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跳一场漫长又曼妙的舞
1
之后没几天就放春节小长假了,轻尘因为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就还住在我那。我准备了一些年货放在家里,告诉她,想带朋友一起回来吃年夜饭的话也可以,不要太孤独就好了。
我开车堵了大概2个小时才回到家。到家发现各种好吃的都做好了,偷吃了一顿炸货,饱饱的,然后就躺倒在了**,就算我的小侄女怎么拉,也不想起来。
那么吵,竟然睡着了。
奇怪了,我的这个小屋,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睡得很香。特别是过年的时候,无论门外鞭炮怎么响,也睁不开眼睛。
哦,除了和蒋韵分手的那次。那次我回到家后,不能吃,不能睡,也不知如何发泄,便每天爬我家二层小楼的楼梯。有一天晚上,我妈被我吵得睡不着,陪着我一起沉默地爬。
母女俩来来回回,精疲力尽,最后瘫倒在沙发上。
“在这个问题上,原谅妈妈帮不了你。”我妈说,“只能陪你爬爬楼梯了。”
本来我一直哭不出来,那天真是哭了个浑身发抖,怕吵到爸爸,压抑着哭。我妈陪我坐了坐,没再说一句安慰的话。可是我已经感觉够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个人在心疼我,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但全心全意地爱着我,我便没办法不也去爱自己了。
此刻,心疼我,用笨拙的方式全心全意爱着我的人,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迷瞪着眼吼:“干嘛!”
“你还有时间睡觉?”
“除夕,当然有时间。”我继续躺着。
“你给我出去见人!隔壁的陈阿姨,她娘家侄子考了公务员,急着找市区户口的对象结婚。这样安排的时候就可以留在市区。小伙子我见过,很精神,你去见,约好了,下午吃完饭1点半。”
“才考公务员?”我无语,“多大?”
“28。”
我震惊了:“上次说大三岁你就摔了我的盘子。”
“我想通了。”
看着我妈的身高似乎缩了,我终于感觉到不对劲:“我的床怎么变得这么高?”
“你爸买了个一万多的据说包治百病的床垫。”
“我这个床垫一万多?”
“不是。你又没病,用那么好的床垫干嘛。新床垫我们在用,就把旧床垫搬过来,也放你**了。”
“所以,我现在是俩床垫?”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妈唬我,“吃完饭你就去。”
“我不去。”我翻了个身,裹住了被子,“我还得看春晚呢。”
“春晚是晚上!”我妈气得打我的被子,“去吧。去这一次,明天开始去亲戚家拜年你都可以不去。”
“说话算数吗?”每当去亲戚家拜年,被各种关切地问及终身大事,基本就是我最痛苦的事。
“算数!”
“你跟我爸说,别让他乱买东西,什么包治百病的床垫,都是骗人的。包治百病的话,要人家医院医生干嘛?”
“我睡了睡,觉得腰还真不那么疼了。”
“你那是心理作用。”
“当然是心理作用。但既然花那么多钱买了,不就是得夸出个心理作用吗?”我妈也爬上了我的高床坐了下来,“你一会儿出来看看,你爸还买了啥?什么刺激头皮长新头发的按摩仪、韩国不粘锅、哪个国家的来着的纪念币、药酒……还买了套金链子金戒指给我,我戴了几天,掉色了……”
“这老头儿,”我坐起来,“他在哪儿买的啊?”
“电视购物啊。还有,天天出去到人家店里喝那个什么什么安化黑茶,人家让他投资6800,可以免费喝一辈子。如果他再找到人投资6800,就给他退一半钱。”
“这是传销好不好?”我说,“他太闲了吗?”
“老了。更年期,三句话不好听就撂蹶子。”我妈来劲了,“一会儿啊,你就说你缺钱,你跟他要,你把他钱都拿走了,我看他还能乱买什么。要趁你弟弟和萧潇还没回来。算了,你现在就去!”
“我要他的钱。”我嬉皮笑脸,“还用还吗?”
“你爱还不还。给你总好过他祸败了。”我妈想了想,“就当提前给你准备嫁妆了。”
“那你怎么不让我弟弟去跟他要?给你儿子你心里面不是更舒坦?”
