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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功成还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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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新谷摸着满桌的礼物道:“这玉如意,可是用荆山玉同一玉石矿洞做的。虽然不如和氏璧有名,但也是无上之宝呀。这端砚就更珍贵了,端州一年才往京城里供奉五个砚台,这可是十五个呀,从永靖初年到永靖十五年,一年一个,纹理清晰,样式精美,不是普通的砚台可以比拟的,还是成套的……”

“我们这次,可办不成事了。”赵司谷道。

“那这些礼物可怎么办,我不想退呀,这都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呀。”赵新谷赶忙道。

“呵,退?这么多年我赵家收了人的东西,可曾退过?只要太后还在垂帘听政,我赵家就是皇亲国戚。”赵司谷道。

“可虞状元手里的东西……”赵新谷有些害怕道。

“没听说过法不责众吗?当年带头闹得起劲儿的可不是咱们家。太后现在说了还是算的,只要说那是诬陷,那就是诬陷!”赵司谷不以为然道。

“对对对,本朝不杀士大夫,我等怎么可能因言获罪。”赵新谷笑道,立刻招手,“九娘,把灵州那边送来的马踏飞燕拿出来,我要好好赏玩。”

宁修领蜀军三万入临安府,和京中禁军换防。

顾昌黎领丰安守军三千入临安府,同样是换防。

李南领襄阳府守军六千人入临安府,理由同上。

……

文质彬彬的临安府,一时之间将星云集,兵甲林立。李暄绕过三省六部下诏,要亲自犒军。赵太后闭门不出,软禁了珑婕公主。

向来温软的临安府,剑拔弩张,旧臣人人自危。文朝卿和赵司谷聚在酒楼上,四色点心要了两套,酒楼里的西湖龙井茶实在一般自己从家里带了过来。

文朝卿感叹道:“这什么世道呀,徽定初年北王庭挥师南下,在大街上嚎啕的是那些小商贩和贱民,如今天下承平,我们打赢了北蛮子,日子最难过的反而成了我们这些文人士子。真不知道官家是怎么想的,治国平天下,不靠我们,靠那些凶残的武人吗?”

“说的也是呀,那些武人直来直去的,可都是真的杀过人的刽子手呀。”赵司谷犹豫道。

“不如赵太师去宫里问问太后的意思?太后如今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大有可为。官家到底年少轻狂,担不得大事儿。”文朝卿劝道。

“官家就算掌权,也要顾及太后的面子,仁孝……”赵司谷被茶水烫了一下,一口水喷了出来。

“太后现在还在垂帘听政,官家就已经是这个德行了,要是太后真的不再掌大周之舵,赵太师觉得自己还能说了算吗?”文朝卿问道。

“我是个忠臣,辅佐之人,哪能越俎代庖,那不是造反吗?”赵司谷连连拒绝,但是在心里却是盘算起来。

赵司谷赵新谷几次想要求见太后,但是却吃了闭门羹。两人辗转去了宣德殿想要找赵天香,这个姓赵的女子却是指着他们的鼻梁骂道:

“怎么,用不用我炖点老母鸡汤给你们补补心,还是拿两根绣花针把你们的心上给扎几个眼儿?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执迷不悟?”

两兄弟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这才发现这京城的天已经变了。他们连夜乘坐马车想要离开京城,却在城门口被人劝返,押送回家,吴庆平安排飞龙甲过来时候话说得好听:

“官家担心两个舅舅的安全,特意让我安排人过来戒严。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没什么事儿别瞎跑。这些从前线刚下来的将士,最是热血,见不得老百姓被人欺负。”

昔年的赵家,被封。

李暄在宣德殿召见群臣,有人不愿意来,就派出飞龙甲护卫轿子。有人想要去太后宫中告状,但是沿途要经过禁军、蜀军、淮军等几方盘查,信件还会被翻出来当街念一遍,这些军中的文书出自鹿门书院,经林夫子教授,抓文字漏洞一抓一个准,已经有两名大臣因为被劝致仕。

