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第十三章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武长春带着周小旺赶到登州时,登州已经沦陷了两天。孔有德得知他到了登州,立即热情地把他迎进巡抚府,两人分庭坐下后,孔有德得意地问:“长春,你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就会打回登州吧?”

武长春坦率地:“没想到,听说孙元化被你们俘获了?”

“是的,他倒是条硬汉,被我们抓住前,他开枪自杀,要不是那一枪瞎火,他就以身殉职了。”

武长春听出,孔有德对他充满敬意,便问:“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他是我的恩人,若他当年不接纳我,我早就成了土匪,所以,他被我俘获后,我马上亲自去见他,先向他谢罪,对他说这次兵变回师实在是万不得已,之后又告诉他,我的部下要给我黄袍加身,推举我为王,可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是赵匡胤那种料,不想称王称帝,但是我愿意拥立他为王。你恐怕也知道,他是信奉上帝的基督教徒,我对他说,当时他开枪自杀时,手火枪瞎火,没有死成,这肯定是上帝的意志,不让他死。他曾给过我一本《圣经》,很想把我培养成教徒,但我考虑,我是孔子的后人,当时没有答应,可是,那天我对他说,如果他愿意接受我们的拥戴,当我们的大王,我可以跟他信奉上帝,成为基督教徒,唉!他还是没有答应。”

“那你只能把他放了?”

“我放了他,那他必死无疑,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还想做些努力,劝他留下,孙大人可真是个清官,是个好人,我的部下在他的居处搜了半天,只搜到十几两银子,一些内衣还有着补丁,如此清贫,真是让人没有想到。”

武长春沉默片刻,又问:“你不想称王,那你准备投奔满鞑子?”

“暂时还没有到这一步。”

孔有德见武长春沉默不语,又道:“长春兄,不瞒你说,眼下我这儿有两万人马,饷银二十万两,屯集的粮草够我们吃用两年。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红夷大炮二十多门,仿制的西洋炮三百门,完全可以自保。我知道,你虽然在为满鞑子办事,可在内心里,并不希望我去投奔满鞑子,而我觉得,把头剃了,只留下一根猪尾巴,想想也够别扭的,这一点我看我们是一致的,所以我已经把在这儿当监军的高公公放了,让他带信告诉咱们的皇上,我绝不称帝,城上还挂大明的旗号,现在代他看管胶东,防备满鞑子进犯胶东,但他也别来管我们,我们也用不着他发饷,一切由我们想法子自理,要是他不答应,硬要发兵征讨,我能打赢就打到北京去,打不赢就带着我的哥们儿与火炮战舰,去满鞑子那儿,我想我们的皇上要是聪明的话,他该同意我的请求。”

武长春对这问题没有表态,因为这是他所希望的,现在他最关心的是孙元化,两人虽然从未谋面,但在书信交往及以前的情报中,他给自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好印象,现在他落到这一步,自己是有责任的,自己之所以来这儿,是想为孙元化做点事,保住他的性命,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于是,他便向孔有德提出:“有德叔,我想单独见见孙元化行吗?”

孔有德高兴地道:“当然可以,要是长春能说服孙大人当我们的头领,那就太好了。”

孙元化被软禁在石头砌成的牢房内,武长春来到牢房时,孙元化正在伏案写着,他是在翻译一部拉丁文的数学著作,他是个数学迷。武长春意外发现,这儿的牢房,要不是有一道铁栅栏的牢门,那就更像是一件简朴的书房。这间牢房是专门关押犯禁的军官的,本来就比关押士兵的牢房高级,要是分成星级的话,这间牢房肯定够得上三星级。孔有德把他关在这儿,主要是怕他自杀,除了绝食,这儿没有其他的自杀条件。即便比较高级,孔有德还是让人打扫一番,并把孙元化的床与桌椅搬了进来。当孔元化提出,要他把自己的书也搬来,孔有德立即照办。孙元化被开门声惊动,抬眼朝门口看去时,武长春走近他的身旁,躬身施礼道:“孙大人,不才是武长春,今天不期而至前来打搅孙大人,请孙大人见谅。”

孙元化虽然是第一次与武长春见面,但是,两人有过书信来往,武长春为他提供过重要情报。他对于武长春的分析、判断能力,以及那笔柳体好字,留有深刻的印象,在他想象中,这是一位精明能干、忠心为国的年轻人。所以他在去年的一份祗报上,见到武长春作为后金间谍被处决的报道时,非常不解,他不清楚这年轻人怎么最后会叛投后金。如今这位英俊帅气的年轻人自称是武长春,孙元化自然大为诧异,他朝着武长春看了好一会,才疑惑地问:“你是武长春?”他以为,这个武长春并非那个已被处决的武长春,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武长春已经看出了孙元化为何诧异,便道:“是的,不才就是曾向孙大人提供过情报,与孙大人有过书信往来的武长春。”

面对更是吃惊的孙元化,武长春道:“孙大人,我能坐下来与您谈吗?”

孙元化搁下笔:“请坐吧!”

武长春坐下后,又道:“孙大人大概从祗报上看到,我已经在去年被判处弃市斩决,在菜市口处决了吧?”

孙元化一脸疑惑地直视着他:“是的,你?”虽然,这句话只有三个字,但是意思已经清楚,那就他被处决了,如何又活了过来。

武长春神情变得悲戚,沉默许久才道:“我没有死,是我那同胞兄长代我受刑,我是临刑的前夜被换出来的。”接着,他把被换的过程详尽地告诉了孙元化。

孙元化听完后,方才道:“这么说,你是被满鞑子派来的,想策反我叛明投金?”

武长春也不隐瞒:“孙大人没有说错,我是满鞑子派来的,但我是出于无奈。我不知道孙大人信不信,我有点像《三国演义》中的徐庶与《杨家将》中的杨四郎,我既不想为满鞑子办事,也无法为大明效力。所以我这次来,并不是来当说客,而是觉得对您不起,想为您的下一步提些建议,如果能让孙大人度过此劫,就能减轻我心中的一些罪恶感。”

孙元化想了想,才冷冷道:“既然你死里逃生,又大老远地来到这儿,那就请说吧!”

