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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由来君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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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叩谢陛下隆恩!”鱼朵朵再次三跪九叩,三请三辞以后,才于崇明楼中落座入席。赵文鸢在上首,李暄在其次,鱼朵朵在再其次。

朝中文武、新旧臣子、新科士子,李暄新晋宠臣赵天香也在其间。珑婕公主一身华服,因为年纪轻,头上簪真的牡丹花,东珠在发上一颤一颤的。坐在一边很不自在,紧张一直盯着桌上的摆盘,摆盘的四个银盘里的食物,是雕刻成的山川花鸟,只能看不能吃,珑婕还吞了一下口水。

大周宴席,规整繁复,一杯酒两道菜,羊羔肉酿造的雪花酒配蟹黄壳烧饼和炙羊肉,葡萄酒配蜜饯果子和青团,鱼贯而入,精美繁丽,令人目不暇接,如果接待使节,还会和他国的厨师共同定制菜品,菜品如同大周的诗词一般,绚丽多彩,成为很多使节一生难忘的美好回忆。

现在距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珑婕有些局促。

李暄微微一笑,低声问妹妹:“你素来大胆,除夕佳节宴席还能吟诗作画,怎么今日如此张惶?”

“那能一样吗?除夕大家都说的是好话,吃吃喝喝玩玩就过去了,就算是捅破了天,也不敢在除夕佳节打架呀。但是今天你看看,母后手底下的那些人想干掉虞状元他们,您手底下的人可是在盯着母后手底下的人,虞状元他们和您也不像一条心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不管放在历朝历代都不过时。”珑婕道。

“你是父皇的女儿,果然聪慧呀。”李暄笑道。

“切,哥哥莫要酸我。我只觉得,自己就是一群豺狼虎豹里的小白兔。要不是有哥哥护着,就要被人给吃了。”珑婕看向了虞定襄和鱼朵朵,笑道,“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莫要轻薄,虞状元是朕的忠臣。”李暄正色道,他看向了文武百官,看向了下首的鱼朵朵,像是有一个最大的秘密被人当众捅破。

“哥哥以为我在说什么,我是惋惜我嫁不得我大周的最好男儿了。”珑婕笑道,眉目婉转,就是盛世的坦然和骄傲。

“我大周好男儿多了去,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李暄笑道。

“那我可得给我好好挑一个最好的夫婿。”珑婕笑道。

“妹妹喜欢的,不违背道义,哥哥自当亲手奉上。”李暄真诚道。

这酒宴上的氛围,确乎是剑拔弩张。

赵太后放下了筷子,对着翰林院的人点了点头。

“听闻虞状元出自于乡野,不知道这宴席吃的可还习惯?”第一个挑事儿的盛天成已经对着鱼朵朵发起了攻击。

这是在攻击鱼朵朵的门第太低,不配在崇明楼吃饭。

李暄和太后对视一眼,眼中寒意阵阵。他尝了一口葡萄酒,对洛清风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朕实在是喜欢这酒,给天香多倒一杯。”

“谢官家赏。”赵天香端起来酒杯,优雅的抿了一口,对盛天成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既然我等同殿为臣,辅佐君王,共饮一江水,自然口味一致。难不成盛大人口味上另有偏爱,和我等不一样吗?”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天下以荆襄之地两淮一线和南北分界线,到底和烟雨江南不一样,臣只怕虞状元不习惯这鲜甜滋味,还是喜欢孔明当日渡江所做的馒头和咸菜。”盛天成毫不在意,继续对鱼朵朵攻击。

赵天香的脸色也变了,这已经不是在含沙射影,而是在直接攻击鱼朵朵粗鄙。

历来状元门第颇高,一直是大族的囊中之物,鱼朵朵以寒门小户的身份入仕,分了其他人的权柄。

分权,如同分其身上肉一般。

赵天香看向了李暄,李暄却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不用说了。

只见鱼朵朵站起来,手中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襄阳城是铁打的襄阳,不需要一骑红尘妃子笑,八百里分麾下炙就可,对战时,可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诸葛武侯渡江时,本应该以蛮人头颅祭天,但是武侯以为,俘虏也是人,教化之后是我大周的子民,这才让人以面发酵做了馒头,抛入江中祭天。

恩威并施,文治武功,武侯当年如此,陆大人守襄阳城十五年如此,我虞定襄带兵守襄阳城也如此,盛大人以为我襄阳人的口味如何?”

