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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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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成跟着武长春在黑夜中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个小园,敲了敲门。前来开门的是周小旺,而李九成在武长春当年去皮岛时,也见过周小旺,此时他才相信,武长春是人而不是鬼。周小旺把李九成迎进后,武长春又把他带到一间屋内,这是一间亮着灯光的客厅,李九成进来后,坐在客厅的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李九成第一感觉是此人虽然个儿不高,但是气度不凡,漂亮得像个女孩。

武长春马上向他们介绍对方:“这位是我的新主子蓝先生,这位就是与我父亲有袍泽之谊的李九成将军,他的儿子救过我。”

蓝先生抱拳一拱:“幸会,幸会。”接着他又把手一伸:“李将军请坐。”

李九成与蓝先生隔几入座后,武长春也跟着在一旁入座。这时有人上来给他们端上茶水。

蓝先生朝着李九成微微一笑:“李将军今天的手气不好吧?”

“是的,输了不少。”李九成的智商不低,蓝先生一问,来路上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武长春在运河边上见到他,绝不是邂逅,而是早就盯上了他。他这次豪赌,很可能就是武长春设的套。虽说他还不清楚,武长春是怎么起死回生的,但他现在肯定是在为满鞑子做事,这次给他下套,多半是想逼他下水。

“李将军这次输了多少?”

“长春可能已经知道了。”

李九成的回答顿时引得蓝先生笑了,因为这句话表明,他对武长春把他引到这儿的意图已经心知肚明。

蓝先生便问武长春:“李将军输了多少?”

“两万六百两。”

“李先生的手头可能挺紧吧?”

“是的,所以我走到了运河边,要不是长春等在那儿,我就只能去当落水鬼了。”

蓝先生见他如此直爽,便道:“李将军不能走,这两万六百两子,我们替你付了。”

李九成听后,既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因此激动,而是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拱手朝蓝先生一拜:“那就多谢蓝先生了。”

“甭客气,李将军请坐。”

李九成坐下后,又道:“我这钱也不能白收吧?”

蓝先生笑了:“李将军的坦率让不才深为意外,不瞒李将军说,不才是当今大金国皇上派来的特使,我们皇上对于李将军及你们的一些弟兄十分赏识,李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看出,朱明已经是气数将尽,而我大金正在兴起,迟早会入主中原,取而代之,这也是不可逆转的天意。现在我得讲一句谁都知道的俗语,那就是识时务者为豪杰,我们希望李将军能成为豪杰,顺从天意,投归我大金。不才相信,以李将军的才能,若在大金,必然大有用武之地。”

李九成听后毫不犹豫地道:“不瞒蓝先生,自从我们毛帅被杀,我就有意投奔大金,只是我与孔有德、尚可喜是同生共死的铁哥儿,而他们虽然对朝廷不满,但对孙元化颇有好感,最终他们没有听我的劝说投奔大金,而是投奔了孙元化。”

蓝先生听后站了起来:“小月,拿银票来给李将军。”

一个清秀得像个女孩的男仆进来,把一张银票交给跟着站起的李九成。他接下银票一看,上面写的是两万五千两,他惊讶地抬起头朝姓蓝的怔看着时,蓝先生道:“眼下李将军手头也挺紧的,这多下的钱,就由李将军用度吧!”

李九成被感动了,他跪了下来:“多谢蓝先生!”

蓝先生又郑重地:“既然李将军愿意归顺我大金,那我就代表我们皇上,册封您为大金三品副将兼宣慰使。”

李九成一听,把头叩到了地上:“奴才领旨谢恩!”李九成知道,后金的官吏对他们的皇上都自称奴才,现在成了后金的副将,面对册封自然要这样自称,这让蓝先生多少有些意外。

蓝先生又请他起来坐下,直言不讳地道:“现在李将军是我们的人了,但我们并非要您现在就跟我们走,而是希望通过您的努力,把您那些受过红夷训练的哥们儿拉过来。您看,现在是否具备了这样的条件?”

李九成想了想道:“条件已经具备了,只是时机还不够成熟,还得等待合适的时机。”

“此话怎说?”

李九成回道:“孙元化这个人是个典型的书生,现在,他的主力部下都是毛文龙的旧部,这些人多半是海盗与流氓出身,统领这支部队,靠他读过的那几本兵书是不行的,而要用毛文龙那种江湖义气及流氓手段,现在这些人能够听孙元化的,完全是因为他重用了孔有德与尚可喜,而这两人,特别是孔有德,总觉得孙元化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位老弟虽然早年也当过海盗,但是很讲义气。一旦这两个人被大金拉过来,这支部队就能过来。”

蓝先生听了点点头后,又问:“孙元化部下,毛文龙的旧部不过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部队,他可能够调动?”

“还有三分之二的兵,都是兵户的军丁,这些人都是世袭为兵的兵痞,而且老弱者占多,既不中看,更不中用,正是这一点,孙元化才重用毛文龙的旧部。”

“那你看怎样才能把孔有德与尚可喜拉过来?”

“要抓住合适的时机,见机行事,不然,反倒可能弄巧成拙。”

蓝先生又思索片刻,对李九成道:“那好,咱们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对你隐瞒什么,我们会想方设法创造时机,你最好暂时别离开天津,以便有了机会,我们能及时地通知你。”

李九成知道今天的谈话该结束了,便又站了起来:“奴才遵命!”

蓝先生只把他送到门口,是武长春送他回旅馆的。武长春回到住地时,已是黎明,此时化名蓝先生的赫梅蓝还在屋里等着他,赫梅蓝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并没有为今天的成功感到兴奋,对此,她也没有感到意外:“你辛苦了一夜,够累了,快去歇会吧!”

“你不想听听,刚才李九成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赫梅蓝感兴趣地:“说了些什么?”

“他说,这位蓝先生气质高雅,谈吐不凡,很有见地,但是不知怎地,总觉得你秀气得像个女孩子。”

“那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你说得不错,他是有点像女孩子,可你知道吗,汉代的张良与后汉的开国之君刘秀,从外表上看,都像个漂亮的女孩。”

赫梅蓝笑了:“你把我高抬了,我岂能与张良、刘秀相比?”