武长春便道:“孙大人也知道,您对孔有德有恩,他不会杀你,还想拥立你为王,而孙大人坚决拒绝了,窃以为大人这样做是对的。但是,眼下孔有德把您强留在这儿,主要还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如果你坚持要离开,到了北京,那可能就是有去无回,袁崇焕的冤死就是一个教训,祖大寿也曾发动兵变,后来他虽然继续服从朝廷,但是不离军营,不去北京,正是他接受了袁崇焕的教训,方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孙元化淡淡一笑:“我是宁愿死在北京,也不愿意在这儿活着。不然,别人以为我是附逆。”

武长春对他的态度似有准备,于是又道:“如果大人一定想走,那我想劝说大人先离开这儿,可以走海路去澳门,据我所知,你所请来的红毛番,除了战死的,还有十多位活着,他们都不愿意留在这儿,准备去澳门后再回国,孔有德不但同意了,还准备提供一条船,放他们去澳门。你可以与他们一起走,在澳门先待着,观察一段时日再说。”

孙元化坚定地:“不,我不去,恐怕你也知道,我早就给了自己一枪,但我没有想到,这一枪会瞎火,这可能正是上天的意思,如果我能离开这儿,皇上开恩,让我活下去,哪怕是关在狱中我也乐意,因为我还想把一本泰西的数学著作翻译完毕,此书只翻译了一半,那是我与我的老师徐光启、利马窦合作翻译的,现在利马窦早已过世,而徐老师又不懂拉丁文,那只有我来完成这本译著了,如果完成了这本译著,那我将死而无憾。”

“那你为何不到澳门去完成这部译著?”

“我首先要接受朝廷的审判,不管怎么说,孔有德的叛变,我是有罪的,我要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武长春看出,孙元化在这方面毫无妥协的余地,只能沉默不语。

武长春离开牢房,马上去见孔有德辞行,孔有德设宴为他送行,并且要他代自己转告皇太极,自己虽然没去投奔后金,但他也不会像毛文龙那样,与后金作对,经常渡海骚扰后金的后方,他不但在后金与朝廷间保持中立,而且还可以与后金做生意。他知道后金这两年都是歉收,而山东却是连年丰收,他可以以优惠的价格向后金提供粮食。武长春对孔有德这种态度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本来也想保持中立,他是为了还赫梅蓝伸手相救的情债,方才参与进来。

武长春去登州后,等在天津郊外的赫梅蓝就一直心神不宁,她担心武长春这次会一去不返。因为她感觉出,武长春的登州之行有些勉强,当他离开自己久了,那种违心而为的心情占据上风,很可能就会离她而去。她清楚知道,武长春与她是真心相爱,但是命运把他俩分在两个阵营,虽然她做了极大的努力,想以感情来感化他,但她仍然没把武长春对大金的态度扭转过来,武长春的固执让她又恨又爱。已经过去十天了,如果武长春要回来也该回来了,那种担心也就变得格外沉重。深夜,她还躺在**胡思乱想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敏感地听出这是武长春的脚步声,立即下床走到门口,没等武长春敲门,已经把门打开,她发现,武长春出去时的神色就像阴天,回来时还像阴天。

武长春进来后,赫梅蓝关切地问:“长春,你饿了吧?”

“不饿。”武长春说着,便在桌旁坐下,赫梅蓝立即给他沏了杯茶,又拿出一份点心放在桌上,这是她早就做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武长春没动点心,而是端起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才道:“你倒是挺有耐心,也不问我登州之行可是顺利。”

赫梅蓝讨人喜欢地一笑:“不顺利你能回来?”

武长春也笑了,但这是苦笑,他与赫梅蓝对视片刻,才道:“孔有德还不想投靠你们,他决定占山为王,这对你们来说不一定是好消息。不过,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说是绝不会学毛文龙,与你们捣乱,而且还可以与你们做些生意,互通有无。”

赫梅蓝微微笑着:“这不是你最企盼的结果吗?”

武长春冷冷一笑:“你倒是爽直。”

赫梅蓝依然微笑:“对你有什么好隐瞒的,现在你恐怕在为孙元化担心吧?”

武长春佩服地:“你简直就像神仙,能够看出我的心思。”

“我不是神仙,我知道,你一直很敬佩袁崇焕与孙元化,照理说,孔有德占了登州,但还不肯投奔我们,你会满面春风,而你现在依然是阴着脸,那肯定是孙元化不肯屈服附逆,孔有德不会杀他,会放了他。孔有德也用不着担心孙元化会率兵平叛,那将是自投罗网。他有很多政敌,他最终会死在政敌的手里。你肯定没能说服他留在孔有德那里,所以脸上没有春风。”

武长春感叹道:“我只能说,知我者莫如赫梅蓝也!不过,最终他是不是被政敌置于死地,现在还很难说。”

“你是否觉得孙元化与当下首辅周延儒关系很好,又有皇帝的老师徐光启作为靠山,他的那些政敌扳不倒他?”

“是的。”

“这种可能性有,但是不大。”

武长春习惯性地抬起扛来:“不见得。”

“你应该知道,北京的朝廷里,有本事、能办实事的不多,而喜欢闹、喜欢高调表现自己的‘硬汉’不少,周延儒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对他死保,而徐光启因为儿子与孙元化是儿女亲家,由他出面死保就会十分不利。我看,虽然他们俩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副宰相,未必能对付得了那些喜欢闹事的‘硬汉’。崇祯又是个自以为秉公办事的皇帝,刚愎自用,杀人随便,孙元化是否能度过此劫,你该比我清楚。”

“你好像把北京方面琢磨透了,看来,你真算得上是李永芳的高足,把他那套分析与推测的方法学到家了。”

赫梅蓝倒也坦率:“我不否认,我从李永芳那儿学到不少东西。其实,本来我对他的那套不感兴趣,如果不是我八叔把我送到都护府,我不是爱新觉罗家族的一员,我也不会成为他的学生。好了,这些事你早就心知肚明,我不扯了。我只是要告诉你,最近我得到一些北京方面送来的情报,现在北京方面因为吴桥兵变,闹得开了锅,有几十个人向崇祯写了指责孙元化的奏折。他们都断定孙元化已经附逆,向叛军投降,要崇祯出兵镇压,如果孙元化突然回到北京,没有附逆,那就显得他们很没面子,他们会努力地把这位天才的炮兵专家打入死牢。”

武长春沉默了,他在心里同意赫梅蓝的分析,觉得继续抬扛没啥意义,只能长叹一声。这时,赫梅蓝又道:“长春,你说对于这样的人才,咱们能不救他吗?”

