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
1
我把他送到了车上,等他平复情绪,启动车子。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拉着我。车子在自动地播放一首歌,一首《夕阳醉了》。车子滑入车流,没有开导航,漫无目的地开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回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下车的时候,他才放开了我的手。
出来,天已经尽黑。
“一起去吃饭吧。”他说。
那个当下,似乎拒绝他是残忍的。天太冷了,就出了小区,到了马路对面的美食街去找火锅。
吃着火锅,看着氤氲的烟气对面的男人,感觉非常孤独,也觉得他很孤独。面对面地坐着的这种孤独,大概是情感关系中最可怕的事儿了。
可是他一开始吸引我的,大概就是那种对爱的渴望的甚至是绝望的孤独的气息。当然,除了帅。我之所以一眼看得到,是因为,那也是我的气息。每个人都孤独,都渴望爱。爱情于生命来说,也许就是吉光片羽的存在。但那又是多么珍贵的存在。
他有什么错呢?
我又有什么错呢?
没有错啊。我们在还可以成为“笑话”的年纪,不小心成为被情感拴上镣铐的奴隶,于是身不由己。
可还是希望他明朗起来。
“你出去那么多天,没有影响到工作的事儿吧?”我问,不再纠结于情感,而像是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普通朋友。
“没有。我都有安排的。”
“加油哦。等你开业典礼的时候,我要送花。”
“呵。”他抬头笑了笑,“好。”
2
很晚了,我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一片夕阳。
轻尘回来的时候,我便起来了。已过了午夜,她看到我吓了一跳。
“等等姐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去厨房把上床前煮好的红豆薏仁汤端出来给她,“今天工作顺利吗?”
“嗯,超顺的!”轻尘坐下开始吹汤的热气,“卖太多,工厂速度有限,邹总估计又得找工厂。”
“真厉害啊。”
“等等姐为什么睡不着啊。”
“没什么。”我说,“年纪大了,睡眠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
“哈哈哈。”轻尘恭维我,“等等姐你明明还是少女。”
曾经还自诩“中年少女”的我,此刻,却已经不再喜欢“少女”这个词。想起我的少女时代,畏首畏尾,黏黏糊糊,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容易受伤,又容易自伤。喜欢一个人,甚至可以不被对方知道。可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被对方知道?
所以,在适当的年纪,有适当的状态,才更好一些吧。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有些浮躁,想着XXL先生。对,还是想他。不见面的时候,会觉得分手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不见面的时间再长一些,对他的情绪总会慢慢地全部淡去。
可见了面,知道他并不那么快乐,又会觉得内心像是有一颗刺在扎。
“你知道有一种魔法吗?”在我家楼下的紫滕架下,楚良歌和我碰着啤酒罐说,“有一种魔法,属于人与人之间非常奇妙的磁场效应。当你遇见一个人,从第一眼,你就判断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链接。”
“这么神奇的吗?”我不置可否,“什么样的链接?”
“会不会发生关系的链接。”楚良歌一本正经地说。
我差点儿没把啤酒喷出来,这女的是喝多了,还是胡言乱语习惯了?
“我说的是情感关系好不好。”楚良歌拍着我,“比如说爱人、朋友、伤害你的人,我说的是这种关系。不是肉体关系,你还真是**者见**!”
“好好好。肉体这个词,还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吧。”
“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有风,有雪,有雷暴,有晴空。有一套自己的生态系统。每个人的脸都是一张能量地图。”楚良歌抽出手来,在我脸上比划着,“这一点,这一点,这一点,还有这个,这个,组成的线就是你的能量地图。”
“你最近魔怔了,这是什么奇妙学说?”我躲开了。
“总之,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楚良歌站起来,把啤酒罐随手扔进垃圾桶,“我走了。”
“去谁的宇宙看看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楚良歌说,“我要去吴尊的宇宙看看。”
楚良歌走后,我又坐了一会儿。小区入口处不断有车子进来,每一辆车都能听到一句“欢迎回家。”机械的温柔的女声,不知道能不能抚慰奔波的辛劳。
回到家就懒懒地趴在沙发上,让情绪开始蔓延。不知道过了多久,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您好,我是代驾,送一位张先生回来。现在在小区门口,车上的蓝牙门禁卡可能过期了,张先生喝醉睡过去了,我也不太清楚张先生的房号,保安不让进去,您能不能下来接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张先生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您的号码。”
我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紧急联系人是我,而不是杨帆,就披上衣服冲下去了。
我和保安说明情况,报了房号,坐上了车,让代驾把车子开了进来。也不知道哪里的脑子搭错了筋,我竟然对着烂醉如泥的XXL先生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代驾帮我把XXL先生带回了我家,我让他躺在了沙发上,盖好被子,趁他迷迷糊糊时喂了热水。用热毛巾擦了脸,然后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不能也到他宇宙的深处去看看呢?看看他的风雪雷暴和晴空,看看他的天气系统。看看真实的易碎的他是什么样子,孤独又坚定缝补破碎的他又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不能呢?
