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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茫茫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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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修眼中一片寒凉:“我应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应该说你愚不可及?临安府中关系盘根错节,是你杀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我并不是乱说,这件事情朝中已经下旨过来了。

虞定襄的事情板上钉钉,再没有翻盘的可能。我提前来告诉你一声,你们家有个心理准备。”

“如果杀一个人不行,那就杀两个,两个不行就杀三个。”鱼朵朵硬气道。

“令出枢密院。”宁修道。

“什么?”鱼朵朵震惊了,枢密院可是另一个名动天下的将才所在的地方,他挥一挥手,就能把虞定襄一生的名节定了。

读书人,十年寒窗,一朝登科,为官数十载,为的就是名声。

林薪甲一句话,把虞定襄的声名全毁了!

名声,比性命还要重要,荣辱,也比生死还要重要。鱼朵朵震惊的看着宁修,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

“我朝太师,赵维谷已经死了,对如今的朝政可有丝毫影响?完全没有。天子只是换了个早课的先生,政令所出,一切照旧。你们一家下扬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良策。”宁修负手而立,眼睛越过鱼朵朵看着她身后一眼望得到底的溪水。

人生,却不如这溪水,看不到底。

鱼朵朵一连捡起来好几块石头,全部都砸在了水里。气愤到目眦欲裂,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宁修良久站在旁边,只看着鱼朵朵气到怒发冲冠,却没有一滴泪掉下来。她的刚强,甚至超过了男子。

“听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吗?”宁修问道。

“从上古到今天,多少年了,你可曾见到过东海被填满?”宁修反问道,“你一家人尽早离开襄阳府。”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精卫填海的结局,但是我知道一步退步步退,等到最后会退无可退。”鱼朵朵冷声道,然后她端起来洗衣盆单脚跳着把衣服送回去。

宁修看着鱼朵朵的背影,眼神复杂,因为这样的话,虞定襄也曾经说过。

绝对不退!

回到家王大美就把她捉住了,让她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别瞎跑了,你脚上的那两道伤快看见骨头了,别到时候襄儿还没有回来,你先成了瘸子,小虞才子总不能娶个跛子做老婆。”

王大美和鱼小强都相信没有找到尸体,那就是人还活着,还活着就一定可能会回来。所以他们压住了虞问剑,死活不让这个老秀才办丧事。

“娘,我知道了。”鱼朵朵撒个娇,还想跑,但是被王大美给摁住了,一如既往地把鱼朵朵的一双脚捧在怀里,细细的上药。

就在这时候,鱼朵朵眼看着一队府衙的人去了背后虞定襄的家。鱼朵朵立刻把脚放下,穿上鞋,鱼家夫妻也赶紧的往外走。

领头的太监一身红袍,白面无须,乃是宫中掌事太监洛清风,旁边的武将为他托着浮尘,他拿着一份诏书正在宣读:“虞定襄勾结叛逆,罪不容诛,褫夺功名……”

“虞定襄不是这样的人!”鱼朵朵快步走过去,直接夺了太监手中的诏书,不让他继续念下去,旁边的武将纷纷拔刀,亮闪闪的一片。

虞问剑等人赶紧叫鱼朵朵:“朵朵,别惹事!”

“大胆,你是什么人?”一身银甲的将领对鱼朵朵大声呼喝。

红衣太监却是灿然一笑,在这样庄重严肃的氛围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咱家是太后身边的掌玺大监,洛清风,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虞定襄的未婚妻,鱼朵朵。”鱼朵朵手里死死抓着诏书,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直接被洛清风打断了。

“虞定襄的品貌文章,咱家虽然在京城,但是也有耳闻。你觉得不公,可以至襄阳府衙告状,若是还觉得不公,可以告到京西南路,直到敲响临安府中的闻登鼓。但是你在这里夺我手中的诏书,就是对太后不敬,坐实了虞定襄谋反的罪名。”洛清风张开手,意思是让鱼朵朵自己把诏书给送上来。