“但是你该知道,你救了他,他也不会像我一样,屈从你们,他要比我高尚得多。如果他不肯归随你们,我看就是把他救出来,你们也会想办法把他再送回死牢。”

赫梅蓝直视着他:“你错了,我刚接到八叔给我的密信,他早就估计到会出现目前的局面。对他来说,一个孙元化胜过十个孔有德。依我对八叔的了解,如果孔元化有难,即便不肯归顺我们,八叔也会伸出援手。他只是要让世人知道,他与崇祯不同,他有爱才惜才之心就足够了。”

说着,她马上拿出皇太极通过李永芳,让人给她送来的密信。武长春熟悉皇太极的字,看完后十分感慨,无话可说。现在他更清楚了,崇祯与皇太极不在同一档次,皇太极是当代的李世民,崇祯远非他的对手。

赫梅蓝朝他又看了一会,道:“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内疚,你也是想救他的,那咱们就早点儿去北京,准备营救他吧!”

武长春依然不语。

徐光启又在那小得不能旋马的家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最近他一直咳嗽不停,直到连服了一个月的枇杷糖浆,方才把咳嗽止住,可是昨晚又咳了起来。他已经年过古稀,身体一直不好,今天是朝休日,本来,他会把这宝贵的时间用于修历,这是朱由校给他下达的任务,从天启到崇祯,历尽十年,接近完成。可是现在却心神不宁,原因就是吴桥兵变后,孙元化没能稳住局面,反倒被叛军俘获,朝中的大臣多半认定孙元化已经叛变附逆,不少大臣还联名给崇祯上奏,出兵征讨。为此,一向处事低调、出言谨慎的徐光启,多次在崇祯面前为孙元化辩解。徐光启认为,这位学生在这次兵变中,处置不当是事实,但他坚信这位学生对朝廷的忠诚,绝不会附逆偷生。当他刚刚用过早餐,家人便来报告,首辅周延儒请见。徐光启一听,赶忙起身道:“快把周相阁请到会客厅,我这就去。”说罢,他赶紧把便服换成正装,前往客厅。坐在厅内的周延儒一见,立即起身相迎:“徐老师,打搅您了。”

“周相阁也是,有事招呼一下,我去见您便是,何必亲临寒舍,这让老朽实在感到不安。”

“徐阁老是三朝元老,是我的前辈,理当如此。”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分庭坐下后,周延儒便道:“阁老,孔有德把初阳兄与张焘等人全都放了,他们见到余大成后,一起前来北京请罪,他们到达允州时,就被镇抚司派去的人逮捕了,押送来京。我是昨天深夜得到骆养性的报告,本想当时就来找您,后来一想,徐阁老年纪大了,夜里找您,会影响您的休息,所以才今天来。”

徐光启早就料到周延儒是为此事来的,这位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出任首辅后,还是首次来徐光启家。徐光启知道,周延儒与孙元化的关系极好,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与他商议如何解救孙元化的事。

徐光启担心地道:“老朽早说过了,孙元化决不会向叛军屈服,可是他来北京,有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是的,最近以路振飞、余应桂、李梦辰为首的一伙人,不停地给皇上递奏章,他们把这次兵变的损失调查得一清二楚,初阳兄曾得罪过路振飞,此人其实不坏,只是脑子不会转弯,迂腐耿直,而坏的是温体仁,他一直在暗中煽风点火,想置初阳兄于死地。”

徐光启没有作出回应,但他明白,这话不错,温体仁想把孙元化置于死地与自己也有关系。三年多前,他以大学士的身份入阁后,崇祯就想让他出任首辅,但他非但没有同意,而且还写了辞职报告,请求告老回乡,然而没被崇祯接受。温体仁突然登门拜访,与他来套近乎,用意十分清楚,就是想请徐光启举荐他出任首辅。这一职务,他盼等了好多年,眼下他主要的竞争对手是周延儒。他知道徐光启是崇祯的老师,深得崇祯的信任,只要徐光启出面举荐他,那么首辅的位子就非他莫属了。然而,徐光启虽然无党无派,在党争不断的朝中保持中立,但他一直在冷眼旁观。虽然,表面上他与温体仁关系不坏,但在心里对于此人没有好感,总觉得此人不够光明正大,而且还在袁崇焕的事件上,上过温体仁的当。当年,他就是相信了温体仁那有根有据的分析,所以在崇祯处置袁崇焕时,没有出面阻止。事后,孙元化向他指出,这极可能是皇太极的离间计,他就十分后悔,因为当时他也觉得这有可能是皇太极的离间计,也曾想出面为袁崇焕说话。因此,在崇祯向徐光启征询,由谁出任首辅好时,他推荐了周延儒,这就自然得罪了温体仁。

“那相阁说,现在如何是好?”

徐光启知道周延儒是带着办法来的,果然,他的推测是对的,周延儒立即把早就想好的办法道了出来:“孙元化对朝廷的忠诚您也清楚,而孙元化在这次兵变中,要负重要责任,因为损失太大,咱们想要为他做无罪辩护恐怕办不到。现在,兵变的孔有德并没有投奔后金,也没有称王称帝,他只是把李九成推举为都元帅,可见还有对孔有德招安的可能。如果由阁老向皇上担保,让孙元化亲自携带皇上招安的诏书去说服孔有德接受招安,这样便可以将功折罪。不然,把孔有德逼到满鞑子那儿,朝廷的损失就更大了。”

徐光启想了想,觉得眼下这也是救援孙元化的上策,他还知道,周延儒要他出面,而自己缩在后面,是因为外面传说,周延儒从批给孙元化的军饷中拿了回扣,不便出面为孙元化说话。为此,他曾问过孙元化,而孙元化说回扣的事绝对没有,但他每年都会用自己的钱,派人给周延儒送些海鲜及当地的土特产。徐光启自己也收到过孙元化派人送来的海鲜。用自己的钱给上级、老师送点海鲜又算什么?