轻尘回来的时候,我醒来,从房间里出来,发现XXL先生已经不在了。
“有看到张后初吗?”我问轻尘。
“后初哥?没有啊。”轻尘有些惊讶,“后初哥在我们家吗?”
我摆摆手,让她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在左右摇摆了半个小时后,我决定去楼上找他。他家的门虚掩着,推开了门,却没有看到他。于是又上了顶楼。秋日里所见过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乌龟池里不再有流水,已经放满了冬眠沙和苔藓。乌龟们已经冬眠。户外小桌椅已经蒙了一层灰。也没有音乐,甚至这天的天空都阴霾许多。
我往楼下走,就是在楼梯的拐角处,听见他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喝太多,想看看你怎么样了。”杨帆的声音。
“不要再来了。”XXL先生的声音,“你不是马上就有家人,早就得到疼爱了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他!”
“陪你走到现在,我想我已经做的足够了。”XXL先生的声音。
“因为王等等吗?”
“不因为任何人。”XXL先生说,“为了你老公,我们也保持某种距离吧。”
“可是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杨帆的声音温柔,“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你说过你要做我的娘家人。否则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买房子?老王他都理解。这么多年,这么多追求我的人,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就是因为他能理解。王等等不能理解我们,你可以找一个能理解我们的人啊!”
XXL先生不再说话了。
我沉默地坐在了台阶上,听见门关上,听见门里面又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对话声,想着他们之间那些纠缠过一年又一年的眷恋。我不懂,不明白,也不想懂,不想明白了。
去他的世界看什么呢?看另一个人已经承接了他所有的风雪雷暴和晴空吗?
大概就是从这一刻起,我与XXL先生之间,就彻底的,没有任何余地的,结束了。
XXL先生18岁那年情窦初开,爱上大自己3岁认识多年的杨帆。因为XXL先生母亲的反对,杨帆相依为命的奶奶因此中风去世。就此,杨帆成为再无人疼爱的孤儿。而他背负旷日持久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以另一种方式疼爱她。这是我之后才知道的故事。他和我,和任何人的感情都可能结束,但绝不会和杨帆结束。
3
午餐在公司食堂和方若兰说了我的感受,她很意外地看着我:“王等等,讲真,我觉得我们俩在外貌上没有什么差距。性格上来说,我也是可盐可甜。气质上说,我是高冷御姐范儿。学历我可是文学硕士。为什么你同时会和两个男人有感情纠葛,而我却没有人追?”
“喂。”我很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总提邹明宇?”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邹明宇?”方若兰摇摇头,“你肯定也发现了什么。来来来,八卦一下?”
其实,我最近总是会想起邹明宇。当他也展露他脆弱的一面给我后,不知不觉间,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同盟。也觉得我们在互为避难所。对他,会觉得内心更柔软了一些。经常会看他们的直播。有一次他亲自出马,来介绍一件衣服的材质。我还评论了:“泉水是忽然流淌的。”
他认识我的ID,立刻笑了,通过直播对我说:“对,这件衣服的名字就叫,泉水是忽然流淌的。”
轻尘回来后问我:“衣服为什么要叫那个名字?明明没有泉水啊?”
我说:“因为春天是忽然到来的,泉水也是忽然间从冰冻又融化了开始流淌的。而英语中Spring同时有泉水和春天的意思。你们的这款衣服是春装,人其实是感觉动物,当穿上这件衣服的那天,春天对自己来说,就真的到来了。”
“哇。”轻尘拍着手,“这转得也太多弯了吧。”
“恰好在网上看到对spring的词根解释,就想到了。”
“可是为什么邹总也知道?”
“对哦。”我想了想,“难道是理解万岁?”
