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南,烟雨朦胧。
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戴帷帽的女子。
苏璎掀起轻纱一角,湿润的江风拂过面颊。
半个月了,自那场东宫惊变后,她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故乡。
春茶指着码头兴奋道。
“小姐,舅舅在那儿!”
苏璎顺着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码头焦急踱步。
梁怀远,母亲的胞弟,此刻正不断擦拭额头的汗水,目光在靠岸的船只间来回搜寻。
船刚停稳,春茶便搀着苏璎快步上岸。
梁怀远闻声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
“璎璎!”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却在看清苏璎消瘦的面容时红了眼眶。
“瘦了,瘦了这么多……”
苏璎鼻尖一酸,正欲行礼,却被梁怀远一把扶住。
“自家人不必如此。你父母呢?”
苏璎指向不远处另一艘更大的客船。
“在后面,为避人耳目,我们分乘两船。”
梁怀远点点头,招手唤来几个家丁去接应。
“回家就好…”
梁怀远声音哽咽。
“你外祖母日日念叨你和你母亲,眼睛都快哭坏了。”
苏璎喉头发紧。
码头上人来人往,梁怀远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低声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梁家表小姐梁玉,记住了吗?”
苏璎郑重点头。
梁玉——这是裴烬为她准备的新身份。
“走吧,马车在那边。”
梁怀远接过春茶手中的包袱。
“家里都安排妥当了。你父亲在城西置了间宅子,开私塾正合适。”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
苏璎回头,看见父母已下了船。
父亲苏云峰一身布衣,却掩不住儒雅气质。
母亲永宁郡主戴着面纱,但那双与苏璎如出一辙的杏眼依然引人注目。
“妹夫!”
梁怀远快步迎上去,与苏云峰紧紧相拥。两个大男人竟都红了眼眶。
永宁郡主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道。
“回家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璎瞬间湿了眼眶。是啊,终于回家了。
转眼半年过去。
城西的“松鹤私塾”已是小有名气。
苏云峰化名“苏明”,以举人身份开馆授课。
他学识渊博,待人温和,很快便赢得乡邻敬重。
常有家长提着腊肉、鲜鱼上门道谢,说是先生教导有方,孩子学业大有长进。
正堂里,丫鬟们早已备好热茶点心。
苏璎捧着茶盏,与家人们闲聊。
“璎丫头也十九了……”
老夫人突然道。
“该议亲了。”
永宁郡主急忙打断。
“娘,璎璎刚回来多久,不急这事。”
老夫人却摆摆手。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如今京中局势已定,那两位……”
她压低声音。
“都被圈禁了。老皇帝重新掌权,大赦天下。咱们梁家虽不是什么显贵,但在江南还有些根基,给璎丫头找个好人家不成问题。”
苏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半年了,她第一次听到京城的消息。
那两个人,都败了?那裴烬……
苏云峰笑笑,忽然道。
“璎璎,你可还记得陈县令家的公子?”
苏璎一怔。
“陈公子?”
苏云峰斟酌着词句。
“就是上月诗会上,作《怀春赋》的那位。昨日他父亲来拜访,言语间似有结亲之意。”
苏璎的手顿在半空。
这半年来,上门提亲的不少,但父亲从未直接与她提及。
“陈家家风清正,那孩子也上进……”
苏云峰观察着女儿神色。
“你若不愿意,爹自会推辞。”
苏璎垂下眼帘。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十九岁,在江南已是老姑娘了。可她心中…
“父亲,我……”
苏璎刚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生!先生!”
门房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外来了个骑大马的叔叔,说是您的故人!”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苏云峰快步走向院门,苏璎紧随其后,心跳不知为何突然加速。
梁府门前,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马背上,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行囊。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苏璎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半年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更深沉的轮廓。
裴烬。
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江南的晨光里,风尘仆仆,却笑容清朗。
“璎璎,别来无恙。”
裴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苏云峰。
“这是家父的亲笔信。”
苏云峰接过,细细阅读,眉头渐渐舒展。
半晌,他抬头看向裴烬。
“裴老夫人的意思是……”
裴烬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苏璎,声音轻柔坚定。
“小侄此次前来,一为报平安,二为提亲。”
苏云峰突然打断。
“裴世子,你可知道,璎儿曾是太子妃,虽未成礼,但名分上……”
裴烬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
“伯父放心,这是皇上亲笔赦书。苏家无罪,苏小姐更是清清白白。”
苏云峰接过赦书,双手微颤。
半年流离,终于等来了这一纸平反。
裴烬起身,郑重行礼。
“恳请伯父将令爱许配于我。裴烬此生,定不负她。”
苏云峰看向女儿。
“璎璎,你的意思呢?”
苏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落了下来。
梁怀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见状大笑。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娘,准备办喜事!”
永宁郡主姗姗来迟,眼角还噙着泪花,将人往前轻轻一推。
苏璎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了裴烬怀里。
裴烬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温热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娘子……”
他低唤一声,嗓音里含着化不开的柔情。
苏璎耳根顿时烧了起来,指尖在他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压低声音嗔道。
“混说什么?谁是你娘子?我还没嫁你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杏眼圆睁。
“还有上辈子,桓阳王妃的事你还没同我解释清楚!”
裴烬露出委屈的神色,凑近她耳畔轻声道。
“我以为娘子这般聪慧,早该猜到了。林若淑曾救过母亲一命,我这才多关照几分。后来发现林家与太子暗中勾结,才故意留她在身边……”
春风拂过杨柳岸,江南的岁月静好,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