑,便问赫梅蓝:“难道是大汗对付色楞,送去的二格格还不够漂亮,还得用我的炮弹吗?”
显然,赫梅蓝也不知情,想想后道:“不会吧?或许大汗另有打算。”
武长春马上联想到李永芳,他曾经想过李永芳这次随皇太极出征是否另有原因。但他清楚,李永芳知道赫梅蓝与自己的关系,不会向她透露风声,也就没再追问。武长春起身回到驻地,马上把周小旺召来,命他留守沈阳,并交代他,如果沈阳有事的话,及时通过那个药店,药店的情报员会设法送交给他,之后才去阿敏的贝勒府。阿敏见到他后,命他次日清晨率部到郊外与自己会合。此时武长春才刚刚得知,要去的不是鄂尔多斯,而是辽西前线的石门堡,这让他大感意外,但又不便向阿敏多问,回营后一夜未睡,分析着皇太极这次出征的真实意图。
他想,皇太极出征朝鲜时,袁崇焕都按兵不动,难道会为鄂尔多斯的蒙古部出兵辽西,牵制皇太极?这不可能,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鄂尔多斯的蒙古部与朝鲜不一样,从未真正臣服过明朝当局,那么只剩下皇太极突发奇想,先用女儿征服色楞,尔后挥师南下,突破长城,奔袭北京。但这举动过于冒险,以他对皇太极的了解,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就在武长春率领神机营,按时与阿敏的正蓝旗会合,满腹狐疑地到达石门堡时,忽然得知皇太极从鄂尔多斯掉头南下,突破长城,攻克顺义,兵临北京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从阿敏那儿得到的,因为皇太极一进长城,就以最快的速度通知阿敏,防止袁崇焕趁机北上,来一手“围魏救赵”,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袁崇焕顶住。这是阿敏带武长春沿辽东防线巡视时告诉他的。阿敏虽然贵为贝勒,但他热爱汉文化,知道武长春是个才子,喜欢与他谈古论今,对他毫无警惕,而武长春经常利用这种机会,从阿敏口中套出一些机密。武长春得知长城被突破后极为震惊,他曾经想过不太可能的事竟然出现。震惊之余,他又对皇太极的大胆奇招深为叹服。
虽说武长春常在关外,但对关内的情况十分了解,深知内地明军懈怠已久,毫无斗志,根本不是后金对手,无法阻挡进军北京的后金铁骑。但他认真一想,后金要拿下北京也非易事,因为北京毕竟是城高壕深,只要能坚持一段时间,勤王之兵到后,后金就必然退兵,不然就会被切断后路。现在让武长春不解的是,皇太极应该知道这些,为何还要出此奇招,其中是否另有所图?皇太极要李永芳随行,目的就是让他在关内布置内应,里应外合是后金惯用的手段,但是除此以外,是否还有特殊使命?为此他考虑许久,不得而知。同时又想,袁崇焕肯定已经得知皇太极突破长城,估计他会趁机北上,攻击后金的辽东防线,虽然这条防线很难突破,但是只要持久攻击,自然会给皇太极造成压力,不敢在关内久留,为此,他准备担任袁崇焕的内应,配合他的进攻,占领几个据点。这样,他那卧底的身份就会暴露,那段缠绵的恋情就此结束,想到这里武长春虽然痛苦,但他一如既往坚定地认为,为了大明,绝不能儿女情长,考虑个人情感。
因为后金在辽东防线封锁得极紧,武长春一时想不出与袁崇焕联系的办法。就在他暗中焦急又无良策时,阿敏把他召到石门堡的驻地下棋聊天,其间,阿敏喝着酒,得意地道:“大汗刚才派人来告诉我,袁崇焕奉命勤王,到了顺义。”
武长春一听,先是一怔,但他马上故作高兴地:“那我们可以趁机南下,攻取锦州和宁远。”
阿敏却道:“不行,大汗把这消息告诉我,就是要我们坚持防守,不可轻举妄动,打乱大汗的计划。”
“看来大汗准备在顺义与袁崇焕决战了?”