我经常上的那个网站,属于很小众的网站。我在里面发很多牢骚。用的ID是随便瞎取的,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可是邹明宇为什么也知道这个梗?
“你怎么那么快get到了泉水的意思?”我在微信上问他。
“我很聪明?”他回说。
我没再回他,仔细地开始翻我在那个网站上的主页。互动多的ID都要探究一下。就这样咬着手指甲,想找出他是不是也在这个网站上偷窥我。两个小时过去了,还一无所获。
然后我摔了鼠标,觉得自己有点儿神经质,也有点儿自我感觉太良好的公主病。
不知不觉我又开始翻邹明宇的朋友圈。之前我很少关注朋友圈,现在再看他的,发现他虽然发的不多,但也有很多新鲜的。
刷到他辞职后的一条旅行照片时,手滑不小心碰到了赞。我看到赞的那一刻,头皮上简直有飕飕的小风吹过,吓得赶紧取消,不对,取消也没用了。
手机响起来,方若兰先发来三个问号:“???”
又发来:“翻别人三个月前的朋友圈,你很清闲嘛。”
紧接着方若兰又发过来:“我刚发我的冷艳自拍你都不点赞。你点赞别人三个月前的朋友圈?”
“我是不是对我们之间的情谊有什么误解?”
“你也暗恋邹明宇?”
连续的炮击,让我真是讨厌死微信的这种共同好友的朋友圈评论和赞共享了。我想把我的手指甲咬秃。
不用说,我第二天就被她围追堵截。
“你真是有意思。”她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因为我喜欢过邹明宇而不敢跟我承认吧?”
“这位同事,”我虚弱地说,“现在是工作时间。请回到你自己的办公室。”
“还有5分钟就可以去吃午餐。”她看了一眼腕表说,“我很有耐心可以等你。”
恰好我手机响了,是XXL先生:“一起吃饭吧?”
我看了一眼方若兰:“好。我等下去找你。”
“喂。”方若兰喊,“你不跟我一起吃饭吗?”
“有约了。”我扬了扬手机。
4
在电梯间,我遇见了杨帆。我们点头示意:“来找王总?”
“嗯。”她笑得甜甜的,“我和哥哥约了一起吃饭。”
“好的。拜。”我进了电梯,和她挥挥手。她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我已经摁关了电梯门。
XXL先生正在楼下等我,和他并肩走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刚才在杨帆身上闻到的香味。他们肯定是刚刚见过。吃饭的时候,淡淡地聊着。感觉他在讨好我。甚至话题都是他在找。我应付着,感觉到疲惫。连吃饭都不香了。还不如去被方若兰审问。
手机响了,是邹明宇发来的微信,一张轻尘刚试好衣服的照片。还有一句:“你猜轻尘想你吗?”
我笑着回了一个“……”。很快他又发来:“轻尘说她超级想你。”
我笑起来。
“怎么了?”XXL先生问。
“轻尘现在在我朋友的公司做直播模特。我朋友刚刚给我发来了她的照片。”
“唔。”XXL先生点点头,“她上次发微信给我说她借宿在你家了。”
“她给你发微信了?”我把手机照片给他看,“小姑娘真好看。”
“她问我,既然我和你分手了,那么我和她有没有可能?”
我愣了愣,把手机扣在桌面,再抬头看见XXL先生一直望着我。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喝水掩饰。
“我和杨帆谈过了,以后我见她,都会和你一起。”
我沉默地吃着饭。他一下筷子也没动地看着我。我吃完了,擦干净嘴巴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可以重新开始吗?”
“不可以。”我说,“你知道分手过后的两个人,如果导致他们分手的那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那么就算复合了,他们还会因为同一个原因而分手。”
“有一种问题的解决方式就是不把它当做问题。我们之间不能不把她当成问题吗?”
