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孩子像是进入了狂欢派对,带着一种激昂的兴奋踏进 了何川的屋里,开始了他们所以为正确的“锄奸”行动。
“这都是什么啊? ”一个男孩子从何川的衣柜里拿出了两套 红色的女士内衣。另一个男孩翻着抽屉,抓出了两把人民币:“这 个人有好多钱,还都是现金,他不会存款吗?”
韩宾却认真地研究着何川家餐边柜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这幅画后面说不定藏着什么呢。”韩宾嘟囔着,踮起脚伸 手去拿画,却拿不下来。那幅画似乎被强力地粘在了墙上了, 拽都拽不动。这下可激起了少年的胜负心:“小爷我还不相信收 拾不了你。”
韩宾搬来了一个板凳,站了上去,使劲去抠那幅画。总算抠下 来一个角,他招呼同伴去找剪刀或者刀子,干脆把这画割破算了。
一个男孩跑去厨房翻东西,两分钟后,面色苍白地回来了: “韩宾,他的厨房怪怪的,我有点害怕,我们还是走吧。”
“走?走个屁!刀呢?”
男孩说:“要不然你还是自己去厨房看看吧。”
韩宾气得跳下来, 去了厨房。何川家的厨房不可思议地干净, 甚至放碗碟的柜子都加了锁,似乎里面的碗碟是古董一般,只供 瞻仰不能使用。
韩宾扫了一眼没多管,接着找刀,但刀似乎也被锁在碗碟柜 里了,根本找不到。
他只好回去,操起自己刚才踩的那把凳子,朝画砸去。
画框画布零落掉地,露出了墙壁。那墙上,画着一颗巨大的 暗红色的心。
“那不是用人血画的吧。”被厨房吓到的少年哆嗦着问。
韩宾愣了一下,原本嘈杂的少年也都愣了一下。片刻后,大 家又都轰然:“胆小鬼,怎么会是人血?就他那个老变态,哪有这 样的胆子?”
大家笑着,韩宾也笑着。韩宾重新跳上凳子去仔细看那个暗 红色的心。几个小伙伴也都胆子大起来,要一起看,两个人一起 踩在了凳子上。
板凳是那种很老的旧木头凳子,本来就有点摇晃,刚才又被 撞击,这下更是不堪重负,韩宾和另一个男孩的身体朝旁边的柜 子倒去。两个加起来超过两百五十斤的身体撞向了柜子,柜子发 出难忍的“吱呀”一声后,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
一声“砰”的巨响传遍了整个胡同。被困在顾夏家的何川, 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 他拼命朝外跑去, 翟常青竟然没能拦住他。
他匆匆往家走,却发现自家的门被反锁了。
他心下已经猜到了什么,气得跳脚:“小兔崽子,被我抓住, 我要剥了你的皮!”
然而很快门开了,被他骂作小兔崽子的一群少年,“啊呀呀 呀”大呼小叫地从里面奔了出来,跑向了胡同口。
何川只觉得自己腿脚发软,也许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几 乎抬不动脚,慢慢地朝屋里走去,像是在走向自己的祭台。
屋里满地狼藉。餐边柜上的酒和杯子碎了一地,餐边柜原本 挡住的那块墙,多年后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被掏空的墙体, 原本 用砖垒了起来,但早已松动。一只老鼠从墙缝里逃出来, 从他的脚 边经过。那个他深爱过的女人,在墙内,似乎还安详地闭着眼睛。
第十七章
胡同里,警车陆续开走,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还在对这超大 的意外事件,意犹未尽地谈论着。韩宾蹲在小吃店的门口,无论谁 问都不说话,他被吓到了,无法停止发抖。
谁能想到何川会把女友桂艳的尸体在家里藏了六年呢?