“没有,大汗避开他,大前天继续南下,直抵北京的城郊。”
武长春觉得意外的是前天的消息,阿敏竟在两天之内就得知了,肯定是李永芳这次出行时,带去了信鸽,只有信鸽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把消息送到沈阳,再由沈阳派人送到阿敏的手中。从沈阳到石门堡,用八百里加急的话,一天一夜就能到达。于是他又疑惑地问:“野战是我们的长处,大汗为何不在那儿与他决战呢?”
“不清楚。”阿敏倒不是保密,而是确实不清楚皇太极的真实意图,只是知道袁崇焕率兵南下了,所以此前那种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消失,非常放松地与武长春交谈。而武长春因为心思不够集中,老在分析皇太极的真实意图,所以连输几局。阿敏这天的心情很好,当天还留他吃了晚饭。饭后,连输几局的武长春回到驻所时,又收到傅英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把皇太极女儿送去完婚之后,那位驸马爷竟因受宠若惊,表示要学习满语,以便与新婚妻子沟通交流,当个优秀奴才。于是,皇太极就把他留在了那儿。对武长春来说,这可是个坏消息,因为教授满语远离机密、当起教师的傅英,自然不可能向他及时提供重要情报。好在武长春早就作了两手准备,想好了窃取情报的手段,那就是既然李永芳是用信鸽传送情报,必然通过都护府转递,周小旺曾经在都护府盗窃过情报,可以说是轻车熟路,而且至今还备有机密室的钥匙,完全能够轻松地潜入机密室偷看到那些绝密材料,而在此时,身处都护府深处的赫梅蓝肯定缺乏警惕。
可惜的是,周小旺识字不多,粗通文墨的水平都没达到,但是能够看懂、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比毫无根据的推测好。于是武长春立即派一个亲信回到沈阳,命令周小旺潜入都护府的机密室,偷觊李永芳送来的最新情报。周小旺倒是行动快,而且想得周到,他直接把识字较多的药铺伙计,在深夜时刻从后门引进都护府,潜入机要室。李永芳把最信得过的骨干带走了,小旺子又设法让人把值班的灌醉,所以进去非常顺利,令人泄气的是没能找到密件,仅发现一本收发密件的登记册,上面极为简单地登记着“今收到北京发密件一份,即刻转送大汗。”
他们有些失望地离开后,次日就把这条信息让人送往前线的武长春。当武长春收到信息后,先是一怔,心想,李永芳不是跟随皇太极一起出征了吗,为何还要通过沈阳向皇太极递送情报?他又深入一想,马上断定李永芳进了北京,这情报是李永芳发出来的,不然,这封密件就不该是送到沈阳,再送给皇太极,而是先发给李永芳,再由他转交给皇太极。眼下北京城已经戒严,关闭城门,李永芳无法派人出城将情报递送给皇太极,只能通过带去的信鸽先送往沈阳,再由沈阳转送皇太极。那李永芳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风险潜入北京呢,难道是想在北京城里充当皇太极攻击北京的内应?武长春略一思索又否定了这一推断,因为北京毕竟与一般城市不同,几个甚至几百个内应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再说,北京的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那李永芳到底想要干吗?