“你就是缺根筋。”我妈用力点了我的头,“肯定是给过他了才轮到你啊。”
“那我要是不嫁人呢?”我依然嬉皮笑脸,“让我弟赶紧再生一个,以后让我侄子侄女去养老院多看看我!”
“你敢!”我妈瞪起了眼,“别打我孙子的主意!”
我瘪瘪嘴,跳下床,去找我们家老王了。
老王正在看电视,果不其然,电视购物。我的侄女小小王正在玩洋娃娃,一看见我就告状:“姑姑,爷爷不让我看巴拉巴拉小魔仙。”
“姑姑给你看。”我拿起遥控器就换台。
老王正拿着手机拨号,拨一半我换了台,气得吹胡子:“调回去,我正拨号拨到一半!”
“来,商量个事儿。”我挎住我爸的胳膊去了书房。
2
我还以为会是一场攻坚战,编的理由都漏洞百出,没想到我家老王竟然立刻同意了,拿起存折和卡就去了银行。这让我一身是劲没地方舒展。
非常没有成就感的我去了厨房,对我妈竖起了大拇指。
“你爸虽然现在有些老糊涂,但对你们俩,那是恨不得把所有都给了。”我妈说,“虽然不是个好老公,但绝对是个好爸爸。”
“也是好老公。”
“天天跟我吹胡子。”我妈说,“哪里好?”
“不是都给你买金链子了!”
吃完饭我被我妈送到了隔壁的陈阿姨家。陈阿姨早就收拾好了,茶水瓜子水果巧克力一应俱全。看到我就夸:“等等啊,你怎么一点没变呢。30多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阿姨,您是几个月没见,又年轻了。”
陈阿姨笑得很开心:“坐坐,小陈在楼上,我喊他下来。”
小陈看上去是个不怎么开心的年轻人。不知道我妈怎么会觉得他很精神。也许是因为连续3年的考公让他每日伏案,所以背有些驼。穿着一件黑色的开衫,戴着眼镜,头发有些潦草,眼神里带着莫名其妙的骄傲与漠不关心。
“你好。”我先打了招呼。
“你好。”他应了一声,也略带拘谨地坐了下来。
陈阿姨倒好水,介绍了一下我们,就上楼去了。
我们沉默尴尬地坐着,我觉得也许应该找些话题,比如贺岁片你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之类的。
但他一句话堵死了话题:“我从来不去电影院看电影。浪费钱。”
好吧,我只好继续沉默尴尬地坐着。一只冬日里躲在房间里的苍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苍蝇左飞右飞,上飞下飞,非常疲惫又非常欢脱,最后落在了小陈黑色的开衫上一动不动。
陈阿姨大概没听到楼下的动静,便从楼上下来,在楼梯拐角处探了探头。小陈见状咳嗽了一声开始说话:“小王,是这样的。我因为工作的事情着急结婚。你同意的话,我们过完年就抽时间去办证。婚礼的话,可以再商量时间来。我说话直,也就是为了结婚来见你的。之前相亲的女孩子都想恋爱相处一段再说。但我们老辈人不都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吗?谈恋爱,我谈过了。你应该也谈过了。恋爱这种东西,有时候非常阻碍人进步……”
那苍蝇终于动了,从他左边的肩膀上飞到了右边的肩膀上。
我忍无可忍拿起一张摊在茶几上的报纸,便站了起来,并走到了小陈的身后。
“我是觉得每个年龄段得有这个年龄段该做的事儿。你看我们都不小了,恋爱这种事儿,我们也可以婚后开始啊……”
“啪!”我用报纸打了过去。冬日里疲惫的苍蝇连带着它疲惫的体液从他的肩膀上滚了下来。
回到家,我被我妈骂了大概半个小时吧。
除夕夜,老生常谈地要发祝福短信。群发完成之后,我躺在沙发上,美美地等着看春晚。弟弟和萧潇已经带着小侄女回他们自己家了。春晚其实并不好看,但大概我们看的是习惯或者说是情怀。然后我还收到了压岁钱。我爸给了一个,我妈给了一个。到这个年纪还在收压岁钱的,估计只有我了。邹明宇也发了个红包给我,也是压岁钱。不禁莞尔失笑,似乎是从第一年上班开始,每年他都会给我发个压岁红包。当然也不是只给我一个人,手底下的几个,小郝也有收。于是我也给轻尘发了个压岁包。
最近几天都没有联系过邹明宇。也刻意地回避了XXL先生。连群发短信都跳过了他。
一切似乎更似是而非起来。那个最早的吻,那段恋爱,还有以后。