就在当天下午,徐光启便进宫,亲自求见崇祯,他知道崇祯是个工作狂,从来就没有休息日,巧的是,偏偏今天崇祯因为要替儿子过五岁的生日,没有工作。但他得知徐光启求见,还是立即在平台接见了他。徐光启无意中从一个太监那儿得知,今天崇祯在为儿子过生日,顿时极为不安。当他见到进来的崇祯,立即跪下道:“微臣不该在此时打搅皇上,微臣向皇上请罪。”

崇祯向来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何况他对徐光启一向敬重。他想,这是徐光启首次在朝休日求见,这点面子不能不给,于是道:“徐阁老请起,朕知道,如无要事,阁老绝不会此时要求见朕。”接着他又对徐光启赐座,让他坐下。等徐光启说明来意,把希望能派孙元化带招安的诏书前去登州对孔有德招安的事说完,崇祯没有吭声。这时,徐光启看出崇祯的迟疑不决,立即起身跪下道:“陛下,臣对孙元化是了解的,臣愿意立下字据,以全家二十二口的性命担保孙元化对朝廷的忠诚!臣相信孙元化一定能说服孔有德反正,请给孙元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崇祯见徐光启说得很激动,又沉思片刻道:“徐阁老也不必这样,朕可以给孔有德下一道招安诏书,只要他愿意接受招安,派谁去都是一样,先看看他的态度再说吧!”

徐光启听崇祯这样说了,等于给孙元化留下一条活路,自己也不便再说什么,回到家中,他立即把崇祯的决定派人告诉了周延儒,周延儒也回话说,初阳兄有救了。

武长春与赫梅蓝到了北京,就被金晓东安排在北京郊外的一幢山庄内,这儿十分宁静,附近的人家不多,站在院内还能看见远处的燕山,原先是富人家度夏的别墅,后因后金的入侵,金晓东便以极低的价钱买了下来,作为谍报网的一个据点。武长春喜欢安静,要在以前,赫梅蓝陪他住在这儿,那会十分舒心,而他现在心中却感到郁闷与焦虑,但赫梅蓝对他却一如往常。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离开政治,赫梅蓝绝对是个好女人,对他想得周到,体贴入微,极为顺从,只要能满足的事,都可以让他满足,让他尽兴。

今天,武长春独自来到后院,站在一棵老榆树下,望着远处的流云与隐约的燕山,更是惆怅满怀,他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正想回屋去时,小旺来了:“春哥,蓝先生让我通知您,客人来了,他们在后屋里等着您。”客人是金晓东,蓝先生是赫梅蓝,自她进关后,女扮男装的赫梅蓝就让人称她蓝先生。武长春来到屋里,金晓东立即起身相迎,前些日子,金晓东都是派人来给赫梅蓝送情报,今天亲自来此,定有重要情报向赫梅蓝汇报。

“六天前,孔有德把孙元化放了,他还没有到达北京,就被锦衣卫的镇抚司逮捕,前天晚上被带到北京后就关了起来。当天,骆养性就派人对他逼供,要他承认自己附逆,他当然不承认,于是,骆养性对他就动了刑,但他还是绝不承认。据我刚刚得到的情报,昨天,徐光启就去见了那个庸君,要求他给孙元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前往登州对孔有德招安。崇祯同意招安,却没同意派孙元化去。看来,崇祯还是对孙元化不放心。我还从锦衣卫内线那里了解到,骆养性知道孙元化与周延儒及徐光启的关系,本来不想多管此事,只是他欠着温体仁的情,知道把孙元化除了,是对周延儒的打击,所以才这样做,但他还是留有余地,自己没有露面,派他的小兄弟出场,而这小兄弟要比他凶残得多。孙元化真是条硬汉,他能熬过这次审讯,真是令人佩服。”

武长春没有猜错,金晓东带来了重要情报。后金的间谍能够如此之快就弄到明当局的核心情报,也没让他吃惊,他知道这是金钱起的作用,完全明白当局上下的腐败,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他忧郁地看着金晓东时,赫梅蓝问:“招安的诏书已经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金晓东马上领会了赫梅蓝的意思,接着道:“李九成来密信说,孙元化在离开登州时,与孔有德长谈了一夜,劝他准备接受招安,孔有德已经开始动摇。眼下,只要接到崇祯的招安诏书,孔有德很可能接受招安,所以,本来他要自称都元帅,现在他把这个都元帅推给了李九成,但实权仍在他的手里,因为孔有德在辽人中的威望远高于李九成。然而,我估计这份招安的诏书不一定能到孔有德的手里。”

赫梅蓝关切地:“金先生这样说,有何根据?”

“据李九成早先提供的情报,那个东林党头领,号称浪里白条的王象春是山东巡按王道纯的本家叔叔,他已经奉命调集兵马,准备讨伐孔有德,他是力主对孔有德动武的死硬分子,诏书是要通过他向孔有德颁发的,而他肯定把诏书扣住,继续讨伐。这样,孔有德就只能一反到底,不是被剿灭,就是投奔我们大金。只要孔有德不被招安,孙元化就必死无疑,周延儒与徐光启虽是朝中的正副宰相,但是他们想救也救不了啦。”

赫梅蓝听后,想了想,对金晓东道:“周延儒与徐光启救不了他,你能把他救出来吗?”

金晓东颇为自信地:“可以。”

赫梅蓝又道:“我想,李永芳肯定已经告诉你了,皇上说了,不管孙元化是否愿意归顺,我们都要尽力把他救出来,皇上这样的决定,是着眼于长远,我们应该执行。”

“蓝先生说的是。但是,都护使还用密信告诉奴才,皇上还说了,他要孙元化保证,他可以不归顺我大金,但是也不能反对我大金,这里恐怕还包括不去招安孔有德。”

“如果我们把援救他的事铺垫好了,总得有人去镇抚司的监狱,你能保证我们派去的人能顺利进去,安全出来吗?”