“可是他们不会听我的。”鱼朵朵摇了摇头道。

“道路千万条,总有一条是你能走得出来的。”洛清风施施然道。

“我能走什么路。”鱼朵朵皱眉。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原本除去虞定襄的功名,不过只是京西南路地方长官商议就可以,但是因为事出襄阳府,朝中震怒,走了最官方的程序,御史台弹劾,令出中书省,太后亲自盖上了大印。”洛清风勾了勾手,见鱼朵朵还是无动于衷,就垂下手笑道,“羽衣卿相,白衣渡江,不失为一条最好的路子。”

羽衣卿相,白衣渡江,讲的都是林薪甲。

鱼朵朵这才把诏书送还到了洛清风的手中。

“这就对了,咱家虽然是天子近臣,但是不过只是一个传声筒而已。和咱家在这里讲道理,没有什么用。”洛清风说完,继续把诏书念完。

随着诏书上每一个字念出来,虞定襄这一生的声名,就算是毁了。

鱼朵朵一眨眼,两滴滚烫的泪落在地上,她连虞定襄的名声都保不住!

虞问剑颤颤巍巍的手接过了诏书:“我以前无数次的想过,金榜题名,能接过太后钦点状元的诏书。后来想过我家定襄一举夺魁,入朝为官……从来没有想到,这拿到的第一个朝中的旨意,就是夺去秀才的功名呀!”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观者愤愤不平。

“我朝仁德,不会连坐,老先生自己有秀才功名,还能再考……”洛清风叹了一口气道。

“我朝仁德,为什么不能对我儿仁德!”虞问剑问完,老泪纵横,整个人一下子垮下来。

鱼朵朵还想要往里面挤,但是鱼小强夫妻担心女儿闹事儿,赶紧一前一后的把她给拽了出来,关回了家里。

鱼朵朵前脚关上了自己的门,后脚就爬着自己家的墙翻了出去。

晴空朗朗,鱼朵朵对着天喊道:“虞定襄,你到底在哪里呀!你赶紧出来呀!”

随后她先去了船坞行,年轻娇媚的老板娘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先把几个船夫训了一遍:“一个个的天天吃白食儿的,一两个时辰走三趟,你们一个时辰走一趟。攒着力气等着回家娶小老婆呢?不看看你们兜里那几个子儿够不够。”

几个船夫瑟瑟发抖。

老板娘转过头来,却是对鱼朵朵颇有些同情,这一次过军营街上的大火,要不是她提前预判提醒,怕是要烧死好几个人。鱼朵朵之前要嫁的守备家的儿子死的凄惨,后来要嫁的小虞才子下落不明。

这种未过门克死了两个男人,在襄阳城里的姻缘,也就算到头了。

老板娘自己喜欢鱼朵朵,真能撑,一般的人遇到了这种事情也就垮了,她不光帮着家里搭起来铺子,还能一直陪着笑脸在外面不顾人非议,一直在找虞定襄。

“鱼姑娘,我这边儿拉人的船一共有两百四十三条,船夫三班倒,有四百多个。你昨天晚上和我说,我就已经托人层层带话下去询问,没有人见过小虞才子。你也知道,我们这些载客的船和官家的楼船不一样,根本就藏不住人。也没有人敢在银钱上哄我。他们说没有见过小虞才子,就是没有见过。

况且,我们家里读书的男人也都用过小虞才子的字帖,早些年我们没钱买字帖,小虞才子送了不少才进了学,我们也都去你们家里吃过面。还有这三分人情在,我们也都想帮着找到小虞才子……”