小时候每到过年,我爸都会开家庭会议。让我和弟弟,把新的一年的学习计划和努力目标来陈述一遍。再大一点儿,甚至要写计划书。写好了,就连同自己做的作息表贴墙上。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计划总是无法全部完成。
小时候怎么那么踌躇满志呢?以为自己喜欢飞机,长大就可以做飞行员或者空姐。喜欢唱歌,长大就可以做歌唱家。喜欢写东西,长大就可以写出一本感动全世界的作品。可是长大后才发现,能生存下去已经算是了不起。
偶尔也会对自己说“再不优秀就老了”,可到底什么是优秀?每天工作琐碎,社交处理,已经各种尽力而为之后的疲惫。我虽然不是优秀,我想,但也算良好了吧。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闺蜜聚会,人人喊累。只有雅妮说不。雅妮说:“身体的累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情绪的累会传染,所以以后聚会,大家吃喝吐槽都可以,但不要把珍贵的相聚的时间浪费在喊累上比较好。”
之后大家都不再喊累。不喊累的话,似乎真的承受力强了一些,似乎真的不那么累了。人的意识和身体,原来是一体的,是有弹性的。我爱上了你,我的身体都在说我爱你。我不爱你了,我的身体都在说不爱你。
此刻,当这一年终于到了头,我还是想偷偷地对自己说:“王等等,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一年你很棒。下一年,悠着点儿。”
3
什么都不想真好。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躺在被窝里刷一直来不及看的剧真好。
除了帮我妈看孩子和我小侄女吵架的那些片段,我算是过了一个非常棒的,像猪一样的假期。估计是胖了,假期结束回家,坐在驾驶位上,我觉得裤子开始勒肚皮,于是小心地解开了裤扣,反正也没有别的人知道。其实以前胖乎乎的时候,若上衣宽大,我也会偷偷地把包臀裙的拉链拉下来一些。嗯,会舒服许多。
回到家,发现轻尘不在,而洗手间里她的洗漱用品和客房里她的衣物也都不在了。
“你不住我家了吗?”我发微信给她,她说有事儿走得很着急,没来得及跟我说,让我放心,她很好很安全。
我又打电话给邹明宇,问他是不是找好了员工宿舍,轻尘搬走了。邹明宇说没有啊。大过节的,中介都放假了,她根本没对他说过搬走的事儿。
我感觉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因为老王结婚,我们公司全体人员都是初十才上班。
老王和杨帆的婚礼,公司坐办公室的人都去了,坐着老王包的几辆大巴集体去的。邹明宇也在邀请之列。方若兰一直挽着我,在和邹明宇打招呼的时候,有点儿不好意思。而我也一直扯着方若兰,怕如果看到XXL先生,也可能会比较尴尬。
但XXL先生没有出现。
婚礼很盛大。大概是我参加过的最排场最漂亮的婚礼。杨帆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在她和老王彼此看向对方说“我愿意”的时候,我甚至感动地流泪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杨帆曾经对XXL先生说过这句话。
不管为什么,但此刻她已经和另一个人说着“我愿意”修成正果了。就算她内心撕裂,就算以后会有一个令自己震惊的答案在等着,可此刻,她是幸福的。
我希望,她是幸福的。她幸福的话,XXL先生应该也会幸福吧。
回去的时候,邹明宇喝了酒,邀请我做了他的代驾。我们聊了会儿工作的事儿,他闭上了眼睛。
我安静地开着车,邹明宇好像睡着了。
“你在高架上开30是会被骂的。”昏昏欲睡的邹明宇突然睁开眼又说。
哦,也是,路上没多少车,于是我飙了起来。
“但你也不能开到120啊?”邹明宇抓住了车顶的扶手。
“聊天吧。”大概是觉得自己如果真的睡着了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邹明宇抖擞了精神。
“聊什么?”
