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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也许有些人就是生命中一段路的同行者。

一起肩并肩,手拉手,行过山川湖泊,暗礁险滩, 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终于走到黎明乍现。

然后,也许连告别都不用说, 他转身向别处,她继续前行。

第一章

顾夏坐在硕大的堂厅,风从外面吹过门帘,吹过挂在门栏的 一串风铃,吹过墙上挂着的郑阳的照片, 吹翻了她面前的作文纸。

什么嘛。她有些恼火地用左手把散落的长发别在耳后,右手 用红笔在作文纸上画着圈。不过是写一篇三百字的作文,竟然有 三篇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不差的。这些人啊。

顾夏摇摇头,毫不客气地给了零分。

周末的课是连上的,周六一整个上午,周日一整个下午。一 上午讲完,顾夏觉得嗓子要歇菜了, 腰背都疼, 只想回家去躺着。 躺的姿势她都想好了,要翘着二郎腿,再看着美剧。

学生们如鸟兽散,顾夏挽好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

“顾老师!”一个留着飞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吗? ”顾夏把鼠标放进电脑 包里。成教班一共四十六名学员, 每堂课来的人不超过三分之二, 鲜少有留下问问题的。

“您给了我零分,我想问为什么?”

“这位同学,你的名字?”

“翟常青。”

“好吧,翟常青同学,你的这篇作文是抄的,只能得零分。”

“怎么判断是我抄的?”

顾夏让他把作文拿过来,然后打开手机,搜了第一句,之后 的内容全出来了,果然一字不差。

翟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但是我好歹抄下来 了,并且一个错字儿也没有,您起码得给我个鼓励分儿啊。”

顾夏笑笑,拿起包出门:“下次你认真写,我会好好鼓励你的。 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课间时,翟常青把一沓彩色的广告单挨个发, 也塞给了顾夏一张。

“正宗广西螺狮粉,鲜香辣,还有酸爽哦。”顾夏看着广告单 上的字,哑然失笑。算起来, 她好久都没吃过这个了。第一次吃, 还是和郑阳一起。她一边用手扇着被辣得滚烫的嘴唇,一边吃得 汗流浃背。吃完了,走出店门,外面的小道只剩下蝉鸣。郑阳第 一次吻了她。两个人的嘴唇都火辣辣的,也臭臭的。初吻和螺蛳 粉的味道奇妙地缔结在一起。

顾夏看向窗外,莫名失笑。攀缘的凌霄花正抱着一棵不知名 的树,这奇妙的缔结像一对原本陌生的人,突然有了比生养血脉 还要亲密的关系。

上课了,教室里从先前的喧嚣安静了下来。顾夏回过神,拍 拍手:“这一节是作文课,请大家在二十分钟之内写一篇三百字的 作文交上来就可以放学了。记住,不能用手机搜网上的抄,谁抄 了我都知道。”

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翟常青,正看到他笑 得牙齿雪白。

一个小时后,顾夏坐在广告单上的螺狮粉店里,对着刚端上 来的一碗粉,掰开了筷子。

一口下去,没呛住辣,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这一开始就像放 了闸,擦了又擦。粉被时间泡得饱胀,委委屈屈地窝在碗里。

就这么哭了一会儿,顾夏才红着眼睛去付了钱。

出门的时候,从外面提了一包青菜回来的翟常青喊住了她: “顾老师,您来吃饭啊,怎么不找我啊,让小妹给您免单啊!”

顾夏没抬头,匆匆而过。

翟常青看她穿过一路的车灯,走向看不见的深处,这才回店 里。店员小妹跟他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抱怨:“刚才那个女人,对着 一碗粉哭了半个小时,她是不是有病啊。”

翟常青端起那碗顾夏剩下的灵魂已死的螺狮粉,若有所思地 倒进了垃圾桶。

晚上,顾夏窝在被窝里,带着些许寂寥和怅然看美剧。 手机响了,不认识的号码,她接起来。

“顾老师,我是翟常青,打扰您了吗?” “你好,有什么事儿吗?”

“第一节课你给了我们号码。我就是想问候一下,您没事 儿吧?”

“我很好啊。”

“店里的小妹说您哭了。” “你们家小妹这么八卦?”

“ ……您没事儿就好啊。想吃螺狮粉,我可以给您送家里去, 我亲自下厨。”

“好啊,谢谢你啦。”

顾夏挂断了电话,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重 新拿起了遥控器。她带成人教育的课已经一年了,中间也有学生 追过她,基本形式就是从打电话问问题开始。所以虽然第一节课 上她留了号码,但其实每晚过了八点,她就把手机关掉了。除非 找到她家里去,否则她就在那老宅子里,坐拥了全世界的清静。

清静地懒,清静地沉沦,清静地把自己放进巢穴,舔舐孤独 和思念,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和不甘。

房子大也有大的好处,很多情绪似乎也被放大了。郑阳去世 后,一个人生活的这两年,她近乎贪婪地体验着这种类似被遗弃 的孤单,像是对自己的惩罚。

她和郑阳结婚的第三年,正是又痒又痛,争吵和冷漠几乎快 把她的耐心用光了。有时恼得厉害,杀了他的心都有。可她还没 动手,他就自裁了。从此就变成一张披了黑纱的照片,挂在厅堂 不显眼的位置。

不知道哪里出的原因,还是所有的婚姻都会必经这样痛苦的 磨合,总之他们在关系最坏的时候诀别了。

顾夏第一次带郑阳回家时,爸爸大概是因为女儿即将归属于 另一个男人而感到失落,所以只是闷闷地喝酒,但妈妈的眼睛里 却带着喜悦,这说明她对郑阳很满意。

两个人婚后,周末都会回顾夏家吃饭,那时他们多么好啊。 父母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流露他们多么想要一个外孙,一切似乎都 在朝着红红火火前进。可后来,她和郑阳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再

后来,郑阳死了。红红火火终于没有达成,而变得冷冷清清。

这两年顾夏偶尔回家吃饭。她妈看见她就满面悲悯,根本不 加掩饰,似乎唇角里随时会发出悲鸣:“我可怜的女儿啊。年纪轻 轻就当了寡妇,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妈开始时不太敢提让她再嫁的事儿,但近半年来就把这事 儿提上了日程。开口闭口就是这个,没少找人给介绍对象。顾夏 被逼着见过几个,其中有一个丧妻的中年男子,这样对她说:“我 把我妻子的骨灰带到国外去做成了合成钻石,如果结婚了,你愿 意戴着这颗钻石吗?”

顾夏肃然起敬,觉得他才是有大爱的人。哪像她,每天对着 郑阳的照片就是骂:你这个混蛋啊!