既然不忠于天子,那也没必要继续浪费朝廷的粮食。

李暄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杀人,但是其他的追究一件不会少。

宣德殿内,李暄亲自看着宫女布置席位,远近位置,都要指出来。林薪甲坐在奏乐的席位上抚琴,鱼朵朵手中横笛,一唱一和,曲调悠扬绵长,谱尽了江南春。

“休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林薪甲怅惘道。

“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李暄有些不耐烦。

“但是今天,要让天下人,听听故人的声音。我这是高兴呀。”林薪甲道。

鱼朵朵把玉笛拿在手中,看向这宣德殿的大殿,林薪甲对鱼朵朵道:“徽定初年,义父就是在这里领命出征。那时候北蛮子已经过了淮河,攻占泸州,抢占巢湖,所有人都在制定暂时求和再徐徐图之的策略。只有义父意气风发,横剑身前,对先帝请战:

臣守我河山,肯定拦得住!

臣率百万兵决胜襄阳,绝不让天子守国门!

是何等的气魄呀。”

“林大人,我比起来父亲,是不是差多了?”鱼朵朵有些踌躇道。

“倘若还如十五年前旧故事一般,大小事情全都要义父和天子扛起来,那么就是我们这些徽定旧臣的失职。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各司其职,人人心向光明,才有真正的大周盛世。难道你想看到这朝中除了我们几个都是贪官污吏吗?那我们国家距离亡国也就不远了。”林薪甲笑了笑,又在琴上拨弄了几个音。

“是呀,我只是指挥打了几场,但是兵马武器,源源不断的从后方送了过来,周边的几个郡县令行禁止,没有出现十五年前闭而不战的事情。不是我一战成名,而是我大周上下一心,人人都有一战的决心。”鱼朵朵道。

“这就对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眼光格局大一些。正是当初义父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了必胜的决心,让我们在朝中坚持下来,等到我们说话有力量的那一天,自然可以扭转乾坤,把个人的荣辱重新匡扶。”林薪甲道。

“您是在劝我,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鱼朵朵道。

“你还年轻,年轻难免气盛。”林薪甲看着鱼朵朵的眼睛道。

宣德殿,灯影重重,众人列坐其次,李暄坐在高位,鱼朵朵等人列坐其次。酒水不过是青梅和普通粮食酒,众臣神色惶恐,互相暗中传递眼色,李暄却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在我大周江南地,家中孩子出生,必然会在院子里树下埋下酒坛子。如果生下来的是女孩子,那么就是女儿红,在出嫁当天挖出来招待宾客。如果生下来的是男孩子,那么就是状元红,在高中当日把酒挖出来招待宾客。如果孩子早夭,那么这酒就成了为人父母祭奠悲痛的花雕。

十八年纯酿,滋味悠长浓厚,寄托着为人父母最深沉的情意。

今日我们不喝洋河大曲泸州老窖茅台这些酒,喝一杯襄阳府中父亲为孩子十八年前埋下的酒,如何?”

年轻士子不以为意,起身行礼和当朝天子相庆,还道:“十八年酿造,果然不同凡响。”

文朝卿等人端起来酒杯,却是难以下咽,只觉得这酒中如同有着穿肠毒药,入口也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都喝不下去。一个胡子花白的臣工一口抿下,张嘴喷血,倒在了桌上,李暄只是摆了摆手:

“扶张大人去后堂休息,召御医给仔细照顾。”

“洛清风,你去看看母后怎么还没有来。如果需要朕亲自去请,那朕就亲自去一趟。母后的銮驾到底不如朕的宽大舒适,就用朕的銮驾去请……”李暄道。

“太后到!”太监尖细的唱报声音响起,一阵钗环脆响,临章太后盛装而至,“官家宴席,哀家自己来就是。”

“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母后这一身袍服,乃是当初扶朕登基之日所穿着,裙摆三十六幅,合我大周名川大山,东珠扣子三十九颗,合我大周三十九州。百鸟朝凤冠,合我大周龙凤地四方朝贺。儿皇谢母后如此隆重,以为再见到母后这样的装束在儿皇大婚。”李暄行礼道,走下台阶,把赵文鸢扶到座位上。