老板娘说到最后,叹了口气。她也想劝鱼朵朵,离开襄阳府,靠着一手拉面的手艺,早晚可以在扬州城和临安府这些地方重新置办起来一份家业。

鱼朵朵只是抱拳道谢,离开了船坞行,去了车马行。

“鱼姑娘,我这车马行你也知道,刚来靠着给过军营街上拉米面油菜炭才撑起来场子,一开始的账本还是虞秀才和小虞才子帮忙给理顺了的。一听说了小虞才子失踪了,我们就赶紧让马夫们都找了一遍,不管是去城西大坝上的,直接下扬州的,走宜城通道的,去益州的,就连下临安府的我们也找过了。都说没有见过小虞才子……”

车马行的老板只觉得没有消息有些对不住鱼朵朵,鱼朵朵淡然的听完,只是抱拳:“多谢老板,我再去找找。”

鱼朵朵一连去了肉铺行、酒楼、甚至是望月楼,能打听到的地方都问了一遍,没有人见过虞定襄。她坐在路边的排水牙子上,拎起来水壶,喝了一大口水,打算继续去问。

这时候却是看到了一队官军打马而过,口中高呼:“北蛮子兴兵十万,已经过阳关、武官、大散关而来,三关尽毁!襄阳城征兵!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男丁,不得有误!”

征兵?

每家每户都要征兵?

鱼朵朵愣了,赶紧挤进去,国家征兵的上限是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十个人里面两个老人,四个孩子,四个成年人,而四个成年人里面,还有两个成年的女性。所以十取其一,已经是极限了。

每家每户都要征兵,取一个人,这是极限中的极限。

前方的战事,突然间吃紧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告示贴上,众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这些在襄阳城里靠做一份南来北往生意的市井小民,在自己家里就连一只鸡都不杀,更何况是去杀人?

几乎没有人愿意上战场。大家议论纷纷:

“给北蛮子点儿钱,花钱买太平呗。”

“要是买的来太平,还用得着打仗吗?”

“有钱,也不好使?”

“现在朝廷是缺人,不缺钱。”

“一看就是真的要打仗了,给银子填不上人命。”

“听说咱们的人在大散关吃了败仗,现在从军就是去大散关呢!”

“我有钱,可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在外头做生意,底下六个孩子最大的不到十二岁,这怎么去从军呢,我要是去了,家里头可就没有人养家糊口了。但是我家里一直都按照七口人丁的赋税交了。”

“谁说不是呢!”

就像是江浙一带,不少大户富商的生意遍布全国,不可能人人都去种地,所以就有了摊丁入亩的办法,把田税以银子直接抵了。襄阳城里每三年也有一次兵役,一年有一次夫役,一般都是各家户掏几两银子顶了兵役徭役。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男丁去服兵役。

鱼朵朵赶紧回家去,她看到了王大美正在剥葱,鱼小强正在切肉,赶紧问道:“爹娘,襄阳城要征兵役了,我爹要去从军了?”

“不去。”王大美直接道。

“啊?”鱼朵朵好奇,“咱们家有关系能不出个男丁吗?这一次就算是给钱也不管用呀。”

“对呀,咱们家不用掏这份儿钱,也不用出人。”王大美擦了擦额头,手上的辛辣差点儿把她的泪逼出来,眼睛红的厉害。

“为什么?”鱼朵朵惊讶道。

“这都得感谢你娘,当时我们去府衙办户籍的时候,你娘看了襄阳城里的户籍,一年的徭役什么的都不少,但是咱们老家那边儿已经穷的不征税了。我们一合计,把你一个人的户籍放在了襄阳,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是男孩子,不用交赋税,也不用服徭役。你爹我年纪这么大了,身上还有两处伤,一年还去修三个月的城墙,三年还去外地当一年的兵扛着长矛站岗?”鱼小强不以为然道。

鱼朵朵惊讶,还能这么干?