盛天成惊了一下,退了一步,真的上过战场的鱼朵朵真的曾经这么干过:“臣以为,虞状元的《守襄阳》对仗不工整,押韵不好,其中引用六国破亡旧故事也不好……”

这是跳过了事实在攻击鱼朵朵的状元之名浪得虚名。

李暄悠哉悠哉的喝着酒,现在他就知道这些人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是盛大人名字的出处吧?”鱼朵朵笑道,“难不成,是佳偶天成这样的艳俗词语?那我就奇怪了,文不加点一笔到尾,直抒胸臆,六朝激**,还会在骈俪上下微末功夫吗?”

盛天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无话可说了。

“历来武将求封赏,文臣求贤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虞状元刚在诸位眼中崭露头角,还没有收过黑钱,还没有安排过亲信,也没有给诸位有过丝毫的好处。所以现在大家攻击他,攻击不到点子上。”林薪甲转动着酒杯,冷笑一声,这位有名的杀神一开口,就是全场冷寂,无人争锋,就算是继承了赵维谷位置的赵司谷,也只能只是把脸沉下来,看太后的脸色指望太后出手来表达不满。

太后手中的酒杯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珑婕公主把象牙筷子在银盘子搁了一下,脆响叮咚:“母后,儿臣以为虞状元是皇兄亲自钦点的状元,就已经是才学冠绝大周。没想到诸位大人这是不相信皇兄,还要再考虞状元一次。儿臣就不明白了,皇兄到底说了算不算?”

赵太后看向珑婕公主的眼中,复杂而震惊,她这个向来天真可爱的女儿,从来不问政事,现在却是通过这样的试探的方式问她到底放不放权:

“珑婕,把你桌上的鹿肉脯给哀家端过来。”

“母后桌上也有鹿肉脯,为什么要儿臣的?”珑婕问道。

“哀家看你只顾得说话,顾不上吃了。”赵文鸢斥责珑婕道。

“反正儿臣觉得皇兄的眼光是极好的。”珑婕嘟着嘴道。

皇帝李暄和太后赵文鸢视线相对,他们还没有直接对峙,但是手底下的人已经打了几个回合。赵文鸢的脸色明显难堪的紧。

赵天香是赵氏门人中聪慧有前途的一个,但是却为李暄打了头阵。

林薪甲向来不在帝后之间站队,他明着维护了李暄。

她的女儿珑婕单纯可爱,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攻击她这个母后。

李暄,不再是被群臣震慑到拿不稳玉玺的孩童,而是已经可以亲手拿起权柄的永靖帝。她挑起的三场攻击,都败在了新帝的手中。

“臣出身襄阳府,臣的父亲……”鱼朵朵起身拱手行礼,欲要把当年旧事在这样的氛围上提出来,但是被赵文鸢给打断了。

“皇上取新科进士四百人,这其中应该有我大周公主的驸马。德才兼备者只是成为公主夫婿的基础,能够入了公主眼缘,成为天选之人,才是重中之重。”

“臣虞定襄对官家忠心耿耿,臣的父亲……”鱼朵朵并没有接临章太后的话,而是继续说自己的,赵文鸢在桌子上重重的一拍:

“虞定襄,你别以为得了状元的头筹,就可以在这里目中无人。哀家倒是觉得你应该去翰林院修书好好的磨练几年性子,才能知道什么叫做简在帝心。”

林薪甲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李暄施施然的让洛清风又给赵天香端了一道菜,但是赵天香只是局促不安,不敢动作。

赵文鸢,在警告鱼朵朵,千万不要提起来当年旧事,如果敢提,那就是罢黜永不录用,态度极其明确:

真相,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虞定襄,哀家看你,是官家的忠臣,有成为贤臣名垂千古的机会。但是你要知进退,差不多就得了。”

赵文鸢是在提醒鱼朵朵,她可以把珑婕公主就这么许配给她,只要她能闭嘴,不要说出来那个让所有的朝臣都难堪的真相。

珑婕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象牙筷子摔落在地上,她震惊的看着赵文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一直忍不住在发抖。李暄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对洛清风道:

“给公主换个席位,这里在窗边,风太大了。朕的妹妹娇贵,受不得风。”