“官家还记得登基之日哀家穿了什么,有心了。只是时过境迁,哀家身量消瘦,撑不起这衣服了,肩膀腰背疼痛,这礼服也实在是太重。”赵文鸢施施然的坐下,她让别人坐,别人才能坐,“不过皇儿年纪尚轻,哀家只能再为你分忧几年。”

大殿上的氛围,剑拔弩张。

鱼朵朵已经上前一步:“臣有本奏!”

“虞定襄,你是铁了心,要把我大周的盛世景象给搅个天翻地覆。”临章太后苦笑道。

“大周江山稳固,岂是我虞定襄三言两语可以颠覆的。太后太看得起臣了,您是觉得我有李夫人的倾城倾国貌,还是觉得我有褒姒魅惑君心的本事。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是臣守住了荆襄之地,太后污蔑臣,青史不会答应。”鱼朵朵悍然道。

临章太后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你大胆!”

“十八年前的纯酿,请母后尝尝!”李暄对赵文鸢道。

赵太后端着那杯酒,手在颤抖着。鱼朵朵眼中悲戚有泪:“臣母有孕,父亲欣喜,百忙之中抽空回来,褪去铠甲,拿起铁锹,亲自在树下挖数十个坑,把酒一坛一坛埋进去。只希望十八年后能和至交好友们分享含璋弄瓦的乐趣。

怎奈世事无常,父亲镇守襄阳城力战而死,身后名被污,十八年后,我为人子不忍父亲含冤至此,特来为父亲正名。”

临章太后把酒杯摔碎在鱼朵朵脚下,满朝文武全部都跪下来。

“臣隐姓埋名十五年,手中有当年京中文臣写给北蛮子的请降书信。”鱼朵朵正声道。

“一派胡言。”赵文鸢怒斥。

“千真万确,林大人和陆大人,抓到了不少刺杀臣想要拿到花名册的人,太后要召他们问问吗?”鱼朵朵道。

“臣作证。”林薪甲出列。

“臣作证。”吴庆平出列。

……

“官家是想要杀出一个太平盛世吗?”临章太后看向李暄,这对母子终于直接在朝堂上卸去了层层虚伪的面具,开始为各自的利益而战。

“朕,想要给大周的盛世一个海晏清平。”李暄道。

“官家,万万不可呀!士可杀不可辱呀!”文朝卿跪在了李暄面前,磕头如同捣蒜,半数老臣纷纷跪下。

“旧事一而再再而三重提,何时方休?”

……

“欲盖弥彰,粉饰太平,就会有我大周的长治久安吗?我大周的江山,是将士铁血,是吏治清明,是人人心向光明。”鱼朵朵对李暄道,“臣自丰安城一战成名,淮军在京城。守襄阳城与禁军并肩作战,百万禁军在此,和巴蜀地打配合,三万蜀军屯兵在此。臣以为,这天下容得下真话!”

“虞定襄,你这是在威胁官家。”赵文鸢站起来,全身珠翠碰撞刺耳。

“用兵之权,只在官家手中。”鱼朵朵一而再再而三顶撞赵文鸢。

“朕自国战末蒙先帝之恩,成为大周天子。承先父之志,以仁孝治理大周。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面面俱到。朕是要为忠臣正名,而不是要擅杀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诸位都是看着朕长大的,于国,诸位有功,于朕,于心不忍。”李暄负手而立,已经站在了台阶中间。

赵文鸢紧握着的双手指节发白,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道:“官家仁孝。”

“朕年少时,称呼虞世平虞将军为叔父,叔父给朕讲大周四方的风物,讲长城是如何修建的,讲四时赋税是如何从老百姓田间变成国家仓廪,讲这一本本薄薄的书是怎么影响一代一代大周的子民使之成为我大周的脊梁。

朕从叔父的描述中,对我大周的疆域和子民,终于有了具象的认知,不再是朝堂奏对中的圣人言。

是一粥一饭,一饮一啜,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当日,就是在这里,叔父最后一次拜别父皇,他说臣守我河山,肯定拦得住!