武长春长叹一声后,才道:“不高,看来你这次亲自来这儿的决定完全是正确的,我佩服你有远见,今天你对李九成说的这番话,我是无论如何说不出的。”

武长春说的完全是心里话,在赫梅蓝的动员下,他终于答应出山,但他并没有浴火重生的感觉,而是觉得自己欠下了赫梅蓝的一笔情债,应该还掉这笔情债。赫梅蓝当然看出了这一点,觉得让武长春带着这种心情出山,弄不好会把事情搞糟,这样她就对不起皇太极的信任。只有自己与武长春同来关内,与他合作,不断帮他克服那种内疚的心理障碍,才能把事办好。出关前,赫梅蓝先叫金晓东收集有关登州方面的情报。他们一到北京,金晓东就把收集到的大量有关情报送交给赫梅蓝与武长春。让武长春悲哀的是,他发现锦衣卫完全放弃了对后金的情报工作,对在北京的后金细作毫无防备。官场上的贪腐要比几年前更为严重,只要有钱,没有弄不到的情报。

赫梅蓝认真分析过情报后,李九成就成为她注意的重点人物。巧的是他正巧来到北京,前往户部领取一笔巨款,然后再去天津的帆布厂订购一批准备用于战舰的帆布。她知道武长春认识李九成,而且还从他那里了解到李九成嗜赌成性,便问武长春是否可以从李九成的嗜赌打破缺口。武长春没有理由拒绝,他觉得这是孙元化的用人不察,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采购重任交由一个赌徒?他只能把这看成是朱明将亡的天意。他还察觉到,他的内心矛盾,早被赫梅蓝看透,不会主动谋划出击,干脆就亲自指挥如何突破。

武长春知道,中国不乏优秀女谍,在传说的夏朝中就出过一个名叫“男”的天才女谍。而他发现,赫梅蓝在这方面的才华绝对不亚于历史上的“男”与任何一位女谍,特别是在判断力上。她认为尽管李九成是个赌神,十赌九胜,但是只要抓住他的一次失败,就可以拉他下水。天津曾是锦衣卫的重要站点,当地人把靠近锦衣卫署的一座桥称作锦衣桥。已被处决、田尔耕的小兄弟郑清明,是与武长春一同进入锦衣卫的同学,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所以,他知道郑清明曾在天津开过赌场,作为副业,收入颇丰。郑清明的赌场是专为当地的盐商聚赌的高级赌场,对外则称之为会馆。盐商在那里进行的赌博都是豪赌,而且不乏纵横赌场的高手。武长春很快就奉命打探到这个专为盐商服务的秘密会馆至今还在,只是老板易人,变成了深受崇祯信任的大太监曹安淳。他知道李九成来天津是采购帆布的,所以又从帆布厂的一个工头那儿打听到李九成来天津时的居处,接着又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与李九成有过一夜情的女老板巧儿,最后只花了十两银子,就通过巧儿把这赌徒引进赌场。

本来武长春还以为赫梅蓝会让他买通会馆的掌柜,以作弊的手段,战胜这位赌神。他没料到,赫梅蓝会自信地认为,李九成因为过于贪心,肯定会有失手的时候,此举实为多余,画蛇添足。果然,李九成是在公平、公正的情况下,把用于购置帆布的公款输得精光。这个方案进展得十分顺利,李九成输得远比预料得快,这让武长春对赫梅蓝佩服不已。照理说,最后说服李九成的任务该由武长春担当,但他提出,由赫梅蓝亲自出面更为合适,他可以负责把输得精光的李九成带来。他不肯来当说客,完全是因为那些劝降的话难以出口。赫梅蓝知道他的心思,没有强求,而是亲自出马劝降。她心里明白,李九成到了这个份儿上,谁来劝说都是一个结果。这天晚上,赫梅蓝因为出师的顺利,非常主动地与武长春亲热,但在这一过程中两人的心态并不一样,赫梅蓝是充满胜利的喜悦,而武长春则是排遣心中的苦闷,他们也算是各有所取,同时得到满足。

赫梅蓝将李九成策反后,李九成便按照她的指示,提取一部分帆布发往登州,自己却以部分帆布没能交货,就地坐等。其实,赫梅蓝让他坐等的用意是等皇太极出兵。皇太极接到赫梅蓝派人送来的情报,知道李九成已经归顺,便点六万大军南下。大军出发的那天是十一月八日,在这之前,来过一次不强的寒流后,关外气温马上回升,而且升得很高,几个熟识渤海气候、渔民出身的汉军,一直按皇太极的指示观察天气,随时向他预报渤海可能有大风暴的时间,当关东的气温暖和得像小阳春时,几个认真观察的汉军便向他报告说,大暖过后,必然大冷,一股西北来的超强风暴会直扫渤海。皇太极得到这个报告后,于是立即点兵六万,迅速南下,出发前,他命李永芳将出发的日期及到达大凌河的时间,以最快速度告诉了潜伏在天津的赫梅蓝。

皇太极的大军到大凌河时,天空万里无云,他没有马上进攻,而是照例先向祖大寿写了一封劝降信,而祖大寿当即拒绝招降,皇太极见还没有强冷空气南下的迹象,便开始发起进攻。但他的攻势并不强,他的目的也不在于拿下大凌河,而是想把孙元化那支配备新式火炮的部队引出来,以便李九成前去策反。祖大寿以为皇太极没有强攻,是想围点打援,眼下锦州的主力都被调到大凌河,如果皇太极绕过大凌河,攻击锦州,锦州就可能失守,所以他一面下令锦州准备死守,一面向孙元化求援,因为崇祯几次召见他,他不肯奉召后,崇祯就把山海关的兵权收了回来,变成皇家的直属部队,没有崇祯的命令,谁也不能调动。祖大寿清楚知道,崇祯早就对他猜忌,绝不会调动山海关的部队前来支援,只能向孙元化求援。因为一是名义上他受孙元化管辖,二是他与孙元化有过接触,知道这是一位尽心尽职的上司。对于祖大寿会向孙元化求援,皇太极是早有预料,他现在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否成功,那也只能听命于天,等待风暴了。此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孙元化正在府内的客厅里,为葡萄牙籍的总教官西劳士过四十岁的生日。其他一些葡萄牙的教官同时受到邀请,副总兵张焘与登莱各部游击以上的军官也被请来陪客。孙元化为了能让这些外籍教官安心工作,特从澳门请了一位能做西餐的厨师,当厨师端上一只大蛋糕后,孙元化举起一杯葡萄酒,动情地道:“五年前,西劳士先生不远万里,来我大明,为我大明培训了一批优秀炮手及火枪手,这些人将是我军收复辽东的中坚,先生为此付出全部精力。为了表示感谢,现在我提议,我们一起举杯,为西劳士先生敬上一杯。”

众人便跟着起身,向西劳士敬酒。孙元化对西劳士的评价并不为过,西劳士在五年前,受他邀请担任顾问后,协助他击败了蒙古八旗的朵颜部,之后,又随他来到登州。孙元化深深感到,葡萄牙人在战术的运用及如何有效地发挥火炮的作用上,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于是他又请西劳士动员了二十多名葡萄牙的退休军官担任教官,帮助他训练部队,而他本人则把大量的精力放在研究新式火炮上。

孙元化的这番话让西劳士十分感动,他在致答辞时道:“孙将军刚才说的这些话,深让在下感动,自从我认识孙将军后,孙将军就把我当作知己,对我完全信任,我曾有一位可爱的中国妻子,她不幸去世,她一直希望我能为中国做些事,如今我觉得是孙将军给了我这机会,完成了我爱妻的夙愿。这里我还要感谢张焘将军与孔有德将军,因为张焘将军引荐我认识了孙将军,而孔有德将军在训练时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现在请允许我为孙将军、张将军、孔将军及各位回敬一杯。”