珑婕泪眼汪汪的看了李暄一眼,点了点头,先道了一个万福离席了,她看向赵文鸢,眼中沉静的如同一泓水。

赵文鸢略一低头,头上沉甸甸的金步摇差点落下来,要手扶着。

这一刻,她像是看到了先帝。

徽定帝成帝李琦,温厚至极,和她十年夫妻,相敬如宾,从来没有当面驳斥训责过她一句。她一直以为成帝对她感情极深。

但是在这一刻,她看到了珑婕眼中和成帝当年一样的眼神。

沉静到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然后有礼有节一如往昔。但是她明显知道哪里不对了。珑婕在怨恨她,一开始把她当作了求和的礼物,现在又把她当成了息事宁人的筹码。

她在怨恨赵文鸢。

那么当年,成帝也在怨恨她。

“哀家最想见到的,就是我大周长治久安,是满朝文武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当初先帝走的时候,对哀家垂帘听政辅佐官家,也是这样说的。”赵文鸢只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是其他人一点也不理解她。

“母后想念父皇了,朕也想念父皇了。父皇如果看到我大周人才济济,又得到了这么多的青年才俊,不知道多开心呢。父皇当日告诉朕,我大周,必然要在朕的手中呈现盛世,疆域辽阔,粮仓满。”李暄和赵文鸢正面杠上了,赵文鸢在强调守成,而李暄在强调开疆扩土。

朝臣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怕这对母子就会直接上演血腥宫变的戏码。

一时之间,氛围完全冷了下来,就算是再口吐莲花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拂逆两宫权柄。原本还有许多其他的节目,太后烦躁道:

“哀家今日来,就是想要为珑婕选一个最好的夫婿,不如早些开始吧。”赵太后道。

“朕也有此意。”李暄也道。

抛绣球招亲,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粗鄙,而是和猜灯谜一般,珑婕公主自高台上抛出来一个巨大的彩球,彩球是藤条编成的,里面有许多彩带,彩带上写着类似于灯谜的诗句。

有的是对子、有的是风物、有的是生僻的上下文,能猜出来的人,就可以通传和公主对话,公主可以借此亲自考察对方的品貌学识,而对方也可以看公主是否就是自己的意中人。

如此,双方你情我愿,情意两相和,就可以由天子太后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大周的抛绣球招婚,就是如此的风雅。

与此同时,因为是在东华门之内的崇明楼上,外面有许多老百姓也在等着想看招亲的结果,也对老百姓把绣球彩带字谜抛了出来,普通老百姓不在招亲的范畴之内,但是可以对这些问题有着鞭辟入里回答者,可以得到一百贯的赏钱。所以大多数人也会积极踊跃的参与,如果能答得出来里面的进士们答不出来的问题,那也会成了日后酒楼茶肆吹牛的资本。

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的盯着已经拿到了崇明楼上的藤条缠绸缎的花球。

珑婕公主提着华美的裙摆,裙摆上绣着山川花鸟的纹样,发上步摇轻轻颤动,脚上一双青玉鞋底的绣金线鞋,鞋面上坠着两颗东珠。

她整个人如同大周盛世开放的牡丹,万千气象,千娇百宠。

这样的气质,这样的美貌,任何男子看一眼都会动心不已。

她的确值得大周最好的男儿,尤其是微微皱眉,像是心底有愁怨,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珑婕公主走到了崇明楼上,手中抓过了藤球:

“我年少的时候,父皇曾经和我说,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一直让我珍惜时间,珍惜机会,做一个最好的公主。如今有一个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我要好好珍惜,好好选择,才不枉父皇对他的女儿的最殷切的期盼。父皇是天下人的帝王,却是我的父亲,父亲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他最宠爱的小女儿能问心无愧。”

“公主如今真的是长大了呀,若是夫婿是我江东士族的人,那么皇亲国戚里咱们赵家又占了一头。希望公主能为太后好好考虑。”赵司谷看着娇娇弱弱的珑婕公主,不以为意道。

“哀家的女儿,像极了先帝。”赵太后沉色道。

“先帝待我赵家,为托孤重臣,极尽恩宠。”赵司谷更开心了。

“认定了的路,就一定会走到底。哪怕他自己的身体不能支撑他走到底,他的魂魄,也肯定已经抵达了路的那头。”赵文鸢看向了年轻的珑婕,她从来没有发现,珑婕居然是这样的陌生。

“珑婕公主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呀,还不是太后您说什么是什么?”赵司谷依旧不以为然。