臣率百万兵决胜襄阳,绝不让天子守国门!

历历在目,十八年来,朕从未忘怀。朕不只是在为虞将军正名,也是在为我大周的风骨正名,千秋万代,我大周绝不会向任何蛮夷低头。”

李暄踱着步子,负手走下台阶:“朕名李暄,父皇取素问其性为暄为朕的名字。希望朕能如冬日暖阳,使大周暄风和畅。”

“臣有罪,令出宣和殿,臣告假在家两日后才去枢密院交接。臣为田氏一族族长,不忍北人踏破山河田氏一族两千人为俘虏,所以当北王庭的细作找上门的时候,写了效忠的文书。臣为罪人,请官家灭臣满门。”吏部尚书田至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田尚书掌管吏部多年,人事往来调动,赏罚有度,朕用人时,常常会想到田尚书的方案。功过相抵,田尚书致仕还家吧。”李暄摆了摆手,给了他一个退休的机会。

“臣叩谢官家隆恩,必然在乡间开办私塾,广散天子恩德。”田尚书只怕李暄反悔,只怕鱼朵朵会追着不放,赶紧说完退到了一边。

“臣有罪,先帝命臣写援兵诏书,臣拒绝,先帝自己拖着病体伏案整整两天才写完六百余字。北王庭早已给了臣黄金八百两,臣怕事情败露被虞世平清算,就想让他死在襄阳城里。臣那时年少无知,刚刚出仕……”翰林院大学士陈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凉州城需要一个特使,陈学士去吧。”李暄眼中压着腾腾火气,他一个人去凉州,虽然苦寒,从十月份开始下雪一直下到第二年的四月份,但是还能建功立业,不至于把整个家族给毁了。对于刚刚五十的陈淼而言,实在是天恩厚重。

“臣有罪……”

……

越是下跪迟的人,越是受到的惩罚重,贬去的地方远,最远到天涯海角。

鱼朵朵站在这些人旁边,面无表情,却是泪流满面。这些如今掌握着大周权柄的人,从前居然都踩了她父亲虞世平一脚。

落井下石。

一块石头不疼不算什么,但是三十多块石头砸下去,这个一生在北王庭大周之间奔波的忠臣良将,从此就成了永无翻身可能的奸臣传第一篇的反面典型。

眼泪,在下巴处汇聚,砸下来。

“自己交代,真不会追究其大罪,可功过相抵,绝对不会祸及族人,如果是虞状元手中的花名册上登记在册者,革除功名,永不录用,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考,五服之内,革职除名。”李暄负手而立,眼中仁德隐去,就是霸气尽显。

他不是身体孱弱的先帝,他是刚刚开始一展宏图的永靖帝李暄。

朝臣你看我我看你,并没有人再站出来。有关系好的小声议论:

“曲大人,我看你经常偷偷拿翰林院的松墨,还经常把厨房剩下的肉包子拿个麻布口袋带回去喂狗,我就不信你没有拿过北王庭的黄金。”

“天地可鉴,我真的没有拿过。再说了,我拿松墨,是因为我建言献策写的奏章多,我那点儿俸禄哪儿能买得起松墨。我娘非要养两条比猪还能吃的狗,我又供不起它们吃肉,只能拿翰林院吃剩下的包子,怎么啦?”翰林院曲俊杰委屈得很。

“就他穷的连个狗都喂不起的样儿,二十年前还是个给人补课的私塾先生呢,北王庭的人能看得起他才怪呢。”赵新谷笑着挖苦道。

“那就是没有了?”李暄看向了赵司谷等人。

赵司谷只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我等为先帝托孤之臣,断然没有这等卑躬屈膝之事。”

赵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端着一杯水,喝的格外的畅快。李暄面带怒气,看向鱼朵朵:“虞状元,现在你能把花名册拿出来了,看看可有遗漏。”

“启禀官家,我父亲自己也从来没有看过花名册,更何况我连父亲的面从来都没有见过。”鱼朵朵拱手行礼道。

满座皆惊,赵太后手中的杯子滚落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鱼朵朵,失声问道:“什么?”