“抱歉,我做不到。如果你说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不把问题当成问题。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无论
什么问题都不会是问题地在一起呢?”我抓起包起身,“我搞不明白你们在玩儿什么过家家的游戏。我之前非常想知道,现在根本不想了。”
我一路走得太快,简直像是逃难。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想,我做错了什么?那些与他发生过的美好的片段又意味着什么呢?不愿意想得更深,以让自己屈辱更深。
在电梯里又遇见方若兰,她原本嬉笑着要拷问我,可看到我的样子就也沉默了。
“男人狗,男人狗,男人都是狗。”出电梯的时候,她像是自言自语般摇头晃脑地念叨说。
泛爱主义。我想,XXL先生一定就是泛爱主义。
忍不住在网上搜“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看了半天,然后得出了结论:可以。
好吧。人类就是很复杂的动物就对了。
下班后和方若兰一起逛街,为家人置办过年的新装。大包小包地提回家,在楼下的花架下又坐了一会儿。
做得真好,王等等,我对自己说。结束一次,会像死过一次那样重新活过。转身就会有一个新的人生在等我。
我在努力。努力地与这一段失败的恋爱和解,与XXL先生甚至杨帆和解,与那些了解这段恋情的所有人和解,也与自己和解。懂得了努力地开始,也懂得了努力地放弃。大概就是我这段恋爱的意义。
5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就头重脚轻的,似乎是感冒了。估计是因为昨天在楼下吹了太久冷风。
调休了一天,轻尘起来后帮我拿了药,然后去上班了。
我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着,中间似乎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轻尘回来了,喊了一声没人答,就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于是又睡了过去。
醒来出了一身汗,去了洗手间,连门也没关。之后闻到很香的皮蛋瘦肉粥味儿,还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蹒跚着出来,想点个外卖,然后就看到邹明宇穿着围裙正站在我的厨房。
“你怎么在这儿?”我一下就清醒了,不知道他刚刚有没有听到我如厕的声音。
“我都来了俩小时了。”他拿着勺子从锅里舀了一点儿尝尝,“嗯,不错。”
“问题是你怎么进来的?”
“轻尘告诉了我密码。”
“为什么要告诉你密码?”
“我跟她要的。”
“为什么你跟她要?”
“因为她说你生病了。”
我倒在沙发上,伸手拉了一条毯子,继续躺好:“你找好了员工宿舍了吗?轻尘什么时候走?”
“快了快了。”他又喊,“粥里要不要放点儿香油?”
“放。”我说。
“现在吃还是等会儿吃?”
“10分钟后吃。”我说。
“现在要不要吃个橙子喝点儿水?”
“要。”
一分钟后,切好的橙子和一杯水送到了我的面前。
“不错啊。”我满意地看着邹明宇,“还会伺候人了。”
“那要看伺候谁。”邹明宇坐在茶几上,端着放橙子的盘子,递一块橙子给我吃。
“舒服。”我吃了一口满足地说。
“还发烧吗?”他接了我递出去的橙子皮儿,又递了一块橙子给我。
我一边吃橙子,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知道,可能不烧了吧。”
我美美地吃完了一盘橙子。
“汁儿!”他喊,又扯了一张餐巾纸递过来,“流的下巴上都是。”
我擦好嘴巴,又伸手:“粥呢?”
结果半碗粥还没吃完,就抱着垃圾桶吐了。
“太难吃了吗?”邹明宇很意外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尝了一口我吃剩下的,“好吃啊。”
我跑到厕所去吐了。
等我出来,他已经收拾好了餐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怀孕个屁。”我气得吼,“我例假刚过!”
我坐在餐桌前,为自己刚才的吼叫出“例假”两个字感到羞耻。为邹明宇问出“怀孕”这样的词儿也感觉到羞耻。他也不好意思起来,又去了厨房,端了两碗姜汁红糖水出来。
于是我们都有些尴尬地好久也没有说话。
姜汁红糖水太烫了,我嘴巴吹着,用手扇着,恨不得一口气喝完,赶紧逃到卧室去。可心急也并不能抵热,终于,我想起了一个话题可以转移当前的尴尬。
“你眼睛干吗?”我问。
“什么?”他没听明白。
“就是,我上次因为眼睛干去医院,医生跟我说,可以用热水蒸眼睛,蒸完会很舒服。”我说着把脸低下去,把眼睛正对着碗,“像这样。”
“这样吗?”邹明宇也试了试。
“对,就这样。”
我们就低着头,一起沉默地对着一碗姜汁红糖水蒸起了眼睛。
现在想想,真是画面不可描述。
蒸了好一会儿,我问他:“是不是好舒服?”
“舒服。”他认真地点头说,然后又说,“有件事忘记告诉你。”
“什么?”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你前男友来敲门了。”
“张后初?”
“嗯。”邹明宇说,“他看到我在,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这么奇怪的吗?”我问,“你是不是说什么了?”
