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收到这份报告已经是深夜,因为每天的奏折实在太多,最初事必躬亲的崇祯实在是承受不了,便叫王承恩先把奏折大略地看过后,分出轻重缓急,再交由崇祯批阅。这天,崇祯正想休息时,王承恩急走进来:“皇上……”
崇祯见王承恩一脸不安,疑惑地问:“你好像挺紧张的,有何急事?”
王承恩把袁崇焕的报告递上后,才道:“皇上看后就知道了。”
崇祯当看后,顿时大惊,他没想到这位蓟辽督师竟会把毛文龙杀了,毛文龙的级别与袁崇焕一样,都是朝廷册封的一品大员,虽然他授予袁崇焕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但这御赐的尚方宝剑只能处置三品以下的官员,再说,毛文龙也有尚方宝剑,虽说是哥哥给的,但他并没有收回,那就说明这把尚方宝剑还是管用的。他回过神后,一拍桌子光火地道:“这袁蛮子竟敢擅杀大将,胆子也太大了!”
这时,王承恩提醒道:“陛下,时间很晚了,快点把这奏章看完吧!”
当他把报告看完,渐渐冷静后开始思索。袁崇焕非但把毛文龙该杀的理由写得有理有据,十分充分,而且在报告的末尾上说:“毛文龙作为大将,不是我可以擅自诛杀的,所以我席藁待罪。”最后,崇祯拿不定主意,问起王承恩:“承恩,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崇祯极少与身边的太监议论朝事,而王承恩也从不过问朝事,这也是他欣赏这个大太监的原因。王承恩听见崇祯问起他,便谨慎地答道:“毛文龙已经死了。”
王承恩的话提醒了崇祯,毛文龙既然不能起死回生,现在又要靠袁崇焕收复辽东,自己还是支持他为好。于是就以赞扬的态度下诏褒奖他,传旨公开毛文龙的罪行,用以稳定袁崇焕。同时,他又想起,毛文龙被弹劾时,朝廷中总有些人为他讲话说情,于是下令锦衣卫的骆养性进行调查,这些人是否收了毛文龙的好处,与他结党营私。几天后,袁崇焕又上书说:“毛文龙一介匹夫,违法乱纪到了猖狂的程度,根源是便于海外作乱。他的部队连老带幼一起算也只有四万七千,但他谎称十万,其中很多是平民老百姓,实际兵员还不到两万,居然还擅自设置了将领千人。根据现状,不便于再设总帅,就以陈继盛代行其事,这样才能便于管理,进行指挥。”崇祯马上批复同意。
不久,骆养性的调查报告也送上来了,说是他经过仔细摸查,京师内并无毛文龙的党羽,毛文龙有些同乡在京师,他们也只是逢年过节时,收到过一些鱼干海参而已。骆养性本身就收过毛文龙不少好处费的,他非但不按崇祯的命令进行调查,还把这一消息捅给了温体仁。因为他知道温体仁是毛文龙的老乡,暗中也收过毛文龙的好处,如今他已经入阁,很可能被委任为首辅,在这关键时刻,把这消息通报给他,一是了讨好他,二也是为了自保,因为这位指挥使非常清楚,只有温体仁知道自己收过毛文龙的好处。而温体仁在事后,非但没被委任为首辅,还在重新组阁时又被排出内阁,他认定这是受到毛文龙事件的影响,对此,他对袁崇焕自然是恨之入骨。
深夜,金晓东从屋内走出,走到小院中的鸽棚前,小心地打开窝门,抓住棚内唯一的一只鸽子,把一根写有密报的绸带缠在鸽腿上后,将信鸽放飞,目视它远离后,又磕了几个头,方才起身。今天下午,石仲雅来张辉凤的古董店里喝茶闲聊了,便从石仲雅的闲聊中得知毛文龙被杀的全过程,而且还得知崇祯先是大惊、震怒,后来又发文褒扬、支持。闲聊过后,石仲雅又拿出一套《昭明文选》,又说这是珍藏多年、特别珍贵的唐朝李善作注的宋版本。张辉凤不看便知这是假货,市面上岂会有那么多宋版《昭明文选》,且是李善作注的版本?但他还是出了一百两银子买下这套假货。当他把这次闲聊的内容向金晓东秘报后,金晓东异常兴奋地赞道,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值。现在金晓东的据点内只剩下这只信鸽,而且是最优秀的一只雨点鸽,不是重要情报,绝不会使用这只信鸽。
李永芳收到这份密报时,正在如厕,近年来他得了严重的便秘,为了不把时间浪费,他学着欧阳修,常在厕内审阅文件。当他看到毛文龙被杀的密报,大便竟立即通畅。事毕,他又收到从双鸭山送来的密报,他早就收买了双鸭山一个把总,为自己提供那儿的情报,他一刻没停地将两份密报汇总后,以特级密报派人递交给皇太极。当时,皇太极为了消磨时光,正准备带着博尔济吉特一起外出巡猎,他一见这报告后,立即取消了巡猎的安排,把李永芳及范文程召来密议。
皇太极在等待时,就不停地喝茶,而且是酽浓的红茶。等二人进来在他面前坐下后,他的头脑早就进入兴奋而活跃的状态,而他的神态、声气还是一如往常,毫无变化地拿起那份密报,递给范文程,缓缓道:“李爱卿送来的密报朕都看了,你先看看。”
范文程看完后,皇太极便问:“我一直把毛文龙看做身上的芒刺,如今袁崇焕将这根芒刺替我拔了,可是,我没料到,毛文龙的这些土匪部下居然会如此无能,全被袁崇焕镇住,如果这支山寨部队真的被袁崇焕所控制,是不是比毛文龙更为麻烦?”