“我斩杀北王庭耶信时,他亲口所说,不会有误。当日我父亲虞世平于襄阳城门口诈降,献上户籍和荆襄之地的地图。而北王庭汗王耶赤尔为了让父亲能死心塌地效忠北王庭,拿出了京城中投诚官员的亲笔书信,制作成了花名册。

但是父亲拿在手中不曾看,只说,昔年曹操袁绍战于官渡,以少胜多,事后曹操于袁绍处拿到了麾下官员写给袁绍的请降书信,有三分之二之多。曹操不曾拆开信封,一把火烧了。

我为大周臣子,会比曹操此等枭雄还不如吗?

父亲就把这花名册用来撕碎,扔到了炭火盆里烤羊肉吃了,他说用大周的信纸烤出来的羊肉滋味最好,是汉白萱和松墨的味道,天下任何一种木材都比不了。

那本花名册,早就在十八年前付之一炬,我父亲从来就不在乎那信册上写了什么。

只在我父亲偷袭成功,杀耶达木,耶赤尔北逃时,这位新继任的汗王,才在京城散布谣言,说父亲得到了花名册,和他的孩子一起流落民间。

拜各位心中有鬼所赐,我才有了这隐姓埋名的十七年。

如果不是各位自己站出来,恐怕我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曾经在十八年前那场最酷烈的守襄阳中,对我父亲落井下石。

我为人女,从未尽过一天孝道,甚至想要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只能通过照镜子来推测……”

鱼朵朵说着,眼泪砸在地上。

田至理走过来,跪在了鱼朵朵面前:“我只想着我自己一族两千人,未曾想过大周如果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有我田家!这许多年来夜深人静,没有一刻不再后悔。”

陈淼也走过来跪在了鱼朵朵面前:“我寒窗十年,只怕一朝山河破碎半生的辛劳化为乌有。细细想来,我读书有什么用,活这么久有什么用……”

“虞世平当真光明磊落,我等惭愧。希望你能替代虞将军原谅我们。”

……

“父亲当日没有追究的,我也不追究,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只是想问太后一句,您可曾对北蛮子卖国求荣?”鱼朵朵直指赵文鸢。

“没有,哀家问心无愧。先帝需要钱粮,哀家把所有的珍珠玉器拿出来典当,三年不曾穿过拖地长裙,宫女太监不超过十二人。三馆三阁不在旁侍奉笔墨时,是哀家在替先帝写诏书。

哀家如此尽心尽力,否则先帝也不至于把大周江山和新帝托付给哀家。

定襄,你太年轻了,还不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赵文鸢把杯子摆正,拒绝了宫女,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酒呀,十八年的纯酿,提神醒脑,甘醇可口。这是哀家喝过的最好的酒。虞将军可真是个酿酒的人才,这状元红,该赏!”

“母后以为,怎么赏?”李暄问道。

“哀家年纪大了,这江山到底还是官家说了算。”赵文鸢已然起身,李暄赶紧搀扶赵太后往后面的影壁走去。

赵司谷赵新谷文朝卿等人想要往前走,却被洛清风和赵天香给拦住了。

赵文鸢把权柄还给了李暄,只换得了自己一个人的太平,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面子卖给了新帝李暄。

“皇儿,珑婕公主和鱼卿家,你可知道在哪儿?你的两个舅舅和文大人年纪大了,你就给他们一个体面终老吧。”赵文鸢以这两人作为威胁。

“母后除了父皇留下的江山,什么都不在乎,但是朕在乎。这临安府,说小不小,咱们母子只知道皇宫而没有在临安府的街道上好好逛过。但是说大也不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想找到一个人和母后想藏起两个人一样的容易。”李暄笑道。