金晓东笑道:“我们都能把长春兄弄出来,还怕进不去,出不来吗?对我们来说,只要有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赫梅蓝把目光移向冷眼相看的武长春:“长春,你恐怕也知道了,金先生通过何种方法救援孙元化,然而,能够说服孙元化做到这一点,恐怕非你莫属,到时候,你是否肯走一趟与他面谈?”

“那我就去试试吧!”武长春的回答显得有气无力。

赫梅蓝又问金晓东:“金先生,你估计这段铺垫期需要几天?”

“最多十天。”金晓东回答得相当自信。

这几天徐光启依然在为孙元化担心,因为孙元化的一些政敌路振飞、余应桂、李梦辰等,每天都会轮番向崇祯上奏,要求派兵平叛,崇祯没有表态。今天,他下朝时,在朝堂的门口被路振飞给拦住了,这个湖北佬大声地责问他:“徐阁老,熊光弼被判死时,你为何不站出来说话,而孙元化给朝廷带来那么大的损失,你倒反而为他说话,难道因为他是你的学生,你的儿子与他是亲家,你就以帝师的身份,向皇上求情?”

路振飞是熊光弼的老乡,一直为这位名将的死耿耿于怀。徐光启听了这话,自然生气,因为熊光弼被处死时,他不在北京。但他知道这位老兄认定的事,你就是有理也无法对他说清,而且对方还会没完没了地死缠到底。当时有几个大臣,好不容易把路振飞拉开,他才得以脱身。徐光启离开后,路振飞没有走,而是跪在朝堂的门口,高声叫喊要皇上秉公办事,不然,他便一直跪在这儿。

此事报到宫里的崇祯时,崇祯有些恼火,但他又觉得路振飞这样做也是出于对朝廷的忠诚,也就没去理他,像平日一样,依然批阅大臣递上的奏折,他这样做还是看在徐光启是他老师的面子上。当他把桌上的奏折批完,抬头朝桌上的那座西洋钟一看,已经是傍晚五点,他又想起跪在外面的路振飞,便问一旁服侍的小太监:“那个九头鸟还跪在那儿吗?”路振飞是湖北人,九头鸟是有些人对湖北佬的一种称呼。

小太监回答道:“还在跪着呢。”

崇祯正想派人去劝他离开,一个太监捧着一份用黄绫包着的奏折,喘息着来到崇祯的面前:“皇上,这是山东刚到的十万加急的奏报。”只有极为重要、十万火急的奏报才用黄绫包裹。他在接到这份重要快件后,就一路小跑而来。崇祯折开看完后,顿时震怒,一下把这份奏折摔在桌上。这是山东巡按使王道纯送上的急报,内容是孔有德非但不肯接受招安,还率领叛军攻陷莱州,烧杀掳掠。崇祯怔想了好一会,又想起了跪在宫门外的路振飞,便对站在一旁的王承恩道:“你去对路振飞说,要他别闹了,朕会秉公处理的。”

王承恩立即来到宫门口,在路振飞的肩上拍了拍:“路大人,皇上要我来转告您,皇上会秉公办事的,您就起来回去吧!”

路振飞立即朝着宫内连连叩拜,叫了一声,“皇上英明!”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站起离开。

武长春醒来时,已经是日高三竿,他是被照到脸上的阳光弄醒的,这时,他听到了轻轻的推门声,知道是赫梅蓝来了,本想起来的武长春又躺着不动,闭上眼睛。赫梅蓝在他身旁停下,伸手将他摇摇,他也只能张开眼睛。此时,赫梅蓝媚人地一笑:“你还不想起来的话,我可以把早点端来,你就在**吃。”

赫梅蓝见他依然不语,就端来早点,他便坐起吃了起来。吃完后,赫梅蓝接过碗盘,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下后,才道:“刚才金晓东来了,我见你睡得正香,也就没有叫你。”

武长春漠然道:“那我还是睡着的好。”

赫梅蓝媚眼儿一挑:“你就不想听听,他来都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不出所料,如你所愿。”

赫梅蓝默认地一笑,她是被武长春的聪明逗笑的。武长春没有猜错,刚才金晓东极为详尽地向她通报了刚刚得到的最新情报,王道纯果然扣压了崇祯对孔有德的招安诏书,并且派兵进剿,孔有德被迫一反到底,非但全歼了进剿的官兵,而且还乘势拿下了莱州。王道纯隐瞒了扣押诏书的事,向崇祯报告说,孔有德不肯接受招安,不但攻陷莱州,竟然还以自封的都元帅的名义,任命了莱州总兵。崇祯得知后勃然大怒,把所有的火气迁怒到孙元化的身上,命令周延儒加快审理,予以严惩。

周延儒不敢怠慢,他知道再让孙元化戴罪立功的可能性没了,但他还想保住孙元化的性命,于是提出了给予孙元化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的意见。然而崇祯见了更是生气,当即在这份奏折上批了:祸乱之首,当处凌迟!周延儒立即把这消息通报给徐光启,徐光启立即再次求见崇祯,崇祯却避而不见,但他还是给了徐光启一点面子,将孙元化由凌迟处死,改为弃市斩决。当赫梅蓝把金晓东的报告完整地告诉武长春后,他沉默许久,才问道:“那份被王道纯扣住的诏书,你们是否已经弄到了?”

赫梅蓝有些得意:“弄到了。”

武长春一听,感叹地:“我本以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王道纯扣住的诏书从他的家里弄出来,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而金晓东却轻易地做到了,就像从家取出一件东西。看来,这并不是金晓东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大明的腐败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赫梅蓝没就这个话题多说,因为这话武长春可以说,而她说了武长春就会不悦,她对他已经深深地了解,不想在此时去冒犯他,而是把话直奔主题:“长春,现在我们把这诏书弄到手了,我想,只要设法把它送到崇祯的面前,让他知道,并不是孔有德不想接受招安,而是王道纯捣了鬼,扣押诏书,擅自出兵,那崇祯就会把怒火转移到王道纯那里,这样孙元化就能免除一死,你说是吗?”