范文程肯定地道:“我看这不可能,现在毛文龙的部下只是一时被袁崇焕给弄懵了,并非真心服他。这支部队是毛文龙拉出来的,他是个极为强势的人物,东江无人可以代替,眼下袁崇焕让毛文龙的丈人陈继盛代行他的职务,不是不想从山海关那里派出自己的亲信前来接替,而是心里清楚,派谁去也管不好这支军队,反倒会出大乱子。他把陈继盛扶了上去,看中的是陈的无能,这个靠把女儿送给毛文龙当小妾的人岂能带好这支土匪部队?内讧是迟早的事。另外,崇祯先是震惊的消息是否可靠?如是可靠,那么面对现实的崇祯对袁崇焕的支持完全是无奈的,这种无奈就让他对这位督师的信任产生了动摇。我上次就说了,崇祯的性格多疑多变,大汗还需要耐心等待,依臣所见,大汗这根芒刺已经拔了下来,不久,极可能会扎在袁崇焕的背上。”
李永芳也笑道:“范先生说得好,这根芒刺很快就会扎到袁崇焕的背上。”
皇太极听后面露喜色,他所制定的“天龙策”,其中一条策略就是在袁、毛之间制造裂痕,让他们互相残杀,最终让袁崇焕把毛文龙逼反,投到自己一方。不过,令皇太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并不需要他去挑拨离间,缺少政治经验的袁崇焕居然会迅速果断地杀了毛文龙,他也为此震惊万分。他担心万一让袁崇焕真的控制了东江,那大金就会十分被动。现在他听了范文程的这番分析,而且李永芳也完全赞同,方才放下心来。
已是晚上十点,早到鹿苑的赫梅蓝坐在灯旁不安地等着,因为今天是约定的幽会日子,以前,武长春可是从不负约,即便有事也会提前派人来打招呼。今天没有,莫非发生了意外,又遇到了炸膛?不会,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一猜测,她知道在武长春的身边一直有李永芳的暗哨,若是发生炸膛这等“好事”,暗哨会马上向都护府报告。她想马上派人去神机营打听,但又碍于面子,不想过于主动。因为她发现,武长春的性格有点变了,变得有些古怪。明月一直劝她不能事事都迁就男人,你惯着他,就会越惯越坏,这是明月结婚后的经验。她并不知道,武长春是存心不来,她更不知道,武长春不来的真正原因是出于报复。就在今天,武长春去了一趟喇嘛庙,取来一份袁崇焕发来的密件,内容是袁大将军去了一趟双岛,把毛文龙处置了,要他随时注意后金方面的动态。武长春回到神机营,傅英又约他去药铺见面,说,昨天皇太极又与李永芳、范文程两人密谈到深夜,与上次一样,没召他去做记录,可见这两次密谋重要,对他都得保密。这次密谋到凌晨后方才结束,李永芳与范文程刚一离开,皇太极就把傅英召来,兴奋地说毛文龙被袁崇焕杀了,命他把这消息拟就一份密件通知八旗各部,并作好出征高丽的准备。
这些消息对武长春来说,都是极为沉重的打击,在他看来,这是亲者痛、仇者快,不该发生的事情。他开始反省,开始深思,发现自己过高地估计了袁崇焕的胸襟与能力,原本以为这是一位帅才,现在看来只是个将才。他又想起了傅英曾告诉他,范文程说过,孙承宗是难得的帅才,要是崇祯任命这位老帅为督师,由他来约束袁崇焕,同时又发挥袁崇焕的将才,那对后金来说是最坏的结果。武长春实在是弄不明白,为何朝廷就没有范文程这种独具慧眼的人。到了晚上,他本该去与赫梅蓝幽会,但他没去,也没派人向赫梅蓝告假。
两天后,武长春总算冷静下来,面对毛文龙被除的现实,给袁崇焕写了一封回信,一是公开表明对袁崇焕的此举不能理解,二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后金可能趁机出征朝鲜。现在,毛文龙的继任者陈继盛的才能与在军中的威望实在有限,根本无法与毛文龙相比,两人不在同一档次,能够守住东江就不错了,想要他牵制皇太极是不可能的,希望这位督师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写完密件,武长春前往喇嘛庙,准备将信投入设在那儿的邮箱。为了安全,他去投寄密件总是走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喇嘛庙右侧的林岗,在那里,喇嘛庙与正道可以一目了然,便于观察。当他来到林岗时,猛然看见一辆马车沿着正道朝喇嘛庙的南大门驶去,他马上认出那是赫梅蓝的专车。他知道喇嘛庙有个边门,他便急忙赶往边门,当他进门后,快速穿越一条过道,来到置有巨佛的后堂,潜到一边的帷帘后面,透过缝隙朝大殿看着。只见赫梅蓝在明月的陪同下,迎面走进大殿。她在佛像面前停住后,接过明月点着的一炷香,插进香炉,跪了下来,神态虔诚地默默祈祷,许久方才起身离去。
武长春目送她离去后,喑中叹息:她一定是在为我祈祷。此时,他才感到对她不起,不该把怨气发泄到这位深爱着自己的美人身上。按照三日一会的规律,他得后天晚上才去幽会,还得熬两天。这两天是难熬的,为了消磨时间,他决定放炮,连续两天进行实弹演练,用的是从荷兰人那儿买的红夷大炮,而且一连放了二十多炮,此举除了消磨时间,他还断定,这次出征朝鲜肯定会把炮队带去,这些进口的炮弹放一发就少一发,现在多消耗一些,进军高丽时,弹药就会不足,不能充分发挥火炮的作用。次日,武长春正放得过瘾,副手提醒他炮弹有限,不能再放时,他忽地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影,他掉头一看,那是身着军装、化装成军官的明月。她肯定是在放炮时来的,炮声停住时还捂着耳朵,直到发现武长春微笑地朝她看着,方才松开双手。
武长春命令副手收炮带队回营后,才故意问明月:“你是谁?”
明月生气地道:“我是谁你就别管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今天晚上你就在营里吧!哪儿也别去。”
武长春笑道:“这是谁的命令?”
明月依然把脸绷着:“我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明月一听,冷嘲道:“你倒是嘴硬,今天你这样说了,那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
武长春声音洪亮地回道:“在下说到做到!”