武长春想了好久突然想到,他已经从阿敏那儿得知,皇太极故意避开袁崇焕,不与他在顺义决战,而是南下北京,是否想把袁崇焕引往北京,这样很可能引起崇祯的猜疑,离间他们君臣关系,而李永芳潜入北京,多半是指挥金晓东如何制造谣言,收买官吏,达到陷害袁崇焕的目的。想到这里,武长春又想起,傅英曾经提及皇太极与范文程及李永芳制定过一个秘密计划,什么内容不得而知,现在他意识到,这次皇太极绕过蒙古奔袭千里,越过长城,很可能就是按预先制定的计划在行动。他应该想方设法将这一想法向锦衣卫报告。
于是武长春立即写了一份密报,但是如何安全将这份情报送出成了难题,因为他知道驻守一线的是阿敏的旗兵,防守极严,而这些旗兵又很难收买。他犹豫再三,为了保险,只能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把密报送往沈阳郊外的喇嘛庙,要那个隐藏庙里的假喇嘛郑刚马上从热河方向设法进关,前往北京,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叫假喇嘛把密件背出,遇到紧急的情况就吞下密件,到北京后向锦衣卫口述。为了证明情报是由他提供的,他还专门抄了一段佛经,告诉那个喇嘛,锦衣卫留有他的手迹,他们有鉴定笔迹的专家,能够确定这佛经是他抄录的,以此来证实这假喇嘛是由他派出的。
郑刚当天晚上就离开喇嘛庙,沿着热河的方向日夜兼行,中途他还买了一头骡子代步,不到两天就赶了后金边界的防线。然而,他发现这一带的防守远比想象严密,为了确保万一,只能把那封密信吞了,他早就把这封密报背得滚瓜烂熟。尽管满族都是信奉喇嘛教的虔诚教徒,对于喇嘛十分敬重,郑刚也带有度牒,证明他是资深的喇嘛,前往五台山讲经,但守边的后金士兵还是对他进行了彻底的搜身检查,连鞋底都不放过,郑刚很庆幸武长春想得周到,有惊无险地顺利进关。不过进关后并不顺利,进入袁崇焕部下谢尚政的防区时,郑刚被扣住了,被盘问了半天,直到再三说明,自己是潜伏在后金的卧底,被派往北京转述重要情报的,谢尚政还是半信半疑,派人押解他一起前往北京。然而他还没有到北京,那儿已经出现了重大变化。
首先是皇太极虽然把部队后撤数里,但他依然没有退兵,崇祯有些不耐烦了,多次下令袁崇焕出战,而袁崇焕再三向崇祯说明,上次他以九千人击败皇太极的四万大军完全是侥幸。当时,后金并不清楚他带来了多少人马,如今对方已经知道他只有九千人马,两军再战,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很难再次取胜,他要等到关宁的增援部队赶到,方才能与后金决战,现在只能以就地坚守。
袁崇焕并不清楚,他的这番话加重了崇祯对他的猜忌,因为北京城内的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袁崇焕通敌的谣言,而且引起了民怨。这些谣言都是由潜伏进京的李永芳指示金晓东放出的,而驻在城内的满桂部下军纪极坏,扰民生事的现象不断发生,满桂以前又是袁崇焕的部下,所以不少人就把满桂部下的事也怪罪到袁崇焕的身上。首辅钱锡龙得知崇祯的不满,也听说了北京城内的谣言,立即派人告诉了袁崇焕,并且问他是否能设法象征性地出击,但是袁崇坚持说援兵不到,只守不攻。他这样做是为了国家,不能让将士们白白送命,同时袁崇焕还致信钱锡龙,做了详细的说明,希望他能帮自已向皇上解释。
钱锡龙觉得袁崇焕是有道理的,于是就写了一份为他解释的奏折,为此,他还事先与阁僚徐光启与温体仁商议过,温体仁当时没说什么,而事后却写了一份密报,说是钱锡龙轻信袁崇焕,暗示袁崇焕是在糊弄皇上,袁崇焕是否另有图谋,要皇上警觉。密报中说的“另有所图”,与崇祯的猜忌不谋而合,他变得焦躁不安,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想象力还是很丰富的。他想,袁崇焕不肯出战,到底是何居心?想篡位?想胁迫我答应议和吗?你以前不断与皇太极书信往来,到底有什么密谋?你是否早就料到金兵要从西路来攻北京?
巧的是,就在此时,两个在遵化与顺义被后金俘虏的监军太监杨春与王德承居然摆脱后金的看守,趁夜逃回北京。这两个太监的级别很低,但是被俘后,后金对他们的看管极严,派出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宁完我、巴克甚、达海等高级将领监守他们,而且夜间睡在他们隔壁的营帐内,他们平时谈话声音稍高,两个太监就能听见。逃脱的那天夜里,二人在帐内靠坐着时,隔壁的一位将军大声地对其他诸将道:“这次撤兵,并不是我们打了败仗,而是大汗的妙计,你没见到吗?大汗单独骑马,逼退敌军,敌军中就有两个军官过来,参见大汗,商量了好久,两个军官方才回去。据我所知,大汗与袁督师已有密约,大事不久就可成功!”
