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方歇,一枝玉兰探入窗沿。
苏璎病了三四日,一直昏沉着,今日终于能下得床,却只是怔怔看向窗外。
伺候的丫鬟婆子喜不自胜。
“菩萨保佑,小姐总算见好了,否则郡主娘娘非得打死二小姐不可!”
“听说二小姐发热了好几日,会不会病死在府中?好歹也是大人的骨肉...”
“一个外头来的野种罢了——”
门外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丫鬟婆子慌乱地请安。
“娘娘!”
苏璎抬起眼,一个面容温柔气度华贵的妇人,急匆匆地进屋。
正是她的母亲,安宁郡主。
“璎璎!”
苏璎被她拥入怀中,忍不住泪盈于睫。
这才真切地感觉到,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五年前。
母亲还未与父亲反目,也不曾郁郁而终。
父亲更未遭旁人陷害,贬斥黔南。
而她待字闺中,没有被圣上指给裴烬为妻,最后被一箭射死在雨夜……
想到裴烬,她胸口一痛,“母亲.....”
安宁郡主听见女儿委屈的哽咽,心中火烧火燎,温柔的面容划过一丝狠厉。
“璎璎放心,那野种母亲自会处置,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野种....苏璎一怔,脑海中浮现一抹纤弱的身影。
前世,父亲带回了外室所生的庶女,名叫苏妙。
母亲因此与父亲冷了脸,就连父亲外出办差也没去送行。
直至苏妙与苏璎争执,两人一同跌入了荷花池中。
母亲盛怒之下,将苏妙关在柴房不闻不问,苏妙差点病死,落下一身暗疾。
父亲办差归来就与母亲离了心,自此,母亲郁郁寡欢,几年后病逝....
后来,苏璎派人探查才知,苏妙根本不是父亲所生!
“母亲,苏妙不能有事!”
苏璎挣脱怀抱,急切地看向安宁郡主。
“趁父亲还没回府,将她从柴房放出来,再请大夫好好医治!”
安宁郡主拧眉,“不过是个贱人生的野种,我还怕你父亲怪罪不成!”
苏璎摇头,“母亲若真为了她损了和父亲的情分,才是得不偿失。”
见安宁郡主扭过脸,一言不发,苏璎抿了抿唇,“她并非父亲的女儿!”
“胡说什么!”安宁郡主这才转过头,“她是你父亲带回来的,还能有假?!”
苏璎叹了口气,正是因为是父亲亲自承认,她和母亲才信以为真。
前世母亲去后,苏妙越发作妖,几次与她作对。
偶然之下苏璎才查到苏妙并非父亲亲生,而是父亲青梅之女。
那青梅早年与父亲有了首尾,却嫌弃父亲清贫,另嫁他人,可遇人不淑。
病死前将信物交与苏妙,让苏妙上门认亲。
这才有了一个庶女身份。
苏璎半真半假,将消息说出,安宁郡主便陷入了沉思。
“母亲,她在荷花池畔,就是故意与我争执的。”
“父亲回府在即,若你处置了她,岂不是让她得逞了?!”
安宁郡主冷笑了一声,“好一个野种,竟敢算计到我头上!”
苏璎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母亲不必忧心,对付她,还用不着您出手。”
苏璎垂下眼,眸中划过一丝冷意。
父亲知道她并非亲生,却还是顾惜旧情给了她庶女身份。
日后好为她寻个归宿。
不过是个庶女,她们母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争宠,离间父母亲的感情!
这一次,苏璎绝不会放任她!
看见女儿眉眼间的淡淡戾气,安宁郡主微怔。
心疼地拉住她的手,“璎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似受了许多委屈?”
苏璎乃是京城屈指可数的贵女,哪怕冲撞了宫中贵人,也有安宁郡主为她遮风挡雨。
何曾有这样心事重重的模样?
安宁郡主愈发疼惜女儿,“不必忧心我与你父亲的事,都依你便是了。只要璎璎能顺心如意,母亲什么都不在乎。”
苏璎眼眶酸涩,差点落下泪来。
前世母亲去后不过一年,她也死于非命,甚至死在了裴烬手中!
若她知晓,该有多心疼?
苏璎忍着泪,伏在安宁郡主肩头,“好,璎璎会保重自己的,不让母亲操心。”
重来一世,她不会再嫁与裴烬了。
她要圆前世未尽的遗憾,只是这遗憾中不会再有那个男人!
凭那箭矢,苏璎不能肯定是他下的毒手,但,必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一世,她要离裴烬远远的,任他爱谁娶谁!
她要好好活着,护着母亲长命百岁……
“宋嬷嬷,去把二小姐带回院里,再请大夫好好照看。”
苏璎看向一旁的管事嬷嬷,宋嬷嬷见郡主也点了头,恭敬回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苏璎被安宁郡主哄着喝了汤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裴烬冷若冰霜,不屑地推开她,质问她为何要阻碍自己迎娶林若淑。
苏璎想要解释,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他的怨怼仿若就在耳畔。
“妙儿差点一命呜呼,你,你怎么这么狠心!”