明月哼了一声,转身离去,武长春等她走远后,方才独自回营。
夜晚静悄悄的,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非漆黑一片,武长春远远就看见那依稀可辨的鹿苑。他来到门口发现门被反锁,心想,这肯定是明月回去如实转告后,赫梅蓝故意让人把门反锁。他不假思索地断定,这是那小女人在制造情趣——门能把他挡住,那些不高的围墙岂能把他挡住?他轻松地翻墙而入后,直奔亮着灯光的卧室,到了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轻轻地推开一看,里面空无一人,他没感到意外,而是径直走到桌前,见到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便拿起一看,不免心里想笑。这是一部《宋词》,摊开的那页刚好是苏东坡的《蝶恋花·春景》,于是干脆在椅子上坐下,捧着书大声朗读起来:“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时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就在词刚读完,门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他掉头朝门口一看,绷着脸儿的赫梅蓝站在那儿,于是赶忙起身行礼:“二格格……”
“你不是说不来了,怎么又突然钻了进来?”
武长春笑道:“这儿也是我的炮营,我为何不能来?”
“既然是你的炮营,那你干吗还要翻墙?”
“这是我上级设置的训练项目。”
赫梅蓝终于忍不住一笑,但她马上收住笑容,正色问:“你给我说,为何那天你不来,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阿敏贝勒要我做好出征的准备,我安排了一些夜间训练的科目,你不是说,要我先把国家的事装在心里吗?”
“那你也该派人来打个招呼。”
“我总觉得,制造一点误会,掀起一点儿波澜,会使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武长春是调情高手,这番谎言居然让赫梅蓝信了,这点误会与波澜果然让赫梅蓝的这个晚上变得更加丰富有趣。
葡萄牙籍的军事教练西劳斯在孙元化的教友张焘的陪同下,来到了绥远城,他是葡军退役的炮兵上尉,他来到东方完全是为了探险旅游,后来在澳门与一位中国姑娘热恋后,就定居中国,不幸的是他的爱妻在婚后不到两年就因难产而撒手人寰。他非常痛苦,也就在此时,张焘找到了他,希望他能前往绥远,担任明军的教官,他爽快地答应了。他不是为了钱,而是想为亡妻的祖国做些事情而应聘的。当张焘问他需要多少年薪时,他的回答是随便,这让张焘大为感动。西劳斯的到来自然让孙元化高兴,然而张焘同时带来了让他震惊的消息,也就是袁崇焕处决了毛文龙。张焘在途经山海关时,袁崇焕专门写了封信,让他带给孙元化,详尽地解释处决毛文龙的原因,而孙元化看完信后,则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张焘早被袁崇焕说服了,觉得要收复辽东,就必须把江东置于他的控制下,毛文龙不除,就无法控制江东。所以他见孙元化叹气,自然要问:“毛文龙是个地道的海匪,留着是个祸害,初阳兄为何要叹气呢?”
“袁崇焕就是有一万条理由,也不能杀毛文龙,在江东,毛文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我早就说过,把毛文龙留在那儿,利大于弊。”
张焘是奉徐光启命令去澳门寻找军事教练的,完成任务后,将要去登州担任副将,这是徐光启向兵部推荐的,徐光启对于登莱的海防相当重视。孙元化专门让张焘带给袁崇焕一封回信,信中毫不掩饰地对袁崇焕处置毛文龙的事表示不满。同时建议,既然把毛文龙杀了,就不该让陈继盛接替毛文龙,而该从孔有德、耿仲明与尚可喜三人中选出一人,这三个人虽然不及毛文龙在江东有那么大的掌控能力,但总比陈继盛强,他认识陈继盛,觉得此人是个庸才。他还提醒袁崇焕,毛文龙死了,后金肯定会有大的动作,要尽快把陈继盛换掉。
然而,袁崇焕接到来信后,想了想,并没接受孙元化的意见。在他看来,孙元化推荐的三人中,没有一人是可靠听话的,但他对武长春及孙元化说的后金肯定会有动作,而且首先是出征朝鲜并无异议,于是他立即就给陈继盛下了一道命令,命他随时准备出兵辽东,对后金进行骚扰。同时他也下令,辽西各部做好迎战的准备。为了稳定毛文龙旧部的军心,袁崇焕特为这支部队加薪加饷,为此向崇祯申请了十八万两银子。崇祯虽然批了,但是心里很不高兴,因为毛文龙在世时,朝廷也从没对他拨发过如此之多的饷银。
皇太极行动了,他首先给袁崇焕写了一封议和信,派人带着礼物去见袁崇焕。这封信是傅英草拟的,所以武长春很快就得知了,他仔细地分析后认为,这里很可能藏着一个阴谋,因为他已经得到阿敏准备出征朝鲜的命令,他清楚地知道,皇太极准备出征朝鲜是清楚地知道,没有毛文龙的皮岛明军,不可能对他的行动构成威胁,这是征服朝鲜的天赐良机。他认定,袁崇焕非常清楚,皇太极在宁西前线的防线经营多年,非常牢固,即便皮岛的陈继盛的牵制不起作用,袁崇焕也不会为了救援朝鲜进军辽西。眼下,袁崇焕的部队还没达到能够攻城略地的能力,要是强攻,损失太大,得不偿失。此时,皇太极主动议和,为的就是让崇祯造成一种错觉,正是因为袁崇焕与皇太极议和,皇太极才能腾出手来征服朝鲜。这样,崇祯必然会袁崇焕不满,很可能就此产生隔阂。武长春立即把这些想法,写成密报递送给骆养性。