这番话,两个太监听得十分清楚,更让他们意外的是,一直在营帐内看管他们的几个士兵,居然喝起了当地弄来的二锅头,十分疲倦地睡了过去。平时,他们外出方便时,总有两个士兵跟在身旁,看得很紧,眼前的松懈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立即装着小解,蹑手蹑脚地走出营帐,外面也没人影,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营寨最后面的边缘,再后面便是山林,二人于是便撒脚飞奔,从寨墙下钻了出去,逃进山林。凌晨前他们就极为顺利地逃回北京,走进皇宫,立即把昨晚听到的情报向王承恩报告。
一贯谨慎的王承恩虽然对这情报的真伪持有怀疑,但他觉得是件大事,也就马上向崇祯作了报告。当时,崇祯刚吃完早餐,送来的早餐只吃了一半,近来他真是寝不能安,食不知味,陪他进餐的周皇后一见,不安地道:“陛下,这些日子,您天天吃得怎么少,可是还得处理那么多国事,这样下去怎行,您别忘了,现在的国家可是系于您一身啊!”
崇祯长叹一声后,又道:“这袁蛮子真不是个东西,朕对他如此信任,可他就是按兵不动,真不知道在他眼里是否还有朕这个皇上!”
周皇后欲言又止,因为崇祯绝不允许后宫对政事发表看法,即便他在你面前发表议论,你也不能插嘴,只能听,不能问,不然他会随时翻脸。周皇后就是因为曾经违背这一规定,崇祯大发脾气,冷落了她一个多月。就在此时,王承恩走了进来:“陛下……”他只是停在崇祯面前,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在后宫面前不能报告有关机密的要事,周皇后起身离开后,他才道:“在顺义与遵化被敌人俘虏的监军杨春与王德承逃回来了。”
崇祯一听,生气地道:“他们还回来干吗?”在崇祯看来,他派出去的两个太监在城破之时,应该像王元雅那样以身殉国。
“他们说,他们听到了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崇祯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不相信两个被俘的太监能听到什么重要情报。
“他们听到满鞑子的将领所说的有关袁崇焕通敌的对话。”
崇祯一听,立即盯看着王承恩问:“什么对话?”
王承恩便把两个太监听到的对话,如何听到的对话,如实向崇祯做了报告。其实,王承恩并不相信这些对话,但他是个太监。尽管是职位最高的太监,他也不能随便发表看法,不然,就会被看成是太监干政。崇祯认为他的父兄当政时,所以朝纲败坏,主要有两大原因,一是太监干政,二是党争不断。崇祯听后,思索片刻后,冷冷一笑,便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去吧,有何要事马上来向朕禀报。”
王承恩离去后,崇祯独坐了两个时辰,不停地思索着,其实他对两个太监的报告并不完全相信,而且怀疑这很可能是皇太极用的离间计。现在他犹豫不定地想,是否借机把袁崇焕撤了,自己几次下令出击,袁崇焕就是不听,拥兵自重,这可能比皇太极更为危险。当他又想到温体仁在密报中提到,袁崇焕不经请示,就把毛文龙杀了,以致后金无后顾之忧,方能**,突破长城,而在此时,袁崇焕应该趁机北上,直捣沈阳,但他偏偏以勤王的名义率兵南下,虽说这不一定与皇太极有密谋,但两人心领神会之下配合默契极有可能,目的就是逼迫他与满鞑子议和,完成所谓的五年复辽。这让崇祯又想起了一句老话,当断不断,后患无穷。终于,他下了一道密旨,把温体仁与骆养性召来密谋,而把钱锡龙与徐光启排斥在外。他觉得,这两位老臣过于保守,而且与袁崇焕关系很好,不会赞同他的决定。温体仁与骆养性到来后,很快就商定出如何把袁崇焕控制起来,如何对他定罪的方案。这个方案完全是由温体仁提出的,骆养性见崇祯非常赞赏,当然不会反对,何况他对袁崇焕坏他财路,杀了毛文龙也心怀不满。
袁崇焕正在营帐内思索,如何应对崇祯不停地催促他出战时,卫兵进来报告,谢尚政的援军到了,他马上道:“请谢将军进来。”
谢尚政进帐坐下后,奇怪地问:“督师为何改变了计划?”谢尚政是从遵化方向赶来的,原本袁崇焕想把谢尚政留在那儿,等到关宁大兵团到达,他率兵出战时,让谢尚政从后面牵制皇太极。