“李暄,你简直过分!”赵太后手一扯,袖口的珍珠散落一地。

“母后,黄了的珠子缀在衣服上不好看。回头朕让人给您做两件新衣服。您这么爱面子的人,就不要亲力亲为了,省的像今天这样差点儿被泼一身脏水。万一今天两个舅舅说收下的那一万两黄金是您的意思,您说您是不是得自裁都不敢在九泉之下面对父皇。”李暄声音极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远处的宫人只以为这是母慈子孝。

“你一点都不像先帝。”赵文鸢失魂落魄的摇了摇头。

“父皇只因为无力回天才勉强支撑下来一个架子,朕要让大周成为真正的盛世。这一战过去,再也不会有人怀疑我大周的实力。”李暄神采飞扬道。

“晚上让虞定襄来见哀家,否则,哀家绝对不会写还政天子的诏书。”赵文鸢道。

“母后要杀定襄?”李暄浑身僵硬。

“虞定襄为虞世平正名,我赵文鸢也想要为自己要一个公道。”赵文鸢笑道,“哀家还活着,没有哀家的手书,官家就不能大婚亲政,难道官家想要弑母,留下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恶名吗?”

李暄在原地气得发抖,只对着赵文鸢的背影道:“朕,是天子呀!”

大殿上,已经分成了两派,要离开的人一一拱手行礼,一直道有负家国。他们就算是这么出去,也不会被人正面攻击,因为十五年来,经他们这代人提拔的官吏太多了,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否定他们就是在否定其他人的为官品性资格。

李暄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只抚摸着龙椅上双龙抢珠的花纹,以帝王之尊下令道:“致仕者,不得乘车马回乡,徒步回家,路上认真思过。外放者,三年不得领朝廷俸禄,再考核为中上者,按照正常的步骤升迁。”

这个惩罚,不轻不重,原本可以没有,但是显然是帝王自己在发火,没有人敢触怒李暄的威严,三跪九叩谢恩之后渐次离去。

赵司谷等人离开的时候,李暄笑了笑叫住了赵新谷:“舅舅这是要当爹了,朕听闻御医说,九娘肚子里是个葡萄胎,最好打胎保命。她已经在用药了,但是还骗您是个龙凤胎,要了不少银钱。”

赵新谷大惊失色,他的枕边人,是李暄安排的:“官家,这,九娘怎么……”

“朕就是想和舅舅说句好话,放过九娘吧。她为朕勤勤恳恳,舅舅家里一年收多少钱,暗中买了多少铺子,朕都清清楚楚。朕是个赏罚分明记得恩情的人,她为朕办事,朕自然会给她留一线生路。”李暄虽然在笑,眼中却是寒意森森一片。

赵新谷一下子跌倒在地,要不是赵司谷拉着他,他连爬都爬不起来。几个没有站出来的老臣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大殿。

林薪甲等人领命出去,大殿上又是鱼朵朵和李暄面对面站着。

“你呀,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下呢?”鱼朵朵有些好笑,像是看着小孩子在作妖。

“我就是想让他们也体会一下被人背叛从背后捅冷刀子的感觉。”李暄的手压在鱼朵朵的肩膀上,“明日为叔父平凡的诏书就会下来。他是忠臣良将,不是奸臣。”

“谢官家。”鱼朵朵对着李暄下跪行礼。

李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之间,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他和虞世平之女这一生,只能是君臣,而不可能是夫妻。

“我们喝一杯庆祝一下吧。”李暄道。

“臣现在想去和蜀军汇合,找到夫君,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鱼朵朵眼中神采奕奕道。

李暄口中艰难,不情愿道:“你去吧。”鱼朵朵没有一丝丝留恋,奔出了宣德殿,李暄默默念着:

“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

赵天香从侧门进来,对着李暄下跪,捧上一本册子:“这是太后的千字文手书,臣希望能成为官家的忠臣。”