真相总会揭晓,只是时间未到。一连串的偶然造就了因果循环 的必然。
如顾夏所想,何川的行车记录仪、电脑都被查收。小琴、翟常 青和她,都去了警察局。
但对于顾夏阐述的两年前“火灾事件”和天运公司的情况,做 笔录的工作人员却觉得匪夷所思,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这些只是你们的猜测,现在没办法就 这件事情立案,不过确实可以查一下给何川打电话跟踪你的人。”
从警局出来,顾夏和翟常青开始发愁如何找到证据。何川已经 承认,想在顾夏家找的是个红色的什么东西,但找了两次都没有找 到。顾夏回到家,自己也翻找了一番,一无所获。
翟常青打电话约了虎哥,去了他家。虎哥斜着眼睛看他:“你可 以啊,敢跟他们杠。”
“你要知道他们做了多少坏事,你也会杠。”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他们也不过是在赚钱。”
“赚得太多了点儿吧。”翟常青打量着虎哥,觉得他有点儿不一样。 “谁不想赚得更多呢。我每年装修酒吧,不过是想留住客人。”
虎哥起身去了酒柜,拿了一瓶酒,又去冰箱拿了冰块。
“我就问你能不能帮我。”翟常青很不耐烦。
“你先听我说。”虎哥把一杯酒递给他,“其实我这个店,也就 赚个温饱。我也是需要从博贷借钱,才能花大价钱装修。”
“你?”翟常青吃惊地盯住他。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也不一样,有人喜欢节衣缩食,有人 却喜欢超前消费。”虎哥一口气干了自己的那一杯,“我是后者。”
“你欠他们多少?”翟常青问。
“我的人在你的店里做保安,他们知道我和你有联系,找过我 好几次了。”虎哥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呢?”翟常青把手伸进了裤兜里,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你一来找我,他们就会知道,现在应该在路上了。”虎哥又倒 好了酒说,“你是跑,还是留下来和我一起再打个架?”
“打。”翟常青一饮而尽,一种视死如归而又**气回肠的悲情在 心里激**不已。
那是一个混乱的夜晚,血花喷溅又酣畅淋漓。翟常青和虎哥开着车 在街上亡命天涯的那个瞬间,远在意大利的洛伦佐,正在父母家聚会。
大家跳着热情的弗拉明戈舞,十几个人的脚步,震得挂在墙上 的红色中国结摇摆不定。一个 U 盘从里面掉了出来,正巧滚到了洛 伦佐的脚边。
洛伦佐捡起了 U 盘,狐疑地看着。
第十八章
宽管会见室,一名记者正拿着电脑一张一张地播放照片,然 后问何川:“您为什么把橱柜都上锁呢?”
“沾了血的东西扔了不好,被别人看到也不好,你觉得呢? ” 何川虽然笑着,却面如死灰。
原本讳莫如深的事,他不得不交待了一遍又一遍。这感觉恰 似内心的凌迟。
“那再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偷拍自己的邻居呢? ”电 脑上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正是韩宾交给警方的 SD 卡上的顾夏 的照片。
何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他工作中途回家,却发现桂艳正在网上和一个小白脸 聊天,聊的那些话,简直不堪入目。他打了她,愤怒地打了她。 血从她的头上流到脖子上,他想帮她擦,她却一副他是个畜生的 表情。她说,她要走,要永远离开他,去找那个在网络上给她安 慰的男人。于是他下手了。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并不知道电脑的摄 像头是开着的,对方看到了这一切。奇怪的是,那个小白脸并没 有报警,而是要钱。他给了他一笔钱,然后他又要第二笔、第三 笔。桂艳,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啊。他苦笑。最后一次他要钱的 时候,何川要求见面。他已经动了杀心,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了,
不在乎再杀一个。但那个小白脸好像有所预知似的,不仅失约, 之后也消失了。就这样过去了三年。原本他以为可以过上平静的 日子了,然而有一天,一个人忽然出现,找到他并对他说,他们 已经帮他搞定了小白脸,而他必须也得帮他们做事。那人让他跟 踪偷拍邻居顾夏。顾夏刚死了老公,一个可怜的寡妇有什么可拍 的?他不明白,却不敢不从。
“为什么让我偷拍顾夏?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何川露出了不 合作的笑容。
给何川打电话的那个人用的手机号是多年前在一家小杂货店 办的,用的是店主的身份证号。警方查到了杂货店的老板,老板 却一脸懵,表示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谁能记得那个人的脸。 当时不就是想多卖几张电话卡吗?哪能知道他会用这个号码做 坏事。
天运公司也不承认有这么一个人,说在员工名册里找不到这 个人的号码。拿去给何川认照片,何川也没有在照片里找到。
为了找证据,鼻青脸肿浑身没一块好肉的翟常青又去找了保 安李铁柱的女儿李慧芳和陆宇的妻子冯菁。然而线索太少,他只 好又跑去工商部门查天运的情况和益恒贵金属公司的情况。
益恒已经注销,而天运却依然运行。
从工商局出来,翟常青走在马路上,阳光正好,他却只感觉 到浑身冰冷。一个益恒不过是千百个益恒的缩影,成千上万的人 还在受骗。
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你也是炒现货的受害者吗?”