众人又与西劳士干杯。孔有德只不过是一位参将,官不算太大,但是西劳士提到他,除对他的聪明好学印象深刻,主要是接受培训的部队多为毛文龙的部下,当时他挑选的标准是身体,毛文龙的部下辽宁人居多,而登莱原驻部队多为世袭当兵的军丁,都是从江南军户调来的。这些世袭吃饷的军户,无论在身体上与勇气上早已退化,无法与毛文龙的辽兵相比。但这批辽兵多为矿工、海盗与土匪出身,十分散漫,很难驾驭,作为一个外国人的劳西士,能够驯服了这支部队,孔有德给了不少帮助,在对付这批当过海盗与土匪的士兵上,孔有德很有经验,这就是劳西士把他与张焘并列一起感谢的原因。

孙元化敬完酒,便在蛋糕上插上四十支小蜡烛,点燃后,请劳西士吹灭,因为孙元化是基督教徒,懂得这种洋规矩。为此他还向部下介绍了一番,西洋人为何要在过生日时吹灭蜡烛。然而,劳西士刚把蜡烛吹灭,一卫士进来,向孙元化递交了一份插有鹅毛的急件,只有最重要的文件才插有鹅毛,这是祖大寿发来的求援信。他拆开看完后,深思片刻,把目光投向孔有德:“孔将军,你出去看看,现在刮什么风?”

孔有德立即起身,到门外看了看,回到客厅道:“东南风。”

孙元化一听,高兴地对孔有德道:“好!今天是劳西士的生日聚会,也是我为孔将军的送行晚会,现在上帝给了孔将军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孙元化一直十分赏识孔有德,曾经送给过他一本《圣经》,希望他也能成为一名基督教徒。

孔有德马上道:“末将待命,请孙大人吩咐。”其实,孔有德刚才在出门观看风向时,已经猜到,孙元化可能有任务要交给他。

“刚才我接到大凌河祖大寿将军的求援信,眼下,遭到皇太极六万人马的围困,形势严峻,现在我命令你今天晚上,立即率领八千人马,乘坐战舰,前往大凌河驰援,另外,我立即向兵部报告,要求他们呈请皇上,以山海关的关宁铁骑策应。”

“遵命!末将绝不辜负孙大人的信任!”

孔有德领命后,当晚就率领他的八千部下,登上三十条战舰,这种战舰是孔元化参照西洋战舰,亲自设计、配备重炮的新式战舰,不但火力强,而且速度快,要是顺风的话,三天就可以抵达辽西的营口。战舰启航前,孙元化一直把孔有德送到码头,当他看着战舰起航,扬帆远去时,便在胸前划起了十字,默默地祈祷着孔有德能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靠坐在炭炉旁的赫梅蓝被窗户的颤动声惊醒,她急忙朝窗外一看,外面刮起大风,窗户被呼啸的大风吹得颤动。此时,睡在**武长春也醒了,当他发现赫梅蓝兴奋地望着窗户时,他的心情却是格外沉重,默默地问着自己,为何上天总是偏袒后金,近来赫梅蓝所期盼的大风,果然在关键的时刻到来。

李九成成为后金的间谍后,他把儿子李应元也拉下了水,并且让他密切注意孙元化的部署,有情况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送交早就潜伏在登州的后金细作,再由细作派人送到天津,由他转交给赫梅蓝。当李应元接到命令,登上战舰,前往大凌河驰援的当天,就把这一极为重要的情报送交给一个潜伏在当地的细作。后金细作的效率高得出奇,只用了两天就将情报送到了天津的赫梅蓝手里。此时已经入夜,赫梅蓝看完这份密报便问起武长春:“今晚是否会有南下的大风?”武长春看着她那急切的神情,冷冷地道:“你就坐在窗边等吧!没准你能感动风神。”

说着,他便独自上床,背对赫梅蓝睡了起来。赫梅蓝却睡不着,就在炭炉旁的躺椅上躺靠下来,呆呆地望着窗户。然而,她一直等到半夜,也没听到风声,她实在困了,终于进入梦乡,而她一进入梦乡,就见到风暴,可她惊醒后,发现窗外却静得出奇,她失望地呆了一会,又昏沉地入睡,当她再次被窗户的颤动声惊醒时,最初怀疑仍在梦中,当她终于发现外面确实起风,而且是少有的大风时,又朝**看去,当她发现武长春朝她看着时,不顾他那冷淡的目光,高兴地道:“长春,起风了。”

“你可是真有魅力,居然还真的能把风神感动。”

“不,这是天佑大金。”赫梅蓝站了起来,朝缓缓下床打着哈欠的武长春看着。

武长春发现赫梅蓝只是朝他看着,没有继续发问,心中已经明白:“你是不是认为我该行动了?”

“是的。”

“今天我还是第一次感到,你这是上司的口气。”

赫梅蓝不语,依然朝他看着。

武长春避开她的目光道:“二格格,现在我必须承认,你第一把赌赢了,让李九成入套,而且又在最需要大风的时候,来了大风。看来,孔有德肯定是只能返航了,而孙元化只能派他带着炮队陆路驰援,这样就该由我出动策反了。”

赫梅蓝没有直接接话,而是道:“你这番话,让我想起了李煜的一句词。”

武长春长叹一声:“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赫梅蓝这才道:“这是天意。”

武长春却道:“我可不管是否天意,我欠了你一次情,我要去,也必须把这笔情债还清,但是,最终可能有两种结果,我得事先说明。”

赫梅蓝直视着他:“那就请说。”

武长春平静地:“我想孔有德回到登州后,一定是满腹委屈,我见他的最好时机是在离开登州的途中,告诉他,你们皇上在等着他,他去大凌河是死路一条,同时,李九成会策动兵变,此人的积极性远比我高,这样我就能说服他打回登州。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因为这也是一场赌局,结果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割据一方,如同祖大寿那样,不完全听从朝廷,但也不会向你们投诚;二是崇祯决心派兵平叛,最后逼得他带着火炮与战舰投奔你们。我的底线是帮助李九成策动兵变,劝说孔有德打回登州。最终的结果如何,那是天意,我只能抱着尽人事、待天命的态度,由他去了。”

赫梅蓝想了想,郑重地道:“你能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我也不想强求你去干违心的事。”

“即便这样我已经违心了,不说了,我该去了。”

武长春起身要离开时,赫梅蓝突然动情地将他一把抱住,武长春没有吻她,而是毅然决然,慢慢将她移开,推门走了出去。赫梅蓝茫然地站在屋内,她突然感到自己那样孤独凄凉,她又想起了李煜的那句词,“流水落花春去也……”

孙元化连续三天失眠,没能入睡,即便在深夜他也会数次来到屋外,注视海面,因为他的战舰刚出航不到一天,海面就变得风平浪静,出发时的东南风不见了,他想如果再没有东南风,原本三四天就可以到达的航程现在七八天也到不了,更让他担心的是,这几天奇暖,听老渔民说,这种奇暖出现在冬季,往往预示着寒流南下,如果南下的是场大风,那么事情就说不好了,虽有好手能使八面风的说法,然而孔有德是不是能使八面风,指挥他的舰队继续前进,实在是吃不准了。现在他除了在做祷告时,为孔有德祈祷外,完全是束手无策。