周一到周五,顾夏带几节少儿英语的课。一般是晚上六点半 到八点半,所以白天的时候就窝在家里。如果不是因为生活需要 她挣钱,她真想时刻都窝在家里,把自己完全封闭。

郑阳去世一年后,她才去的培训中心。同事们并不知道她的 遭遇,她也始终疏离,没和任何人交好。偶尔大家说要去哪儿聚 会吃饭 K 歌,她总会找理由不去。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喊她了。

活得越来越像一根木头,没有生机,也不渴望雨露,更不会 生出新芽,就是这两年来的顾夏。

又到了周末,又是一上午的课。顾夏讲了一会儿,讲台下已 经趴倒一片。她咳嗽了几声,讲了一个生硬的笑话,讲河南人去 美国开饭店。一个老美打破了碗,河南人对店主说“ 碗打了 ”, 老美却以为是赔偿金:“one dollar ?”暗忖这 Chinese 不简单啊,

一开口就是得克萨斯口音。

底下反应寥寥,笑的大概只有翟常青。他笑起来的眼睛真亮 啊,他多大来着,应该是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男孩子,眼睛都 这么亮吗?

顾夏不好意思地清咳一声,把目光转到别处,继续讲课文。

课间休息, 翟常青伸长脖子问她:“顾老师, 中午请你吃 饭吧。”

“为什么请我吃饭,要贿赂我考试给你放水吗? ”顾夏态度 冷冷。

“那哪能呢?纯粹地就是想和你吃个饭,随便聊聊。” “除了英语学习,我没什么好聊的。”

“您是老师啊,答疑解惑,人生中的难题也不能跟您讨教 了吗?”

顾夏语塞,再低头就看到翟常青笑得又露出了白牙:“那就这 么说定了, 一会儿我在楼下等您。”

人人都爱用吃饭社交。一个盘子里用筷子交换过口水的两个 人,真的就会因此而互增了解和亲密吗?

顾夏看着翟常青夹了一块鸡翅在自己的盘子里, 嘴角抽了抽, 半天没动筷子。

“不合口味吗?要不要再加菜?”他倒是热络得不行。

“你有什么人生难题啊?说出来吧,要是真的很难,说不定 我一高兴就给你解惑了。”顾夏故作轻松地说。

“顾老师,你怎么看待爱情?二店的员工小妹,每天发微信 给我,求包养。你说她是认真的吗? ”翟常青的语气里却只有一

半是认真。

“应该是吧。当小妹有什么好,当老板娘才算上位啊。”顾夏 也半是认真地答他,“你开的还是连锁店,挺厉害啊。来成人教 育,是想更进一步还是?”

“少年时就出来做小工,现在很怀念当学生的日子。其实也 不是为学东西,混个什么证儿,就是想体验体验。”

“这样啊,倒是挺有情怀的。”顾夏开始吃菜了。

“那个,顾老师,你说她是喜欢我还是想当老板娘? ”翟常 青的半个认真似乎也消失了,笑容更像是在逗一只猫。

“都是。喜欢你又因为喜欢你而可以做老板娘, 一举两得, 再好不过。”顾夏从来都对这些朦胧未戳破的爱意无从判断,但 既然是玩笑话,那就玩笑着说。

当年郑阳向她求婚,也是玩笑着来的:“喜欢你,也喜欢你给 我的家的感觉, 一举两得。”

回忆让顾夏略略失神。

“您那天哭了?为什么?我还是想问。”翟常青盯了她好一会 儿才问。

“每个人都有哭的时候, 你不会见谁哭就要问吧。”顾夏抬头, 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块西兰花。

“我觉得哭这个事情很奇怪。我十二岁之后就没掉过眼泪, 所以确实想问问所有人为什么哭?是因为每个人的泪腺功能系统 差异吗?”

“人人都想分享快乐,而不是烦恼。”顾夏说,“喂,你总是 问别人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吗?”

“顾老师,”翟常青恢复了那种逗猫似的笑,“我愿意分担你 的烦恼。”

“但是我没想找别人分担。”顾夏回应他一个笑。

翟常青眼波动了动,下了决心:“跟您说个事儿吧,两年前, 我姐姐自杀,我也没有哭,我就是没有眼泪。我姐姐叫翟常红, 我奶奶取的名字,花常红,水常青。我奶奶没文化,但名字取得 还不错吧。遗憾的是,我出生没多久,奶奶就去世了。”

顾夏放下了筷子看向他,有些震惊。

翟常青也收起了笑:“还是说哭这个事儿吧。我姐姐生前很爱 哭,也很爱笑。哭哭笑笑大大咧咧的, 看上去一点心机都没有。所 以,后来直到她自杀,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很 困扰我,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们沟通太少,我没有去分担她的烦恼, 也没有试着去理解她。如果, 我们一直有足够的沟通和交流, 我能 知道她并把在她体内发酵的那些不好的想法给挖出来, 也许她就不 会死……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顾夏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我总觉得,她的死我也有责任。”翟常青揉揉脸,“顾老师, 您觉得是我的责任吗?”

“不,不是。”顾夏说,“亲人和朋友的劝慰并不能阻止一个 人的选择。每个人对痛感的理解也不一样。因为没有和她一样的 经历,所以,你不能体会到她的痛苦,更无从判断她的痛苦有多 深。不能体会,自然无法劝阻。所以,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翟常青说。

“节哀。”顾夏心里一阵疼。

第二章

翟常青第一次见顾夏,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就把他包围了。

当她并不那么声情并貌地讲几个记单词的段子时,教室里依 然死气沉沉,只有他发出的那几声生硬却愉悦的笑声。

“ponderous,什么意思呢,呆板、笨重、沉闷,我们可以这 样记它——胖的要死。胖的要死是不是就给人一种呆板、笨重沉 闷的感觉呢? ambulance,救护车,我们可以这样记它,俺不能 死。不能死就要找救护车啊。这就是联想记忆法 … … ”

她应该是很认真地备了课的,只是不那么会调动气氛罢了。 翟常青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串又一串的“俺不能死”。

下课了,大家在喧闹中离开。翟常青照例喊住了顾夏:“顾老 师,一会儿有时间吗?”

“没有。”顾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今天是我姐姐的生日,我想去看看她,您能陪我去吗? ”翟 常青靠在讲桌前,就那么盯着顾夏,“如果她活着,应该三十一岁 了,您也是三十一岁吧?”

顾夏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跟您说了她的事儿后,就觉得……挺 想让您见见她的。”翟常青说,“你们,有点像。”

顾夏走到了教室门口停下来看他:“哪里像?”

“感觉。”

顾夏笑笑:“她葬在哪里?”