“那她就不是先帝的女儿。”赵文鸢道。

她的话音刚落,藤球飘然而下,落在了第一个进士的面前,这位高门大户的公子只是随意的抽出来一张,就传递给了下一个人,依次往下。

在崇明楼东华门外,几十个藤球,也从楼上抛下来,百姓们竞相争抢。

“百姓的数量有些多,把之前准备好的彩带,直接洒下去吧。”虞定襄来到了牌楼边上,对两个军士指挥道。

“鱼大人,这不好吧,备用的虽然是备用的,但是宫里还会收回去的。”军士拒绝道。

“十里长街,万人空巷,无不想看我大周公主和驸马的风采。这点儿彩带哪里够?”虞定襄淡然道,他自己拿过来,就要往下来派发,两个军士不想惹到了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赶紧往下派发。

虞定襄站在崇明楼门口的牌楼上,长风吹起他的两袖:“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我想要做到的事情,从来都是一致的。”

想到这里,虞定襄脸上带上了幸福而温暖的笑意,他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是今天这样的快乐而轻松。

他看了看天空,手遮住了阳光:“朵朵呀,皇天后土,都能看得见。你我之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此时在东华门附近的,至少有三五万人,还有许多从各地赶来看热闹的人。

崇明楼内,第一个展开彩带的进士慢条斯理的展开吟诵,同时优雅的喝着一杯酒:“徽定初年,虞将军领兵三万守襄阳府……”

越是念,就越是声音颤抖,脸色发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字谜,而是为虞世平平反的檄文。

这个进士出身赵家,赶紧抢先一步走出来跪下:“臣有罪!”

其他的进士,一个一个的走出来,跪下叩首道:“臣有罪。”

赵文鸢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把手中的白玉杯子砸在了地上,除了李暄珑婕鱼朵朵赵司谷等老臣,其他人全部都跪下了。

“和你有关吗?”赵文鸢一个冷冷的眼神甩给了珑婕,珑婕向来惧怕赵文鸢,也赶紧跪下来,但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觉得如芒在背。

赵文鸢对自己的女儿是恩宠,绝不是无底线的放纵,否则珑婕怎么会连一个和亲也搞不定。她可以把女儿送去和亲,自然也可以把女儿当成了权柄的垫脚石。

“徽定初年,虞将军领兵三万守襄阳府,兵困马乏,北王庭十万骑兵绕道襄阳府过江南地,夺均州,入九江,乘船直过长江,绕路临安府,逼镇江。门户紧闭者,城池保全,出门迎战者,十战九败。力战败而降者,全城被屠。大周,将国之不国。成帝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招募兵甲,对抗北王庭,其中以虞世平虞将军为先,辗转周旋,水陆两战,北王庭铁骑逼至襄阳城外,双方大战。北王庭倾全国之力,兵马四十万大兵压境。虞世平以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传檄文全国,招募兵甲。两年间,双方各有胜负,大周因承平兵马久不战,伤亡惨重。成帝御驾亲征两次,数次险些战死殉国。临安府中人心思变,文臣和北王庭暗通款曲,定立盟约。

北王庭攻襄阳城,久攻不下,得知成帝病重,发起最后攻击。虞世平以手中无兵将,遣令调兵,临安府中令出飞霜殿,中书门下不得出。

次月,虞世平以诈降,献户籍地图,诱敌入襄阳城巷战。十日,虞世平夫妻战死。成帝驾崩,临安府中援兵至,收复襄阳城,北王庭残部被逐至成安府,十五年不得出。

虞世平诈降,自翰林院三馆三阁,以虞世平为奸臣传第一篇。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护佑大周国运十五年。以诈降计策消耗北王庭最后两万残部,打北王庭至胆寒心跳。

虽死犹荣。

虞家族人,因开罪乡绅饥寒交迫致死。虞世平亲女,追杀三年,隐姓埋名,于乡野间卖面为生。

自国战中挺身而出,从军为马前卒,杀摄政王、夺北王庭汗王君子剑、守丰安城,一战成名。奉命于危难之间,受任于败军之际,代大周双璧陆彦青守襄阳府,调度军队,杀敌在前。

承平入仕,为天子忠臣,新科状元,出治国策。

虞氏两代人为大周忠臣良将,护佑大周国运,无愧身前生后名。

卿以国士报之帝王,帝王以何报之国士?”

