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里,阳央从刘教授那里回来已经一个多小时,刘教授把她父亲的活检结果告诉了她,并且通知七天以后开始第一轮化疗。
阳兴舟手术后刀口尚在恢复期,不能下床,也没有力气坐起来,父女俩枯坐半晌,相顾无言。
“现在这样,已经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结果,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吧。”阳兴舟对自己的病情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觉得切除肿瘤的手术顺利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阳央没说话,只嗯了一声,问父亲想不想喝水。
“我不渴,你别忙,我早就想和你谈谈,趁着今天有时间,我们父女俩好好谈谈。”阳兴舟叫阳央去关上病房的门。
阳央关好门回来,仍是坐在父亲病床边,低着头落寞地说:“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你知道就好,孩子,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你表姨一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能恩将仇报,容岸再好,他也是鲸鲸的男朋友,鲸鲸是你的表妹,你不能做对不起人家的事。”
阳央抽泣着,“我喜欢容岸的时候,他还没有和鲸鲸在一起啊,那时候我刚到雁京住在表姨家,我就喜欢容岸了,鲸鲸后来和别人谈恋爱又分手,和容岸在一起都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可你想过没有,容岸要是喜欢你,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回应你,他喜欢的一直是鲸鲸,只不过因为出国留学没有机会,等他有机会了,一回国就和鲸鲸在一起了,足以说明,他和鲸鲸才是天生一对。”
“可我就是喜欢他,我控制不了自己,谁我都不喜欢,只喜欢他。”阳央一直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阳兴舟心疼地看着女儿,苦口婆心劝说:“可爱情不是一厢情愿就能成的事,爱情需要两个人心灵有共鸣,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只是单相思,自己钻了牛角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现在是鲸鲸的未婚夫,他俩很快就要结婚了,你再这么下去,不会有任何好处。”
阳央默然不语,不时以手拭泪。
阳兴舟叹了口气,说:“也怪我,这些年光是忙着工作,没有好好陪伴你成长,让你在你妈妈那边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不是我们这么多年对你关心不够,你也不会变得这么偏激,可有些事,你也该放下了……”
阳央摇着头,看着父亲憔悴的脸,哭泣:“不,爸爸,我从来不怪你,你不要内疚,过去的事我早就已经忘了……我全忘记了……”
阳兴舟握住女儿的手,“刘教授也和我谈过话,他说四个疗程我就能出院,我想出院后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我这么多年的积蓄,在长沙买一套房子也够了,你跟我一起回去,以后我们父女俩一起生活,你同意吗?”
阳央怔住了,半天没有回答。
周末,鲸鲸约了几个朋友去打网球,除了闺蜜燕妮、段雁容和她俩各自的男朋友,还约了刘小甸。他们四个人自由搭配,鲸鲸自己和刘小甸搭档打。
刘小甸这段时间疯狂减肥,已经瘦了几十斤,人看起来轻巧灵活许多,鲸鲸球技不赖,很快把刘小甸打得疲于应付。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歇了,鲸鲸,没想到你羽毛球打得这么好。”刘小甸丢掉球拍,满头大汗走回休息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可乐就喝。
“我不仅羽毛球打得好,我游泳游得也好,不然,咱俩比比五十米自由泳怎么样?”鲸鲸对自己最拿手的两项运动很有信心。
“我游泳更不行。”刘小甸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口冰可乐。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玩游戏就不如你,但是你上回为什么要打我老公?”鲸鲸直接切入话题。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丫有什么了不起的,漂亮女孩子都喜欢他。”刘小甸只见过容岸一次,知道他是个帅哥,说起他很是酸不溜丢。
“他优秀啊,喜欢他有错吗?”
