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隼,意味着有北王庭的高官在此。
“训练一只鹰隼必须由幼崽开始,需要长达三年的时间。普通的小部落之间摩擦不断,吞并之事时有发生。部落的小首领昨天还能左手搂个瘦的右手搂个肥的幻想自己是一千多年前中原地面上最显赫的汉成帝,今天就只能拎着鞭子牵着狗风吹草低见牛羊。
所以能训练出鹰隼的,必然是北王庭中已经成了气候分庭抗礼的十二首领之一。我们打探在其营下,可以确定就是对方的摄政王。”孙破虏道。
“两位大人,依我看来,北王庭的营帐距离我们不到六十里,按照脚程,再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五千人的骑兵就会踏过来,我们应该早做准备。”鱼朵朵道。
赵耀前点了点头道:“不错,下去稍事歇息,准备开战。”欧阳子展也没有其他安排,只让鱼朵朵等人领了军功下去。
其他人都陆续出去,但是鱼朵朵却是走到门口又迅速的折返回来。
“两位大人,我有一计,可以锦上添花。”鱼朵朵道。孙破虏听到了这话,也不走了,折返回来。
行军打仗,山川河流,目之所及和脑子里的设想并不一样。很少有人能真正的统筹全局,滴水不漏。不懂兵法的人才是大多数,这一次襄阳城府试成绩,只有虞定襄一个人的文章有可读之处。其他的不过夸夸其谈。
史书上的将领,大部分留下的只是襟袍未开的遗憾。能真正流传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兵多将广作战勇猛的将领,以少胜多毕竟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陆彦青算一个。
林薪甲也算一个。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混成了传说,当初见到他们领兵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
两千步卒面对五千骑兵,和送死差不多。但是两个京城里出来的高官,还能这般闲庭信步,鼓舞士气,必然留了后手。
鱼朵朵所说的锦上添花,是完善后手。
赵耀前和欧阳子展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阴鸷了:“行军打仗,尔等听从号令就可以,不必有太多其他的心思。”
“我不是为了东水营两千将士不死,而是为了能杀更多的北蛮子。”鱼朵朵坚定道。
“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今天你就不能活着走出这道军帐的门。”欧阳子展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鱼朵朵。
意思是,鱼朵朵已经知道了他们用兵的打算,为了防止军中哗变,完全可以杀她来保密。
“两位大人带过来的三床弩的威力不止于此,手臂粗的箭矢可以把北王庭的奔马骑兵连人带马射翻,这是我大周以步卒对抗骑兵的好方法。但是造弓弩的银两几乎和弓弩的重量一致,仅用来杀对方的人马,太不划算。我观察过了,床弩的射程保守估计在一千米,而不是一百五十米。杀一群不过百人的骑兵,用这样的武器,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我看到大人带过来两车玩意儿,车辙印极深,那车上装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填充了火药的石弹。
之前和北王庭百人短兵相接中,大人自己带过来的护卫没有人去操作床弩,而是用我们这些人上手。为的就是给敌军的哨骑传达我方无人可用,三床弩的威力不过如此的消息。
如果能把北王庭的摄政王吸引过来,那么三床弩就会换上专业的箭手,填充火药,一次炸出来三米大的坑。只要能重创北王庭的摄政王,就算是两位大人以身殉国,两千人的东水营全军覆没,也相当的划算。”
鱼朵朵从容道,而欧阳子展和赵耀前两个人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好转,但是看着鱼朵朵的眼神却起了变化。
“呵,我现在倒是觉得,两千东水营将士都能死,唯独你虞定襄不能死。”欧阳子展眯了眯眼睛,表示肯定了鱼朵朵的做法。
打仗,在打仗之前双方都有密探在不断活动。有些消息是故意透露出去的,有些消息是死士传回来的,极其珍贵。
双方的大人物都冒险来到了这里,就说明这里真的有决定胜负的东西在。鱼朵朵可以在松散的局面中看出来欧阳子展、赵耀前的图谋,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可惜了,生不逢时。”赵耀前惋惜道。
东水营,原来是可以全军覆没的。
但是现在却不能够全军覆没了。
杀死北王庭的摄政王,东水营全军覆没,他们会成为千秋罪人。
杀不死北王庭的摄政王,大周和北王庭依旧隔江对峙,他们还是千秋罪人。
这个道理很绕,但是就是这么个很绕的道理
“谋定而后动,把三成的把握扩充到五成。”鱼朵朵并不配合两位大人抒情,而是继续陈述自己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现在距离北王庭的人马抵达,已经不到两个时辰。”赵耀前道,他现在快成了已经被点燃引信的炮仗,马上就要炸了。
“换一个打仗的地方,让我方的火炮挪挪地方。”鱼朵朵强调道,“朝着一个方向打过去的精准度,总要好过四面开花吧?”