武长春的分析不错,就在袁崇焕还没对皇太极的议和回应时,皇太极已经派阿敏率领六万大军,向朝鲜发动闪电般的进攻,只是几天就连下数城。这次他也奉命随行,而且还放了几炮,其实这点火力微不足道,关键是朝鲜方面的战斗力实在有限,一触即溃。他们立即向皮岛的明军告急,请求增援,陈继盛马上派陈兴治与驻守旅顺的孔有德出兵援朝。没了毛文龙的皮岛明军,作风拖拉,行动迟缓,面对早就防备的后金守军只是观望,没有行动。朝鲜的李氏王朝发现待援无望,只能向皇太极求和,签下了城下之盟,把一个王子送到沈阳去作人质,同时还按皇太极的指示,给崇祯写了一封绝交信,表示与后金结成了兄弟之盟,废除了长达两百多年的宗主与属国关系。
就在崇祯收到绝交信的同时,骆养性也收到了武长春的密信,因为后金在出征朝鲜时,辽西前线的封锁极为严密,武长春的交通员好不容易才穿越封锁,将密报送到北京的锦衣卫。骆养性一直对袁崇焕除掉毛文龙极为不满,这非但让他失去了一笔可观的好处费,有人还上奏弹劾他,说他与毛文龙有瓜葛,对毛文龙在朝廷的党羽清查不力,好在崇祯的清查,只是对袁崇焕表示支持的一种姿态,并不想深入追究。骆养性别的本事没有,揣摩崇祯的心思却很有一手。他清楚地知道,朝鲜对后金服软后,崇祯对袁崇焕没能及时牵制后金,失去这个最为可靠的属国肯定不满,要是崇祯能看到武长春这份密报,那将有助于解除崇祯对袁崇焕的误会。但他已经把袁崇焕看成是政敌,为了打击政敌,他便毫不犹豫地扣下密报。
此时,在北京的金晓东接到了李永芳的指示,要他在京城散布朝鲜丢失的原因是袁崇焕杀了毛文龙。金晓东就充分利用了北京的闲人,散布这一“舆论”。北京的闲人特多,而且总喜欢扎堆在茶楼酒肆议论政事,这些舆论很快就传到温体仁那里。温体仁自己没出头,却在暗中鼓动一些人上书给崇祯,把北京的舆情向崇祯报告。骆养性对崇祯的揣摩不错,崇祯确实很生气,他最信得过的人是他的老师徐光启,于是便把徐光启召来,问袁崇焕是否要对丢失朝鲜的事情负责。崇祯的心中已经产生了想把袁崇焕换掉的念头。徐光启便道,此事袁崇焕是有责任,但是眼前形势非常严峻,临阵换将是不当的,再说朝鲜丢失对大局的影响不大,我军一旦占有优势,朝鲜会随时反正。崇祯觉得徐光启说得有理。
这时,袁崇焕也得知北京的舆情对他不利,专门写了一份奏折,一是向崇祯做了检讨,没能阻止后金出征朝鲜;二是他觉得从全局来说,这并不影响他收复辽东,于是崇祯便打消了撤换袁崇焕的念头。
张辉凤的旧书古玩铺的书库里又增添了一本造假的宋版《话本》,这也说明他从石仲雅那儿得到一些核心机密。这些机密是崇祯虽因失去朝鲜对袁崇焕不满,社会的舆情他也知道了,但他还是听从老师徐光启的意见,依然不肯撤换袁崇焕。金晓东虽对这些机密非常失望,但他还是立即上报给李永芳。
这份密报很快到达李永芳的案桌上。自从崇祯继位,骆养性接任田尔耕后,从来没把精力放在对付后金的细作上,而崇祯对这方面也不重视,他最重视的还是自己的臣下是否结党营私,有谋反的动向。骆养性为了讨好崇祯,便设法把细作安排在大臣与将领的身边,暗中注意着他们的动向,所以很得崇祯的赏识。
李永芳收到金晓东的密报后,没有失望,也没高兴,只是按照常规,及时报送给皇太极。那天一股寒流刚过,辽东大地已经是千里冰封。皇太极独自在摆着炭炉温暖的书房里看着李永芳送来的密报,因为内外的温差太大,他看时有些困意,但他坚持把密报看完,这时,他的爱妃博尔济吉特走了进来,给他换了一壶新茶。他端起热茶喝下去后,困意顿消,又朝坐在一旁看起书来的博尔济吉特看去,忽然发现什么似的直视着她。
博尔济吉特翻过一页,抬起眼睛,想看一眼墙边的座钟时,方才发现皇太极在注视她,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她心里清楚,皇太极绝不是简单地看着她,而是联想到什么。此时,皇太极才问:“外面很冷吧?”
博尔济吉特答:“不算太冷。”
“雪停了吗?”
“早就停了。”
皇太极一听,站了起来:“爱妃能陪朕去外面走走吗?”
博尔济吉特笑了:“当然可以。”说着,她便去拿来斗篷要给皇太极披上。
皇太极却道:“不用,要是这样的天就披斗篷,再冷了怎么办?”
这又引发了博尔济吉特的联想,但她没问,她一直掌握一条原则,就是关于军政的事,皇太极不对她说,她就绝不去问。
皇太极在博尔济吉特的陪同下,沿着廊道来到花园,此时,园内已经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厚厚的雪丝绒似的铺在地上。皇太极停住脚步朝那雪地凝望了一会,忽然掉头朝一旁的博尔济吉特道:“爱妃,眼前的景色让我想起一句成语。”
博尔济吉特反应极快地道:“飞鸿雪泥。”
皇太极笑道:“爱妃真是对我太了解了。”说着,他把脚踏向雪地,与博尔济吉特一起悠然前行,来到一个凉亭方才停下,回头朝自己留下的脚印看着,感叹地道:“现在我才感到什么叫人生的短促,一个人到了我这样的地位,总想给人生留下一些鸿印。”
博尔济吉特也微微一笑:“大汗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留下的何止是清晰的脚印?”
皇太极沉思片刻后,才道:“你知道吗?刚才我一直在想如何对付那个袁蛮子,但没能想出个好办法,可是你进来后,突然给我带来了灵感。”
博尔济吉特没有答话,但她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
皇太极停了一会,又道:“你让我忽然想到了你的家乡,想到了一条有可能彻底解决袁崇焕的办法。”
博尔济吉特忽然明白:“你想绕道蒙古,突袭北京?”