袁崇焕长叹一声:“皇上心急,多次催促我出战,眼下我这儿只有九千人马,我们在广渠门外,面对数倍于我的满鞑子,把他们逼退数里,可是皇上不知听了谁的,不肯让我们进城休整,弟兄们驻在在城外,冰天雪地,很不好受。如果现在出击,必败无疑。我担心的是,如果满鞑子主动向我们进攻,我们是否能守得住,所以先把你调回来,加强防守,以免满鞑子再次逼到北京城下。”
谢尚政听后想了想道:“那督师应该对皇上说明才是。”
袁崇焕又是一声叹息:“皇上太年轻,经历不多,现在朝廷中说空话的人多,而皇上有时就分辨不出空话还是真话,你要是说真话,皇上不一定听得进。”
就在这时,卫士进来报告说,宫内太监石仲雅前来传旨。袁崇焕一听,赶忙出来相迎。石仲雅只是简单地道,皇上要他与祖大寿一起进宫,有要事与他商议。
袁崇焕一听,立即与祖大寿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城内,前往乾清宫。一路上袁崇焕在想,崇祯召他的用意肯定是催促他出战,他也做好了如何应对的准备,那就是如果出战,必败无疑,这样北京就异常危险。为了皇上与北京的安全,他绝不能冲动地出战。
袁崇焕来到乾清宫的门口时,等在门口的王承恩便把他们引到宫内,此时,崇祯已经坐等在那儿。崇祯今天冷着脸,袁崇焕倒也并没有感到意外,心想,他一直没有听从这位皇上的旨意,对方不满是很自然的,当他与祖大寿一起行拜过跪拜之礼后,崇祯并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低沉地问:“袁崇焕,你可知道,朕今天为何召你进宫?”
袁崇焕不假思索地回道:“臣想,陛下可是决定要臣立即出战?”
崇祯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既然你不想出战,那就别去了,有些事,朕也想弄个明白。”
袁崇焕一惊,抬头朝崇祯看去时,崇祯避开他的目光,这时,早就等在后面的几个锦衣卫拥了进来,迅速地将他架起,带了出去,送进了御牢,这是明朝皇帝设在皇宫,专门关押钦点罪犯的高级监狱。
此时,跪在一旁的祖大寿吓懵了,这位身经百战的骁将居然也会浑身战栗。
崇祯朝祖大寿看了片刻,才客气地道:“祖将军请起。”
祖大寿居然没有动弹,依然跪着,直到崇祯又叫他起来,他才支撑站起。这时,崇祯又道:“给祖将军赐坐。”
祖大寿战战兢兢地坐下后,崇祯道:“袁崇焕身为督师,却畏敌不战,现在有人揭发他私下与满鞑子议和,他知道朕身为大明的一国之君,岂能与满鞑子议和,所以将满鞑子引到北京,给朕施压。朕知道,祖将军乃是将门之后,功勋卓著,即便袁崇焕不在,也能把关宁之师带好。朕信任您,现在就把关宁之师交由您来接管。”
祖大寿已经回过神来,心里清楚,他与袁崇焕是儿女亲家,关系非同一般,今天没把他扣住,完全是因为担心他们同时被扣,可能会引起兵变,所以叫他暂时代掌兵权。他知道崇祯是听信了传言,现在替袁崇焕解释非但无用,反倒会引起崇祯对自己的猜忌,所以只是唯唯诺诺地领命而去。
祖大寿刚离开,崇祯就把满桂召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袁崇焕有通敌谋反之嫌,现在已经被关进御牢,接受审查。满桂一听,震惊不已,呆呆地望着这年轻的皇帝。崇祯又道:“朕知道,满将军曾经长期与袁崇焕共事,据朕所知,袁崇焕一直独断专行,不听从他的,他就排斥,满将军就曾被他排挤。”
满桂却道:“臣在宁远时,确实与袁督师争吵过,而且吵得很凶,但那都是对时局与策略的看法不同,臣以为,袁督师与臣并无私怨,当他发现自己错了,还曾主动向臣道歉。”满桂虽然对袁崇焕一直怀有看法,但他深知袁崇焕对朝廷是忠贞不二的,而满桂为人耿直,没有私心,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所以毫不隐瞒自己的看法,为袁崇焕说了这番公道话。
崇祯本以为满桂对袁崇焕有看法,定会拥护他的决定,如今满桂这样一说,他反倒一时无语。好一会后,崇祯才把话题一转:“袁崇焕实在是让朕感到失望,朕多次下旨,命他出战,他总是找出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不肯出战,他的居心朕不清楚,朕实在不明白,我们二十万的勤王之师,还对付不了不到五万劳师远袭的满鞑子吗?”