今天,就在他面对圣像,做完祷告,祈求上帝保佑他的舰队能顺利前进时,卫士来报告说海面起风了。这几天他专门安排了卫士在海面观察,然而卫士报告的不是他所期望的东南风,而是强劲的西北风。孙元化出门一看,海面卷起的排排巨浪,绝对不亚于夏天的风暴。当时,他呆站在海边,真想大声问天,为何在这关键时刻,不刮南风而刮北风?也就在当天傍晚,孔有德率领的舰队返回到登州,他们去时在海面上走了三天,而回来时却只用了大半天,当时,在大风中,他的舰队真有一种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感觉。

舰队一靠岸,孔有德便登岸去见孙元化,他还没有走进官邸,孙元化已经迎面而来,他的身旁还有西劳士。西劳士是航海高手,孙元化正准备向他咨询面对这样的大风暴,孔有德是否能顶得往,然而,西劳士刚到,卫士就报告孔有德回来了,他立即起身朝门外走去。孔有德就在孙元化面前停住,还没开口,孙元化便震怒地喝问:“你怎么回来了?”

孔有德解释道:“海面的风实在太大,末将是身不由己,如不回来,我们的舰队肯定会葬身海底。”

孙元化一听,更是生气地:“那你可以先把舰队驶往双岛湾,等到风势稍减,借助海风,便可抵达大凌河的海边!”

孔有德满腹委屈地道:“末将也曾这样想过,可当时海面的风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一些舰船已经被吹散,只能掉头回驶。再说,这样大的海风中,想要驶往双岛湾,风险极大,弄不好同样会使我们的舰队全军覆没。”

“你还要为你的无能辩解?”

孔有德也变得激动:“既然大帅认为末将无能,那么就听凭大帅处置!”

孙元化立即道:“来人,将他关起来,等候处置!”

几个卫士立即将孔有德架走,关进了拘押室。

孙元化回到官署,气呼呼地在椅子上坐下,跟进的西劳士便道:“大帅,海面上刮起这样大的风暴,孔有德能把舰队带回来,已经不容易了,你不该对他处罚,而该奖励。”

孙元化已经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后,便对卫士道:“去把孔有德叫来。”

片刻,孔有德走了进来,孙元化一见便起身相迎,握住他的双手,诚恳地道:“有德,现在我道歉,刚才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脾气,这只能怨老天不肯帮忙,你没有错。”

孔有德一听,十分感动:“大帅这样说,更让末将感到惭愧,大帅说得不错,末将应该尽力将部队带到双岛湾避风。”

“这事就不用说了,现在我想与你商议,下一步该如何为好。”

孔有德马上明白,孙元化准备让他率兵从陆路驰援,虽说陆路驰援极为辛苦,他打心里不愿意,但是他想,此事孙元化已经决定,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一样要去,还不如自己主动提出,于是便道:“眼下大凌河形势严峻,海路不能走,唯有陆路驰援了,如果大帅允许,末将愿意率兵前往。”

孙元化一听,果然高兴:“你的想法与本官一致,本官就命你立即率领骑兵八百,携带三日干粮与炮队,明日出发,先赶到锦州会同祖大弼,一起驰援大凌河。你告诉祖大弼,让他放心出兵,本官马上派人向皇上与在山海关的总兵报告,如有什么问题本官负责,你部的给养,本官命李应元押送,随后便到。”

“遵命!”孔有德领命而去。

祖大弼是祖大寿之弟,他的部队驻守在锦州,孙元化知道,祖大寿没有让弟弟出兵驰援,是担心崇祯的猜疑。孙元化心里清楚,在山海关管辖的各部中,唯有祖大弼愿意驰援,而孙元化在名义上也是山海关各部的上级,现在情况危急,由他出面,下令祖大弼出兵援救自己的哥哥,祖大弼肯定是求之不得,而祖大弼骁勇异常,被人称为祖大疯子,是山海关的第一勇将。若有了孔有德炮队的支援,皇太极就休想轻易拿下大凌河。

孔有德出发了,押送给养的李应元隔日也随后出发。孔有德在第三天到达沧州吴桥时,来了一股东南风,此时突来的东南风对孔有德来说,同样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早春的东南风,与北方的西北风在此相遇,导致一场少见的雨夹雪,沿途的路况本来就不好,遇到雨雪,道路就变得泥泞不堪。孔有德的炮队根本无法行进,只能就地扎营,等待天气转晴。而这雨夹雪连绵不断地下了三天,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这让孔有德心烦意乱。更让他恼火的是,当地的老百姓,一见孔有德的部队来了,镇上的店铺全都打烊,老百姓的家门也全都紧紧关闭,除了单调的纷纷洒洒的雨雪,整个吴桥镇变得死一样的沉寂。

吴桥是山东通往河北的一个重镇,常有调防的军队从这儿经过,明军的军纪坏得出奇,到哪就把哪儿弄得鸡犬不宁,偷盗抢劫的事时有发生,在老百姓的眼中,军队与土匪没啥差别。而孔有德的部队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可到了第四天,李应元押送的给养还没有到,八百骑兵与两百炮兵的队伍给养跟不上,弄不好就要出事。孔有德非常焦急,马上派人去附近乡下,好不容易用高价买了一些粮食,但这只能让部队吃得半饱,缩在营帐内又冷又饿的士兵们怨声载道。孔有德自认为是孔子的后代,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祖宗感到骄傲,他虽然只读了一年书,但他知道孔子所说的“忠”“孝”“节”“义”,既然自己是孔子的后代,那就严格地按祖宗的话要求自己,这也是当初他离开皮岛后没有听从别人劝说叛投后金,而是去投奔了孙元化,准备立功建业,荣宗耀祖。自从他被提升为参将后,他还专门去了一次曲阜,拜见过孔子的嫡系后代孔衍公,虽然,家谱中没有查到他的家系,但他身为参将,官职不低,孔衍公还是将他写进家谱。这次孙元化命他率兵驰援大凌河,是因他被孙元化视为最有能力的战将,而他也想借此机会展现自己,可他没有料到,他的雄心壮志竟会被意想不到的坏天气破坏了。正当他怨而无奈时,卫士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瓶烧酒,他便开始借酒消愁,然而这是地道的劣酒,越喝越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喝完酒,又看了一眼帐外的雨雪,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九成?”孔有德感到意外地站了起来,他知道李九成去了天津采购帆布,他以为李九成是完成采购,归途中经过这儿。

李九成并没有对孔有德的意外做出解释,而是转身在跟来的武长春的肩上一拍,笑道:“他是谁,有德兄弟该认识吧?”