东方破晓,青山披雾,流水阵阵。
却丝毫没有小桥流水的意境,有的是杀声震天,炮火连天。二十架床弩现在填充了大量的弹药,正在一发一发的朝着河对岸投射过去。
一发火炮落下,就是一个三米大小的坑。
偏偏北王庭的五千骑兵要集中渡河,行进速度慢,密集型高,一时不备冲天火炮而来,被射的人仰马翻。专业的射手已经不注重瞄准一个人,而是集中攻击距离最近的一群人马,直线之下,两公里之内都是目标,箭无虚发。带着火器筒的箭矢呼啸而去,四面开花,一次可以击溃四五个人,而对周围的骑兵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震慑。
惶恐,在北王庭的骑兵中蔓延着。
这北王庭的工艺落后,不光是他们的马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器,被火光和硝烟吓得四处乱窜,踩死了好几个士卒,就连他们的几个领兵的将领也从来没有见过火炮,直接吓傻了,拔出刀都不知道应该去攻击哪里。
恐惧,会让训练有素的队伍溃散。
而渡河而过的骑兵被切断了后路,马腿被一道道铁索被绊倒,后面上来的人又被前面的人阻挡,相当于直接撞到了墙上。
对付渡河而过近距离的骑兵,不需要珍贵的三床弩,只需要红漆弓,可以在两百米之内精准射杀。
鱼朵朵和孙破虏两个人见过了北王庭摄政王,所以他们两个人在三床弩神箭手的旁边,帮助他们寻找目标。
“虞定襄,你怎么知道要在东水河设伏?”孙破虏问鱼朵朵道,能亲自控弦,他兴奋的不行了。但是在千米之外精准度比专业的差多了,只好作罢。
“东水河原本最浅的地方只有一米,河床是石头而不是淤泥,奔马可以踩过去。但是我们回来的时候,桐柏山的方向乌云密布,惊雷阵阵,下了好大的一场雨。按照时间,雨水差不多汇聚要流到东水河了,河水涨起来,北王庭的马就不能直接踏河而过了,只能架桥。架桥必须列队,那我们的弓弩直接对着五千排成了一长条的骑兵进行攻打,当其渡河过半,拦腰而斩,自然是事半功倍。
北王庭的马品种更为高大,驰骋在平原,擅长的是穿凿正面迎敌,而我们自云贵灵州道买来的马矮小擅长走山路,在耐力方面更见长。彼千里而来,已经是疲惫之师,于渡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足以振奋我军士气。
北王庭的骑兵,不过如此!”鱼朵朵道,脸上极为严肃。
“半渡而击,韩信在一千年前就用过的法子。熟读兵书的人不少,但是能真正发挥出来的人太少。”孙破虏深以为然,看着陷落在炮火中的北王庭兵马,豪气干云重复了鱼朵朵的话:
“北王庭的骑兵,确实不过如此!”
“读书,应该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为将者点兵,应该天时地利人和,因势利导,草木皆可为兵。韩信的半渡而击,是把对方的兵马分成两个部分,分而围歼。而我们是利用渡河一线延绵数里都是我们的射程范围之内,一击必杀。”鱼朵朵道。
比起来锦绣文章,她更喜欢舞刀弄枪。虞定襄不会说她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只会说她:勇猛者,可以为将,但是只有胸中有韬略,才能为帅才。
两个人在棋盘上,以黑白为兵甲,在院子里的沙地上画格子对战,闲暇快乐的时光恍如昨日,今日就已经是刀兵相见的战场,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
虞定襄十年寒窗,文武双全,毕生所愿就是出将入相,如果北王庭大兵压境,他就是守两淮线上的马前卒,如果盛世承平,他就是朝中升斗小民府衙小吏。
如今,她活成了虞定襄的样子。
手提马刀,在这里御敌于国门之下。
“如果是把东水营当成了据点,自内而外发射火炮,必然没有这么好的效果。而此处平原千里,小山丘太小,根本就藏不住伏兵铺设三床弩。在敌人的桥头设伏,才是最巧妙。草木皆兵,东风可借,那这雷雨也可以借!”孙破虏是世家公子的做派,他不会不是因为不聪明,而是因为没有见过。
找到北王庭的摄政王,极力杀之,必然可以使北王庭人马大乱,因为内部的权利更迭问题止步不前。
擒贼,必然先擒王。
但是鱼朵朵和孙破虏两个人盯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在这五千人里面找到北王庭的摄政王。待到大部分骑兵下马步战,冲杀进来,鱼朵朵和孙破虏两个人也不得不拔刀加入了进去。
这是鱼朵朵第一次直接拿刀,亲手杀人。
她看着对面的那张脸,粗粝而雄壮,红彤彤的非常健康,嘴角的干皮是因为长途奔袭至此未曾饮水。
鱼朵朵的眼中杀意一片,北王庭的这个已经下马步战的兵卒也是杀红了眼。鱼朵朵灵敏性更强,她手中的刀比对方更快一步砍出去,小时候杀兔子杀猪杀牛杀鸡杀鱼,鱼小强都从来不让鱼朵朵看见,只担心自家的小女儿看到了娇软的小动物被杀死,太过于残忍,以至于吃不下肉了。
