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上，袁听涛笑看向李大海：“李大队长，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来来，先坐下，坐下我们再说。”
公社书记赵同敏小声跟李大海介绍：“这位是我们市委书记袁书记。”
“袁、袁书记好……”李大海战战兢兢地挨了半个屁股坐到椅子上。
袁听涛微笑颔首：“李大海同志，说说看，你们大队是怎么想到包产到户的？”
李大海身子一抖，刚挨着椅子的半边屁股差点没滑下来，赶紧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袁书、书记……”
这事，最终还是没瞒住，事发了！
李大海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压下声音的颤抖：“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是我做的决定。
去年大队受了灾，好几户还死了人，有劳动力的家庭都不一定能吃饱饭，更别那几家孤儿寡母的。
我、我身为大队长，实在看不下去，正好沐同志和江同志找到我们说，种植水果黄瓜和红宝石西红柿，会在港城好销。
为了激励大家，也为了摆脱当时的困境，我就提出了……”
李大海心情悲壮地把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末了缓缓低下头：
“袁书记，整件事都是我擅自决定的，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说完这句话，李大海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瘫着坐到了椅子上。
刚刚有多勇，现在他心里就有多怕。
经历当年那些运动的人，谁不怕？
可是再怕，他也决计不会把沐春生和江燕子交待出来。
上潭大队可以没有他李大海，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沐春生和江燕子！
大家伙儿才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不能再倒退回去……
李大海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就差想到自己被抓后会被怎么押着游街了，袁听涛突然笑了起来：
“好！李大海，好样的！”
这是……反话吧？
袁书记这是已经……气极反笑了吧？
李大海迟疑地看向袁听涛，就见对方笑容真切：
“李大海，你做得很好！
经过我们这些天的实地调查，你在大队试点的包产到户，确实非常有效地提高了社员们的积极性。
来来，说说看，你们具体是怎么个章程？”
李大海一眼不错地盯了袁听涛半天，确实对方是真的在笑，这才抖着胆子把大队里搞的那一套说了。
袁听涛和他身后的徐秘书手里的笔都快写飞了。
等李大海说完，袁听涛又问了几句大队现在那两种蔬菜的产量和销量，这才盖上了笔盖，起身跟李大海握手，送他离开。
见人已经走了，徐秘书才凑到袁听涛跟前小声开口：“领导，李大海刚才说的那些……”
根本不像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倒像是听了别人说的，直接背下来的。
就跟李大海之前跟他们宣传什么VC、VE的好处一样。
想到李大海先前那种豁出去顶包的神情，袁听涛摆了摆手：“他想保护谁，我们不用去弄清楚。
目前我们的重心就是，整理好这些调查情况，迅速形成调研报告，然后上会！”
上潭大队的经验，值得推广！
但是在会上，估计会有一番大争论，他得把准备工作做足了……
走出公社的大门，李大海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
没被批？
广市最大的领导，还夸他这个试点做得好？
李大海想不明白。
所以，他决定去找聪明人，看看她们是怎么想的。
沐春生和江燕子听完李大海说的情况，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李队长，你别担心，这事，确实是好事。”
如果不是沐秋阳之前帮沐春生查过如今广市主政领导的为人，沐春生和江燕子当初也不敢给李大海提包产到户的建议。
袁听涛是个务实的改革派。
沐秋阳搞到了这位老领导当年的手札，里面非常清楚了记录了这几年的一些事件和想法。
按时间算，如果不是上潭大队出了这个头，最迟也就是明年，另外一个生产大队就会冒出来，暗搓搓搞包产到户。
然后袁听涛经过多方调查了解，一力主张在广市搞试点。
市里领导也是虎的，觉得还照着之前那么搞肯定不行，但是要包产到户，目前和中央的政策又有违背。
广市不想当典型，就搞决定暗地里搞，搞上两年出大成效了，再往上面报。
不过，也就是在打算报的时候，徽省那边先抖擞出来了试点的事，成了排头兵。
广市顺势就只当了个后头跟着的，和其他另外几处地方一起，也送了试点的调研报告上去。
到了1978年，著名的某届三中全会召开，提出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试点的地方就更多了。
等到了1980年，国家领导人邓公更是对包产到户给予明确肯定，有力地推动了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为主要内容的农村改革……
沐春生觉得上潭大队提前一点点时间，搞包产到户，那位袁书记不会阻止和反对。
所以当初才和江燕子怂恿，呃，不，给李大海提了那个建议。
当然，她俩当时千叮咛万嘱咐，也是想上潭大队先苟着搞，能苟多久先苟多久最保险。
至于现在苟不了了，暴露了，看袁书记这意思，也是让上潭大队继续搞下去，那她就完全放心了。
听到沐春生和江燕子都说了没事，李大海却有些忸怩起来：
“沐同志，江同志，当时我怕会影响到你们，就把包产到户这事说成是我的想法了。
现在这事既然是好事，我还是跟上面报告下，这是你们提——”
沐春生赶紧摇头：“不用，别再节外生枝了。
对我和燕子来说，这种名头什么用处也没有。
再说了，你是生产大队长，这个试点对上潭大队来说好事，对你这个大队长来说，也是好事，应该以后用处更大一些。”
江燕子给李大海添了一碗凉茶：“现在算是在领导那里也过了明路了，你就继续担着这个名儿吧。
梁先生那边可没少问你们扩大了多少种植面积呢，你们抓紧搞啊。”
李大海能听得这话？
当即屁股就坐不住了。
“我现在就回去！这会儿天气黑得晚，我还能去坡上干几个小时的活儿。”
李大海说走就走，沐春生连忙赶上前，塞了一只篮子给他：“李队长，活儿要干，身体也要注意，可别累垮了。
这个给你带回去补补营养，也算是庆祝这事过了明路，给你压压惊。”
李大海低头一看，篮子里是一大块猪肉，足足有七八斤，肥膘都有两指厚，这拒绝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沐同志，江同志，谢谢的话我就不说了，等我家打了新米下来，我就送来给你们尝个新！”
有来有往，才是人情。
李大海决定，送新米的时候，要把家里老大一起带过来。
沐同志和江同志的大腿，不仅他要牢牢抱好，还得继承给他家老大！
这可是可保他家，保上潭大队起码两代富足的金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