孔有德朝武长春打量了好一会,疑惑地问:“你可是武长春的哥哥?”他与李九成一样,早就听说武长春是满鞑子的间谍,已经被斩决弃市,但他还知道,武长春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留在关内。虽说,他从没见过武长春的哥哥,可他听说武长春的哥哥是个瘫子,现在他不解地想,此人是武长春的哥哥吗?如果是,那他是吃了什么神药,能够行动自如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我就是武长春。”武长春微微一笑道。

孔有德一听,不敢相信地朝李九成看去。李九成道:“他是武长春,他是被当作满鞑子的奸细,被那昏君、庸臣定成死罪,但他在被处决的前夜,有人演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用他那瘫了的哥哥,把他换了出来。”李九成还有听书的爱好,他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孔有德反应极快,马上问:“可是满鞑子将他换出来的?”

“没错。”

孔有德一听,朝他们看了一会,把脸沉下:“这么说,你们是来策反的,想要我叛投满鞑子?”

这时,武长春平静地道:“眼下还不能这么说。”

孔有德冷冷一笑:“不能这么说,那能怎么说?”

“眼下你有三条路可走,一是继续前行,前往大凌河,而皇太极的六万大军在等着你。现在你不是据城而守,而是与皇太极在平原上过招,即便你有铁骑利炮,但是兵力的悬殊太大,你有多少胜算,心里应该清楚;二是九成叔带我来,也是告诉你,尾随的炮队不会跟你去大凌河了,没了炮队,你只剩下八百骑兵,还能去大凌河驰援吗?即便去了,回得来吗?你愿意当忠臣当然可以,可是这个皇朝是否值得去忠,你倒是应该考虑;三是你去了,向皇太极投诚,皇太极会欢迎你,但你就要背上不忠的骂名,但我以为,骂你的人未必就是忠臣,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四是打回登州,占据胶东,就像先前的毛文龙那样,霸据一方,占山为王,如果朝廷能够理解你的苦衷,愿意宽大你,你就接受招安,但你要向祖大寿学习,不要离开军营,不要放弃兵权,如果朝廷进剿,挡不住了,那就只能投奔满鞑子了。”

孔有德听后,思索片刻才道:“你不希望我去当忠臣?”

武长春自嘲地一笑:“我不想当伪君子,自己做不到的事,去劝别人做,这事还是由孔叔自己来定。”

这时李九成道:“有德,本来我是想劝你现在就去投靠皇太极,可是听长春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打回登州,占地为王,如果朝廷逼紧了,咱们顶不住,就带上登州的兵马与火炮,乘船渡海投奔皇太极,那时,咱们带着那么多火炮与战舰去,要价就比现在高多了。”

孔有德又想了想,最后还是道:“如果这样做,我就对不起孙大帅,是孙大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接纳了我,给了我立功建业的机会,我不能做对不起孙大帅的事。”

李九成一听,有点急了:“有德,常言道,识时务者为豪杰,你看现在这朝廷,值得你去为它尽忠吗?”

孔有德依然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军官闯进来报告道:“大人,有个人要见大人,他自称是王象春的家人。”

孔有德作为边疆的一名参将,从来不关心朝中的那些事,自然也不熟悉朝廷的官员,便问:“王象春是什么官?”

“不知道,小的也没有问。”

武长春是搞情报的,自然知道,便道:“此人是官僚世家,家中五世都有人在朝中为官,他曾是东林党人的领军人物,因为敢于与魏忠贤直接顶撞,因此被人称为浪里白条,他曾当过吏部侍郎,现在已经退休在家。”

“那就传他进来。”

片刻一个短小的汉子一脸傲气地走了进来,停在孔有德的面前,瞪起眼睛问:“你可是这支兵马的头儿?”

“正是,有什么事请说。”孔有德知道此人的背景后,也就没去计较他那副颐指气使的傲气。

“你的兵怎么像土匪似的,我家二少奶奶因为生孩子,使人去买了两只老母鸡,可在半路上被你的兵抢了!”

孔有德知道,此人是仗着主人家的背景硬,才敢这样指责自己,他还不想叛投,也不想占山为王,自然也不想得罪对方,只能忍声吞气地道:“你说,两只鸡值多少钱,我赔你便是。”

“我家不缺钱,你的兵马一到,这儿就没人敢在市场上摆摊,现在就是有钱也买不到鸡,我家的那个小厮是走了二十多里,才在山里买来了两只老母鸡。”

“那你要我怎么样?”

“打二十军棍,穿箭游营,让他记住教训!”王家的家丁曾经当过兵,除了知道军队里有杖击的体罚,还有把一根箭插在发束中,侮辱人格的游营示众,这相当于江南一带,给偷盗通奸的人戴高帽子游街。

孔有德知道王家得罪不起,而且心中有火正没地方发泄,便下令将那个抢夺老母鸡的士兵,打了二十军棍后,又绑了起来,在发束内插上一支箭,在大营内示众。王家的家仆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看着那个士兵被打了二十军棍后,又在那士兵被穿箭游营时,尾随在后,他也实在是自己找死,当他发现营内许多士兵走出营房,以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位被罚的士兵后,居然大叫起来:“你们这些丘八听着,这就是胆敢抢劫的下场!”

孔有德的士兵接连几天因为给养跟不上,镇上又罢市,他们又饿又冷,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如今这小子还傲气十足地出口伤人,便一哄而上,一顿拳脚将那家仆打趴在地。等孔有德接到报告赶到一看,此人已经一命呜呼。此时,最高兴的是李九成,他马上对回到营帐的孔有德道:“有德,那王象春家可不是好惹的,如今出了这等大事,我看正是天意,现在你也只能率部投顺了。”

然而,孔有德还是下不了决心,问着武长春:“长春,你说呢?”

武长春的回答依然是:“你自己定。”

孔有德想了许久,还是下不了投顺或兵变的决心,想与王家协商解决问题,于是派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千户长,前往王家去道歉。他想,那人只是个家仆,自己多花些银子,总能够让事情平息下来,何况是那个家仆恶言风语,激起众怒,自己找死。千户长到了王家,接待他的是王象春的儿子。王象春以倔犟出名,他的儿子同样如此,他一直把当兵的与土匪等同看待,所以当即拒绝了用钱协商解决此事,坚持要杀人抵命,严惩凶手。当千户长把王家的态度向孔有德报告后,他终于大怒道:“这小子也真是给脸不要,你去告诉他们,别把老子逼反了!”

在场的李九成一听,马上道:“有德,你别再抱什么幻想了,现在弟兄们早就忍不住了,你要是再不反,弟兄们就散伙了,那时,你就是想反也没了本钱!”

孔有德又深思良久,终于朝自己的腿上猛击一掌道:“那咱们就先打回登州再说!”

武长春见他选择了自己说的第三种方案,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便道:“有德叔,我不跟您去登州了。”

孔有德问:“为什么?”

武长春叹息一声:“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要是我勉强跟您去,没准会坏事的,我还是走吧!”

而李九成以为这是赫梅蓝的安排,便道:“长春还有其他的事要去处理,让他先走吧!咱们不久肯定还会见面的。”

孔有德也就没再挽留,让武长春走了。武长春一离开,孔有德便开始发动兵变,这些士兵多为毛文龙的旧部,而且不少人当过盗匪,兵变一开始,他们就大肆抢劫,把吴桥镇的商铺抢劫一空,孔有德为了留有余地,一是贴出公告,把抢劫说成借粮,另外没有对王春象家进行报复。

武长春离开吴桥赶回天津时,天已经黑了,走进屋内时,正在看书的赫梅蓝一见,赶忙起身放下书,笑盈盈地迎了上去:“你辛苦了。”

武长春却沉着脸:“你怎么不先问,我是不是把事办完了?”