皇太极道:“不错,这是一场豪赌,能与袁崇焕这样的对手进行一场豪赌,我感到其乐无穷。”
说完,他便拉着博尔济吉特回到烧着炉火、温暖如春的宫室内,下令召集几个贝勒、八旗统领及要主谋士前来议事。
很快,众贝勒、八旗统领及李永芳、范文程等主要谋士在朝堂里聚集,皇太极向众人宣布了“天龙策”的下一步重要行动:远征蒙古,彻底解决蒙古问题,要大家做好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之后,他又把代善、阿敏两个贝勒及范文程与李永芳留了下来,前往他的密室,继续商议,这次商议极为机密,非但不用记录,傅英没能参加,其他的几个贝勒也没参加。
对此傅英当然十分敏感,他觉得蒙古的大部已经归顺,远征几个力量有限的蒙古部落还用得着这样保密吗?于是他马上把这一反常的现象向武长春作了报告,武长春也觉得皇太极的这次远征有些异常,他想了许久,摸不透皇太极的意图,他总不会在征服蒙古之后,立即南下,突破长城,挺进中原吧?武长春虽然从事的是间谍工作,但他从过军,也有一定的军事常识。他想,如果皇太极真这样做,那就犯了兵家大忌,劳师远袭,以皇太极的聪明,他不会干这种蠢事。
很快,行动计划就出来了,更让武长春疑惑不解的是,这次出征,皇太极带了李永芳,却把他的神机营留了下来。上次努尔哈赤出征蒙古,以及这次出征朝鲜,皇太极都带上炮队,为何这次却把他留下?为了刺探皇太极的意图,武长春便去找他的顶头上级阿敏请战,要求随他一起出征蒙古,而阿敏的回答是,出征蒙古用不着放炮。武长春又想在与赫梅蓝幽会时捡漏,所以见到赫梅蓝时,故意装作不快。
“你这是怎么了?”赫梅蓝发现了武长春的不快。
“我不明白,这次大汗远征,为何不带我随同前往,我可是一直在训练炮队,等待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次大汗非但不带我,还带了李永芳,我看肯定是李永芳在大汗说了我的坏话,我才失去这次机会。”
赫梅蓝马上安慰他道:“你别瞎想,大汗肯定是觉得征讨蒙古,何须牛刀杀鸡,他不带你去,是对炮队的爱护,据我所知,李永芳也没有想到他会随大汗出征。我估计大汗带上他,很可能是想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李永芳在这方面点子很多。你也知道,以前李永芳在明军中担任游击时,有与蒙古人打交道的经验。”
武长春看得出,赫梅蓝这番话是她的想象,她对皇太极的这一决定也有些意外,李永芳肯定知道,但是没向她透露。李永芳是生怕赫梅蓝知道后可能向自己泄密。他吃不准,但他觉得这一决定可能非同寻常,应该提高警惕。于是武长春便写了一份密报,向袁崇焕密报。
虽然天寒地冻,但是袁崇焕对部队的训练没有放松,他清楚地知道,今后与后金的交锋多半是在隆冬,而在酷寒中交战,也是明军的短板,所以他特别强调的就是冬练三九。当他在大校场督看了骑兵演练后,刚回到签押房,卫士便进来向他报告,辽东的王喇嘛求见。王喇嘛进来后,立即把武长春的密信交给了袁崇焕。信中,武长春除了告诉他皇太极出征蒙古外,对于皇太极这次出征蒙古的意图与疑惑也作了报告。袁崇焕看后非常重视,立即把祖大寿等主要将领召来,通报这一情报之后,又问大家,皇太极是否可能以出征蒙古为幌子,突然变道进军中原,威胁北京?众人想过后,全都予以否定,唯独在双岛斩杀毛文龙有功,提升后被调往山海关担任副将的谢尚政提醒道:“末将以为,皇太极是个喜欢出怪招的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还是留个心眼为好。”
袁崇焕想了想后,点了点头,觉得谢尚政说得有理,应该重视这份情报,于是散会后,马上向崇祯写了一份报告说,因为宁锦防线十分巩固,皇太极打不破,很可能会以蒙古为向导,突破长城来威胁北京,而蓟辽以西的地区不在臣的管辖之内,那一带的防守比较薄弱,应该加派重兵把守。同时,袁崇焕还命谢尚政率兵四千前往顺天,然而谢尚政的兵马还没有抵达顺天,顺天的巡抚都御使王元雅便派人把谢尚政打发回去,理由是不要轻信道听途说,长途奔袭、劳师远征是兵家大忌,何况还要兜个大圈子奔袭,皇太极可不会那么傻。
谢尚政说得没错,皇太确实是出了一手怪招,出征蒙古是他虚晃一枪,在这之前,他已经与蒙古西部的部落进行过多次密谈,虽然对方没有明确表示归顺,但他自信地认为若要率兵借道,蒙古方面不会也没有力量予以阻拦。
这一怪招对皇太极来说,是一场豪赌,因为崇祯得知朝鲜臣服后金后,并没有把袁崇焕撤下来,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失望。后经他反复思虑,重新分析了那些北京来的密报,忽然觉得,崇祯要是现在把袁崇焕撤了,他若趁机南下,崇祯肯定会重新启用这袁蛮子,而这袁蛮子是他难以逾越的障碍;让崇祯留住他,反倒可设法寻找机会把他除掉。只是皇太极苦于一时找不到办法。正在他为此苦恼时,一个灵感好似天外飞鸿,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声东击西,借道蒙古,直杀北京!而这个灵感来自博尔济吉特,不能不说,爱妃博尔济吉特真是他的幸运女神。完全是因为博尔济吉特是蒙古人,让他突然想到绕道蒙古奔袭北京。
皇太极继续推演下去。若大金突然杀进关内,袁崇焕就有两种选择:一是出兵北上,采用围魏救赵的策略,那他就只好原路退回,那么,对后金来说,不过玩了一场游戏而已,袁崇焕也得不到多少便宜;二是南下勤王,亲率关宁铁骑驰援北京,若是袁崇焕选择南下勤王,他就可以预设埋伏,在野战中将其歼灭。