翟常青停下来,原来是一个受害者。
两人就坐在路边的公交站旁的椅子上聊了起来。这个人姓王, 之前做一点儿小生意,积劳成疾,得了严重类风湿,所以不能干 活。儿子要买婚房,然而房价水涨船高,他的钱只够首付,而女 方要求全款。赋闲在家, 焦躁不安,忍受不了没办法赚钱的日子, 他便开始炒股,然后上了天运公司的套,谁知连首付的钱也亏得 一无所有。儿子的婚事告吹, 气得不在家住了, 老婆也每天吵闹。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加入了一个维权群,偶尔也有人能要回损失,于是,他便 也开始活动。虽然先后受到两次黑社会的威胁,但将死之心很重 的人,倒也不怕。
他问翟常青是否找到证据了?
翟常青遗憾地摇头,表示证据很少。
他说他那里有很多截图,维权群里也能找到很多证人,需要 的话,大家可以联合起来一起维权。
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定有什么新发现一定要及时沟通。
好几天后,翟常青才去顾夏家找她。一名小记者蹲在门口, 看他敲开了门,立刻跟了上去:“可不可以接受一下采访啊。”
“不可以。”翟常青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饶是精心装扮了一番,顾夏还是被他的装扮吓了一跳。
“怎么搞的?”顾夏吃惊地问。
“没事儿,快好了。”翟常青笑笑。 “被那些人打的吗?”
“哈,你这样说,”翟常青提高了语调,“我像是被打的人吗? 他们比我惨。”
“也许这个人是为天运公司服务的黑社会也说不定。”翟常青 说起了上次在工商局门口遇到的受害者老王,“老王说他曾经受 到过黑社会的威胁。说不定老王也见过他,方便喊老王过来聊一 下吗?”
“方便。”顾夏点头。
顾夏无语地笑笑。她的电脑一声响,来了一封新邮件。
这几天,顾夏也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那个红色的东西,却 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邮件是洛伦佐发来的。每逢感恩节不久,洛伦佐都会发邮件 给她。郑阳送给洛伦佐的那个中国结,被洛伦佐挂在了父母家的 墙上。感恩节之日,他回父母家都要站在中国结旁拍一张照片, 然后发给顾夏。
邮件里,洛伦佐说这次的感恩节聚会,出现了一个小意外, 从中国结里掉出来一个小小的 U 盘。U 盘的内容他打开看了,都 是一些文档,还有两个视频,问顾夏要不要看看。
顾夏立刻回复了邮件说要看,然后焦急地等待着。
红色的东西,中国结。红色的中国结。 她恍然大悟。
顾夏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洛伦佐的文件很快发过来了。附 件内容十分庞杂,有一些文件,还有两个视频。
顾夏先打开了视频,并招呼翟常青一起看。第一个视频大概
是秘密拍摄的,一个男人正在和一个女人谈事情。男人的脸清晰 可见,但女人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饶是如此,翟常青还是认出来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姐姐常红。而 这个男人的声音,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就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顾夏也若有所思,这个男人,很熟悉,很像郑阳去世后来家 里拿走他的笔记本电脑的那个同事。
男人说:“这事儿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并且,如果 不是那个保安背锅,也会是你背锅。你那天不是刚好去找陆宇了 吗?你和陆宇在一起过。他又和别的女孩子约炮,你气不过,就 动了杀他的心。据我所知,陆宇已经给你留了不少钱,我呢,还 会给你一笔封口费。如果你坚持要报警,那很好,我保证你弟弟 也会死得很快。他常去的酒吧叫 1942,他开的那辆摩托车牌号是 XX99。我们不能各自退一步吗?我可以拿到保险金,你也可以 拿着钱好好生活。你不是想开螺狮粉连锁店吗?拿这钱去开就是 了。你报了警,你这钱也留不下来。你觉得呢?据我所知,你们 都是外地人。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的, 你弟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你不想害他吧?真的承受不住,你还可以去死啊!”