“随便吧。你想聊什么就聊。”
“过年的时候相了个亲。”我说,“你想听听吗?”
“又相亲。”他有些不满地,“你那么恨嫁吗?”
“不啊。”我说,“相亲多好,能认识很多优质的青年,嫁不嫁倒是其次。这次见的是个公务员,才28,小鲜肉了。”
“对,我是老腊肉。”
“奇怪了,你为什么要自比这位鲜肉?”
“对哦,我为什么要跟他比。他一定没我帅。”
“没你头发白。”
“你以前不是还觉得我半头白发很man吗?”
“那时候你是我的老板,我不得恭维吗?”
“所以,你现在觉得我不帅了。”
“恩。现在不用恭维了。”
他气得没再讲话了。
我把他送到他公司,停好车,终于决定要去面对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儿了。
“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转身望向他问。
“我何止跟你说过一句话!”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你不会孤独终老的。你会很幸福很幸福。我看着呢。”我说完,看着他,“就是这句。”
他有些不自在起来:“我说过吗?我忘了。”
我摁下了车锁,看着他。
“你说过。”我依然看着他,“你说过,你还吻了我。”
“哈!哈!”他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好久才又说,“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都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几个月前吧,对,国庆促销的最后一天,10月7号那晚。当时我喝醉了,后来也什么都不记得。你趁人之危。”我持续地盯着他,“我觉得你那是对我的性骚扰。”
“什么性骚扰!”他假咳了一声,“别乱扣帽子。是你先拽住的我的领子!”
“胡说。”我也感觉脸烧了起来,“我们明明已经告别了,我下了车,你上车走了,然后请问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你就是对我狼子野心!”
“车子调头后,我觉得你可能一个人不安全。然后下车,正听到你喊一个人的名字,人家还骂你神经病。”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我是喊了张后初,可是那个玩游戏的人,真的是张后初吗?我当时老眼昏花,也可能喊错了人。
我摁下了开锁键:“下车吧。”
“就这样?”看来邹明宇恢复了,“不继续讨论下去了?”
“好。”我转身又看向他,“我第二天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对我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后来我见你的时候,你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可是我们见面的时候,离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久。”我说,“中间那么多天,你也没有提过一次。为什么?”
“你和张后初在一起的第一天,也就是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邹明宇说,“我就知道了。那天,你的闺蜜楚良歌就发微信给了我。”
“呃……”
我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生气。
我气得下车摔了车门。
等我走得远了些,我才找到我生气的原因。
在这样的场景下,为什么你不能表白?就算不表白,总能说两句擅长的俏皮话吧。就算不能说俏皮的话,总要考虑我的感受,问一声,是否困扰你了之类的。
并且,我摔门走了,你竟然不追上来?!
你什么意思?
4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地打滚。手机也不知道滚哪去了。轻尘走了,也借不到手机拨号。只好又上了电脑微信,这才看见,手机就在鼠标垫旁边。可还是灵机一动,在微信上对邹明宇说:“帮我打下我的手机。”
我捏着手机,等手机响起来。
而手机响起来的瞬间,我就接听了。
“咳咳。”我也假咳,“刚给你发完就找到了。”
“开门。”他说,“我在你家门口。”
门开的那个瞬间,我就被吻住了。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嘴唇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可很快,我发现我在回应他。我在享受与他的吻。我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我们接了个多长时间的吻啊,我都想到了什么啊。我想到,我对XXL先生,我们的互相吸引,也许只是荷尔蒙在作祟。但毫无疑问,荷尔蒙是验证男女之爱的标尺之一。我以为,我和邹明宇之间,缺的就是荷尔蒙的吸引。可现在,当我们唇舌缠绕的此刻,我也感觉到了这是一场既有满足又有依恋的缠绵。
对,是缠绵。
荷尔蒙,多巴胺,羟色胺,催产素。
我也完全地想起来了那个苦涩的醉酒的晚上,想起了那个声音,想起了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说:“等等,你真的很好,你要自信,要更爱自己。不会没有人爱你的,你不会孤独终老,你会很幸福很幸福。我看着呢。”
此刻的感觉,也有点儿很幸福很幸福了。
之后我追问他,是不是一直偷偷的,又毫无指望地爱着我。
肉眼可见他打了寒战。他说真不是,就是一直以来想对我好,还说不上爱。爱大概就是从那个吻开始的。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全部身心的悸动,感觉到了不可思议。在以为自己人到中年、浑身铜臭、疲惫孤单,并把这一切都习惯了,而爱情这种东西不会再出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可思议,感觉到了活着的妙处。
所以,成年之后,身体之爱往灵魂之爱的转变是完全自然而可能的。原来,成年之后,爱不仅是一种情绪,更是一种行为。
我当时假装生气撒娇:“你就不能说一直爱着我吗?”