李暄捡起来一张地上的彩带,馆阁体写得极为工整,把虞世平和虞氏女两个人的生平都给写尽了。

这是虞定襄的手笔。

他没有参与到科举恩科中,而在积极的准备这一份材料,他自己要写好,还要安排人雕刻成版,出几万份代替原本的字谜。

这是偷梁换柱欺君罔上的大罪。

这就是当日鱼朵朵求珑婕要做的事情。虞定襄把朝堂上可以当面对峙为虞世平讨回一个公道的机会给了鱼朵朵,他于暗处为鱼朵朵开路。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珑婕,你可知今日你选不到最好的夫婿,将来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赵文鸢冷笑道。

“我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父皇尚且不会算计功臣,倘若我珑婕踩着忠臣的英魂得一生安稳富贵,我不愿意,也不安心。”珑婕公主抬起头,对着赵文鸢硬气道。

“哀家实在是对你太好了,让你这些年什么苦都没有吃过。”赵文鸢笑道,“来人,把和公主串通一气的人都拿下!”

“穷且益坚,不饮盗泉之水。老当益壮,不坠青云之志。母后如此作为,可对得起父皇?”珑婕赶紧阻止道。

“看看这大周的太平盛世,哀家对得起先帝。”赵文鸢潸然泪下,低声道,“我对得起九郎呀!”

鱼朵朵一身红色的状元袍服,面色沉静如水,她手中端着一杯酒,一步一步的朝着赵文鸢走了过来:

“臣虞定襄,自国战离乱中,自平民小户中,自生离死别中,自刀光剑影中,自刀笔为剑中,走了整整十五年的寒暑往来,才走到了太后的面前,能和太后喝这一杯水酒!”

赵太后也朝着鱼朵朵一步一步走来,接过了鱼朵朵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自古襄阳出才子,盛唐张子容曾有诗,君臣道合体,父子贵同时。你和虞世平,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出生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死在了襄阳城里。虞定襄,搭上了你的后半生,就只为了一个死人的前生,这值得吗?”

赵文鸢盛气凌人,站在台阶上,鱼朵朵一身凌厉抬起头来,竟然气势丝毫不输。李暄站在两人中的位置,冷眼旁观。

李暄之前告诉鱼朵朵的话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自己去拿。大多数时候,帝王权柄不是恩宠,而是牢笼。朕为天子能为虞将军后人做的,就是在天下人知道真相之后为虞将军正名。我为虞世平世交故人之子所能做的,就是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做错了,我也全部都当成没有看见。”

鱼朵朵想要的为父亲虞世平正名,她自己来拿了,来和临朝称制十五年,所有大周的臣子都跪在她的绣花鞋下的临章太后,来要一个公正。

………………………………

东华门外,禁军全出,力在戒严。刚刚得了成安侯封号的禁卫军统领带着飞龙甲前来抓虞定襄,气势汹汹,不容任何人说半个不字,银刀闪闪,只要崇明楼中一声令下,虞定襄就可以人头落地。

虞定襄坦然的站在东华门外,坦然的看着人群中如同沸腾一般,都在讨论着新科状元和前朝奸臣之间的关系。

就算是隔了十五年,虞世平这样的掀起风云的人物,依然被人所讨论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众人的视线。

有的人死了,他依然还活着,活在所有人的心里,记忆里,成为漫长的平凡的平淡无奇的时光里最温柔的星河璀璨。

就在吴庆平过来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匆匆而来,一身布衣青衫,如同一个老农一般,脸上皱纹交错,率先站在了虞定襄的身边。

“你可知你今日,会死无葬身之地。即使是能够为虞将军平反昭雪,你也会因为三省六部的怒火而永不得出仕,甚至是因为临章太后的怒火,引颈就戮!定襄,你还年轻呀!”陆彦青着急的脸色青紫。

“敢问陆大人,这件事情如果我不做,还会有人做吗?”虞定襄淡然问道,顺带着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酒壶,饮了一口,面色沉醉,他还递给了陆彦青,“虞将军当日埋下的女儿红,历经十八年,香醇甘冽,非常好喝,陆大人也尝尝。”

“这,你们……”陆彦青有些诧异,双手有些颤抖着接过来酒。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虞定襄微微一笑。

“这是女儿红,也是状元红,更是花雕呀!”陆彦青从未如此失态。

“醇酒尚且正名,况于人乎?”虞定襄道。

“我和林薪甲,都有要事在身,我们的门下另外有欧阳子展宁修这样的新秀,就算是不为了我们自己的名声,也要为了这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着想,断然不能卷入到帝后相争,前朝旧事的风波里。”陆彦青摇了摇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每个人都是对的。所以虞世平将军就要成为牺牲品,成为灰尘洒在旧事里,这个世上没有人会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可我不愿意呀。夫子曾经问我,杀一人而救百人,可愿意?杀一人而救千人可愿意?杀一人可救天下人可愿意?那我也愿意为救一人,而引颈就戮。”虞定襄坦然道。