“错是没错,可是……”
“我不觉得你对阳央的真面目一点也看不出来,你明明那么仗义,当初我被渣男骗,你都会帮我报复渣男,我不信你能认清渣男却认不清渣女。”鲸鲸很小声地凑在刘小甸耳边说。
刘小甸喝了整整一瓶可乐,此时一肚子二氧化碳,被鲸鲸的话一惊吓,更是控制不住地打嗝。鲸鲸忍不住笑,等他不打嗝了才说:“你喝太猛了吧。”
刘小甸不好意思地笑,“我从小就不爱喝水,喜欢喝可乐。”
“你知道我约你出来的目的吧?”鲸鲸的目光再次盯住刘小甸。刘小甸很老实地点了点头,“知道,你想说阳央的事。”
“你先说。”
刘小甸沉默了一会儿,嗫嚅道:“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见色起意啊?我承认我最开始是有点那什么,毕竟阳央挺漂亮的不是……但是处长了,我就感觉……就感觉她太装了。她跟你和燕子一点都不一样,你俩特坦诚,她虽然脸上总带着笑,可心里一点都不快乐。”
“她的确是有很多不快乐的往事,她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她妈妈过,她妈妈改嫁了,继父一家对她很不好。”
“这些我都知道,我去医院探望阳叔叔那天,阳叔叔都和我说了。”刘小甸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鲸鲸诧异之余,内心感慨,表舅真的太善良了,不愿意刘小甸继续陷在里面。
刘小甸继续说:“从阳央在微博上发那些小论文我就感觉她不安好心,还企图引导粉丝网暴你们,我劝过她,但是她不听我的。”
“你信不信我?”鲸鲸问。
“什么意思?”刘小甸反问。
“你要是信我,那我告诉你,容岸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阳央的事,他俩也从来没谈过恋爱,一切都是阳央的妄想症,她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鲸鲸郑重地说。
刘小甸听到妄想症三个字,表情很明显有了波动,“对,就是妄想症,你都不知道她跟我说的那些事一听就不像是真的,偏偏她的粉丝信以为真。她说容岸爱的是她,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门当户对,还说你之所以甩了前男友和容岸在一起是因为嫉妒她比你漂亮比你优秀,所以故意要抢她喜欢的男人。”
鲸鲸虽然早就猜到阳央会在刘小甸面前怎么说自己,听到刘小甸转述她的话,仍然忍不住替自己和容岸辩护,“我和容岸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门当户对,我本来就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很多年。”
“她太聪明了,有时候聪明过头习惯了把周围人都当成傻子,我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至少不是个傻子,真话假话我还是能分得清的,我和你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知道你不是她说的那种人,反而是她,经常颠三倒四说你和容岸的坏话。”
刘小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是想把话和鲸鲸说透,思忖了一下又说:“我也知道她很多时候就是利用我,我之所以不拆穿她、继续帮她,也是看她挺可怜的,我经常想,她可能只是不知道自己病了,也许多点人关心她,她的病就会慢慢好转。”
“她知道,只不过不想面对罢了。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鲸鲸主动和刘小甸说起那张流产同意书的事,让刘小甸有机会的话,帮她把那张同意书偷出来。
“真流产过?鲸鲸,我一直以为她胡说八道的,你刚才还说她和容岸没一点关系,都流产了,叫没一点关系?”刘小甸着急地说,不知道是替鲸鲸叫屈还是替阳央。
鲸鲸说:“要不怎么说她是个奇葩呢,我赌上我成鲸鲸一辈子的信用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跟我发誓,死都不能再告诉任何人,不然你就胖到四百斤,孤独终老。”
刘小甸举手发誓,表示自己一定对鲸鲸说的秘密信守诺言,死都不说。
鲸鲸于是把流产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刘小甸先是听愣了,随即又义愤填膺,脸上的肌肉不住**,最后终于忍不住说:“我艹,真的太婊了,没见过这么婊的女人,鲸鲸,你和容岸也太能忍了,这种人就该昭告天下叫她身败名裂。”
“我们不想这么做,不想把人逼入绝境,她怎么说也是我表舅的女儿,我表舅是个好人,我不愿意他伤心,而且我也心疼容岸,这件事永远烂在心里就行,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之所以告诉你,除了想让你帮我这个忙,也是为了容岸的名誉,我不愿意我的朋友误会他。”
在鲸鲸心里,她心爱的人受一点点委屈都会让她受不了,她必须替他澄清,让周围人都看清渣女真面目,不会再上渣女的当。
“这事你交给我吧,我是她房东,有她那边的钥匙,我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害人。”刘小甸想好了,既然鲸鲸这么信任自己,把如此重要的隐秘告诉自己,自己也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鲸鲸嗯了一声,去买了两份冰淇淋过来,给刘小甸一份,给自己一份。
“表舅这次生病,如果能让小姐姐幡然醒悟,也算没白生这场病,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她和你不是良配。”
“燕子和我妈都跟我说过好多次了,可我没出息,就是喜欢漂亮女孩子,上多少回当了还是喜欢。”刘小甸自嘲地笑。
鲸鲸鼓励他,“你要相信自己,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一定要擦亮眼睛,就像我,虽然也遇到过渣男,但我还是相信爱情。你也可以的,永远不要放弃对幸福的梦想。一个人要是连梦想都没有,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刘小甸点点头,“鲸鲸,你真的是一个善良温暖的女孩子,所以我相信,你选择的人也一定是和你一样值得信任的人。”
鲸鲸像哥们儿一眼拍他的肩,笑道:“孺子可教,放心,我们学校漂亮老师多着呢,就算我们学校没有,我那些同学的学校也有,你继续减肥不要停,以后有好的我还给你介绍。”
刘小甸笑了笑,默然不语。
鲸鲸明白他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件事,虽然她也不清楚刘小甸对阳央的感情进展到哪一步,但是从他把房子租给阳央住、又到医院去探望表舅这两点就足以说明,他内心深处对阳央有一定的感情。
从古至今,很多男人都有救风尘情结,明知道一个女人的品行不怎么样,但还是心存怜惜,希望自己能救赎她,满足英雄救美心理。
而自己今天和他这番谈话,无疑会戳破他心中的一些泡沫,但鲸鲸并不后悔,她除了是为自己和容岸,也是为刘小甸好,当局者迷,看清华丽外表后千疮百孔的真相未必不是好事。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一个人可能一时被蒙蔽,但不可能一辈子都被蒙蔽,一时被蒙蔽并不可耻,看清真相及时回头永远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