“那多变态。”他转身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一直爱着你却不追求,我有那么猥琐吗?”
“可我真的拽你的领子了吗?”
“拽了,扣子都掉了。”他说,“身版儿不大,力气可真大。”
“那你为什么不能绅士一点儿推开我呢?”
“当时就是不能。”他的脸上浮出很温柔的笑意,“可能当时也非常非常想吻你吧。”
“像今天这样想吗?”
“不,今天更想。”
他又抱起我接了很长时间的吻。
5
之后上班,再收到他的微信,总算不会再以“你猜XX想你吗?”这样的话做开场白了。他会直接地说:“想你。”“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我便这样甜甜地回复。
二月末的时候,寒潮卷土重来,裹挟着一些细雪。邹明宇来找我并送了我一颗雪球。雪球圆圆胖胖的,我很喜欢,便把它放碗里,并放进了冰箱的零度箱里。
第二天他问我:“感觉怎么样呢?”
“什么感觉怎么样?”
“雪球没化吗?”
“我放冰箱了啊!”
下班回到家,我把雪球从冰箱里拿了出来,慢慢地等它融化。当我看到碗里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渐渐出现的时候,那感觉真是太妙了。
就是这种笃定的又安全的甜蜜感,但有时我也会害怕。这段恋爱像是承托起了在时间长河里我某个瞬间的期许。照此看来,也许是我一直在偷偷地爱着邹明宇也说不定。
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细碎的情感泡沫像是找到了寄托的舟板。一直一直在寻找的什么,一直一直在渴望的什么,一直一直在朝向的什么,突然就出现了,会让人害怕,让人不敢相信,会让人觉得这像海市蜃楼。
所以就算开春后,团建、培训、春装展、巡店,忙得不可开交,我也尽可能地坚持每天和邹明宇见面,要摸摸他自比老腊肉一样的脸,再拍一拍。恩,热乎的,有弹性的,真实的。
只是轻尘找不到了。她搬离我家后,也没有去上班,有一天她发微信给邹明宇要辞职。
邹明宇打电话给她,她说她遇见了一个非常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我当时就在邹明宇旁边,马上要过来电话:“真的要结婚了吗?是什么样的人呢?结婚是大事儿,稳重地多了解一下比较好吧。”
“唔。”轻尘大概没想到我会接电话,“等等姐,别担心,真的是很好的人。”
挂了电话,我更加觉得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6
胖了。我更胖了,红色掐腰毛呢裙似乎再也穿不上了。邹明宇带了很多宽松设计感的衣服给我。我每天都在微胖的边缘,吃与不吃的界限上挣扎又自嗨。
婚后的杨帆却依然有着苗条的身段。她开始经常在我们的办公室出现,像个甜蜜的小娇妻,带来很多她的饭店大厨做的糕点,给我的那一份总是包装更精致一些。像是我们有比别的人更亲密的关系。
有一次听到王梁源吼她:“没事儿别总跑公司。”
“知道了。”她一点都不生气地哄他,“哥哥最近血糖高,不能总吃外面的饭,特意让大厨做了适合你的粗粮。等会儿你尝尝?”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王梁源。
我一直没见到,也没有XXL先生的消息。
活着其实也是在不断重复的动作。爱着也是。所有的爱的行为,其实都类似。活着,就像跳着一支漫长的,曼妙的,会错乱的,却不会停歇的舞。
所以,我也会和邹明宇吵架。
有一次是因为轻尘走后,他又签了一个模特。小模特虽然业绩不太好,但很喜欢邹明宇。经常一天发几十条甚至上百条微信。一起吃个饭就听见邹明宇的手机不断地嗡嗡嗡。
“你不理她不行吗?”