武长春无言以对地避开她的目光。

赫梅蓝朝他看了一会,又道:“长春,你去见见孙元化,告诉他,只要他答应我们救他的条件,我们保证能把他救出来。”

武长春沉默许久,仍然没有开口,当赫梅蓝欲要再问时,武长春突然翻身,将她抱按在**,近于疯狂地行动起来。赫梅蓝是敏感的,今天她明显地感到,被她深爱着的情人与往日不同,她不清楚这种**预示着什么……

深夜,一灯如豆的牢房里,孙元化正坐在小方桌前写着遗书,镇抚司在最后一轮审判中,已经当面向他宣读了弃市斩决的判决书,同时告诉他,这是崇祯的旨意。当时,他神色自若,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到北京后进了牢房,他就做好了去见上帝的准备。回到牢房后,他被安排在一间新的牢房,这间牢房要比先前的宽敞,桌上的那盏灯也亮多了。牢房里无窗,白天也要靠灯火照明。他想,这肯定是周延儒与老师徐光启的关照。在新牢房内,他先睡了一觉,到了夜间,再开始给家人与教友们写起遗书,他习惯夜间写作。

孙元化的心理素质极好,居然能在得知死刑的头一天下午睡到夜间,要不是牢头前来送饭,他还要睡下去呢。这天的牢饭也比往常好,居然有了肉食,他以为这也是周延儒与徐光启的关照。饭后,他便开始给三个儿子写信。告诉他们,今后绝不能当官,要把全部精力用于整理他的遗著,传播于世,他坚信,这些著作能为世人所用。之后,他又给自己的老师徐光启、朋友及教友们写了几封信,因为早就打好了腹稿,所以信写得很快,刚过子夜,要写的信就全部写完。当他伸了一个懒腰,想要躺下歇息时,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响,他循声一看,是监狱的牢头在开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影。开门后,他才看清来者是位拎着饭笼、留着大胡子的陌生人。此人把带来的酒菜从饭笼内取出,放在桌上后,便在孙元化的对面坐下,看着一脸疑云的孙元化。那个牢头搬来一盆炭火后,退了出去,把门关上。尽管这间牢房是监狱中最好的一间,但再好的牢房也是阴冷潮湿。此时,男人给孙元化及自己斟满酒后,伸手把贴在脸上的胡子揭下,孙元化十分意外,因为他马上认出了来者是武长春。

武长春伤感地朝孙元化看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孙元化回过神后,平静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化装成送炭工进来的。”

“你真是神通广大。”孙元化感叹地道,他知道,镇抚司的大狱与东厂的大狱是最严格的监狱,他的儿子凭借身居相位周延儒的批条,花了二十两银子,才来探过一次狱。

“不是我神通广大,而是满鞑子在京城的间谍们神通广大。据我所知,周延儒与徐光启,多次要求镇抚司给孙大人照顾,他们根本不听,而满鞑子的间谍却做到了。今天孙大人换了牢房,还给您提供炭火,都是他们用钱给你通了路子。”

武长春一亮相,孙元化就清楚了,武长春是后金派来救他的,因为武长春曾说过,他就是被胞兄从死牢里换出来的。不过,孙元化认为,把他救出的可能性没有。他不是双胞胎,无人可以顶替也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自己是崇祯钦定的死囚,又被那些政敌死盯着,他们想救也无法相救。不过,现在有人来与他谈谈,打发这寂寞的长夜,他也乐意,何况,这是一位有过交往、有思想、有见地,可以交流的年轻人。于是他喝了口酒,然而酒一入口,他就十分意外地道:“这酒是嘉定的黄酒。”

“是的,咱们都是苏州人,都喜欢喝黄酒。”嘉定属于苏州管辖,他们是同乡。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看我,你可是后金派来劝降的?”

武长春也喝了口酒:“我不是来劝降的,只是来转告您,即便您现在是被钦定为死囚,他们也有办法救您出来。”

孙元化笑了:“我与你不一样,我不是双胞胎,难道他们都是神仙?”

这笑容让武长春看出,孙元化早就把生置之度外。这让他既伤感,又佩服。于是,他感慨地道:“不,他们不是神仙,但是他们确实有办法将您救出。”

当武长春告诉他,王道纯扣压招安诏书,迫使孔有德一叛到底,现在后金的细作已经盗取了那份诏书,只要把诏书送到崇祯那里,揭穿真相,再买通他的政敌温体仁,就可以救他出来,孙元化听后沉默不语。

武长春见他不语,又道:“他们让我转告孙大人,后金的皇太极说,如您不愿意,他们并不强求您归顺,他们救您是因为佩服你的人品,唯一的条件就是您出来后,双方开战时,请您不要参与,保持中立。”

孙元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思许久,才道:“他们居然能把我们皇上的诏书弄到手,我也真是佩服。”

武长春苦苦一笑:“这也不是本事的大小,而是大明上下,不少人已经坠落到为了钱不顾廉耻,什么都可以出卖的地步。”

孙元化长叹一声,又沉思片刻,方才道:“武先生,你今天来见,尽管是后金派来的,我还是对你表示感谢,但我不需要救援,我这样说,并不是我不珍爱自己的生命,万物都有求生的本能,我也不能例外,但我如果接受后金的救援,即便他们不需要我投顺,我也不能答应。”

“孙大人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们绝不会放弃入主中原的野心,你也知道,为了研制火器,我花费了毕生的精力,而我接受了皇太极的救援,我的命运就由他来掌握,失去了报国的机会,那我只能为活着而活着。如今天灾不断,盗烽四起,官场上贪赃枉法,朝廷内又党争不断,钩心斗角,人人都以为自己正确,他们都在努力地葬送好端端的江山,依我看大明现在是气数已尽,这都为后金趁势而进创造了条件,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国破家亡,那我还不如早点离开,何况皇太极救援我,说是看重我的人品,实为另有目的。西洋人有一句谚语叫天下没有免费午餐,我是相信这句话的,我很尊重皇太极,也很佩服他的聪明,但我不想成为他的工具。”

武长春朝他看了好一会,才问:“孙大人,您真的想放弃这次活下去的机会?”这句话,他明知是多余的,但他还是问了,他觉得不问一句,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孙元化对于朱明的忠诚,反倒让他去想,这位品德高尚的君子,是否有必要为这即将败亡的王朝去死,现在,他不仅是为了赫梅蓝完成自己的承诺,来给孙元化带个讯,而是希望孙元化能为自己家人活着出去。

“是的。”孙元化坚定地回答后,又道:“我不愿意活下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现在孔有德已经被逼到绝境,他投靠后金只是迟早的事,他的炮队是当今最优秀的炮队,用不了几年,他就会跟着后金进关南下,我若看着他用我花了心血锻造的炮队,横行大明的江山,那我会比在这儿受刑还要难受,我还是早点走吧!”