“保险金? ”顾夏看向翟常青,他却一脸肃穆,眼睛里全是 忧伤。
视频里,传来翟常红无助的哭声:“我死不足惜。可是为什么 让我跟着顾夏?那个东西没在她那儿。也许,郑阳妥协了,不想 查了。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更不想害任何人,我不想参与到你 们中间。”
“那可由不得你了。陆宇这小子转了那么多钱给你,你收钱
的那一刻就已经和我们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我不想要那些钱,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视频里传来常 红愤怒到发抖的声音。
翟常青呆呆地坐着, 沉浸在悲伤中。姐姐是为了他才自杀的, 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终于出现了,可接受起来却如此艰难。
顾夏不知道如何安慰, 因为等待自己的那个答案, 更加可悲。
门铃响了,估计是老王到了。顾夏暂停了视频,看了看翟常 青,他眼眶通红。
顾夏起身去开了门,门外传来相机咔嚓咔嚓的拍摄声,老王 正笑容可掬地站在了门外。
顾夏把他迎了进来,看他进了门。
然后出门对外面的小记者说:“你来。” 小记者连忙靠过去。
顾夏说:“不要站在我们家门口,也许会有危险,站远点儿, 但可以拍。等事情都搞清楚了,我会把我手头的资料都给你。”
“嗯,嗯。”小记者激动地说。
“前提是,如果你有胆量发出来的话。”顾夏笑了笑,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顾夏重新放了一遍视频,让老王认,老王表示这 个人他确实见过。他去天运公司闹的时候,被请进了他们公司的 小黑屋。当时与他谈话的就是这个人,说话就是这种阴阳怪调的 语气,带着威胁。
老王看看他,大概不知道说什么,就和顾夏聊:“这个是什么?”
顾夏说:“是别人拍的一段视频。”
“这个可以拿去做证据吗? ”老王兴奋地问,“那我们的钱是 不是有可能要回来了?”
“这个我还不知道。”顾夏回答。
“还有别的吗?”老王问,“如果证据多,就更好了。” “别的?”顾夏望着老王兴奋的脸。
“没有了。”翟常青似乎从悲伤中清醒了过来,挡住电脑,站 在了老王的面前,说:“没有了。要找到证据很难,但我们可以慢 慢找,不着急。”
“对,对。”老王讪讪地点点头, 坐了坐,然后很快地告辞了。
他走后,顾夏问翟常青:“怎么了?”