“行。”他说,“不理。但是如果是你的同事,比如那个总喊你亲爱的叫什么,对,叫霍然的那个男同事也跟你发这么多微信,我就不会这么生气。因为我知道虽然他喊你亲爱的,你也绝对不是他的亲爱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信任!”
“那是你觉得你已经吃定我了,没有了危机感。”我气哼哼读着手机上刚看到的一句话给他听,“一个男人,如果连清君侧这样的事儿,还需要他女朋友去帮他的话,那他就不配做男人。”
“行行行。”他也生气了,“我不配做男人。”
好长时间我们谁都没搭理谁。
直到我要起身走的时候,他才把手机扔过来:“你看看吧,我是怎么回复的。”
“老板,我肚子好饿,但不知道吃什么,你能帮我选吗?”
“我肚子不饿,因为我正在和我女朋友一起吃饭。”
“哇,你女朋友好幸福啊。好羡慕她!”
“那你就羡慕着吧。”
“老板,你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我女朋友。”
“老板,不要给我塞狗粮好吗?”
“你自找的。”
“老板,我这样给你发微信,你女朋友会不会生气?”
“知道就好,请不要发了。”
……
我扔了手机,朝他露出了谄媚地笑容:“老板,你女朋友奖励你晚上加个鸡腿。”
“吾皇隆恩。”
还有一次,我们又因为什么吵架了。具体都不记得了。总之我很生气,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有一本书叫《变化的位面》,里面的一个故事是,在某个维度里,住着阿苏努人。”他开着车逗我,“阿苏努人会渐渐地放弃说话的功能。”
哼,我并没有放弃说话的功能,我只是放弃了和你说话。我又扭头看向窗外。耳边是他的声音,带着戏谑:“阿苏努人。不会交谈的人。”
等到下车了,我开门就走,决定在他跟我道歉之前,要坚持对他做一个阿苏努人。但其实走了没几步,就偷偷地笑了。
不会道歉的人与不会交谈的人,就这样坚持谁也不搭理谁大概4个小时。
半夜12点,他来摁我家门铃。
我们在对视了几秒钟后,没绷住,都笑了。不会道歉的中年人用了老劲儿,横抱起了阿苏努人。
又有一次,和邹明宇一起吃晚饭,他接了大概14个电话。
当然,理智上我是理解的,但在他面前就是想任性。于是我便撒娇:“真希望你的手机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号码。”
吃完饭,他便去买了个手机,只存了我一个人的号码。
“可以了。”他说,“这个手机永远不会关机,不会静音。感受到了偏爱了吗?”
“嗯!”我用力点头。
当然,心里也会对他和XXL先生做对比。比起最开始时对XXL先生的那种想了解他,想全部的拥有他,想时时刻刻地看着他的那种**,对邹明宇好像有点儿弱了。因为,我一直都了解他,因为我已经拥有他,因为,我想看到他,一个电话就可以看到了。
与邹明宇在一起似乎更平淡,但更安心,也许快乐值下降了一些,但幸福值绝对上升了。
7
“婚恋本来就是这样。”又在我家吃火锅的时候,楚良鸽说,“不挑挑拣拣,多见几个人,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自己。像老吴这样,只谈过一次恋爱,一头扎到韩一川这个渣男身上的,太悲剧了。”
“老吴?我是老吴?”吴英伟拍她,“你说什么啊老楚。你还比我大三个月好吗?并且我的人生刚开始,谢谢。”
“哦,对,老吴你也要过生日了。”
“是啊,老王。说起来你生日最大,Waiting姐。”英伟看着我,“也是你最胖了。”
啊。我被戳痛了。我可能是气球体质。胖瘦全凭嘴巴了。
“我特别想知道,我是不是招中老年喜欢?”英伟满眼疑惑地看着我们。
“应该是吧。”楚良鸽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她说。
“周末我带小石头在外面玩儿,一个半大老头突然走到我面前说,我眼睛里进了沙子,你能不能帮我吹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楚良鸽爆出一阵狂笑,我也笑了。
“我特别震惊。”英伟气愤地说,“我就说,你自己揉出来。我抓起小石头就走了。当时他睁着眼睛的好吧。”
“这么猥琐吗?”楚良鸽瘪瘪嘴。
“然后前天我下班回家,他跟着我进了电梯。”英伟继续说,“我没在意。摁了楼层后,发现他没摁。我也没在意。然后他突然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吧。我再扭头看,差点儿没把我吓死。幸亏那天我爸也在,说以后每天在楼下接我。”
“确实太吓人了。下次记住,在电梯里要尽量往后站。”我说,“你让叔叔别走了吧。小石头也要带好。”
“真是特别心酸。我都多大了,还得我爸接。”英伟叹一口气,“为什么女人要承受这些?!”