满桂听后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这二十万勤王之师,实际上是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满鞑子的对手。
崇祯见满桂不语,心中未免不快,便问:“满将军认为我军何时可以出击?”
满桂想了想,才道:“皇上认为何时可以出击,臣就何时出击。”
崇祯一听,马上道:“那朕就命你两天之内出击,与满鞑子决战!”
满桂站了起来,声气十足地道:“遵旨!”他的这种态度总算让崇祯感到满意,崇祯根本没能看出,满桂是抱着豁出去的态度,他心里清楚,如不这样回答,袁崇焕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为了鼓励满桂,崇祯亲自授予满桂一把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与一条莽带。
祖大寿回到营地,把袁崇焕以谋反通敌的嫌疑被拘留审查的事向众将通报后,众将积压已久的愤懑炸锅似的爆发起来,他们不顾疲劳,奔驰千里前来勤王,在广渠门外与敌人血战,他们的督师差点儿死于敌人的刀下,拼死击退敌军,居然受到猜忌;天这么冷,还不让他们进城休整,前一天还发生了有人从城墙上抛下石头,把城下的一个士兵砸死的事件。城内到处流传着后金是被他们引来的谣言,把百姓激怒了,有人竟干出这等朝他们泄愤的事件。他们要求当局追查凶手,上面却敷衍搪塞。大家一致认为,皇上既然猜忌他们,他们为何要卖命呢!众将士纷纷要求祖大寿带兵回撤,回到关外。
祖大寿想了想后,如果袁崇焕被定为谋反,崇祯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他不能犯傻,坐以待毙,于是当即决定率兵回撤。就在这时,满桂以前总指挥的名义派人来通知他,要他去满桂驻地瓮城参加与敌决战的会议,祖大寿没去,而是给满桂写了一封短信,说明军心已乱,如果再待在北京肯定要出事。
正在准备出战的满桂得到通知后,不免大惊,马上派人向崇祯报告,崇祯听后十分恼火,但他还是给满桂回复道,“他们走,就让他们走吧!出击照常进行。”这时,负责城防的徐光启也得知袁崇焕被拘留,祖大寿带兵回撤,而崇祯还照常要满桂出战的消息后,立即去见崇祯,向崇祯提出火速召孙承宗进京。因为孙承宗德高望重,精于谋略,也只有他才能够指挥各地勤王之师,满桂暂停出击,一切等孙承宗到达再说。然而崇祯只同意召回用孙承宗,坚持让满桂出击。他完全不明白打仗的道理,一支缺乏野战能力的部队,面对早有准备、精于骑射、擅长野战的辫子军出击,取胜的可能近乎于零。满桂身经百战,深知应当持重,不可冒险求战,最多只能打防守反击,但在皇帝催逼下,又无可奈何,只得与总兵孙祖寿、麻登云、黑云龙等集骑兵、步兵四万准备出城列阵,与敌决战。
就在满桂率兵出城前,袁崇焕被扣的消息已经在北京风传,藏身在北京呼家楼附近的李永芳听到风传,还没命令金晓东去证实时,这个细作已经从一个早被收买的小太监那里证实了这一消息,兴奋地前来报告。金晓东这种狂热的积极性,让李永芳备受感动。他还得知满桂马上要出城列阵,与皇太极决战,立即让一个细作也化装成士兵,混出城外,向皇太极报告。皇太极得知袁崇焕被扣,高兴极了。同时,那个被派来的细作因为身穿明军服装,也激起了皇太极的灵感,他马上命令一队部属冒穿明兵服装,拿了明军旗帜,黎明时分率先攻击。刚刚出城,摆开阵势的明军敌友难分,登时大乱。满桂先是身负重伤,但他还坚持与敌血战,最终被一箭射穿咽喉,以身殉国。这一战明军输得极惨,满桂与总兵孙祖寿战死,黑云龙、麻登云被擒,几乎是全军覆没。消息传来,京师大震。就在崇祯不知所措的时候,孙承宗到了,他是深夜到的,崇祯不顾夜深立即召他进宫,商讨如何应对眼下的危机。