翟常青说:“我只告诉了他你家的胡同,本来想去胡同口接 他,我没有告诉他门牌号,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顾夏惊觉,然而已经晚了。老王走时没有让两个人送,故意 留了门,很快,几个黑衣男子迅速从胡同口跑了进来,一股脑地 挤进了顾夏的家。
在何川家门檐下躲晒的小记者,偷偷地拍了几张照片。
第十九章
在一阵厮打和挣扎后,顾夏和翟常青被绑在了椅子上。
顾夏一直在盯着自己的电脑。在看到那些人进院子里的那一 刻钟,她给电脑启动了自毁模式。只要一分钟,电脑就会黑屏, 再也无法打开。她很害怕那些人知道她收到了什么。只有那些东 西消失了,这些人才有可能放过他们。
在 嘴 巴 被 贴 上 胶 带 的 时 候, 她 在 心 里 默 默 地 数 着: 10.9.8.7.6.5.4.3.2.1 … …
电脑在嗡的一声响后,关机了。
几个黑衣人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王随后和一个三十 多岁戴墨镜的男人进来了。
他摘掉墨镜后,顾夏和翟常青都认出来——就是视频上的那 个人。
“证据呢?”那个人看了一眼顾夏和翟常青,扭头问老王。
老王指指电脑,那人就向电脑走去,然而电脑已经无论如何 都无法再打开了。
“怎么回事?你不是哄我吧?”那个人目光凶狠地瞪过来。
老王忙不迭地解释:“刚才,刚才我明明看到了,就在这台电 脑里。”他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乱按着,屏幕却始终一片黑。
老王哭着跪下了:“是你说的,只要我接触这个人,查到一点
什么就把我的钱还给我。我真的查到了。”
“老东西,给我耍花招!”那个人一巴掌扇翻了老王。
翟常青的嘴巴上也被缠了胶带,他心痛又无语地看着老王。
“先问这个女的。”男人挥挥手。一个手下粗暴地揭开了顾夏 嘴巴上的胶带。
“说吧,你们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你们是吸血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多少人被 你们骗得家破人亡,夫妻反目。”顾夏冷笑着说。
“呵呵,多谢你给我们冠上了这么一个名头。”那个人也微笑 着,“都是讨生活,谁也不容易。我刚干上这一行的时候,我女儿 刚出生,她妈妈没奶,奶粉我都买不起。你说如果是你怎么办?”
“奶粉买不起,喝米汤也能活。”顾夏冷冷地说。
“那不行。哪个当爹妈的不想给孩子更好的,可怜天下父母 心。”那个人继续笑着,眼睛扫了一眼翟常青,“他就算了,没爹 没娘的。你呢,你爸妈对你不是全身心地付出吗?早上,我还看 到你妈去参加了什么相亲会,是帮你去看的吧。”
“你们也就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顾夏说,“我不明白 的是,我到底有什么好查的,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人跟拍我?”
“你那个死鬼老公,郑阳,曾经偷了我们不少文件。”那个人 又扫了一眼翟常青,“他那个死鬼姐姐,也和郑阳有联系。这个 老王刚才跟我叙述了一下,那视频估计就是翟常红偷拍的。还真 行,留了一手。找你不就是想找郑阳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吗? 他到底留了什么东西给你?你藏得这么深?”
他到底留下了什么给自己呢,顾夏仰头叹息,是思念吗?是
爱吗?是麻烦吗?是孤单吗?是愤恨吗?是不满吗? 他留下了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怎么不说话了? ”那个人看着顾夏,又去弄电脑,可怎么 弄也无法开机。
“快点说怎么开机,”那个人又说,“否则,我就打死他。我 一向不打女人,男人嘛,却是很下得去手。”
那个人一挥手,他的手下朝着翟常青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顾 夏闭上了眼睛:“这个电脑已经永远无法打开了,证据也都消亡 了。所以,你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吗?”那个人提起了电脑,“那这个我拿走行吗?” “可以。”顾夏点头。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视频是哪来的? ”那个人蹲在顾 夏面前,微笑着问。
“偶然在电脑里发现的。” “怎么个偶然法。”
“你想用剪刀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等你不想找的时候 它却出现了。就是这么个偶然法。”顾夏说。
“这个解释不合理,说的好像你们不想再闹下去似的。”那个 人撇撇嘴,显然不太满意。
顾夏冷笑着。
“到底是哪来的? ”那个人收起了笑容。他的手下,对着翟 常青就是两个耳光,翟常青缠着胶带的嘴巴立刻一片血肉模糊。
顾夏不忍地喊:“别打了!”