赫梅蓝道:“用不着问,事情办得很好,我知道你是违心去干这事的,你没有高兴,就说明办得很好。”

武长春冷嘲地:“你别高兴得太早,孔有德并没有答应叛投,而是发动兵变,准备打回登州,最终的结果还难以预料。”

赫梅蓝却道:“我希望的正是这样。”

武长春见到赫梅蓝越发高兴,便道:“你以为事情会按你想当然那样发展吗?”

赫梅蓝颇为自信地:“我想会的。”

武长春沉默不语地坐下时,赫梅蓝道:“你肯定还没吃饭,我去端来给你吃,不知怎地,我有一种预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一定会回来,所以做了些你爱吃的。”

“谢谢。”武长春说时毫无热气。

赫梅蓝看着武长春把饭吃完,又给他沏了杯茶,在一旁柔情地道:“长春,我求你给我八叔写一封信。”

武长春朝她看了一会,才道:“我不写!”

赫梅蓝:“我求你还不行吗?”

“我不清楚的事,你求了我也没法写。”

“我说,你会写吗?”

“你说了,我再决定。”

赫梅蓝只得道:“那好,我说你写,你先把孔有德兵变的事告诉他,一旦孔有德占据了登州,就请他从大凌河撤兵,这样,朱由检才会调动关宁兵马前往登州平叛,当前,唯有关宁的兵马才能对付孔有德,一旦孔有德兵败,那他只能向我们投诚了。”

武长春预料到她会这样说,也知道,她要他来写这封信,是想给他一个在皇太极面前展示的机会,但他却当即拒绝:“这种信我写不出,要写你自己写。”

赫梅蓝太了解他了,便也没有强求,站了起来双手抚在他的肩上,叹了口气。武长春只是扭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并没有发声。此时,赫梅蓝才道:“长春,我还想问问你。”

武长春马上会意地:“可是孙元化的事?”

赫梅蓝没想到他这样快就回答,朝他看了一会,才道:“是的,现在孔有德一路打到登州不成问题,驻守登州的耿精忠等早就被李九成说服了,愿意充当内应。现在我想的是,要是孙元化没被他们打死,而是被他们俘获,你能去劝说孔有德把他放了吗?”

武长春毫不犹豫地道:“用不着,孙元化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绝不会弃城逃跑或者轻易投降,即便孔有德有内应,也未必能轻易地拿下登州。”

赫梅蓝微微一笑:“你以为那些出之兵户的山东兵会随他拼死抵抗?”

赫梅蓝的提问是有根据的,孙元化的部队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由世袭为兵的军户中抽调来的军丁,这些人长期驻扎在山东,因此被称为山东兵,而另一部分募兵来的兵,这批人以毛文龙部下的辽宁人为主。军户的军丁无论是身体或素质,都很差劲。孙元化是主张募兵的,但是,兵部不同意,因此,他的部下就由两个部分组成,然而军费开支有限,孙元化为了保证战斗力,给辽宁兵的待遇要比山东兵高得多,因此,山东兵一直不满,不断有人到北京上访告状。

武长春没有回答,他发现,这个看似女人味十足的小女人,对于明军的军情,比他了解得还要透彻详细,他马上联想到,皇太极同意她担当此任,更说明了皇太极有着非凡的眼力,与朱由检一比,中原易主只是迟早的事。此时,他的心情变得更为悲哀,嘴上却不服地道:“这很难说。”

赫梅蓝一听,知道武长春是在抬杠,自信地一笑:“那就等着瞧吧!现在我最希望的就是孙元化能在这次动乱中活下来,这可是个难得的人才,要是他肯投诚我大金,我相信叔叔入主中原,可以提前多年。”

武长春一听,马上泼起冷水:“你这是一厢情愿,一是孔有德是否能如你所愿,顺利地抵达登州还很难说,另外,孙元化不但善于制炮,也是个将才;他曾多次以少胜多,战胜过八旗劲旅,连袁崇焕都对他十分欣赏,这你应该是知道的,我看你还是先别乐观。”

“俗话说,明枪好防,暗箭难躲,孙元化能对付明枪,未必就能躲过暗箭,这一点你不承认吗?”

“不承认!”

赫梅蓝知道他还在抬扛,不想继续与他在这问题上纠缠,又道:“那咱们就说万一吧!万一孔有德攻占登州,孙元化没被打死,被俘获后,我希望你能去劝说孔有德,千万别伤害他,你说行吗?”

“孔有德能否打到登州,还是个问号,你的建议还提得太早。”

赫梅蓝没有再说啥,觉得武长春没有拒绝,就是她的胜利。

这几天孙元化都睡得很晚,除了处理公务、检查战备外,想得最多的就是天气,因为自孔有德率兵驰援的两天后,海面的北风停了,可是又只有雨雪、没有海风,准备出航的战舰也不能启航。孙元化专门跟随徐光启研究过天象,这几天每天傍晚,他都要去烽火台的高处观察天象。今天傍晚,他发现海面的东南方向有细长的卷云,他断定明天要起风了,而且肯定要起东南风,于是他马上命令张可大率领的浙江兵,要他们做好起风后立即启航前往大凌河,从海路驰援的准备,而他自己则坐守在窗前,一面看书,一面不时地朝窗外看去,希望这东南风早点儿到来。然而,到了下半夜,风还没来,卫士却闯了进来报告道:“大帅,巡抚余大人要见大帅。”

“快请他进来。”孙元化一听,感到有些意外,余大人就是余大成,他是现任山东巡抚,孙元化虽然是他的上级,但是他们各有分工,余大成是负责山东的地方部队及地方的治安的,而孙元化则负责整个渤海地区的防线,主要是为了防备后金的入侵。余大成为人正直,也敢于说话,是几个不多的为袁崇焕辩解的人,很得孙承宗的赏识。所以孙承宗重新出山后,就把他调往山东。孙承宗认为山东的稳定,对于北京的安全至关重要,余大成到了山东后,因为在时政上与孙元化观点一致,两人相处得一直很好。

余大成是个大嗓门,他一进来,便高声地道:“孔有德反了,他已经带着叛军攻陷了临邑,现在正在向陵县前进,他的目的很清楚,是想攻取登莱,占山为王。”

孙元化一听,大为震惊:“你的消息可靠吗?”

“我刚得到陵县守备的急报,他总不会制造谎言吧!”