“她的骨灰在陵园纪念馆。因为死的时候太年轻,所以没有 下葬。”

郑阳的骨灰也存在那里,当年也没有下葬,郑阳的父母受不 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们唯一的儿子又痛心又愤慨。也许该去 看看他了,她上一次去,还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

顾夏背起包:“走吧,我陪你。”

在陵园纪念馆,顾夏买了两束花。

站在笑容璀璨的翟常红的照片前,她微微地发了怔。

“我姐姐很漂亮吧。”翟常青说。

“是啊,很漂亮。”

“如果她还活着,我说不定已经当舅舅了呢。你们是不是 很像?”

“嗯,我们的眉间都有一颗痣。”顾夏点头。

“不仅如此,你们的神情也很像,特别是皱眉的时候。你在 讲台上讲完冷笑话,从来不笑,像是已经知道大家的反应一样, 会微微地皱眉。就是那个皱眉的样子,特别像我姐姐。”

“因为我像她,所以你才接近我的吗?”

“也不是啊。顾老师,我觉得你很亲切,也很勇敢。”

“勇敢?你哪里看出我勇敢。”

“感觉,我能看出你的内心其实很坚强。”

“呵呵。”顾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还真敢说啊,看到内心 里的坚强这种话。

“你别不信,因为做生意每天都要见很多人,所以我还算懂 点识人之术的。”翟常青笑着说。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看一个人。”顾夏说着朝另一个方向 走去。

“谁?”

“我老公。”

翟常青像是早已清楚她接下来的动作,却没有跟上去:“那我 等您。”

郑阳的遗照也是笑得灿烂。人们总以为遗照可以留住逝者的 音容笑貌,可对顾夏来说,就算每天都看到这张笑脸,在她的回 忆里,郑阳生命的最后时刻,却并不是开心的。他们总在吵,她 斤斤计较他的冷暴力,却从未换位思考,她是否也并不温柔?虽 然他混蛋的说法已经坐实,可为什么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欠了他 一个理解?说到底,她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她不需要对他的死 负责吗?

那年在殡仪馆,他那从小就离弃他各自成家的父母撕扯着她 的头发,扇着她的脸,哭天抢地要她还给他们一个儿子,不就是 因为她要对他负责吗?

郑阳先是失踪了三天,之后在南山公园的后山偏僻处,找到 了他的尸体。他躺在一张旅行毯上,旁边有一把锋利匕首和一个 水杯。旅行毯因为他的血而整张变硬,但他的唇角却带着笑容。

法医鉴定,他是自杀。他吃了大量安定药,割断了左手的大 动脉,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对自己施了极刑。

“为什么呢?! ”还记得那个痛心疾首的傍晚,顾夏不相信 地站着,内心只有这么一个声音,然后就那么仰面朝天地倒了下 去。一片昏暗之前,只看到阴沉的天和远山。

而此刻,她站在他的遗照前,依然是这个问题:“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要抛下这个世界?要知道,从此我 的天空便全是阴沉,从此,我只看见这望不尽的远山。

第三章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太多人给出的答案是:爱和责任。

放弃活着是否就意味着放弃了爱和责任呢?

是的。姐姐放弃了他,他这个本该被爱着被负责的人。

翟常青坐在陵园的台阶上,把玩着一枝万年青的枝干,扯掉 叶片,摆成一个 1+1。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一加一的生活永远是大于二的,可没有了 另外一个一的一永远是小于一的。

昨晚,他从梦里醒来,一身冷汗。他身边躺着和他在几个小 时前有过床笫之欢的赤身**的女孩子,正捂着嘴睁大双眼盯着 他,像是看到恐怖片里的恶鬼出现。

“你怎么了,刚才又哭又叫,很大声!”

他梦见了姐姐。梦见小时候的姐姐,穿着破旧的裙子,掉皮 的凉鞋,袜子上被大脚趾顶出洞的寒碜模样,令人心碎。那时候 的姐姐头发总是毛毛的,好像有一百年没有梳洗过,可眉眼间的 秀气,遮也遮不住。

他梦见姐姐拿着一束狗尾巴草,背着竹篓,一篓子的新鲜竹 笋。姐姐把竹笋一个个地从篓里拿出来,忽然间,那些竹笋变成 一条条蛇缠住姐姐的手腕,缠住姐姐的脖子。他想救,却迈不出

脚,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就那么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回忆起那些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们在亲情里就是这样 相爱相杀的。

那时他大概七岁,姐姐十三岁,住在华南一个偏僻贫穷的村 庄里。妈跑了,爸爸去找她,再也没回来。他总是饿,姐姐就总 是忙。

姐姐干活时,就把他放在家里。出门时,她会回头给他一个 灿烂安慰的笑,有时她被他闹得心烦,就皱着眉头,瞪他一眼。

姐姐忙回来了, 带点食材,拾捯拾捯给他做饭。大多数时间,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因为肠胃的满足而生出些许的幸福感,对遥 远不可知的未来心生期盼。

少部分时间,姐姐会抹抹眼泪,气哼哼地把碗墩在他面前: “吃吧吃吧,你就是饿死鬼托生的。”

有笋子的时候,姐姐就割了笋,剥洗干净,拿去镇上卖,卖 不掉的就留下来腌酸笋。姐姐做的酸笋,味道好得出名。通常刚 刚压窖,就被订购一空。后来因为这手艺,他们去了城市里,在 螺狮粉店找到了活计。

没有笋子的季节,到了农忙时分,姐姐去帮人下田、播种、 收割,什么都干。

他的命是姐姐给的啊。在一片片凋零了却始终摆脱不掉的 饥饿感中,他慢慢地长大,长高。等他也长到了十三岁,等他 也学会了腌酸笋,等他们终于从那个贫瘠的村庄走出来,终于 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新世界里开始了新生活后,他却开始无法

和姐姐亲昵。

临行前那个拦住他们的男人,把美好淳朴的姐姐撕碎,他终 于知道,所谓的农活并没有那么多。所谓的亲切,并没有那么纯 粹。他的肚子也一点都不容易填饱。那是晚上,他开始不明白为 什么姐姐坚持要在晚上出发去开始新生活,为什么不跟任何人告 别。后来,他懂了。

有些人的新生活,就是要这样掩人耳目地逃荒一样地开始。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没有欢送。只是独自一个人穿过伸手不见 五指的黑夜,然后走啊走,终于走到黎明,看见光亮。

那个男人的笑,是他见过的最恶心的嘴脸。他喊他伯伯呢, 他比他父亲的年纪还大。他威胁他们说:“想走吗?走了也不会干 净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常红,咱们都能恩到下辈子了。”

还记得姐姐一声不吭地抓紧他的手,急匆匆地走过田畦。他 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小了一号的鞋子,挤得大拇趾钻心地疼。 他们走上马路,在路边休息。黑夜里的虫鸣叫得人心烦。终于, 鸡叫了,天边有了光晕,红霞也慢慢出现。那光从微弱慢慢变得 强盛。他抬眼看那刺眼的光,希望它能杀死他们身上的病毒,也 杀死他们的过去。

然后他们坐上了车,他坐在车的最后一排,往后看。曾经熟 悉的一切,在飞速远离。他心想,他再也不会回去了。姐姐握着 他的手,那样紧。他也不会让姐姐也回去了。他要握着她的手, 走遍天下,随遇而安。

人在异乡的苦楚和蹉跎,自不必说。可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好 了。他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那个嘴脸逐渐模糊的男人,他

和姐姐从未再提起。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那个人依然在记忆 里,如鲠在喉。

渐渐地,他们一言不和就开始争吵,有一次姐姐哭着说:“你 恨我是不是, 你恨我,我是作孽不得好死, 可我也把你养大了啊。 没爹没娘地能活到现在,你觉得我容易吗?”