孙承宗跟着宫外迎候的王承恩来到坐等在乾清宫的崇祯面前,跪拜后,崇祯立即请他起来赐坐,望着这位风尘仆仆、年近古稀的老臣,感动地道:“真没想到,孙国师这么快就到了,国师是坐车还是骑马?”孙承宗是从家乡高阳赶来的,高阳地处河北,离北京三百多里,崇祯本以为孙承宗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达北京。
“老臣是骑马来的。”孙承宗已经得知满鞑子越过长城,兵临北京,因此一直关切着北京的形势,所以一接到传召,拒绝家人要他乘车,而是坚持骑马,日夜兼行,仅用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赶到北京。
“孙国师肯定已经得知,当下京城的形势十分严峻,朕今天把国师召来,是想请教如何应对眼下的形势,将满鞑子逐出长城。”
孙承宗在中途的驿站时,就得知了满桂战死,全军覆没,如今其他勤王各部未战即溃,便早有准备地道:“臣以为当下首先是袁崇焕放了,由他给祖大寿写一封信,立即召祖大寿回师北京,继续勤王。眼下能与满鞑子对阵的,也只有关宁劲旅。”
崇祯也早有准备孙承宗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所以马上道:“现在就把袁崇焕放了,本来就自以为是的袁崇焕将会更加难以驾驭,这袁崇焕是个将才,将来对付满鞑子,朕还是得依靠他,但是必须给他一些教训。”
孙承宗见崇祯这样说,觉得也得顾及皇上的面子。再说,他也赞同给袁崇焕一些教训,便以崇祯的名义给祖大寿下令,要他立即回师,同时,他还与徐光启一起商量如何加强城防,准备坚守。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祖大寿接到命令后却不肯回师,孙承宗只得再次向崇祯请求,请他下诏,让袁崇焕给祖大寿写一封信,要他率兵回师。此时,崇祯也担心关宁之师发生兵变,所以也只好听从孙承宗建议,让王承恩去见袁崇焕,要他写信。
袁崇焕被囚于御牢后,崇祯下令让温体仁、骆养性与余大成三人组成了一个专案小组,对袁崇焕的谋反案进行了审查,温体仁提出先由骆养性对袁崇焕提出谋反的疑点,余大成同意了,骆养性很快提出了四个疑点,一,是否与皇太极私下有过接触议和;二,为何不经过皇上的同意,擅自斩杀毛文龙;三,皇太极绕道蒙古,突破长城,兵临北京,袁崇焕为何不采取北上攻取辽东,而是要南下勤王,而南下后,为何不在顺义、遵化阻击;四,皇上多次下令出击,为何抗命不从?在此期间是否与皇太极有过秘密接触?对于这四点疑问,袁崇焕除了承认对擅杀毛文龙处置不妥,应该将他带回宁远,请示朝廷再做处理外,对其他三条都做了详尽的辩解,并把这些解释写成报告。
三人对这份报告讨论时分歧很大,温体仁认为袁崇焕是在狡辩,理由是两个太监都亲耳听到敌人谈到袁崇焕通敌。而余大成则反驳道,那些议论此事的敌军将领,明知两个被俘太监就在隔壁营帐里,为何还要大声议论?而且让他们听到后,还让他们顺利地逃跑。另外,那些议论此事的敌军都是汉人投降的将领,级别不算太高,为何如此重要的机密,他们能够轻易得知?对于这番反驳,温体仁无话可说,骆养性的看法是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其实他心里完全清楚,这是拙劣的离间计,而他更清楚,崇祯也不相信这两个太监的情报,只是以此作为除掉袁崇焕的一个借口而已。这个指挥使没有大聪明,揣摸皇上心意的小聪明还是有的。但他没有想到,温体仁会支持余大成的意见,把这些自辩的材料送交给崇祯,让皇上阅后决断,对此,骆养性对温体仁不满。因为他知道,温体仁与自己一样,对袁崇焕抱有仇恨,如今却做起好人。温体仁看出他的不满后,笑道:骆大人,袁崇焕这小子虽然在打仗上还可以,但他不懂得过刚而易折的道理,到这时候还要在皇上面前强辩,最终不会有好果子吃。经温体仁一点,骆养性方才明白,对于温体仁的处世老到自叹不如。