驻守临邑与陵县也有两支部队,一支是孙元化管辖的野战军,一支是余大成管辖的地方部队。孙元化马上明白,余大成比他先得到报告,肯定是他所管辖的部队出事了,因为那些驻防的野战军,多为毛文龙的旧部,与孔有德关系密切,他们没有派人前来报告,多半是跟着反水,成了内应。

余大成见孙元化没有回答,急问:“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余大成虽然在兵部当过职方主事,负责参谋,但是从来没有带兵打仗的经历。

孙元化没有回答,是觉得面对这突发事件需要冷静思考,他便拉着余大成一起坐下后,才道:“此事我们都得仔细想想,不要匆忙做出决定,等我们进一步掌握情况后,再做决定。”

就在此时,卫士又进来报告:“大帅,孔有德部的炮兵总领王悦要见大帅。他说孔有德叛变了,他是好不容易从叛军中逃脱出来的。”

王悦是孙元化从上海带来的老部下王在的儿子,王在是提升为炮兵总领后病故的,王悦就承袭父职,成了总领。兵变开始后,他本想把他的那支炮队拉出来,但是,炮队的总指挥李应元早有防备,买通了他的部下,他还没来得及策动部下脱离叛军,李应元已经得知消息,派人将他包围,准备将他击杀。王悦虽是炮兵,但他武功不错,拼死突围逃了出来。当孙元化召他进来,得知这次兵变是因为两只老母鸡引起的,沉思良久,才对余大成道:“这次兵变也是事出有因,如果不是天气原因,不是给养跟不上,不是因为那个又饿又冻的士兵抢了两只老母鸡,而偏偏又抢了王象升家的老母鸡,王家又不逼着把那个士兵穿箭游营,就不会发生兵变。面对这批叛军,还是招抚的好,因为这是国家花了大把银子才训练出来的一支劲旅,如果派兵镇压,势必要付极大的代价,最终是两败俱伤,这对国家来说,损失太大。”

余大成一听,激动地道:“初阳兄,你也太书生气了,当年你收留了这批海盗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现在你要是不抓紧时间,趁他们还没成气候,集中兵力坚决镇压,而是姑息纵容,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孙元化坚持道:“集生兄,弟以为招抚是上策,我们不该放弃,我们可以先招抚,后处置,这样就可以大大地减少损失。眼下国家的形势你也知道,我们折腾不起啊!”

两人争论了半天,谁都不肯让步,最后,余大成是拂袖而去。孙元化立即写了一份招抚书,准备派王悦去见孔有德,另外,又写了一份报告,向朝廷报告,同时下令各地驻军,对于叛军不要主动出击。

余大成是个佛教徒,离开孙元化处,天已大亮,他连早饭也没有吃,便去登州城外的寺庙,进香后,抽了一支签,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心然”二字,也就是心里明白,他就觉得孙元化不明白,自己明白。于是回到府内,立即派遣中军沈廷谕、参将陶廷鑨率兵数千,前去镇压,在阮城店与孔有德的叛军打了一场遭遇战。在人数上沈廷谕的部队占有绝对多数,然而这支山东兵的战斗力实在差劲,孔有德的叛军只有几百人马与一支炮队,叛军只放了几炮,这支三千多人的山东兵竟然如同惊弓之鸟,四散逃离。

余大成得到战败的消息后大惊失色,又去庙里进香,并且再次抽签,这次抽得的签上写的是一个“和”,他失望而去后,便在家中闭门诵经,孔元化派人请他来商议军事也被拒绝。孙元化的招抚信早就写好了,但是听到余大成已经派兵出征,他就不能给孔有德发招抚信,不然就是给余大成拆台。但他也没有出兵支援,只是下令张大可那支准备乘船驰援大凌河的部队与张焘所部的辽兵,做好迎击孔有德的准备。直到他得知山东兵大败后,亲自登门,见到余大成后,此公说一切由他自便,他才派王悦带信去见孔有德。

孔有德击溃余大成的山东兵后,通过内应,攻占临邑后的第二天,王悦便把孙元化的招抚信送到他的手中。信中说,这次兵变的起因他已经知道了,他非常清楚,孔有德并不想背叛朝廷,而是受到一些人的蛊惑,如果孔有德率部反正,他可以保证既往不咎。这封信写得很诚恳,孔有德看完后有些心动,当他把此信给李九成看后,李九成马上道:“有德兄,你既然已经反了,那就只能一条黑道走到底,你如果现在反正,孙元化暂时不会动你,但他肯定秋后算账,因为他已经不信任你了。”

孔有德觉得有理,同时觉得,现在就拒绝孙元化的招抚,继续前进,肯定会遇到阻力。他需要时间让李九成派人去陵县、商河、青城等地策反,那里守军的骨干多为毛文龙旧部,拖他们下水,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攻取登州。于是,他便写了一封表示愿意接受招抚的信,让王悦回去带给孙元化。

王悦回到登州时,孙元化正在官署内与张焘、张大可商议一旦孔有德拒绝招抚,如何应对的安排,他的葡萄牙教练西劳士也被邀请参加了这次会议。孙元化接到回信后,立即对众人道:“孔有德回信说,他愿意接受招抚。”

众人一听,最高兴的是西劳士,他马上道:“太好了,俗话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孔有德是个很有天分的将领,他愿意悔改,实在是太好了。”西劳士在中国待了几年,知道不少成语。

然而张大可却道:“西劳士先生,现在我们与孔有德的关系不是鹬和蚌的关系,他们是背叛大明的叛军,现在我们要防的是,他的接受招抚是否缓兵之计。当前,末将以为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驻守陵县、商河、青城诸城的守军稳住,防止他们反叛,那儿的几个守将都是毛文龙的旧部,与孔有德是老相识,要是他们被孔有德拉下水,那就麻烦了。”

孔元化觉得有理,马上下令给陵县、商河与青城的守将们官升一级,并且给他们每人写了封信,要他们深明大义,不负皇恩,为国尽忠。三城守将接到信时,早已被先到的李九成买通。只因孔有德还没赶到,他们便在李九成的指示下写了回信,表示效忠朝廷,以此来麻痹孙元化。

接到回信后,孙元化放心许多,但他知道,这些人与孔有德的关系太深,随时可能生变,还是命令张大可与张焘做好出击准备。但他没有料到,就在他收到三城守将的效忠信后的三天后,三城的守将就先后把孔有德迎进城里。孔有德的叛军也壮大到两万余众。此时,孔有德并没有在三座城里停留,而是趁势前进,直趋登州。当这消息传到孙元化那里时,孙元化十分震惊,急忙召开紧急会议。余大成总算来了,当他得知,叛军已经连陷三城,直逼登州了,一贯主战的他却一反过去的态度,主张招抚。这一主张被孙元化坚决否定,他认为叛军如今已成气候,现在招抚,势必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当前,必须给叛军沉重打击,方有招抚可能。会上,除了余大成,大家都支持孙元化的决定,其中耿精忠最为坚决,他慷慨激昂地向孙元化请战:“大帅,对于孔有德这类叛贼绝不能心慈手软,末将愿意出任先锋,给予孔有德迎头痛击!”