那一次,他左耳进右耳出,冷冷笑着,摔门离去。可之后那 句哭诉变成魔咒,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姐姐变成了一只会 说话的虫子,钻进了他的血液里,不断提醒,她的一生都被他毁 了。她的死,不是因为别人,就是因为他!

翟常红在她二十九岁那年, 从三十三层的高楼上跳下。那天, 她穿着雪白长裙,化着浓妆,像是出嫁。

而他正蹲在她的闺房里, 翻她的东西,找可以出去泡吧的钱。 其实他一直就是个吸血鬼啊, 那样贪婪,甚至想敲碎了她的骨头, 连骨髓都吃掉。

他在一种永远无法得到原谅的自责中,捂住了脸。

第四章

顾夏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在陵园的门口就看到翟常青。他 低头的背影看起来异常颓废, 顾夏起了恻隐之心。她走到他身边: “不好意思,没想让你等这么久。”

翟常青挤出一个笑:“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走。” 他站起来,看到她眼睛红肿。

翟常青开一辆黑色 Q3,车窗都开着,可顾夏还是觉得车内 的空气都被滞住了,有一种令人难以容忍的逼仄。

“顾老师,你老公也是自杀吧? ”他的这句话轻飘飘地问出 来,顾夏抓包的手抖了抖。

“你怎么知道?”顾夏震惊地望着他。 翟常青对顾夏的接近是有目的的。

就在他作文得了零分的那天,他越发觉得顾夏和姐姐很像。 通常他都坐最后一排,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可那天,他与她有 了小于三十厘米的亲近。他把作文纸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头差点 抵上了他的。就是那么一个瞬间,他的心猛跳。 一种特别的气息, 从空气中进入他的肺腑,只压到心脏,重新输出了别样的血液。

回到家后,他格外地想念姐姐。他重新翻看了姐姐的遗物, 像一只蚕那样,再次细细地吞食消化姐姐曾经的秘密。

姐姐遗留的手机里,通讯信息和各种社交软件都删得一干二 净。大概是姐姐不知道已经删除的照片会在手机里保留三十天, 所以翟常青才能恢复一些。照片不多,似乎都是随手拍的一些小 狗小猫,一朵小花, 一棵树,甚至是一个垃圾桶之类的。

之前翻看,翟常青通常把这种照片匆匆略过,可那次,他有 了新的发现。

大概有十几张,看似普通的风景照,其实远处都有同 一个 女人。大多是侧影和背影,只有一张正面的。翟常青把照片放 到最大,在似是而非的模糊中,把这个陌生的女人和顾夏联系 到了一起。

真的很像她,这也让他第一次见到顾夏时的那种似曾相识感 有了解释。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震惊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他默默地观察了 她一周。他在她上晚班课的时候,悄悄地等在楼下,看她经过培 训中心的那个宽大的过道,看她整理围巾,看她轻咳之后捂住嘴 巴,看她打出租车时让给别人。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姐姐的手机里?据他所知,在姐姐生前, 她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圈。她们之前就认识吗?认识有多久, 有多深?她能带给他一个困扰在心中许久的答案吗?她能帮他疏 解内心压抑的愧疚与负罪感吗?

他不知道,但想试试。当他偶然知道顾夏的老公也死于自杀, 并且和姐姐自杀间隔不差一个月后,他便感到了一种冲击过来夹 带恐惧的直觉。

他就是忍不住去怀疑,这两个自杀的人之间是不是真有着

莫名其妙却无法割断的联系。 一定是有一条线, 一定有。把姐 姐、顾夏还有顾夏的老公串连在 一起。是什么呢?他想知道, 他要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老公是自杀的? ”顾夏的声音发着抖,“你还 知道些什么?”

“能跟我去我家吗?我想给您看样东西。”翟常青变道转弯,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并且,我觉得只有我们一起,才能找到 答案。”

翟常青住在姐姐跳楼的那个小公寓。姐姐死后,他才知道她 竟然还买过这样一套房子。

他打开门,邀请顾夏进去。一个光腿只穿上衣的女孩正窝在 沙发上看电视。早上,他明明已经告诉过她让她先走了,没想到 她竟然还在。餐桌上有做好的午餐,女孩大概是没料到翟常青回 来还带着另一个女人,窘迫让她飞速地奔向卧室。

等她穿好衣服出来,翟常青却冷着脸指了指还敞开的门:“你 走吧!”

“不给我们做个介绍吗?”叫小琴的女孩更加窘迫了。 “快,走!”翟常青的声音似乎不可抗拒。

女孩走的时候眼睛里是噙着泪的。

顾夏张张嘴想解释,却又觉得没有意义。 翟常青关好门,请顾夏坐下。

“你女朋友吗?”顾夏问。 “当然不是。”

“哦。”顾夏懂了。为了打破那淡淡的尴尬,她还开了个蹩脚 的玩笑:“你要我来,看的不是她吧?”

翟常青笑了笑,那弯弯的嘴角,让顾夏无法相信,刚才他会 对一个女孩那样冷酷。

他去了卧室,打开保险柜,把姐姐的手机拿了出来,给顾夏 看上面的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顾夏不敢相信在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手机上看 到自己也未曾见过的照片。虽然只能看到远远的影子, 但她知道, 那些影子都是她。她一直挎在肩上的那个包,是郑阳送她的第一 份礼物,当时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她也非常喜欢。

巨大的震惊让她声音都发了抖:“这,这是哪来的?”

手机电池太老了,电量很快用尽,发出清脆又让人毛骨悚然 的和弦音,照片里的花草树木和远处的顾夏瞬间被黑暗吞噬。

顾夏举起了手机:“这就是你让我看的东西?这是谁拍的?你 姐姐吗?她为什么要拍我?为什么?”