“倘若天高地阔,再也没有我夫妻的道,那我愿意舍身为梯,践踏成尘,给她开出来一条道。这是我的道,也是她的道。”

说完,虞定襄把酒杯砸碎在地上,长风灌满他的襟袍,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襄阳府的小虞才子,果然心性和旁人大不相同。我虽然敬佩你,但是皇命难违,还是只能把你拘起来。”吴庆平大笑,“自我在襄阳府见到你二人,我就觉得甚是有趣,果然是有趣呀。我大周的年轻人,不该是那种死气沉沉唯唯诺诺的样子,我看着觉得恶心。”

“多谢吴将军,只希望吴将军在调查事情真相的时候,可以实话实说。是我偷偷换了珑婕公主的藤球字谜,是我一力承担起了为珑婕公主的选婿安排事宜。倘若要追究,也应该把我一人法办,和其他人无关,尤其是和新科状元无关。”虞定襄顿了顿道,“吴将军也知道,新科状元文武双全,和官家曾经并肩作战,她是第一个天子门生,是官家将来大展宏图的肱股之臣,万万不能因为前朝旧事而折损。”

吴庆平叹了一口气:“到如今,你自身难保,还在为她打算。”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虞定襄道,也把酒给吴庆平让了过去,只道,“当年虞将军亲手埋下的状元红,请吴将军尝尝。”

吴庆平的眼中立刻升腾起来三分血性的崇敬,追问道:“这当真是虞将军埋下的状元红?”

陆彦青心领神会:“老夫作证!虞将军埋酒时说,我家两代人,都能够护住我大周的国运!”

………………………………

“启禀太后,父亲当日于襄阳府中诈降,杀北王庭两万精兵良将,身前生后名都不再在乎,他值得吗?”鱼朵朵反问赵文鸢。

“先帝说,我大周源远流长,不管是对神灵还是敌国,从未低头过。蚩尤犯境,黄帝就打蚩尤,洪水泛滥,大禹就去治水,待到天捅了一个大窟窿,娲皇氏练就五彩石去补天。自古以来,流着我汉人血的王朝,就是如此坚韧。”赵文鸢想到意气风发的成帝,脸上神采飞扬。

“那北王庭犯境,太后是怎么做的。”鱼朵朵不甘示弱,她的话音刚落,就有群臣对她群起而攻之:

“虞状元,既然你是虞将军的后人,那就更应该维护太后和朝廷的体面。不然小老百姓都在怀疑我们的皇帝,那以后这令出临安府,征兵徭役赋税,可如何收的上来?”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虞将军没有得到的一切,虞状元可以得到,成为天子肱股之臣,必然有谥号文正的一天,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这就是虞状元你的不对了,君父,一日为君,终身为父。天子就算怠慢了臣子,臣子也不得怀恨在心,你如今搅动风云,可对得起虞将军当年的牺牲。”

“就是,虞将军自己都不在乎身前生后名,你却在这里因为他而闹得鸡犬不宁,这不是不孝吗?”

……

不孝、不忠、不仁、不义……所有的大帽子都扣了下来。

“诸位可知道我虞定襄为何要改名换姓,因为我手中有一份花名册,每一个卖国投身蛮族的人,都登记在册,笔迹尚能辨认。世道好轮回,给我父亲留下了正名的证据! ”鱼朵朵却只是看着临章太后,一字一句继续道:“太后当日到底是怎么做的?我父亲在襄阳府,直到冷铁卷刃,直到身上的热血流干,直到身边最后一个保护他的士卒倒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大周。

男儿自当奋勇杀敌,死不旋踵。

那大周,又是怎么对待他的?”

“虞状元,你把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帝王心术,什么叫做朋党博弈。你当成帝不知道这些吗?你当虞将军不知道这一切吗?”赵文鸢甩了甩袖子。

“只因为忠臣愿意鞠躬尽瘁,朝廷就可以让他死而后已吗?”鱼朵朵继续追问。

“朕来说句公道话,彻查当日旧事,该赏的就赏,该罚的就罚。”李暄道,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赵司谷:“官家,此时牵连甚广,难道您要我们这所有的老臣都去乌台走一遭吗?这大周的盛世,也有我们呕心沥血之功呀!”