武长春羞愧无语地低下眼睛,不敢正视。孙元化看出了他的内疚,便安慰道:“武先生,我并不是要求别人都像我一样,我的想法不能替代别人的想法,你已经为这个皇朝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对得起他们了,原先的你已经死去,你是另一个武长春,你不必以我来衡量自己。”

武长春流泪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到这儿后流泪的是他,而不是孙元化。他擦掉眼泪后,问:“孙大人,那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孙元化想了想后:“既然你有本事进来,一定也能让别人进来,我想见一个人。”

武长春毫不犹豫地:“谁?请孙大人说。”

“一个叫汤若望的西洋人,你也知道,我是个天主教徒,我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时,请他为我做一次弥撒。”

“我一定设法替孙大人办到。”

武长春依依不舍地与孙元化道别后,天色将明,但他没有回到赫梅蓝身边,而是在教堂里找到了汤若望。次日又去打点,让汤若望与自己一样,化装成送炭工,轻易地进了镇抚司那禁卫森严的大牢,为孙元化做了最后的弥撒。

赫梅蓝心神不宁地坐等在屋内,现在,她对孙元化能否被争取过来当然关心,她希望成功,但她早就做好了孙元化不肯接受救援的准备,觉得这对大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反倒使那些忠心报国的人感到寒心,正如袁崇焕之死一样。失去这样的栋梁之臣,对大明来说,那是自毁长城。更重要的是,他的死使孔有德的招安之路完全割断,而崇祯绝不会允许藩镇割据出现,一定会发兵征讨,这又要消耗当局那捉襟见肘的财政。孔有德毕竟力量有限,迟早会被逼得无路可走,带着大金最缺少的先进火炮前来投奔。让她担心的是武长春当天没有回来,只是让随同前往的周小旺回来向她报了个信儿,说孙元化拒绝救援,他还想在城里待两天,因为他答应要为孙元化联系汤若望。

赫梅蓝不放心,又让周小旺去告诉武长春,要他办完事后立即返回,一起从北京撤离。然而,她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还没有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便从心头升起。其实,这种预感在武长春离开前,她就有所感觉,因为他是那么冲动、那么动情地与她亲热,这与近来那种排忧解闷的应付完全不同。在记忆中,这种**只有当年初次相识时才有,她作为一个女人,在这方面十分敏感。那他是否会一去不返,永远离开自己,而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对这些年来情感的留恋呢?她越想越是担心,当她终于按捺不住欲要亲自进城去找武长春时,周小旺推门而进,外面下雨了,他是打着伞进来的。赫梅蓝一见停在面前的周小旺,欲言又止。因为她发现周小旺喝了酒,脸色泛红,神情也显得十分颓丧,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周小旺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赫梅蓝,哽咽地道:“二格格,长春哥请我喝完了酒后,流着泪,让我把这信交给你……”说罢,他便号啕大哭起来。

赫梅蓝朝周小旺怔看着,直到周小旺停止哭泣,她才道:“你先去歇会吧!”

周小旺离开后,赫梅蓝又朝信封呆看了好一会后,方才把信拆开,看了起来,然而,她刚看了两行就泪下如雨……

小蓝,先向你道一声对不起,我将不辞而别,永远离开你了!因为,你说得对,现在孔有德带着炮队投奔你们只是迟早的事,我以为,为了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的回报已经够了。我必须离开你,你八叔是一代英主,他的“天龙策”真是一个天才之作,在明金搏杀中,它所具有的战略高度是无与伦比的,你们满人入主中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然而在这过程中,还得经过一场腥风血雨的残杀,而我现在不离开,那我必然也要卷入这场残杀,帮助你们去屠杀我的同胞,这我实在无法做到。我最后决定离开你,是受到孙元化的影响,当他坚决地拒绝了你们的救援时,我的感觉是无地自容。我想,我没有勇气向他学习舍生取义,但我毕竟还可以选择离开。小蓝,我也要告诉你,我虽然欺骗过你,但我一直深爱着你,你对我的真情,我永远不会忘却,我总觉得能够认识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也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有不尽之言想对你说,但我总觉得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只能把对你的思恋留在心中,永远带着,离开你,走向天边,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我还想说一句十分自私的话,那就是请你理解我,忘了我,这样,我多少可以得到一点安慰。

底下抄了一首李煜的《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赫梅蓝看完这封信时,泪水已经将信打湿,外面的雨不大,淅淅沥沥,这更增添了令人心碎的凄凉,她任凭泪水流淌,不知在屋内站了多久,直到明月出现在她的身旁,她也没有发现。明月已经从周小旺那里得知,武长春走了,她看着神色凄凉的赫梅蓝道:“二格格,我去把他找回来!”

赫梅蓝依然怔着,许久才摇摇头道:“不用了,他是找不回来的。”

说完,她一下投入明月的怀抱,痛哭起来……

赫梅蓝回到沈阳后不久,她便收到北京金晓东送来的情报,崇祯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一六三二年九月七日),年仅五十一岁的孙元化与张焘在北京西四胡同被处死。当时李永芳正在午睡,李永芳已经到了必须午睡才能保持精力的地步,当他得知武长春已经远走高飞,便把许多工作都先交由赫梅蓝来处理,赫梅蓝成了他最为得力的助手。然而,赫梅蓝与他始终保持着工作关系,在生活上,绝不给李永芳趁虚而入的机会。当李永芳醒来,刚进签押房,赫梅蓝便把孙元化被处决的消息向他报告,李永芳问下一步该如何办时,赫梅蓝点穿道:“你心里清楚!”