“顾老师,你老公爱你吗? ”等了好久,翟常青才扔出这么 一个问题。

顾夏愣了愣, 若是之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又毫不客气地说: “当然爱。”可现在,她也不知道了。

翟常红是个漂亮的女人。若按照狗血小说的剧情发展,也许 郑阳与翟常红有过私情。做为一个第三者,翟常红当然会对她这 个原配有兴趣, 然后跟着她拍点照片也未可知。这也对那段时间, 自己与郑阳的冷战有了解释。他爱上别人了,心里想的都是别的 女人,当然会对她横眉冷对,甚至他的死也有了解释——殉情。

只是这对苦命的鸳鸯没有死到一块儿,为了掩人耳目,分别以死 明志了。

顾夏一边发抖,一边把推测在脑海中建立了。这个建立一旦 形成,似乎就成了屏障,过往的一切都面目全非起来。无数个两 人或甜蜜或决绝的镜头在眼前掠过,她呆坐着好一会儿,然后终 于说服了自己。几张照片能代表什么呢?一个小小的怀疑就能瓦 解她所经受过的那些甜美的过去吗?她不要。就算是自欺欺人, 她也要欺下去。

她扭头对翟常青笑笑:“他是爱我的,我肯定。但我从来不认 识你姐姐,也从未听郑阳说起过。他们不可能有过私情 … … ”

翟常青假装没看到她眼睛里稍纵即逝的疑虑,还有那极尽忍 下去的泪光,终于还是狠了狠心又问:“能跟我聊聊你老公吗?比 如说他的工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也会对我姐姐的事情知 无不言。我们来碰一碰,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你我现在不是都 已经无能为力了吗?我只是觉得他们的自杀不同寻常,也许有一 根共同的线揪扯在了他们之间。”

郑阳之前在国内一家大型公司做小家电产品的推广工作。大 学一毕业就去了,一直没有换工作。工作性质就是对商场和超市 卖场的小家电产品进行堆码、上架,也负责广告,偶尔会出差。 他的工作乏善可陈, 只是他的遗体被发现时, 手机已经不知所踪, 她根本没办法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什么端倪。

翟常青说,那年他们刚进城,姐姐因为腌酸笋的手艺在一家 螺狮粉店做小工。后来,手经常裂,一直不好,有个常去吃粉的 客人,觉得姐姐形象还不错,问她愿不愿意去做化妆品销售,姐

姐就去了。开始是在一家著名品牌的直销小店里,给客人推销化 妆品,自己也学着化妆,非常拼命地赚钱。后来,她试着去商场 柜台面试了一家大品牌,竟然也通过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商场站 柜台。

“哪个商场?”顾夏问。 “天一大厦。”

“天一大厦的四层就是个大型的电器卖场,郑阳也负责过。” 也许他们是在商场认识的也说不定,然后暗渡陈仓。想到这里, 顾夏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顾老师,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虽然我对我姐姐的感情生 活一无所知,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我 是说,有没有别的可能?您还记得两年前天一大厦发生的那场火 灾吗?”

“火灾? ”顾夏当然记得。因为那天,她刚好路过,远远地 看见天一大厦里面的人蜂拥而出。

还记得她当时吓得不知道给郑阳打了多少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接了:“我没在市里,要临时出趟差,明天回 来。”然后就挂了。再打就是关机。

第二天他回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手机没电了。”她也 就没有再往心里去。

新闻上说,那场火灾事故死了三个人,一个年轻的姑娘,一 个广告界精英, 一个大无畏的保安。

可这事儿和郑阳的死有关吗?顾夏并不清楚。但仔细想想, 大概就是从那天起,郑阳的睡眠就越发不好了。那时,他已经有

很长时间的睡眠问题,经常焦躁不安。半夜醒来,就看见他坐在 床边,月光洒在**,他的影子就折了一折落在了**。

“你怎么了?”顾夏问过几次。

“没事儿。”他回头对她笑一下,然后也躺下。背对着她,像 背对着整个世界。他们也是从那时开始痛痒的。他回家越来越晚, 经常打电话也找不到人。顾夏跟他闹过几次, 却得不到他的回应。

而 2014 年的那场商场大火,翟常青亲历了现场。那天他宿 醉刚醒,接到了信用卡公司打来的欠款催缴电话。

常红那时讨厌他每天不务正业,所以断了对他的经济支援。 他醒来后,便钻进了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翻找,却只找到几张 零钱。

他给常红打电话,她一次次拒接。

他还记得自己火冒三丈地就往外冲, 准备去柜台上让她好看。 在柜台上要钱倒是容易一些,这是他的经验。

他赶到商场的时候,正是浓烟滚滚,消防水车正在进行大规 模的灭火作业。

他问围观的人,火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别人答他一个小 时之前。他给常红打电话是半个小时前。那她当时是已经逃出 来了吗?

他再拨打她的电话,却是已经关机了。

他害怕起来,跑去问消防员:“里面还有人吗?” “人员都已经疏散了。”

“我姐姐在这个商场里工作! ”他急得乱跑,去找常红。把

围观的人群都翻了个遍儿,也没有找到。

火灭了后,他不顾劝阻朝商场里冲,被保安给驾了出来。 之后特警封锁了商场,那商场自此歇业,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 计其数。

翟常青打了无数个电话,找遍了所有他们认识的人,想象了 无数种危险,在警局和医院蹲守。疲惫和焦灼,让他接近崩溃。 他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的。可是一推家门,就看见翟常红做 了头发,买了新衣,光鲜亮丽地站在了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 ”他抓起她新买的包包丢在地上,包里露出 了成沓的人民币。

“去了一趟外地,买了点儿东西,你看我的新大衣好看吗? ” 常红并不生气,蹲下身捡起包,把那沓钱递给了翟常青。

“哪来的钱? ”翟常青没接,脑海闪过离开家乡时那个男人 的脸。

常红绷起脸:“要就拿着,别问那么多。” “你昨天应该上班的,你没有在商场吗?”

“是啊,幸亏没去,否则多危险。火灾啊,你不会去找我了 吧? ”常红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每当她这样笑的时候,语气总 是戏谑的,也总是能让翟常青怒不可遏的。

翟常青疲惫极了,他望着姐姐,像望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 想说他找了她一天一夜,想说找不到她自己有多么害怕,想说她 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他不能失去她, 还想说他会好好找个工作, 以后不做她的吸血虫。可是,他没有。他看着她的脸,从来没有 像那一刻厌恶她。他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了钱,摔门而去。

如此想来,那场火灾,似乎就是郑阳和常红变化的分水岭。

可这并不能解释两人不约而同在火灾后自杀,更不能解释顾 夏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常红的手机里。

顾夏和翟常青面面相觑地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顾老师,你老公生前留下了什么东西吗? ”翟常青终于打 破了沉默。

“他的东西很少,都堆在一个纸箱子里。有些被他父母拿走 回去做纪念了。还有一个人,自称是他的同事,拿走了公司配的 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工作日志本。”顾夏回答。

“你知道那个笔记本里和日志本里的内容吗?”