而现在,她手中拿着刀,正字刺穿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胸膛。然而这一刀,并没有把这个人砍死。在广袤的草场上长大的北王庭的士卒,体格都格外的强劲,对痛苦的忍耐度更高。
一刀直接对着鱼朵朵砍了过来。
“杀!”只听到耳边一声暴喝,孙破虏双手使刀,一刀劈下去,血溅了鱼朵朵一脸,温热,腥甜。鱼朵朵赶紧把自己的刀拔了回来,背对孙破虏,和另一个北王庭的士卒对杀起来。鱼朵朵砍翻了两个人回过头来,看到了之前被她砍了一刀,孙破虏补刀的那个人已经死透了,乱马踩过,不忍细看。
目之所及,满目通红。原本东河水涨,河里泥沙而下,水是黄色的,但是现在被双方战士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血气弥漫。
三里之外,耶泓和王妃并肩而立,旁边一匹枣红色马上坐着邺清河。三个人施施然看着远处战局的发展,完全没有身在战局之中人的慌乱。
一个骑兵奔马而来,从马上滚下来跪在耶泓的面前:“摄政王,我们五千骑兵中了埋伏,大周那边不知道用了什么武器,我们的儿郎还没有近身,就已经被打落了……”
“南人真是狡诈。邺先生可真是料事如神呀,区区两千人居然也能设下埋伏,压下我五千轻骑。”耶泓勒住了受惊的马,惊讶道。
“我们凭借的是策马奔腾,日行千里,儿郎自幼骑马射箭,只有体格强壮者才能在冰雪之地和酷热的夏天活下来,我们靠的是人力。但是大周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士农工商,遍植茶山,沃野千里,织机千架,商铺林立,本就不是靠着武力立国。南人不已争勇好斗为荣,反而以读书拔得头筹于东华门唱名接受天子召见为荣。”邺清河道,眼神中充满了神往。
“不是所有人都曾经见过大周是何等的繁华,我们昔年只见过他们过年过节的把火药填充在纸卷里面放鞭炮庆祝,图个喜庆。这东西填充在石头里,居然成了遍地开花的箭矢。谁能想得到那么美好的东西,居然杀起人来那么可怕。只可惜这么强大的武器,却不是我北王庭所持。”王妃萧容恨恨道,她曾经乔装易容到过秦岭淮河以南的襄阳城,当然见过美轮美奂的烟花。
“大周人所用火药的用途,可不止这些,他们用来开采矿山,炼制铜铁,用来铸造钱币和生活用品。”邺清河补充道。
“确实,我们自己制过铜钱,实在不如大周的耐磨分量足。以前咱们人口少东西少的时候,只知道要换大周的盐和茶叶,谁成想东西多了,不能再简单的用我两只羊换你一头牛,得用起来铜钱了,这铜钱还得使用大周的。”耶泓笑道,“如果没有我们的战马,大周可以用他们的食盐茶叶和铜钱,把我们的牛羊变成他们的盘中餐,把我们的奴隶变成他们的牧民,把我们的儿郎变成他们的臣子!”
“想想大周的丝绸和葛布,我就想把这整个江南都收成我的后花园。”王妃萧容贝齿咬紧,虽然五官明媚而艳丽,但是肌肤却粗粝的多,对着耶泓娇笑道,“等得了江南,再当可敦,可就有意思多了。”
邺清河的脸色瞬间变了。
可敦,指的是一统北王庭十二个部族的首领可汗的妻子的称呼。萧容想要当可敦,那意思就是耶泓想要当可汗。
“江南不易得,当徐徐图之。”邺清河道,“况且,汗王现在正当壮年,如日中天……”
耶泓直接打断了邺清河:“大周文臣最高可封侯,入朝为宰辅,在百官之上。邺先生可以为我的宰辅,亦可以破两淮入关的第一个封侯。”
“我是汗王的臣子。”邺清河不卑不亢道。
王妃萧容翻了一个尽态极妍的媚眼:“那你不还是在为我们摄政王出谋划策吗?你如果真的对可汗那么忠心,就不该出言提醒。”
如果邺清河不提醒,现在死在了先锋头部的,就是这位以骁勇著称的摄政王耶信。
邺清河肃容道:“天下未定,摄政王是汗王的周公,以威名震慑四方,宵小不敢犯上作乱。作为汗王忠心不二的臣子,应该为汗王的江山保全摄政王,所以我才会出言提醒,以免您落入大周设下的圈套里。待到我王整顿朝纲,大权在握,摄政王应该功成身退。”
萧容想要出言挖苦讽刺邺清河,但是耶泓却是道:“你们这些学过了大周的所谓诗书礼易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争口舌之利。殊不知,刀兵之利,可以封口舌。”
邺清河微微一笑,毫不畏惧:“曾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那个朝代,早在三千年前接消失在了中原这片土地上。”
耶泓看着远处升腾起硝烟的战场,意有所指道:
“大周设下圈套想杀我,我又何尝不想杀大周的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