孙元化对他赞许了一番,但没同意他的请战,原因是耿精忠部与孔有德部一样,辽人据多,也是毛文龙的旧部,生怕让他出任先锋,他的部下会临阵倒戈。他反复考虑后,方才下令由张大可率领的浙军与张焘率领的辽军,兵分两路,夹击逼近登州的叛军,而他亲自指挥耿精忠部与当地的山东兵为后援的中军,随时准备增援。参加会议的西劳士也表示愿意率领他的葡萄牙籍教官队参加平叛,但孙元化也没同意,只是让一名葡籍教官担任张焘的参谋,其他教官协助他据守登州。

张大可与张焘领命后,立即率部出城,兵分两路。张焘根按孙元化的指示,首先在登州城外数里的一处高地上筑起炮兵阵地,这是孔有德叛军的必经之地。然而,张焘没能想到,当他通过望远镜发现前方的叛军,下令开炮时,他的部下居然会掉转炮口朝他开炮,好在身边的葡籍教官听到呼啸的炮声有异,反应极快地将他推倒,可是炮弹的落点太近,他还是被弹片击伤。张焘部下临阵倒戈的不多,但是主将受伤,士兵们全都懵了,此时,一个带头倒戈的把总大声高呼:“弟兄们,咱们反了,咱们都是辽宁人,辽宁人不打辽宁人!”接着,他又操着手中的一杆火枪放了两枪,军心就被他完全搅乱。此时,叛军的先锋李应元纵骑冲来,张焘的部下大半就跟着倒戈,张焘也因伤被俘。而一侧的张大可刚刚下令向叛军冲击,就遭到一阵炮轰,张大可震惊地发现,发炮的不是孔有德的叛军,而是张焘的部下,顿时明白张焘的部下已经倒戈。原先他们准备夹击,如今反被叛军夹击。张大可的浙江兵虽然处在极为不利的形势,依然进行顽强的抵抗,但在两面夹击中伤亡惨重,寡不敌众,被迫朝登州后撤,而孔有德的叛军却紧追不舍。

孙元化得知张焘的部下临阵倒戈,虽然震惊,但没慌乱,马上布置守城,登州的防御系统主要是以海防为重点,面海的方向不但壁垒森严,配备重炮,而且还有一座水城——又称备倭城。此城原为北宋所建防备抵御契丹入侵的刀鱼寨旧址。明洪武九年,为了防备倭寇而改建成水城,用于停泊战舰,操练水师。抗倭名将戚继光曾镇守于此。而在城西、城南,防御相对薄弱,根本没能想到,会有叛军从西面攻来,孙元化立即决定亲自坐镇西城,命耿精忠与张大可分别把守城南与城东,布置完毕,他便拿起两把手火枪,带着西劳士与二十多个葡籍教官前往西城,登上城墙。此时,孔有德的叛军刚好抵达城外,但他没有攻城,而是远远地在停在城外的高坡处。他早就成了火炮专家,此地的距离刚好在火炮的射程之外。

孙元化举起望远镜,朝前看去,看见了孔有德,而孔有德也在用望远镜看他。当孔有德发现孙元化在西城的城楼上后,立即命令把炮队拉来,朝着城楼发炮,隆隆的炮声立即引起孙元化的警觉。他想,孔有德开起空炮,绝不是恐吓他,而是吸引他的注意,很可能是声东击西的诡计。这样一想,他又想起耿精忠是否也会成为孔有德的内应,在此紧急关头不得不防。孔有德是靠沿途四城与张大可部下的倒戈,方才这样快地攻到登州,现在他要吸取教训,提高警惕。于是他立即对跟在身边的西劳士道:“西劳士先生,请你带着我的手令与你的教官队,前往南城,命令耿精忠马上到西城来,协助我守卫西城,而南城由你指挥,我让王悦随你同去。”

西劳士爽快地答应后,带着全副武装的教官队,跟着王悦下了城楼,前往南城。但没想到,他们刚刚穿过一条巷道,迎面奔来一支人马,为首的竟是据守城南的耿精忠。王悦是个精明的小伙子,当孙元化说要把耿精忠调到西城,心里已经明白,耿精忠不大可靠,如今他见耿精忠带着队伍离开城南,前往西城,马上意识到耿精忠是来者不善,已经倒戈。于是,他便一面示意众人注意,一面大声朝耿精忠问道:“耿将军,你们来干吗?”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开枪射箭,好在王悦早有准备,躲过一阵来枪与乱箭。原来,耿精忠早在孔有德兵变之前,就被李九成用重金收买,成为后金潜伏在登州的细作。孔有德兵变后,李九成又派人通知他,要他在孔有德到达登州时充当内应。孔有德一到就派出一支部队,绕到南门,他便打开城门将叛军迎进城内。之后,他又率领叛军,前往孙元化亲自镇守的西门。耿精忠的背叛激起了西劳士与教官们的愤怒,他们立即举枪回击,于是一场巷战便在城内展开。西劳士的教官队只有二十多人,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个个英勇顽强。特别西劳士,枪法极准,几乎是弹无虚发,一连击毙了十多个叛军,几次打退叛军的进攻。这也是兵变以来,叛军伤亡最大的一次战斗,这里有武器与战术的差距,葡萄牙人使用的是火枪,战术动作熟练,而叛军主要是用弓箭,战术素质不高,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更重要的是这些葡籍教官的敬业精神,他们是吃谁的饭,保谁的锅。最后,西劳士与七名教官因为弹尽无继战死,其他教官与带路的王悦都是受伤被俘,无一投降。

当巷战打响后,惊动了守卫西城的守军。这些守军多为山东兵,他们一直对孙元化倚重辽人的政策不满,本来就无心守城,现在耿精忠也临阵倒戈,自然就一哄而散,于是,城上只剩下孙元化与两名卫士。

耿精忠的部队来到西城,将城门打开后,又与进城的孔有德部会合,从城内向城头攻去。孙元化没有退缩,而是与卫士一起,掉转炮口,朝着叛军连开两炮,但这两炮不起作用,叛军利用城下的死角很快攻到城上。孙元化又举起火手枪,连发数枪,击倒冲在前面的几个叛军后,他的卫士也中枪身亡,冲上来的叛军都是配备西洋长枪的枪手。此时,孙元化朝弹袋一摸,里面只剩下一发枪弹,他镇静地拿出那颗枪弹,装进枪膛。但他没有朝前面的叛军开火,而是决定留给自己。当他举枪对准头部的太阳穴时,攻到城上的叛军将他围住,然而谁也没有上前,只是看着他。他之所以没像两个卫士那样中枪而亡,完全是孔有德下令,不许伤害这位大帅,另外,他在辽兵中的口碑中一直极好,很受尊敬。

“大帅,您可别寻短见,孔将军下令,不许伤害大帅。”一个赶来的把总朝着孙元化大声喊道。

孙元化只是轻蔑一笑,叩动扳机,但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枪居然会瞎火,只有一声清脆的扳机叩击的声响。孔元化当时怔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捡起地上一把佩刀,准备引颈自刎时,把总与几个叛军抢先扑来,夺下他的佩刀,将他死死按住。

叛军攻进城内时,余大成混在逃难的百姓里,逃了出去。张大可是条可敬的硬汉,他虽有机会逃离,但他没逃,而是亲手杀死了爱妾后,上吊自杀,以身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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