“他拿走的时候,我特意看过的。日志本里不过是一些日常 工作进度和出差安排,还有会议笔记。我怕笔记本里面有我们私 人的照片,曾经把里面的文件一个个打开过,也不过是一些与工 作相关的 PPT。”

“有隐藏文件夹,可能你没有看到全部的东西。”

“是吗? ”顾夏抬起头,“不可能有我看不到的东西的。这个 你可以放心。”

“我 … …”翟常青犹豫了下,“我可以也去你家看看吗?”

“你想找什么呢? ”顾夏十分疑惑,“他们是自杀的,我们再 找这些有什么用呢?就算找到了真相又怎么样,还能和他们对质 吗?还能要一个解释吗?”

“真的是自杀吗,顾老师,我不确定。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 过的吗?我觉得我姐姐的死,我 也有责任。而现在,我觉得我

的责任更大了。就算他们真的是自杀,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 自杀, 活着有那么绝望吗?是谁让他们这么绝望的?是我吗? 是你吗?”

翟常青因为激动额头的青筋凸起,顾夏久久地看着他, 一 种活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颓然。但不可否认,翟常青感染 了她,影响了她,让她沉睡了两年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微妙地沸 腾了。难道她不想知道原因吗?难道她心里不是每天都要问 一万句为什么吗?

郑阳是个混蛋,用他的死把她囚禁在了阴沉的牢笼里。可是 谁让他变成了一个混蛋?

“好吧,我带你去。”顾夏站起来,“但你要清楚一件事,我 们既然要揭开这个谜底,那么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能接受。”

“我明白。”翟常青跟着站了起来。

“你要知道,人类社会唯一不能改变的,就是过去。”顾夏接 着说,“无论发生过什么,美好也好,惨烈也好,都不可能再有 任何回旋的余地,你的回忆可能也会有不可逆转的偏差。你真的 有勇气和力量接受吗?”

“放心,如果你能接受,那么我也能。”翟常青认真地说。 “走吧。”顾夏率先打开了门。

第五章

夜静极了。

顾夏家的大厅堂里,翟常青在电脑里找着什么。顾夏煮了速 冻的饺子,厨房是开放式的, 偶尔回头,就看到翟常青专注的脸。

太久了,除了自己的父亲, 这个家里,再没有别的男人来过。 顾夏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是谁呢?他靠得住吗?他能解开 这个秘密吗?他会带她走到哪里?还是一起跌进深渊?

郑阳的笑固定在了冰冷的镜框里,顾夏看了 一眼,又看了 一眼。

不应该的。翟常青想,在这台顾夏的家用笔记本电脑里,像 被扫**过一样,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再次在网上查找关于那场火灾的新闻报告, 可是一无所获。

他只好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在警察局上班的朋友。朋友在电话 里说,死的三个人,广告界的精英叫陆宇,二十八岁,马上就要 做父亲了。年轻的姑娘叫叶枫儿,二十一岁,是个小模特。大无 畏的保安叫李铁柱, 是郊区某个镇上出来打工的农户, 四十七岁。

失火原因是当天晚上商场外面有一场宣传商演活动,为了保 证商演效果,安排了一些小型的烟花。烟花先存放在了商场员工 的储藏室,储藏室里有个微波炉。保安李铁柱热饭的时候,微波 炉发生了爆炸,烟花被点燃。而更要命的是,商演准备了很多食

用油作为参加互动的奖品,也堆在了储藏室。

而就在储藏室的隔壁房间,商演负责人陆宇和表演的小模特 叶枫儿,正在进行一场不能言说的活动。他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 候,都没穿衣服。

当然以上只是相关部门在分析之后的推论,似乎天衣无缝, 但顾夏和翟常青知道,这些信息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网上显然 搜索不到更多的信息了,知情人的帖子和言论都被删除干净。那 场火灾,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新闻时讯。

两人聊了又聊,可是一无所获。

翟常青走的时候,已经深夜了,但顾夏却整晚都辗转难眠。 翟常青说,他要为姐姐的死负责任。这句话无疑在顾夏的心里生 了根。她想起了一个叫洛伦佐的意大利男人。

那时她在机场做地勤工作,因为是英文专业的,负责的大 多是老外,处理一些行李箱丢失之类的投诉。洛伦佐和他的同 事来国内公干,丢失了行李,顾夏帮他找了回来。之后,他请 她喝过一杯咖啡,聊一些中国和意大利的风土趣闻。他还经常 发 E-mail 给她,说她是自己在中国遇到的第一朵玫瑰。还有, 他长得帅极了。

在转机香港回罗马那一天,他送了顾夏一大束玫瑰。

还记得她捧着那花不知所措的时候,郑阳忽然出现在他们 面前。

还记得郑阳戏谑的笑脸:“怎么,不介绍一下我吗?” 她只好尴尬地对洛伦佐介绍:“My husband. ”

洛伦佐的蓝眼睛里立刻浮现了失望,他不好意思地说了 sorry,不知道 Miss Gu 已经结婚了,知道的话,就不会送玫瑰了。

而郑阳却没所谓似的表演着大度:“没关系,来而不往非礼 也。你送我老婆花,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中国结递过去:“It means a lot of happiness. ”

洛伦佐接受了那个中国结, 说会送给自己的父母, 挂在墙上。

洛伦佐登机后,郑阳对顾夏表示不满:“你这是在外面玩儿隐 婚吗?”

“我也不知道你竟然喜欢随身携带中国结。”

“ 公 司的赠品,觉得好看就拿了一个,这不是刚好用上了 吗? ”他的声音里依然是戏谑,“提醒你一下啊,很多国外的 loser 来中国找女人,你可别上当了。”

顾夏脸上一阵热,恼羞成怒:“也提醒你一下,很多国内的 loser,就是连老婆也管不住。”

那天郑阳原本是来接她回家的,可是她却拒绝回去,而是回 了娘家住了一个星期。

那是他们最后的一场争吵, 一个月后,郑阳自杀了。

现在想想,那时她已经疲于与郑阳的婚姻,连自己也没有发 觉,竟开始在别的男人那里寻求安慰了。虽然没有实质的精神或 者身体出轨,但似乎并不远了。

回忆让顾夏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如此说来,那句“活着 的人都有罪”,果然是真理。

第六章

顾夏坐在早餐店里,食不知味。

她面前冒着热气的雪白豆浆,**着温柔涟漪。 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瞬间。

“顾老师,有男朋友了?”