“翟常红最早跟的是郑阳,郑阳死后才跟的你。她跟我说,
亲眼看到郑阳把一个红色的东西带进了机场,出来就不见了。那 个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虽然我不打女人,但他们都打。”那个人指了指几个黑衣 壮汉。
“野蛮! ”顾夏的话音刚落, 一个壮汉过来就给了她一记 耳光。
被绑在一边的翟常青愤怒地想跳起来,却又遭受了 一阵拳 打脚踢。
“行,我说! ”顾夏大喊,“我们找了个私家侦探,一会儿他 会来送证据。”顾夏随口胡诌着,“你们愿意等的话,就等。”
“让他现在过来,给他打电话! ”那个人在桌上找到顾夏的 手机,拨开,问:“他叫什么?”
“第一个通话记录就是他。”顾夏说。
那个人果然在顾夏的手机里找到了号码:“这什么鬼名字,查 (chá)爆。他真名就叫查爆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字儿作为姓的话,念 zhā。”顾夏 嘴角露出嘲弄的微笑。
那个人也不生气,拨出了电话,点了免提,把手机递到顾夏 的嘴边,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注意你的用词啊。”
顾夏扭头甩开他的手,手机很快接通,传来了张凯的声音: “顾老师,我很快就到了。”
“查爆先生,事出紧急,你尽快赶来。”顾夏说。
“好 的,我 知道了。 我现在在路上,有 点堵车, 还有两个
街口。”
电话断了。那个人盯住顾夏的眼睛:“你最好别耍花样。”然 后开始仔细翻顾夏的手机。
查 爆 这 个 名 字, 是 张 凯 搜“ 微 波 炉 爆 炸 ” 时 的 ID—— chabao2014,顾夏在存手机号码的时候,随手写了查爆。
顾夏曾经答应张凯,一有情况就会告诉他。所以,在收到洛 伦佐的邮件的时候,她就转发给了张凯。张凯当时就在学校,看 了后就准备去找顾夏。
从接到顾夏的那个电话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顾夏有危险了。
在叶枫儿的那个 iPad 里,有一本他下载的侦探小说,顾夏也 翻看了。那是张凯最喜欢的一本,里面有一个情节,被绑架的女 主曾经用“事出紧急,你尽快赶来”这一句话在电话里施救。并 且,顾夏从来都喊他张凯,这次却喊他的网络 ID 名。张凯根本 没时间多想,第一时间联系了警方。
二十分钟后,张凯一个人走进胡同,敲响了顾夏家的门。荷 枪实弹的特警已经埋伏在了何川的家里。小记者满脸兴奋地站在 胡同不远处,被一名特警拉开了去。
一个黑衣人开了门,张凯被一把拽了进去。而门在被关上的 瞬间,一个武警悄无声息地撂倒了黑衣人,跟在了张凯的后面。
张凯一进屋,那个人就认出他来了。自称不打女人的他暴怒 地甩了顾夏一巴掌,再抬头就看见屋里已经全是举枪的武警。
第二十章
顾夏被那个人勒住了脖子,锋利的刀尖正抵着她的颈动脉。
他的手下已经束手就擒,翟常青也被营救,现在屋里只有顾 夏身处危险。
那个人就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心,要做最后的无用抵抗了。门外 一群武警,人质解救商谈的女警察正站在门口苦口婆心地跟他交谈。
顾夏被勒得太久,晕了过去。在一片平静的黑暗中,她似 乎看见了郑阳。郑阳说:“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经历这些, 对不起。”
“没事的。”顾夏说,“我是为自己。”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里了,脖子被包扎得严严 实实。原来,那个人久劝无效,而顾夏又晕了过去,翟常青决定 铤而走险,于是不顾劝阻地冲了进去。特警虽然打伤了那个人的 肩膀,但顾夏还是受了伤。
她在 ICU 住了二十四个小时,输了一升的血,其中包括翟常 青的四百毫升。
医院病**,消毒水的气息竟是如此得令人心安。顾夏再一 抬头,就看见翟常青靠在她的窗边,打着盹儿。他眼角乌青,嘴 角也一片红肿。这次他应该不能得意地说“我像是被打的人吗” 了。顾夏怜惜地苦笑了下,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张凯带来了自己的电脑,顾夏这才看到了洛伦 佐发来的其他东西。