“我就说,嘘,小声点儿,王等等在睡觉。”邹明宇停了停才恍然大悟问,“我是不是做错了?需要我跟他解释一下吗?”
“唔。”我想了想,伸出手臂邀请他,“请继续蒸眼睛吧。”
6
喝完姜汁红糖水,邹明宇就回去上班了。下午,英伟打电话问我感觉怎么样了。我说吃过药了,应该明天就好了。
英伟说下班就来看我。
到了晚上,英伟和楚良歌都来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火锅材料。
“我感冒了,”我靠着墙虚弱地说,“我不能吃火锅。”
“我们俩吃啊。”英伟一边收拾一边说,“邹明宇不是给你熬粥了吗?你吃粥就行了。”
“电火锅的电源线呢?”楚良歌已经打开了我的餐边柜拿出了电火锅。
“所以,你们吃着我看着?”
“你也可以吃啊。”英伟说,“不嫌难受的话。”
我回到了沙发上躺着。
躺着就想起蒸眼睛时的画面不可描述,莫名其妙开始笑了起来。
我的闺蜜们,正在认真地讨论着是吃爆辣牛油还是吃中辣牛骨锅。涮土豆片好吃,还是涮红薯片好吃。厨房一片生机盎然,而我像是一个长在了沙发上的人。
“喂。”楚良歌坐在茶几上踢了下正在闭目养神的我。
“干嘛。”我没有睁开眼睛。
“我今天看到你的星座走向,这个月你桃花很盛啊。”
“真的吗?”我依然闭着眼,“那么你呢?吴尊还和你在一起吗?”
“在啊。”楚良歌嘴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后又说,“但是你要注意会有爱在心口难开的情况发生。”
“什么鬼?”我睁开眼,就看到她也端了一碗姜汁红糖水在喝。
“嗯。邹总做饭的水平不错嘛。”她满足地喊,“英伟,你也喝完红糖水,好辣好带感,还不那么甜。”
“你这次恋爱很正常嘛。”我翻了个身看着她,“吴尊很合你心意啊。”
“太合了好吗?”楚良歌又吸溜了两口红糖水说,“自从他来了之后,我家里每天都又干净又整洁,连玻璃他都擦你知道吗?然后做饭又好吃,从来不和我吵架,我说什么都很认可。”
“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狗屎运?”
“还不是因为我美。”她笑嘻嘻地喝完,“明明是相亲认识的,对吧,你三舅妈介绍的。当我跟他说我坚决不结婚的时候,你猜他什么反应?”
“哇塞,太好了,我也是这样想的。他是不是这样说?”
“不是。”他说,“结婚只是一种形式,如果你不喜欢结婚,我会为了能和你继续在一起而接受。”
“为什么?”
“怎么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狗屎运!”
“乖了。”她摸摸我的脸,“起来看我们吃火锅。”
“好吃吗?”我毫无食欲地问。
“不错。苕粉煮的刚刚好,麻酱也够味儿,今天的毛肚也很鲜。”一个说。
“我倒是觉得大白菜和午餐肉更好吃呢。”另一个说,“主要是这个底料炒了一下超级美妙啊。”
我回到了沙发上继续躺着。
“我离婚了!”英伟突然宣布说。
“真的假的?”楚良歌吼叫。
“喝点儿酒?”英伟喊我,“王等等,上次剩下的小白酒还在不在?”
“今天喝红的吧。”楚良歌说,“就我俩,刚好干掉一瓶。她还有一瓶好的,我上次看见了没拿。”
“我今天也不能喝酒。”我继续疲惫地抗议,“我吃了头孢。”
“没事儿。”两位异口同声,“我们喝着,你看着。”
关于英伟离婚的故事,其实差点儿演变成一起事故。
英伟上班后,便把她妈妈接来帮忙带小石头。她妈妈开始是怎么都不同意两个人离婚,但当她知道韩一川失业,英伟工作收入还可以的时候,就又同意英伟离婚。英伟表示等韩一川找到工作再说,她妈妈又开始焦虑。韩一川每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得不每天出门求职,不敢回家,住在了已故老父亲的家里。半个月前,韩一川父亲的老房子,突然又接到了拆迁的通知,于是她妈妈又开始教育英伟不要离婚,怎么也得等房子拆迁了再说。英伟每天对付老妈简直要精分。和韩一川一合计,干脆悄悄离了算了。这次韩一川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客客气气地去了民政局。拿了证回到家,韩一川跪在英伟妈妈面前磕了仨响头,说自己妈妈去世的早,您一直那么疼我,您就是我妈。就算我和英伟分开了,但以后您还是我妈,我就是您的儿子。英伟妈妈拉着韩一川的手,哭了个肝肠寸断,差点儿没晕过去,还吃了速效救心丸。
我和楚良歌都唏嘘着。
“结婚太可怕了。”楚良歌不断地说。
“不由地竟然同情韩一川。”我感慨地说。
“还有一件事要宣布。”英伟清了清嗓子。
“你交了新男朋友?”我想起了那位花店老板。
“哪那么快?”英伟白了我一眼,“我们家小石头有干爸了。”
“谁?”