“逼宫弑母矫诏这样的事情,朕做不出来呀。”李暄拿过来千字文,也烧毁了,“天香,你看朕像不像当年的叔父?用这个火给朕温一壶酒。这可是状元红呀。”

可是我多想,喝一杯,和你的女儿红。

“诺。”赵天香赶紧拿过来炭盆,把酒壶放在了里面。

……………………………………

破败的庵堂在环水内的小岛上,通往外面的小桥被烧毁,前来寻人的官军横了一根木头,快步从上面过来。

顾昌黎每到一间房前,就拱手行礼:“臣顾昌黎,奉官家命令,前来接珑婕公主回宫。”

珑婕正在敲着木鱼来惊吓出洞的老鼠,听到了人声,如同听到了天籁,赶紧开门奔了出去,一眼看到了顾昌黎,开心的眼泪掉下来,不顾身份一下子扑到了顾昌黎身上:“哥哥怎么现在才来找我,我这三天怕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老鼠,也没有见过池塘里那么多的癞蛤蟆,我好怕呀!”

顾昌黎愣住了,面对刀剑无眼,他尚且有办法,但是面对又哭又笑的珑婕公主,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只觉得,心上被人重重的锤了一下。

突然间,他能够理解当年他的哥哥李斌为了保护鱼朵朵不惜身中数箭,坚持了十余里。

一时气血上涌,为了保护眼前的如同花朵一样的人,他也愿意那样。

……………………………………

鱼朵朵出了宫门外,看到了一辆马车停靠在路边,上面走下来一个人。一身青衫磊落,笑容清浅恬淡,但是她知道其中有着隔着两代人跨越生死的力量。

虞定襄。

虞定襄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脸颊、眉毛、脖子、手腕,无不渗血。他被临章太后的人带走之后遭到了毒打。

“定襄。”鱼朵朵大踏步朝着虞定襄跑了过来。

如同在襄阳城里自小到大,她每一次闯祸惹事或者许久不见,看到虞定襄就像是有了依靠,像个猴儿一样的挂在虞定襄身上,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朵朵,都过去了。”虞定襄拍了拍鱼朵朵的背。

“他们真过分,怎么能打你呢?”鱼朵朵脸上挂着几颗泪珠。

“夺人富贵,如同杀人父母,他们没有杀了我就算不错了。这点伤,不算什么,让他们出出气。”虞定襄不以为然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可是新科状元,我才懒得和你争辩呢。”鱼朵朵拉着虞定襄在临安府的街道上往前走,一直走,直到尽头,依旧舍不得。

只怕这一次一放开,就会成为永别。

临章太后一定要召见新科状元虞定襄以后再写诏书,否则不写。虞定襄想要替鱼朵朵去,鱼朵朵谢绝了。

两个人分别在宫门口,鱼朵朵笑着抚平了虞定襄皱着的眉头:“上一次是我看着你在我眼前消失了,这一次换我,现在总算是扯平了。等我出来,我们回襄阳城,你当个教书匠,我卖牛肉面。”

“我替你去!”虞定襄坚定道。

“我自己的命运,我自己承担。定襄,你我之间,这一生,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鱼朵朵抱了虞定襄一下,抬头看着虞定襄的眼睛。

那是她的星辰大海,可真好看呀,已经看了十几年,还没有看腻。

想看一辈子。

“夫妇一体,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虞定襄拒绝道。

“定襄,之前一直是我等你,这一次你等我好不好?”鱼朵朵缓缓道,声音如同流水潺潺,“你我之间,不管谁去,一个人都会带另一个人回襄阳。我没有见过生父母,我只是想和我父母近一点。”

“好,都听你的。”虞定襄道,他拉着鱼朵朵的手,一直不放,鱼朵朵背对着他,泪流满面,把虞定襄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只怕这一别,就是永别。

临章太后脱去了冠冕华服,换上了一身青衫,亲自揉面做了一碗面,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和鱼朵朵两个人。