第二个视频是郑阳的自拍,画面上的他看上去非常颓废又无 助,打开的那个瞬间,顾夏只觉得胸口疼得要炸裂,几乎没有勇 气看下去。
“小夏,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视频。但是如果你不幸看 到了这个,那时,我应该已经走了。我最大的罪过,就是把你一 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场病,我就不会铤而走 险去炒什么原油,然后被骗。刚发现这个病的时候,我是想告诉 你的,你一定可以陪我战胜病魔。可是我没有说。小时候,我父 母不在身边,我早就习惯了自己扛起一切,不给别人增添负担和 烦恼,就算是对最亲爱的你。可是那些人骗了我,骗走了我所有 的积蓄,那原本是我可以进行第一轮治疗的钱。我一定不会让他 们得逞的。在追债的时候,我发现了天一大厦的问题。上梁不正 下梁歪,天一大厦的承建商交出的其实是一个各方面质量都不过 关的项目。但是他们还是在那么快的时间内招商入户,可想而知 他们背后的资源。我是以鱼死网破的心去接近他们的,然后发现 了他们为天一大厦买的巨额意外险,想来他们早就知道那房子早 晚会塌,所以蓄意制造了那场看上去是意外的火灾,然后干脆关 门大吉,商户的损失便可以由保险公司来担。我尽可能地去找了 天一大厦和天运的资料,还在火灾现场捡到了一个指针一样的东 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爆炸是雷酸汞引起的,微波炉只是假 象。但最近我发现我正处在危险之中, 有人在跟踪我, 是个女人,
叫翟常红。但我不怕她,她其实也是受害者。那段偷拍的视频是 我在她的电脑里找到的。我不怕死,可我不能害了你。小夏,还 记得我第一次约你吗?你是个水平很一般的小黑客,在我的电脑 里种了一点种子。这种子慢慢长大,就是我们之间的爱情。我真 喜欢你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眷恋了。对不起,最后没 能给你留下什么温暖,疼痛和压力让我对你那样冷淡。我很快就 要死了,就算是不自裁,病魔也会要了我的命。希望你早一点走 出悲痛吧。娶你的时候,发誓要给你全世界的幸福,可是我没有 做到,对不起。你这样好,我走之后, 一定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这个真相,请一定要深思熟虑。我不需要你 帮我做什么,我只想让你安全。曾经跟着你偷拍的那个叫翟常红 的女人自杀了, 我知道,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他们盯着我的时候, 也在盯着你。最抱歉的是,是我给你带来了危险。不,我不应该 录这个视频,不,我不能让你知道。”画面黑了。
顾夏的眼泪不断倾泻。病, 什么病?她竟然不知道他得了病。 她应该是世界上最不称职的妻子了吧。她手忙脚乱地去看那些文 件,一个个打开,有天运管理的内部文件,保险公司的承保单, 天运旗下的会员公司进行诈骗的套路分析图,各种截图,还有别 的受害者的资料,聊天记录截图,身份信息。
最小化的视频又发出郑阳的声音:“嘿,小夏,你还在吗?” 顾夏连忙最大化了视频。
“我知道你和洛伦佐在发邮件。 一切就让他带到遥远的 国度去吧。此刻,我眼前都是你天真烂漫的笑容。左,右, smile……”画面上的郑阳左手右手伸出来,比到嘴角画弧线,露
出了顾夏熟悉又温暖的笑容。这个动作,在他们恋爱的时候,他 经常做。每当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郑阳总是这样开导顾夏。嘴 角顺着手指,就那么上扬了起来。
顾夏痛哭。
确实,真相是那样的血淋淋。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可为什 么更感觉痛彻心扉。明明是想走出郑阳带给自己的阴霾,可现在 就算是在他温暖的笑容下,却仍感觉心冷至骨髓。