皇太极为自己的设想激动万分,他认为两种可能性都有,而且胜算很大。袁崇焕对皇太极来说,是个最为强劲的对手。消灭这个对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是他唯一的想法。他觉得成大事者,就得看准机会,大胆地赌一把。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与李永芳与范文程商议时,得到他们强烈的响应,认为这是大汗的天才之举,神来之笔。大汗这一步战略行动,作为“天龙策”的关键部分,若实施成功,“天龙策”计划就可以大大推进,他的终极目标——入主中原、一统江山的大目标就指日可待。
皇太极明白兵贵神速,这次进军他下令骑兵开道,步兵乘车,日行二百多里。行进途中他偶尔骑马,多半乘车。骑马是为了表示与官兵们同甘共苦,乘车是为了看书,他所乘坐的是一辆轻巧朴实的辇车,携带的都是有关谋略与历史的书籍,他曾对人说过,朕可以一日不吃肉,不能一日无书读。对他来说,行军途中是最好的读书时光,岂能浪费?于是他边走边读,率领六万之众,不到七天就到达蒙古鄂尔多斯的最东端——元代上都不远的地方。到达时,他还坐在晃动的车内看着司马光的一册《资治通鉴》。直到被派出的探子拦住,辇车停下,皇太极才放下书,从车上下来。探子一见,翻身下马报告道,“大汗,前面就是蒙古的鄂尔多斯部,该部首领色楞,率军两万拦住了我军的去路。”皇太极一听,立即下令就地扎营,派人去见色楞,说是愿意亲自去他营地面谈。
色楞是成吉思汗孙子忽必烈的后裔,他的祖辈曾经入主中原,建立过元朝,建都北京,后被朱元璋赶出北京,回到故乡。色楞部与明当局的关系时好时坏,虽然色楞在名分上接受了明朝镇抚使的册封,事实上始终处于独立的状态。后金崛起后,他一直游离于两者之间,谁也不想得罪。当他得知皇太极率军前来,意图不明,立即率兵赶到东部的大草原,拉开阵势,以防皇太极的入侵。皇太极派人向他表示,愿意亲自前来与之会面,他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便答应了。他没料到,皇太极不顾部下的反对,带了一车礼物,轻骑简从地来到他的大帐,色楞一见出现在面前的皇太极,就觉得气宇轩昂的皇太极有帝王之气,虽说色楞是个身高九尺的汉子,要比皇太极高上半个脑袋,但在感觉上却矮了三分。
皇太极的礼物是一车黄金,但色楞不是被黄金打动,而是被皇太极那种豪迈的帝王之气折服。皇太极明确地向他表示,他这次主要是来借道,绝不会骚扰他们的草原,他认为满蒙是一家,语言风俗相近,他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色楞,与他结盟。色楞高兴地答应了,他已经有了两个老婆,但他并不嫌多。皇太极马上封色楞为王,将他的部属编为镶黄旗,由他兼任此旗的统领。色楞不但接受了王位,还当着皇太极的面,把明朝册封的镇抚使的诏册撕毁,并派出一支部队为皇太极南下担任前锋与向导,这对皇太极来说,真是意外的收获。
皇太极在鄂尔多斯部只是停留了两天,便继续挥师南下。
就在顺天巡抚王元雅把谢尚政率领的四千多援军打发回去的三天后,皇太极率领的六万大军,兵分东、西两路,分别进攻长城的关隘龙井关与大安口等。当年蓟镇的防御工程是为了防备蒙古的瓦刺部,后因瓦剌内乱式微,久无战事,这儿就成了与蒙古贸易的通道与马市,防御工事早被废弛。这儿的士兵是世袭的,还有祖孙三代一起当兵,战斗力极差,所以后金没有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就顺利地突破长城,兵临遵化城下。遵化在京师东北方向,距离北京三百多里。
王元雅是个有些责任心的官僚,虽然,他以传言的理由将谢尚政打发回去,但他还是做了以防万一的准备,亲自到城墙上进行了巡查。他是这一带最高的行政长官,驻军多半在附近的三屯营,那儿的总兵为朱国彦,副总兵为朱来同。当王元雅得知后金越过长城逼近遵化时,立即下令停止马市,将城外的居民撤进城内,紧关城门,做好了固守的准备。
此时,袁崇焕也得到了后金越过长城的消息,对此他是早有准备的,虽然顺义、遵化不在他的管辖之下,但他作为蓟辽督师,而且敌军是从关外进来的,他有责任出兵救援,于是立即命令驻守蓟州的赵率教率领四千骑兵前去增援,想在顺义把皇太极挡住。赵率教以日行三百五十里的速度赶到三屯营,然而,极为自信的朱国彦竟然把赵率教拒之城外,他对袁崇焕一直抱有偏见,觉得这不是来增援,而是来抢功,他有足够的能力击退后金。
赵率教只能无奈地继续向西,当他率领部队,沿着山道急驰快到遵化时,附近树林内射出一阵乱箭,赵率教当时就中箭坠马,接着山林中响起一片杀声,后金的骑兵在阿济格的率领下,从林中杀出。原来,当赵率教被挡在三屯营时,早就潜伏在附近的马子腾在注意着他,当他无奈西去时,马子腾已经派人赶在前面向李永芳报告,皇太极得知这一情报后,立即派阿济格等所部满洲左翼四旗及蒙古兵,抢先在遵化城外的山道两旁埋伏起来。中箭坠马的赵率教奋力站起,提起大刀,与冲上来的后金骑兵搏杀起来,他接连劈倒了几名冲上来的后金骑兵,又被乱箭射倒。失去主将的明军,虽然尽力血战,最终还是被全部歼灭。赵率教战死是明军的重大损失,袁崇焕不但失去了得力的大将,还失去了救援京师的最佳时机。
当日,皇太极得知这一捷报后,异常兴奋,他高兴地对部下道:“这是朱国彦送来的一份厚礼。”接着,他又派了在龙井关俘获的投降参将鲁天成前往遵化,向王元雅劝降。而鲁天成见到王元雅后,刚把皇太极亲笔写的劝降书递给他,他便喝令将鲁天成捆住,推出斩了,然后将他的脑袋吊在城上,以示死守遵化的决心。