苏璎猛地睁开眼,却看见父亲苏云峰涨红着脸,伸手指着安宁郡主。
“她是庶女不假,但也是我苏府的二小姐,你身为嫡母却待她不慈,你——”
眼见母亲脸色越来越冷,苏璎连忙出声打断他,“父亲——”
安宁郡主顾不得他,连忙走至榻前,握起苏璎的手,“璎璎,吵醒你了?”
苏璎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抬眼向苏云峰看去。
她病了几日,脸色苍白却掩不住姝色。
此刻眼中流露一丝脆弱,格外让人心疼。
“父亲若要责罚,便责罚我吧,不要为了妹妹伤了母亲的心。”
苏云峰的火气都被女儿这一眼消了大半,“璎璎——你,何故将你妹妹推入水中?”
苏璎诧异,“父亲怎会有如此误会?我和妹妹在荷花池边闲话,我一时不察,扭了脚摔了下去,妹妹为了救我也掉了进去!”
“是谁胡言乱语,坏我们姐妹之情?!”
苏云峰脸色一僵,可方才在苏妙那里,她贴身的丫鬟可不是这样说的。
苏璎蹙眉,“难道是妹妹说,我将她推下去的?”
苏云峰正色,“你妹妹她身子虚弱,并未言语。”
他才进府就被苏妙的丫鬟求到了跟前。
丫鬟领着他去见苏妙,只见苏妙病怏怏的,见了自己一味地哭。
他只好出了屋子询问那告状的丫鬟,那丫鬟说是大小姐将苏妙推下了水,郡主还将苏妙关进柴房,不许医治,眼看着主君归来,才挪回了院里。
可如今璎璎却说是自己遇险,苏妙救了她....
孰真孰假?
苏璎咬着唇,“我知道妹妹受了不少罪才回府里,自然会多疼她一些,又怎会欺负她?妹妹比我更需要父亲关怀,可是也不能、也不能这样诬蔑我....”
安宁郡主见苏云峰犹疑不定的脸色,冷笑道。
“苏大人好大的官威,一回来便去了庶女屋中,还未弄清原委便来璎璎这里兴师问罪。”
“你可知璎璎落水病了好几日?!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却偏听偏信他人的话冤枉她!”
“你心里,可还有我们母女?”
苏璎自小知书达理,对待下人也十分宽宥,苏云峰一向将她捧在心尖。
看着妻女满脸的委屈,又想起苏妙含糊不清的言语。
他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夫人莫怪,是我日夜赶路昏了头!妙儿到底在外头长大,不比璎璎教养得出色,身边的人也没有规矩。”
“为夫这就命人惩治了她那挑拨离间的丫鬟!”
见安宁郡主依然冷着脸,苏云峰面带讨好,“夫人大人大量.....”
苏璎指尖点了点母亲的手心。
安宁郡主这才抬起眼,“下人有错,罚了便是,可若主子被下人带坏了...丢的是咱们府上的脸面,我替苏妙物色了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明日便可入府。”
“虽说不是我生的,却也是咱们府上的二小姐,自然要用心栽培。”
一番话说得苏云峰面带感激,想起苏妙哭哭噎噎的小家子气,更是对郡主母女心生愧疚。
“夫人思虑周全,一切都依你说的去办。”
苏璎与安宁郡主对视一眼。
这是先前母女二人商量好的。
苏府下人都长着同一张嘴,光凭苏妙带来的那个丫鬟,不能取信于人。
反而显得她不识大体,为了争宠诬蔑嫡姐。
宫里出来的嬷嬷除了会教规矩,磋磨人的手段也是上乘。
想来这段时间,苏妙是没空再作妖争宠了。
苏璎缓了口气,暂且解决了父母亲反目的导火索。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却是满脸喜色的宋嬷嬷。
“主君、夫人,淮安侯府老夫人听闻咱们小姐身子有恙,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药材和下月赏花宴的请柬。”
淮安侯府......
苏璎的脸庞霎时雪白。
“裴家也算有心。”
安宁郡主脸色稍霁,“好生招待,转告老夫人,我必定带着璎璎赴宴。”
“再有半年就要及笄,也该带着璎璎去转一转了。”
苏璎心跳如雷,指尖发颤,几乎听不清母亲的话音。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
是了,前世这个时间,侯府老夫人已经对自己有意。
就在下个月的赏花宴上,林若淑偶遇桓阳王,被强行占了身子,纳入王府成了侧妃。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苏璎睁开眼,已然有了决断。
她要阻止这场闹剧。
成全了裴烬和林若淑,日后便不再会有赐婚的旨意。
她与裴烬,也不必再成一对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