不应该这样的,顾夏想。结婚的时候,他们在神前宣誓过, 无论病痛。
无论病痛。
第二十 一 章
2014 年 5 月 20 日,保安李铁柱拿起了同事帮忙带回来的冷 了的饭,打开了微波炉,放了进去。
微波炉开始作业,嗡嗡声掩盖了里面的指针滴答声。
一分钟后,他再次打开微波炉的门,一阵火光出来,把他炸 飞在旁边的一堆食用油上。
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他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映入眼 帘的最后一幕,是火苗迅速地把他目力所及的一切都瞬间吞噬 的画面。
2014 年 7 月 1 日,翟常青抱着电脑进了电脑城。二十分钟后, 他拿着钱从电脑城出来,郑阳和他擦肩而过。十分钟后,郑阳拿 到了那个电脑的硬盘。
2014 年 7 月 3 日,郑阳给叶枫儿和陆宇的 QQ 设置了会员自 动充值。
2014 年 7 月 20 日,郑阳把那个捡回来的指针固定在顾夏的 化妆桌上。
2014 年 8 月 20 日,郑阳从医院出来,去买了东西。他已经 准备好了去死,送他的只有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
第二十二章
因为何川的意外被捕,引发出的天一大厦火灾事件,成为了 最近半个月市区群众最热门的话题。小记者图文并茂的一篇长报 道,更是火遍了全国。
把证据都移交给警方的同时,不断地有炒现货的受害者前来 报案。天运公司被查,逮捕了一大批人。
因为案件太错综复杂,并且牵扯众多,庭审不断延期。大量 证据都需要理清,受炒现货其害的自发证人竟达百人之多。顾夏 和翟常青也接受了做证人的传唤。翟常青主动交出了姐姐留下的 钱,由警方做出哪些是非法所得的判断。顾夏不上班的时候,就 在网上安抚那些发现被骗了的网民。
顾夏出院后,翟常青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再去上成 教班的英语课,也没有再出现在顾夏家的那个胡同。既然姐姐曾 经是陆宇的帮凶,他不知道怎么再出现在顾夏面前。
顾夏独自去了一趟墓园,先去看了郑阳,又去看了翟常红。 明天,就要庭审了,也许可以看到翟常青,她想,然后有些怅惘 地走在墓园青松翠柏环绕的小道上。她大致已经猜到了翟常青的 顾虑。他们之间于他来说,正处在一个不舒服的状态。
也许有些人就是生命中一段路的同行者。一起肩并肩,手拉
手,行过山川湖泊,暗礁险滩,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终于 走到黎明乍现。然后,也许连告别都不用说,他转身向别处,她 继续前行。
翟常青那天也去了墓园,两人在墓园门口不期而遇。顾夏笑 笑,翟常青却笑得很难看。
两人坐在台阶上,都沉默着。
终于,顾夏打破沉默说:“好久没见你了,有件事儿你想知 道吗?”
“嗯。”翟常青挤了挤笑容。
“你知道陆宇和叶枫儿的会员是谁充的吗?”顾夏笑着问。 “不知道,你说?”翟常青也笑着说。
“是我老公。” 翟常青点头。
“你知道我老公哪里得到那么多的资料吗?”顾夏继续问。 “嗯,你说。”
“是你卖掉的你姐姐的那台旧电脑上。我不知道我老公哪里 得到的那台电脑,但是所有的文件都可以看到来源痕迹,它们都 来自笋笋的电脑。你不是说,你姐姐的网名叫笋笋吗?”
“嗯,是的。”翟常青的笑脸已经挤得很难看了。
“所以,你姐姐其实一直在抗争, 否则不会留下这么多证据。” 顾夏说。
“ 一直都很想跟你说这个事儿呢。”顾夏像小女孩那样埋怨, “可是一直都没有见到你。”
“是我不好。”翟常青低下头来。
顾夏瘪瘪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良久才又说话:“以后,我 做你的姐姐吧。”
“好啊。”翟常青说,眼泪汩汩而下。
注:本故事人名和公司相关名称皆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 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