皇太极于是下令攻城。因为王元雅有所准备,所以守得非常顽强,后金的首轮攻势被打退。当时,王元雅亲自站在北门指挥守城,他刚想歇歇,一卫兵奔来报告南门起火,火是内应放的,这个消息让王元雅大为震惊,他只想到如何守城,却没想到满鞑子会派细作潜入城内。他急忙带人下城,骑上马前往南门,然而走到半路,有人又奔来向他报告说,南门的监军临阵脱逃,被后金俘获,内应趁机打开南门,满鞑子骑兵已经冲进城来,眼下南门退下的守军正在与满鞑子展开巷战。王元雅还没想到如何应对时,身后传来杀声,原来,在他前往南门时,敌军已经攻破北门,冲进城内。面对绝境,王元雅反而变得镇静,对身边的警卫与部下道:“你们就设法突围吧!我身为国家重臣,世受国恩,应该做到城在我在,城亡我亡!”说罢,翻身下马,从容地朝官署走去,在官署内悬梁自尽。
皇太极得意地进入遵化,首先表彰李永芳,说是他能如此顺利地进军遵化,李永芳可是立了头功。皇太极说的没错,若无李永芳的情报及安排的内应,那是做不到的。这次把李永芳带上,主要是要他在进军的途中布下细作作为内应。皇太极次日便向三屯营进军,进军顺利得就像旅游,因为后金的前锋还没抵达三屯营,副总兵朱来同便弃城逃跑。李永芳早就派细作潜入三屯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将城门打开,总兵朱国彦倒是条硬汉,他坚持守城,还亲手斩杀了两个企图逃跑的部将,然而此时军心已乱,没人听他的指令,纷纷各自逃命,他见大势以去,愤恨写了一份逃跑将领的名单,在大街上张榜告后,与自己的妻子一起上吊自杀。三屯营有两个太监监军,他们也是在逃跑时被后金追上抓获。皇太极进城时,在大街上见到这份公告,看后笑道:“此公的字倒是写得不错,有颜正卿的骨气。这张公告应当给他保留,不要揭去。”
遵化失守的消息很快传到北京,震动朝野,而皇太极只在遵化留下八百人据守,亲自率领大军继续南下,向北京进发,很快就逼近蓟州。这时,袁崇焕得知明军丧失了把后金阻截在遵化的机会,立即亲自与总兵祖大寿、副将何可纲,率领九千关宁骑兵疾驰关内,准备不惜代价把皇太极阻截在蓟州,保卫北京的安全。
皇太极率领的大军到达顺义时,已经天黑,这儿离北京两百多里,是进军北京的要冲。他下令扎营后,准备在这儿休整几天,当他走进刚刚搭好的大帐,贴身侍卫纳兰德拉已经把一张地图摆在简易桌上,自从皇太极突破长城,南下进军后,每到一地都要先看地图,因为他是第一次来到关内,他要把到达的地点与地图进行对照,地图毕竟是地图,与实地有一定区别,必须根据实地对拟定的计划进行调整。就在他凝神看着时,李永芳走了进来:“大汗。”
皇太极抬起眼问:“可是有重要情报?”
“正如大汗所预料的那样,崇祯已经下诏要各地兵马勤王,袁崇焕已经率部进关,估计后天将会到达蓟州,另外,大同总兵满桂也率其部众赶了过来。”
后金的情报系统在李永芳的**下效率极高,袁崇焕与满桂还没到达,后金的细作已经快递似的向他作了报告。
皇太极沉思片刻后,立即对纳兰德拉道:“马上把代善、莽古尔泰、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与范文程召来。”
片刻,这些重臣智囊便齐聚在灯火通明的大帐内。皇太极也没有开场白,而是平静地道:“刚才李永芳接到情报,袁崇焕进关了,估计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达这儿,而满桂可能明天下午也将到达,袁崇焕是九千多人,而满桂是五千多人,他们一个东,一个西,两面而来,大家看,我们该怎么办?”
代善不假思索地:“那我们就分兵迎击,他们统共只有一万四千多人,而我军两路兵马各有两万,这儿又是一片开阔地,利于我军展开野战,何况我们又在人数上占多,若轮野战,我们就是一万人,对付他们两万人也不成问题。”
阿巴泰马上道:“二哥说得对,咱们吃过袁蛮子与那个蒙古佬的亏,这正是把他们一起做了解恨的机会,咱们不能放过!”
其他几个贝勒也纷纷表示赞同,贝勒中唯独多尔衮没有发言,皇太极便把目光投向这位小弟:“九弟,你的看法呢?”皇太极知道多尔衮对自己逼迫他母亲自尽是有怨恨的,但皇太极始终不去计较,对多尔衮照样重用,一是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此外要让臣下感到他的宽宏大量,他清楚地知道,成大业者一定要有容人的胸怀。
多尔衮这才道:“臣弟以为,与其两面为战,不如集中兵力对付一面,所以臣弟以为,我们即刻起兵,全力迎战袁崇焕,我想这样更有把握战胜这个袁蛮子。”
皇太极又把目光移向范文程:“范先生有何看法?”
范文程想了想道:“我同意九阿哥关于集中兵力,对付一面的看法,但奴才以为,应该集中兵力对付满桂更好,这样我们取胜的把握更大,不然,我们即便能战胜袁崇焕,那也是杀敌一千,损兵八百,有点得不偿失。”
皇太极一听,马上道:“范先生的看法有理,朕与范先生所见略同。”接着他又朝李永芳看去:“李指挥肯定与范先生的见解一样。”
“大汗说的是。”
皇太极略停片刻,果断地道:“好,那我们就马上出发,前往北岭迎战满桂!”
众贝勒回到各部,安排拔寨西行时,皇太极把李永芳留下,他们商量了一阵,李永芳方才回到自己的营帐,戴上假头套,换上汉装。后金大军在皇太极的率领下前往北岭时,他却带着马子腾及伍尔康南下,他是主动提出潜入北京,根据形势伺机而动的,这也是皇太极的后备方案,那就是皇太极如果不能在战场上解决袁崇焕,那就要设法让他配合,开辟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争取不虚此行,把袁崇焕解决掉。
后金大军是在天亮前到达北岭的,此时满桂早就到达,应该说他是以逸待劳,然而主动发起进攻的是后金前锋多尔衮的正白旗,这场大战不长,满桂的部队接战没有多久就支持不住,皇太极骑马率部赶到时,满桂已经被迫后撤,派人回去调集援军。这时,一探子飞骑来报,袁崇焕的部队已经到达顺义,而且在那儿扎营,皇太极马上下令停止追击,因为袁崇焕的举动让他十分疑惑,按照常理,袁崇焕应该知道他到了北岭,而且在与满桂交锋,现在还不可能知道满桂被击败,应该率军前来增援,袁崇焕突然停止前进,是否另有原因?