“怎么不吃,难道你怕哀家下毒不成?”临章太后有些怒意。

“臣不敢,只是这面一看就难以下咽。”鱼朵朵诚实道。

“这麦子是洛阳府的麦子,一颗一颗精挑细选出来,脱去了两层皮。这泉水是临安府虎跑寺的泉水,胜过你们岘山泉水百倍。至于这牛肉,可是亳州特供,只要牛肩膀上的那一小块。葱花、香菜、水青菜这几样,也是京中的大户定期供应的……”临章太后道。

“但是这碗面,难吃呀。首先这牛肉都焦了,居然还没有熟透,硬邦邦的根本咬不动,咬一口里面喷出来一口血水。这面就更难吃了,粗细不一,三四根粘在一起,还是生的。您给我吃这样的面,还不如给我毒药算了。”鱼朵朵笑了笑,诚心实意的拒绝了临章太后。

赵文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管用了什么样的心意,最终的结果不好,就是不好。太后不用再白费心机了。”鱼朵朵正色道。

“你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认定了的事情,天不怕地不怕,虽九死仍尤未悔。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虞世平吗?”赵文鸢的思绪被带到了旧时光里,依旧是意难平。

“愿闻其详。”鱼朵朵道。

“九郎身体孱弱,常年靠一口参汤吊着气,病重的时候甚至需要我来处理政事,他根本就不适合长途奔袭。但是你的父亲虞世平为了鼓舞军心,居然连续两次让九郎亲自上战场,甚至为了无后顾之忧,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哥的遗腹子为太子稳固后方。我还年轻,我还能生,九郎也年轻呀。两次御驾亲征,九郎的身体急速恶化,原本二十年的寿数,只有短短两年。

我先是九郎青梅竹马的妻子,然后才是大周的皇后,最后才是大周的太后。

你觉得,我能甘心吗?

九郎,是我的丈夫呀,是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盼着的人,可虞世平害死了他!”

赵文鸢眼中垂泪,整个人苍老了许多岁,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一般,难过到了极点。鱼朵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可以和太后争荣辱,可以和文武争对错,却不能和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子争爱恨。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赵文鸢擦了擦眼边的泪。

“哀家,称孤道寡,特立无德,哀痛凄惶,我也曾是先帝的青梅竹马,为他洗手作羹汤。已经二十年不曾自己做过一碗面了,手艺生疏,你给哀家一个面子,把面吃完吧。”赵文鸢道。

鱼朵朵拿起象牙筷子,眼泪砸在了碗里,一口一口的吃面。

“先帝后来再也没有想吃过一口我做的面,弥留之际,最想念的是襄阳府的牛肉面。他说那面劲道爽口,汤红面白,汇聚八方食材,有我大周的气象万千……”

“我也很想回到襄阳城里。”鱼朵朵手中的象牙筷子支在桌子上,一张嘴,血从鼻子里,嘴里流出来,两支筷子先倒了一支,然后两支都倒了,鱼朵朵一头栽在了面碗里。

“来人,送虞状元出宫,哀家为官家写诏书。”赵文鸢走到了鱼朵朵旁边,收起了面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虞定襄在宫门口打着灯笼,来回踱步,一顶软轿抬了出来,太监放下轿子就跑,连个照面都不打。虞定襄扔了灯笼,赶紧去看鱼朵朵,鱼朵朵直接从软轿里滑落出来,倒在了他身上。

这一刻,虞定襄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

“朵朵!”虞定襄抱着鱼朵朵的肩膀,只张嘴,发不出来声音,宫人往来,只远远地避开,没有人敢问一句因果。

虞定襄把鱼朵朵背在背上,一步一步的往长街之外走去。

就像是在襄阳城的时候,每一次虞定襄都要把鱼朵朵背回去,小时候唱着童谣儿歌,长大了诵念着诗经典籍。

“朵朵,我们回家。”

鱼朵朵,就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整个天下。

这一次,他心爱的人,也是睡着了。也是回家,回襄阳城里的家,早上起来他读书写字帖,鱼朵朵去买牛肉张罗一天的生意。

那是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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