“女人承受得太多了。”楚良鸽也忍不住吐槽,“去年我为了找小说素材不是上了一个月班吗。听了不少荤段子,倒水,泡咖啡,喝酒,情歌对唱,还得送喝醉了的领导回家。但你知道我最无法忍受地是什么吗?那小破公司,就一个卫生间男女共用,然后臭男人们上厕所都不掀马桶盖。你们能明白用纸擦干净他们的尿渍,又消毒,又垫一次性马桶垫的我的心理感受吗?我明明也很尿急好吗?”
“嗯嗯。明白。”我点头,这种事儿我也经历过。
“我不知道掀个马桶盖是多大点儿事儿。男士小便请掀起马桶盖这样的告示都贴出来了都不改。他们是眼瞎吗?是不尊重女性好不好!后来有一天,我开始每次都拍照片。临走那天,在公司群里面发,说,猜一下这是谁尿的。或者请自觉对号入座,漏尿要去检查一下前列腺。”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和英伟大笑,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楚良鸽也叹一口气,“得治。放狠了治。普度众生地治。英伟,你下次再见到他,就直接开骂,要不要老脸啊。”
“所以,我想明白了。”英伟说,“我们应该接着努力,去增强我们男性的那一面。”
“嗯。”我点头鼓掌。
“Waiting姐自从和老邹在一起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下次我见到邹明宇要问问他,是不是把你当猪养了。”楚良鸽打量了我一遍,鄙夷地说。
“幸福的人是不用思考的。”英伟拍了拍她。
两个人都懂的点了点头。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并且喜欢我这种不用思考的人生。
8
英伟在一周后,和那位花店老板约会了。两人一起吃了饭,看了电影。花店老板也是离婚,有一个女儿,在市中心还有一家咖啡馆。约会后的那天晚上,他们微信聊到凌晨。第二天晚上,又聊到凌晨。
“这才是老房子着火了。”英伟生日那天一起吃饭,楚良鸽啧啧啧了一番说,“王等等,你最近还有过和谁聊到凌晨的经历吗?”
“没有唉。”我说,“年纪大了,到点儿就想睡觉。除了人民币这样的大事儿,没有什么事儿可以让我聊到凌晨了。”
吃完饭,邹明宇接我回家,吴尊接楚良鸽回家,花店老板接吴英伟回家。
在饭店门口告别后,邹明宇开着车,我懒懒地靠着背椅:“老邹啊。”
“老邹?”邹明宇咳咳咳了一会儿,“行吧。你的专属称呼。”
“我怎么觉得我们之间有点儿老夫老妻的感觉。”我说,“似乎没有什么**了。”
“老夫老妻不好吗?”邹明宇说,“这是一种相濡以沫后终于到达的彼岸。”
“哈。”我提了兴致,“不如这样吧,我们今晚聊天到凌晨吧。”
“聊啥呢?”
我想了想,看着车窗外的月亮说:“聊月亮?”
“哈。”他笑,然后想到了什么,“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竟然带我去了夜间天文馆,我们看到了硕大的月亮。
“看到了吗?”邹明宇从身后抱着我,“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不会发光,此刻看到的是凹凸不平的阴影。”我铁了心找茬,“你的心是阴影吗?”
“不啊。”他说,“我本来全是阴影,但你是太阳,你的光照在我这里,我才看起来像今晚的月亮。”
我忍不住笑起来,果然男人是要**的,此刻我拥有了一个情话boy。
“今晚月色真美。”我对他说。
“我也爱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