皇太极在北岭等了一天,吃不准袁崇焕的意图,不敢贸然追击。就在他夜不能寐,还在思索时,接到李永芳派人送来的密报,李永芳是在半路上遇到他先前派往北京的细作,接到金晓东打探到的几条最新消息:一是崇祯任命徐光启等三人为城防总指挥,二是各地勤王之师正在赶往北京,三是出任大学士后,挂着虚名无事可做,只得告老回乡的孙承宗给崇祯上了一份紧急奏折,提出了在顺义与敌军决战,把敌军挡在蓟州之外的建议。他认为各地勤王之师到达后,有条件在那儿重创甚至全歼皇太极的部队。崇祯觉得很有道理,对袁崇焕下了一道与敌军在顺义决战的命令。皇太极得到这一消息后,立即把范文程召来商量。
“范先生,你看,现在是南下直捣北京好呢,还是与袁崇焕在顺义决战好?”
营帐的灯光下,皇太极的脸上出现少有的迟疑不决。
范文程毫不迟疑地道:“大汗应该南下,这次大汗突然进军,穿越长城,已经是了不起的杰作,不过以现在的兵力,想要拿下北京是不可能的,但奴才想,大汗‘天龙策’的这一步计划,主要目的就是把袁崇焕这入主中原的障碍除掉,如今我们想根据原定计划,在顺义与袁蛮子决战中把他除掉的可能性有,但是胜算不大,如果我们进军北京,借崇祯的手,把他除掉的可能性也许更大一些。这是一步险棋,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险还是值得一冒。”
范文程没有把话说完,皇太极已经明白了,原先他也是这样想,他把李永芳派到北京就有这个意思,只是各地勤王的兵马陆续开来,而且来得之快远超预料,现在他怀疑孤军深入直抵北京,是否过于冒险,所以举棋不定。如今范文程这番话让他下定了决心,准备走一步险棋。于是,他率领部队,绕开蓟州,先朝东北方向行进三十里后,又突然掉头南下,以日行两百里速度进军北京,让崇祯把皇太极挡在蓟州之外的愿望落空。
皇太极的这一招完全出乎袁崇焕的预料,他本以为皇太极得知他率部到了关内,担心被截断退路,不敢孤军南下,只能在这儿与他进行野战,而他则可以想利用这儿的有利地形,以守为主,伺机出击,但没想到皇太极会冒险南下。于是袁崇焕马上在驻地河西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议如何面对这一突变的形势。
会上,众将先是一片沉默,袁崇焕催促“诸位有话尽管直说”后,副总兵周文郁才道:“末将以为,我们没有奉到皇上明确的旨意,不宜进京,与敌为战,现在敌军驻扎在通州,而我们可以屯军张家湾,这样与敌军相距十五里,我们在河西一带可以得到足够的给养与支援,敌人向我们进攻,我们可以迎战,他们不战,我们便寻找攻击的机会。”
祖大寿也跟着提醒道:“督师,你该知道,携带重兵的外臣,没有得到皇上的批准,绝对不能随便进京,以免引起皇上的误会。”
祖大寿非但是袁崇焕最为心腹的部将,而且是儿女亲家,袁崇焕的女儿嫁给了祖大寿的儿子,所以他就直率地向这位上级与亲家提出自己的看法。袁崇焕听后,思索良久,才道:“周君说得很有道理的,然而弟以为满鞑子狡诈异常,他们很可能又像在蓟州一样,避开我们,突破通州后,直攻北京,通州与北京从来没有想到满鞑子会来到他们面前,一旦人心动摇,北京就可能守不住,那就会危及皇上的安全,我们当臣子的,怎么能为了自己,不去考虑皇上的安危?如果因此受到责难,我是死而无悔。”
众将听了此番话后,也就无话可说。会议一结束,袁崇焕就率领九千关宁铁骑,穿越一条间道,急奔了一百二十多里,抢在皇太极前,于次日清晨抵达北京的广渠门外。
皇太极果然如袁崇焕所料,绕过通州直往北京,当皇太极离北京不到三十里时,先是接到探子来报,说袁崇焕的关宁骑兵已经到达北京的广渠门外,皇太极当时暗暗一惊,疑云顿起,他没想到袁崇焕的部队会赶在自己的前面到达,但他没有因此停下,而是继续率部按计划前进。此时,皇太极想的是李永芳是否能在这关键时刻,默契地与他进行配合。他正想着时,一骑士策马奔来,骑士是前锋阿济格的传令官,他在皇太极的面前停住后,翻身下马,把一封信递给皇太极:“大汗,这是北京细作头目派人送来的紧急密报。”
皇太极知道这是李永芳的密报,急忙拆开,信中内容是北京方面得到后金大军入关后,朝野上下一片惊慌,北京的物价非但飞涨,还出现了抢购囤积的风潮。李永芳马上派人散布谣言,说是袁崇焕为了胁迫崇祯与后金议和,故意把后金的大军引入关内,还说袁崇焕清除了毛文龙也是为了议和,是为了给议和清除障碍。京城里闲人多,这种闲人本来就喜欢听谣传谣。这个谣言很快就传遍了北京城,而且传到了崇祯耳里。李永芳认定这些谣言肯定会对崇祯有影响,希望大汗能抓住这个机会,实现预定的“天龙策”计划。皇太极看完信后,心中的阴云立即散去,他又把信递给跟在一旁的范文程,范文程一看,也高兴地:“大汗的大军到达北京,崇祯对这谣言一定更会相信,奴才以为,大汗定是不虚此行,‘天龙策’的这一步行动一定能完美收官。”
皇太极兴奋地:“说的是!”说罢,他又策马前进,心中想,李永芳这奴才与朕可真是心灵相通,朕想到的事不用对他说,他都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