“咋地,你爹不用去扛枪,你还不乐意?”鱼小强用毛巾抹了一把锃光瓦亮的脑门儿。

“不是啦。”鱼朵朵跳进门。

王大美洗了手让她把鞋脱下来,要给她上之前没有上完的药。鱼朵朵把脚放在王大美的怀里,王大美揭开鱼朵朵脚上的纱布,拿着云南白药,用干净的棉布蘸着往鱼朵朵的脚上撒。

“我闺女年轻,有点儿伤病就是好得快,揭了脚上的这层皮就完全好了。娘给你拿的这个药是好药,用上不会留疤。”王大美还怕弄疼了鱼朵朵,给她吹了吹,拿出来一双干净的新鞋给她穿上,再次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乱跑,女孩子的脚上绝对不能留了疤,那就不好看了。

但是穿上鞋,鱼朵朵就又活蹦乱跳的出了门。王大美和鱼小强两个人在身后,一直看着鱼朵朵的背影。

“朵朵,是个好孩子。”鱼小强对王大美道。

“废话,我知道。”王大美瞪了丈夫一眼,然后拿起来葱又剥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从前王大美剥葱是从来不流眼泪的,“也不知道襄儿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鱼小强不说话,只是把案板上的牛肉给剁的稀碎。

鱼朵朵去的不是别人家,而是虞定襄家。往日里优哉游哉的林海棠正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唉声叹气,大黄狗被热的直吐舌头,她一看到了鱼朵朵,赶紧过来抓住了鱼朵朵的手:

“朵朵,你可要帮帮我们,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看看有没有门路别让我家老爷去从军。我家老爷今年已经有六十多了,一身毛病,平日里的饮食也都不多。现在又受到了这样的打击,成天喝酒,喝坏了身体,怕是半个月都很难下床,我手里攒了些银子,你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我们家的名额给撤了?”

林海棠是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一开口就是眼泪梨花带雨簌簌下来,看起来娇弱又可怜。

“这……”鱼朵朵还没有开口说话,就看到门开了,一只酒坛子砸了出来,虞问剑头发乱蓬蓬的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把剑,眼睛猩红,一脸瘦削。

林海棠吓得往鱼朵朵的身后缩,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虞问剑这么悲愤难过的时候,这个谦和的读书人一直都是优雅温和的,和她有着说不尽的俏皮话,给了她闲适悠哉的安稳生活。

这一切随着虞定襄的失踪,都结束了。

虞问剑几乎砸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闭门谢客,日日饮酒,醉酒以后不认识任何人了。王大美鱼小强来劝过,但是虞问剑什么都不听。鱼小强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又给搬过来不少掺水的酒。就算是掺了水喝不醉人的酒,虞问剑还是醉了,满口胡话。

他自己不想醒,接受不了失去了虞定襄的打击。他的痛楚,一点都不比李南少。

但是如今,还有兵役这个问题横贯在前。

“虞伯伯,你听我说。”鱼朵朵才开口,就看到虞问剑直接把剑横在了面前,口中念念有词:

“终日写文书有什么意思,我要上阵杀敌!宁做百夫长,胜过一书生!”

说完,剑倒在了地上,虞问剑也颓然倒地。这个风烛之年的老人终于支撑不住,林海棠和鱼朵朵赶紧把虞问剑扶了起来,鱼朵朵去城中叫郎中。王大美和鱼小强也赶紧过来了,还拿了两片一直舍不得用的人参,给虞问剑吊着一口气。

鱼朵朵去叫郎中的时候,从外面抽调过来的兵甲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查阅户籍,落实兵役了。有的妻子开了门,破口大骂道:

“从我进了这个门儿,就没有见过这个家里有男人。你们要人服兵役,就把老娘给抓走吧。”

这些兵甲显然在其他地方应对这样的事情有了经验,直接冲进去搜罗一遍,拉出来一个男人,在书册上进行登记:

“户主张三儿,三日之后必须到昭明台下报道,带上一匹马,背上三天的干粮。如果你不到的话,你家的家财全部充公,十四岁以上的男丁全部从军,八岁以上的女子全部为奴。”

鱼朵朵看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虞定襄的父亲,虞问剑,要亲自上战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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