皇帝也想要彻查整治,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原本攻击鱼朵朵的人,也闭上了嘴,近乎恐惧的看着李暄。

李暄为正统帝王,口含天宪,他说出来的话,就是真正的圣旨,任何人都不得违逆。

这位已经在军中和新一代的年轻士子之间积攒下威望的人君,当众和赵文鸢争夺权柄,未必会输。

“今日局面已经难以收拾,但是哀家给你个机会,三日后召集两朝元老,于宣德殿重谈此事。如果你后悔了的话,今日的一切自然会平息,你还是你的恩科状元,将来为肱股之臣,必然可以谥号文正。如果你不愿意,哀家听闻你的青梅竹马和你有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的约定。这些话说起来轻巧,但是做起来难呀。哀家和先帝,也是青梅竹马,十五年来,碧落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滋味,世间一切都没有了任何趣味,只盼着功成身退早一日下黄泉去见先帝。”

赵文鸢说完,命令自己身边的人带珑婕回宫,珑婕公主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反抗,但是李暄却无法调动任何人。

“皇儿,我大周之所以把仁孝放在第一位,并不全是因为这是圣人言,而是因为只有年长者手中才有权力,年轻人只有尊重爱戴长者,才能从他们的手中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赵文鸢低声道。

李暄把手上的关节捏的发白,却不能发作,只能看着妹妹珑婕公主公主被从眼前带走。

珑婕公主眼中都是泪,分明在说:哥哥救我!

赵文鸢过鱼朵朵身边,鱼朵朵抢先一步在赵文鸢的面前拱手行礼:“如今的大周,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大周了。如今的太后,也不是十五年前的太后。”

“你!和你那个死不悔改的父亲一样,招人厌恶!”赵文鸢说完,就转身离去。

太后离席,其他臣子陆续借故离席,很快刚才熙熙攘攘的崇明楼就只剩下了鱼朵朵和李暄两个人。而禁军三万迅速调配而来,抓到了虞定襄,驱散了人群,人声鼎沸的东华门,瞬间一片冷清。

“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朕还不如一个琵琶女。”李暄自嘲笑道。

鱼朵朵从怀中摸出来一个小酒瓶,随手拿起来两个干净杯子,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李暄,一杯自己喝:

“江南人家,孩子出生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埋下一坛酒,如果是女孩子,就叫女儿红,在出嫁的时候挖出来招待宾客,分享喜悦。如果是男孩子,就叫状元红,高中的时候挖出来招待宾客,同样是分享喜悦。

我父亲虞世平当日知道了母亲有孕,也去埋了酒。我爹娘从襄阳府来的时候,挖了出来给我。你也喝一口吧。”

“这是女儿红,还是状元红?我不想喝花雕。”李暄道。

“官家认为这是什么,就是什么?官家口口声声说我等想要的东西应该自己去拿,那官家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曾去拿过?把我等当成了和太后交锋的剑,这不太厚道。我们用什么和太后争,三寸不烂之舌吗?你是想让我们把太后气死了继承她的权利,还是想让我们把她舔的舒舒服服的你再夺权?”鱼朵朵不以为然道,只专心的小口小口的喝着这杯酒,似乎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这的确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虞世平将军和孙夫人夫妻给未出生的孩子最真诚平凡而殷切的祝福。

“朕也害怕赵太后。”李暄有些无奈道。

“那这杯酒就是花雕。”鱼朵朵把酒倒在了地上,拱手行礼,“臣虞定襄,就此和官家拜别。”说完就要走。

“定襄你别走!如果连你也走了,朕的身边可就无人可用。”李暄急切道,他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是林薪甲和陆彦青,都不知道这位少年天子在想什么。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鱼朵朵有过任何的伪装。

“这江山,是用刀剑守护的。”鱼朵朵正色道。

“三日后,朕会亲自去拿。”李暄终于下定了决心。

鱼朵朵又倒了一杯酒,对着李暄笑道:“这杯酒,是状元红,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看尽长安花。也是女儿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说完,一饮而尽,往外走去。她的背影逆着光,挺拔俊俏,如同风中的松柏,格外的坚韧秀美。

李暄的心,沉沉的落下去。从此以后,除了这大周皇帝的权柄,他一无所有:

“由来君臣间,宠辱在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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