李永芳玩世不恭地道:“不清楚,奴才实在是想听听小主子的高见。”

赫梅蓝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声“遵命”后,才道:“奴婢以为,孙元化一死,孔有德肯定会打出为孙元化报仇的旗号,攻取山东全境,占山为王,咱们应该马上给皇上写一份报告,请皇上尽快把辽西前线的兵马后撤,这样,明当局就能调集关宁劲旅前去镇压。孔有德只是一个聪明的火炮手,不是统揽全局的将帅,迟早会兵败向我大金投诚。”

李永芳一听,故意抬高声音:“高!小主子的见解,奴才是佩服不已。那就请小主子来写这份报告,如果事情的进展如你所料,皇上一定会予以重奖。”

“现在我对于重奖毫无兴趣,需要重奖的是你,若你固执地认为这一看法是我的,不好意思接受,那就算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吧!我觉得,我对你不起,而且这种对不起一直会坚持到底。”

“你还想着武长春?”李永芳不无醋意地问。

赫梅蓝毫不隐晦地道:“是的,我永远无法把他忘了。”

皇太极接到李永芳的报告后,立即把辽西与明军对峙的六万兵马撤走,大大减轻了明军在辽西的压力。崇祯得知后,立即命令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与张韬、吴三桂,率领关宁劲旅,南下山东进军讨伐。最终,孔有德因为轻敌而被击败,退往隔海的镇江,当他再次遭到明军的进剿时,只得向后金投降。他在降书中写道:“本帅现有甲兵数万,轻舟百只,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器,更与大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天下有谁敢与大汗为敌乎?”

皇太极接降书后激动得一夜未眠,他对递送报告的李永芳道:“这是‘天龙策’的胜利,也是朕登基以来最大的胜利。”

孔有德到达时,皇太极亲自出郊十里迎接,给予这位叛军头领前所未有的最高礼遇。

也就是这一天,赫梅蓝得到徐光启在北京去世的报告,报告说,孙元化的死,让徐光启对这个王朝彻底失去了信心,从此,他再也不去过问国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订历法上,他不但通过精确的计算,准确地算出了日食的时间,而且还算出了大明王朝覆灭的时间。他在告别人世前,悲怆地对儿子道,大明王朝将在十年内走向灭亡。

赫梅蓝坐在窗边,看完这份报告,将信将疑地望着南面的天空,她默默地问着自己,这一天真会这样快就到来吗?

谁也没有料到,徐光启的这一计算,与他修订的历法一样精确。

大明朝被长年累月的辽东战争拖得筋疲力尽,国力空虚,只能用苛捐杂税来盘剥农民,结果导致社会的剧烈动**,用明当局的话说,就是“贼民蜂拥,流寇四起”。崇祯皇帝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号召达官贵戚大户豪绅为前方将士捐款捐物。与虎谋皮的结果可想而知,以勤政著称、宵衣旰食的崇祯皇帝最终因为刻薄寡恩,滥杀大臣,使一批杰出人才含冤屈死,以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人才纷纷逃离,甚至高级将领也纷纷叛变,投靠后金,谁也不肯为他真心效命,最终成为孤家寡人。九年后的一天,李自成率领他的大顺军攻陷北京,刚愎自用的崇祯皇帝终于吊死煤山,宣告了大明王朝的灭亡。

而李自成率领的一帮农民军难改土匪流寇习气,进占北京后不是安抚军民,安定天下,而是抢掠百姓,拷打豪绅,起底挖银,大肆腐败,弄得老百姓人心惶惶,怨声载道。身在前线的吴三桂,父亲被抓捕拷打,爱妾也被李自成的部下刘宗敏霸占。冲冠一怒的吴三桂,打开山海关的城门引进清军,在多尔衮的支持下将李自成的大顺军打得丢盔弃甲。

不到两年,南下的清军就攻占了大半江山。在南下的过程中,为清军中打头阵、出死力的是四个汉王,即吴三桂、孔有德、耿精忠与尚可喜。而这四个汉王都曾是袁崇焕与孙元化的部将,其中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与孔有德的炮队更是横扫千里,所向披靡,成了平定大江南北的主力与攻坚之师。

崇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皇太极制定的“天龙策”,不仅奏响了大明王朝的挽歌,也吹响了大清王朝的凯歌。

潜龙在渊,待时而飞,腾龙在天,云蒸霞蔚。

大清王朝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开启了一个疆域辽阔,江山一统的新王朝。

武长春离开赫梅蓝,便回到了苏州家乡的东山,过起了务农隐居的生活,他一直独居,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他家的几亩果园里,果园里种的都是枇杷和柑橘。他空闲的时间便看看书,几乎与外界断绝了往来。

十二年后的一天,他正在摘采丰收的枇杷时,身后传来邻居小女孩的唤声:“武叔叔,有个人要见您,正等在您的屋里呢。”

武长春一听,十分疑惑,他怔了一会,马上又想道:会是她吗?

好一会后,武长春在小女孩的催促下,朝家中走去。当他来到自己的院门时,竟然有一种预感,让他情怯地停在门前。

原先家门是虚掩着的,如今是半开着,还有一缕炊烟从他家的烟囱冒了出来,他将板门完全推开后,只见往日凌乱的屋内变得整洁,显然,屋里已经被人整理过了。他走进屋内,朝厨房走去,只见一个女人正在那里做饭。

“是赫梅蓝吧?”武长春克制着内心的激动,问了一声。

那人直起身子,转身朝他看着。他没有猜错,此人就是他魂牵梦萦的赫梅蓝。虽然,赫梅蓝已经是人到中年,但还像当年那样美丽动人。

赫梅蓝含着眼泪朝他怔看了一会,一下投到他的怀中,将他抱住,但她只有眼泪,没有哭声。他们无声紧拥了好长时间,武长春才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只要中原平定、江山一统,我就会抛弃荣华富贵,与你白头偕老,现在我是来兑现自己的诺言……”

武长春没有答话,屋内又变得静寂,在这无声的静寂中,武长春将怀里的赫梅蓝抱得更紧……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