“邹明宇。”英伟扬扬眉毛,“上次去他那加班,带着小石头,两人一见如故,玩得特别开心。”
“什么?”我皱起眉头,“你们互动是不是有点儿多啊?”
“你吃什么飞醋?”楚良歌打了下我,“不行你也认他当个干爸?”
“别乱讲。”英伟打了下楚良歌,又对我说,“不如这样哦,你当小石头的干妈啊!”
“哈。”我被哽住了。
“我想问一下你们俩,为什么都不愿意当我家石头的干妈?”
我和楚良歌同时“嘁”了她。
英伟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我:“讲真,你不觉得他这样是因为你吗?邹明宇真的是个好男人,并且对你也很好,为什么你不考虑和他在一起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不是亲上加亲了吗?”
“爱在心口难开。”楚良歌朝我眨眨眼,“也是一个狗屎运呢。”
7
送走了两位话很多的闺蜜,我坐在了电脑前。
我喜欢邹明宇吗?喜欢。喜欢并尊重。我珍惜他吗?珍惜。所以等到熟悉起来许久之后,才开始在他面前像个小女孩那样任性。为什么我可以像个小女孩那样任性,是因为我在他那里得到了安全感,那种就算我任性,我吼叫,我说“屁”、说“例假”之类的词,也不会觉得我粗俗,也不会因此离去。
可我的这种喜欢是爱情的那种喜欢吗?如果是为什么没有荷尔蒙的悸动?那就是不是。
所以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手机响了,邹明宇发来微信:“好点儿了吗?”
看到他的名字我真的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手机给摔了。
我慢吞吞地回复他说:“好多了。”
“看你那么喜欢吃橙子,我买了一箱,一会儿让轻尘给你带回去。”
“好。”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还盯着我们的聊天记录。为什么我连谢谢都没有说。我们之间是连谢谢都不需要说的关系吗?吓得我差点儿把手机又给摔了。
白天睡多了,半夜轻尘回来,我还醒着。
轻尘把橙子放下就发牢骚:“邹总真是一点儿都不懂怜香惜玉,20斤一箱的橙子让我一个人搬回来,也不说开车送我。”
他不懂怜香惜玉吗?
“幸亏在小区门口遇见了后初哥,他送我回来的。”
“你遇见他了?”我问。
“嗯。在门口玩游戏机。”
“这么晚还在玩儿?”
“嗯。刚上楼了。”
我在餐桌前坐了坐,看轻尘喝完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等等姐。”轻尘弱弱地抬起眼睛看我,“你和后初哥真的不会在一起了吗?”
“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呢?”
“因为......”我坦诚并简单地说了一下我们分手的原因。
“就因为这个吗?”轻尘的眼睛亮亮的,还未卸去的妆容让她在灯光下看上去特别可人。
我点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轻尘不好意思地说,“但我可以接受。”
“接受这个分手的原因?”
“接受他身边有个这样的女性朋友。”
我一下不知说什么,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呢?”
“这个啊......”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在与XXL先生在一起之前,不知道谁吻我的那个夜晚。
“轻尘,我先出去一下。”我穿着睡衣便出了门,然后摁响了XXL先生家的门铃。
“你不会孤独终老的。你会很幸福很幸福。我看着呢。”门打开的瞬间,我便问他:“你有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
他茫然地看着我:“这是哪里听来的话?我不太记得。”
“你仔细地想一想。”
他仔细地想了想:“我可能没有说过。”
我道谢离开,他喊住我:“你感冒了?”
“没事儿,快好了。”
“照顾好自己。”
“嗯嗯!”我快速地跑掉了。
回到家,我彻底地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