“啊,没有。”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顾夏被吓了一跳,抬头就 看见邻居那个叫何川的男人腆着笑坐在了对面。

“昨晚我出车回来,看他走得很晚。”何川是个网约车司机。

“他只是我的一个学生,”顾夏忍了忍,放弃了早餐,站了起 来,“您慢慢吃。”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真是个千年不变的真理。就算顾夏平日 里鲜少和邻居们往来,可总有那么几个人对她十分关心。

比如说,何川。

郑阳在的时候,他似乎就是个没有多少声音的背景人物。在 顾夏家那个铺着青石板悠长的胡同里,他是像谁家堆在门口的一 摊再无用处的废煤球一样的存在。偶尔会看见他,大部分时候, 几乎视而不见。可郑阳去世后,他便活了。 一只活的煤球,不断 地对顾夏,跃跃欲试地想要重新发挥自己的光和热。

他是外乡人,十年前以极低的价格买了这里的房子,总有一 种和这个胡同格格不入的气息。大概离婚很多年了,也有人说他

的媳妇儿跟人跑了。总之,他现在就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 棍汉。

他对顾夏的骚扰,大概就是偶尔的调侃,隔三岔五地敲门说 一些八卦,送一些顾夏从来没有收下过的吃食,并格外地关注她 的个人问题。

谁都能看明白他什么意思,顾夏当然也知道,只是她不能挑 破,也懒得挑破。有些人,注定就是连过客都不算的存在。

梦里是一片火光。姐姐站在火里,像是一只浴火的凤凰。梦 里的姐姐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朝翟常青伸出手来。他去够,却怎 么也够不到。

“砰砰砰”的敲门声,吵醒了他。

门外,与他有过一夜之欢的女孩小琴正提着早餐可怜兮兮地 望着他。他与小琴在三个月前认识,本来只是网友,后来一起吃 了个饭,看了场电影,她就以他的女朋友自居了。经常不打招呼, 就跑到他家里去。睡在一起的那一晚……也许怪他喝太多酒了, 也许是他本性里有不羁的一面。总之,他对那个夜晚和那个夜晚 之后的连锁因果,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解释。

但还是让她进了门。

餐桌上是他回来后重新记录的资料,他做完睡时,天都快亮了。

小琴收拾着。

“扔了吧。”翟常青说,“一无所获的垃圾。”

“昨天那个女人是谁啊? ”小琴收拾好餐桌,又把早餐放好, 小心翼翼地问。

翟常青没有回答,去洗手间洗漱,然后坐在了餐桌前。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 小琴就捧着脸看着他, 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被她看得吃不下去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以后你别来找 我了。”

小琴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总之,别再来了。”

小琴的笑凝在了脸上好一会儿,眼泪才毫无征兆地簌簌往下掉。

翟常青叹一口气,把纸巾递过去:“我不会是一个好的男朋 友,以后更不会结婚。跟我在一块儿,就是耽误青春。”

“她是谁? ”小琴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狠狠地盯住了翟 常青。

“她是谁真的和你没有关系。我和你都没有关系! ”翟常青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他想咆哮,想发泄,更想 在这样的一个早晨没有谁来打扰。

“这么说来,你和我只是玩玩吗?我们是玩玩的关系对吗? ” 小琴嘴唇颤抖着问。

翟常青抽抽嘴角没有回她,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在顷刻 间被小琴浇在了自己的头上和脸上。

豆浆的浓汁从他的发丝滚到 T 恤上,鼻子似乎也不舒服了, 他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对不起。”他揩干净了自己才心平气和地说,“我觉得,一 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就是缘分。有的缘分深,有的缘分浅。我 们的缘分大概就到这里了。你能懂吗?”

“我为什么要懂?对于有些人来说,爱上一个人,就是一辈

子。恰巧,我就是这种人。和你,就像抽刀断水,我无能无力。”

“遇见新的人,谈新的恋爱。你可以的。”翟常青非常无奈, 声音也温柔了下来。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再来找你。我唯一确定的是,现在我非 常恨你!”小琴浑身发着抖,踹倒了餐桌椅,离开了翟常青家。

何川的车开到翟常青家附近的时候,系统接到了一个订单。

五分钟后,泪流不止的小琴上了何川的车。

“怎么了小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何川好心地问。

“大叔,青春不就是用来耽误的吗? ”抽泣了好一会儿,小 琴才说话。

“呵呵。”何川笑了。

“大叔,你还相信爱情吗?”小琴又抹了一把眼泪问。

何川愣了愣,半晌才回她:“嘿,早就不信咯。”

车子载着两个失意的人,朝远处开去。

第七章

中午,回家吃午饭的初中生韩宾在自家的小吃店收银台上看 到了一张 SD 卡。

“爸,这是谁的啊?”

“别动,早上捡的,人家会找来的。”正在调包子馅儿的早餐 店老板吼他。

“哦。”韩宾说着,但手还是把 SD 卡偷偷地放进了自己的裤 兜里。

韩宾上楼,悄悄地打开电脑,然后插上了读卡器。 一张张照片翻过,韩斌瞪大了眼睛:“我的乖乖。”

一只在他窗台上休息的鸽子被他的一连串感慨吓到,扑棱着 翅膀飞去,落在了顾夏家的院墙上。

顾夏在收拾房间。整个下午,她把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 擦拭了一遍,像是在寻求,也像是在探秘,甚至还铲了院子里的 几个花盆。

这是郑阳留给他的房子,她住进来的时候,这座房子已经和 郑阳有过几十年的情谊。她也爱这座房子,也爱在这所房子里郑 阳曾经留给她的那些点滴的甜蜜。所以,当郑阳去世时,他的父 母来分割财产的时候,她不得不把她的嫁妆,一间新公寓和与郑 阳婚后所有的存款都拿了出去,才能留下它。

人喜欢故地,大概不是故地的风景,而是故地留给自己的 感觉。

人也不一定是喜欢哪个人,或许是喜欢,那个人给自己的 感觉。

一寸一寸地擦拭, 一点一滴地回忆。

回忆是满的,但探求的真相却如被绞烂的碎片,找不到黏合 的规律。

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顾夏才想起晚上还有课。她忙乱地收拾 着,这时接到了翟常青打来的电话:“顾老师,我接你去学校吧, 您不是一会儿要上课吗?然后我们一起吃饭?”

顾夏犹豫着。

“哎,您别犹豫了,出来吧,我都在门外了。”翟常青似乎料 到了顾夏的犹豫。

果然,不消一分钟,敲门声响了。

顾夏坐上翟常青车子的时候,小吃店二楼的韩宾望向窗外, 正巧看到他们。在他的电脑屏幕上,几百张照片,密密麻麻,全 是顾夏。

孩子大概是世界上最胆大的人。

韩宾十四岁,初三,叛逆期的他正热衷于网络游戏。他属 于晚熟的那一型,对于男女情感,他并不太感兴趣。他也看不出 三十一岁的顾夏到底哪里好看,但他知道,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把照片拷贝到电脑上后,把 SD 卡藏在了抽屉里,然后等 着谁会来问这卡的事儿。

果然,晚上八点钟,坐在书桌前的韩宾听到父亲在楼下叫他: “小宾,你有没有看到柜台上一张蓝色的小卡?”