袁崇焕把交待写完后,非常坦然地等待最后处理。现在他已经对崇祯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明白了这是个急躁多疑、自以为是、缺乏远见与判断力的年轻人,在他手下做事十分危险。同时还想起了一句老话,伴君如伴虎。现在他已经心灰意懒,听天由命了。就在这时,牢门被打开,王承恩走进御牢,他一见袁崇焕便问:“袁督师,这里很潮吧,你能行吗?”
袁崇焕只是一笑:“还行。”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御牢虽然也是牢,但与其他的监狱相比,真可谓不能同日而语,中国的监狱也有分等级的传统。但王承恩还是下令,让小太监马上给这儿放个火盆。袁崇焕道过谢后,王承恩才对他道,祖大寿回到营地后,立即率兵北撤,皇上下令要他回来,他也不听。王承恩还告诉说,现在北京的形势十分严峻,皇上已经把孙承宗召来,负责城防,是孙承宗建议皇上请他给祖大寿写信,请祖大寿返师,听从调遣。
袁崇焕听后,马上想到满桂,便问:“满将军是否与敌出战了?”
王承恩长叹一声:“不瞒你说,满将军已经以身殉国了。”
袁崇焕也长叹一声,没有作声,满桂应该知道出击是什么结果,只是有他这个先例,不得已才贸然出击,他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对于王承恩让他写信的事,他感到十分矛盾,因为他对崇祯已经有了新的认识,崇祯重新启用孙承宗后,孙承宗必然向崇祯提过建议,放他出来,由他把关宁的部队召回来,但是崇祯依然怀疑他的忠诚,所以没有同意,孙承宗这才提出让他写信的建议。他闭上眼睛思索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这时,他发现王承恩极有耐心地朝他看,终于苦苦一笑道:“王公公,说真的,现在皇上让我写信,我觉得是写也不好,不写也不好,我不写,祖大寿不回来,这就关系到北京的安危,眼下,恐怕除了关宁之师,谁也不是皇太极的对手。但我如果写了信,祖大寿回来了,也不是一件好事,这支劲旅居然不听皇上的调遣,只听我的指挥,皇上会怎么想?我是不敢猜度。”
王承恩对于袁崇焕的直率感到意外,他想了好一会,才道:“我相信督师的事情总会弄清,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除北京之围,让皇上安心,据我所知,孙国师已经多次为督师说过话了。”
袁崇焕听后,还是迟疑不决,现在他身陷囹圄,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亲着想。他反复思索许久,还是觉得忠孝节义中,忠是首位,终于提笔给祖大寿写了一封信。王承恩接下这封信后,很受感动,离开前问:“袁督师有何要求吗?要是袁督师的要求,我能解决,一定帮您解决。”
袁崇焕说:“要是王公公能借一套《史记》,不才将不胜感激。”
王承恩立即吩咐一个小太监弄来一套《史记》给袁崇焕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