韩宾一边答应着说:“什么卡?没看到。” 一边往楼下走去。 透过楼梯走廊狭小的缝隙,他看到了何川。韩宾瘪瘪嘴,想回到 楼上去,父亲却喊:“你给我下来。”

“真的没看到?”父亲问。

“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卡,我回来后就在楼上写作业了。”韩宾 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桀骜地低着头,只感觉何川的目光快把他 穿透了。

父亲望了他几秒钟, 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转身对何川道歉。

“刚才你说你捡到了,现在你又说找不到了。那东西对我来 说很重要,我希望你们再找找,还是找不到的话,就报警好了。” 何川十分不高兴。天气忽然转凉,何川早上换衣服的时候,随手 翻了去年穿过的衣服,这卡当时在口袋里。如果没带就好了,何 川心里一阵烦恶。

“报警就报警,谁怕你啊。”韩宾冷笑了一声嘟囔道。

“像这种行为会按盗窃罪处理的。”何川一直盯着韩宾。 “小宾,你好好想想?”父亲急了。

“哎呀,我真没见,也许抹桌子的时候掉进垃圾桶了也不一 定啊。”韩宾咬死辩解。

何川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小吃店。走到自 己的车前,他狠狠地踢了一下轮胎:“小兔崽子!”

小吃店的门锁上了,隐隐听到孩子跳叫的声音:“别打别打, 我真的没见 … … ”

没有出车的心情了,何川回了家。

没有爱人,没有孩子,一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不喝酒, 甚至连烟也不抽,赚得钱无处可花,有时寂寞得甚至不知道自己 活着的意义。

家里几乎一尘不染,却还是习惯每天都重新清洁一遍。用抹 布沾上消毒液,跪在地上,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到。

空气清新剂是家里必不可少的东西,擦完就喷。餐边柜上, 一排七瓶, 一周七天,每天一个味儿。

收拾好了,他就坐在电脑前,看监控。他在他家门前装了一 个摄像头,他给邻居们的解释是,车子就停在门口,被划了就不 好了。

其实这是他唯一的消遣。躲在没有人知道的自己的房间里, 看熟悉的或者陌生的人从门前经过。

这个是季叔家的姑娘,才十九岁吧?何川盯着屏幕角落的暗 黑处,看到两个吻得难舍难分的年轻人。

时间就这样流逝,他那晚十分不想出车。就那么盯着屏幕, 一整晚。

顾夏回来了,陪着她一起的还是昨晚走得很晚的那个年轻男 人。这个男人有什么好?长得油头粉面的, 一看就是个小白脸儿。 呵呵,女人就是喜欢小白脸儿。郑阳之前也算小白脸,还是一个 连活着都不敢的没用的东西。

“不过这次还要点脸, 没让进门儿。”何川盯着屏幕自言自语, 饶有趣味地笑了。

顾夏拿钥匙开了门,翟常青想进,却被顾夏拦住了:“你一 个年轻的男孩子,这么晚了跟我回家,邻居们看到了,会说闲 话的。”

翟常青愣了愣:“这都什么年代了,他们说就说去呗。”

“你不懂。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以后有事儿我们就在外面 见吧。”顾夏坚持。

“也行。”翟常青沉默了一下,“要不然这么着,就按我们刚 才吃饭的时候计划的,我先去找到这三个死者的家属,了解一下 情况,然后再和你通气儿。”

“好的,”顾夏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收获,但……尽我 们所能吧。”

“您放心,”翟常青有时用你,有时用您,像是好笑又像是好 气,“我尽量不给您添麻烦。”

顾夏笑笑,眼睛瞟了瞟不远处何川家门上的摄像头,然后关 上了门。

第八章

1942 是这个城市最古老的酒吧之一,九十年代初就有,早期 整个城市的年轻人都爱去那里蹦迪。

每年翻新,装修,竟一开好几十年。

这里曾经是翟常青最常去的地方。姐姐去世后,这是他第一 次再踏入这里。

前两年,还有女孩在小舞台上跳热辣的劲舞,DJ 打盘又酷又 劲爆。可现在,竟然变成了静吧,音乐是法国忧郁的蓝调,但依 然客人不少。酒保也还是那一个,他看见了翟常青,打着招呼: “哥们,好久没来了,在哪儿发财呢?”

翟常青笑笑,要了一杯酒。

他看着已经物是人非的这一切,恍然觉得那些被流水一样浪 费的时间,已经进入到自己的生命血脉里。

如顾夏所说,已经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再改变,线性延伸的 时间永远没有回头调转的那一刻。

翟常青喝完了一杯长岛冰茶,离开吧台往里走。穿过酒吧的 后门,他上了楼,然后敲开了门。

果然,虎哥在,搂着一个穿低胸豹纹的姑娘。虎哥已经五十 岁,算是一个北京话里的老炮儿,也是这家酒吧的老板。翟常青 的荒诞岁月,没少惹祸。他和虎哥都是狠角色,打人从不手软。

他们打过一次,然后打成为了莫逆之交。 虎哥看见他愣了愣。

翟常青朝他点点头,不由分说地朝里面走去。

虎哥拍拍豹纹姑娘的屁股,姑娘眼神暧昧地把翟常青打量了 一番,才撅着嘴出了门,高跟鞋踩着水泥旧楼梯,哒哒响。

虎哥关上了门。

翟常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鼓囊囊的一沓人民币,扔在 了虎哥的茶几上:“帮我查几个人。”

顾夏回家坐了一会儿,找出许久没用的服务器,打开电脑。

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跳舞,做为一个曾经的小黑客,她已 经很久没有这样玩过电脑和网络了。

可这就是一个网络的时代,通过一根网线,你几乎可以穿透 一个人的灵魂。

曾经也许她只是纵容自己沉寂,以沉浸在失去的痛苦里。可 现在,挖掘变成了她唯一的动作。

曾经删掉的帖子、内容,她都可以再找回来。只要在网络上 出现过的踪迹,她都可以寻到根源。所以郑阳被拿走的电脑里到 底有没有什么秘密,她很确定。不在翟常青面前展现,是因为这 事儿只有郑阳知道。说起来,她和郑阳的相识,就是她替朋友出 头,在他的电脑里种病毒开始的。可郑阳不是好惹的,他很快回 击,竟然还找到了她的大学宿舍里去。两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 生活开始有了交集,然后相爱,结婚。

顾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郑阳,嘴角不知不觉浮起了笑意,郑阳

在大学宿舍楼下喊她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512 的那个顾夏,你 给我下来!咱们好男好女见面斗!”

“那就接着斗。”顾夏自言自语,白茫茫的电脑屏幕,映出她 坚毅的唇线。

翟常青最先找到的是李铁柱的女儿李慧芳, 是个大二的新生。

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他望着眼前这个紫色头发,衣着暴露, 化着烟熏妆的女孩,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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