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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鱼忘七秒,人忘十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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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以感觉到死神仿佛时时围绕在身边似的,他的手掌仿佛可以看见指骨,她差不多要流泪了,被妹妹咳嗽声掩盖过去。做饭的时候,唐嫂故意走近她,几不可闻的对她说:“钟检,我在阿竟的枕头下面发现了安眠药。”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湛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打开了水龙头,在水声的掩盖下,问道:“他……有多少颗?”唐嫂说道:“没有数,我想他也该这样做了。我一直没有告诉晨子,我怕她受不了,你明白的,她是一名医生。她是救死扶伤的,就算安乐死也要在医院,怎么能在家里。”她停顿下来,有一点哽咽,“晨子爱他,好样的,就算……”

湛露早已经听不下去,恍恍惚惚的。

有些人啊,你陪他走过了最糟糕的一段旅程,所以你的憧憬就是,不断地给她最好的,你总是希望把她送到更好的人身边去。

走出厨房,她站在外面,毕竟望着她。好久不见,他们曾经也是相爱过,到了今天人世的沧桑让两人相见怎如不见。

湛露看到晨子不在,坐在他的身旁,“谋划多久了?这件事?”她意有所指,毕竟眸光一暗,不打算说出来实情,湛露也不生气,把瓶子拿出来在空中摇晃,“这是要闹哪样?”毕竟劈手抢过来瓶子,安眠药在瓶子里面磕磕碰碰的。

“露露,你知道吗?我快死了,我要死在最美好的时光里面,而不是腹如刀绞疼痛难忍。”他摊开手,“我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一条路,你们要庆幸我看到的是一种长远的计划。人是固有一死的,《圣经》的祷文里面说……”

她忽然泪凝于睫,“我会帮助你隐瞒,够了!阿竟,拜托不要再说下去了。”她不愿意听他解释,越描越黑。这时候钟晨从内室走出来,她还在小声讲电话,听得出来是在与霍华德谈论就医的事情,语气激动却又故作镇定,良久才放下电话。

“医生怎么说?”湛露调整着语气,钟晨有一点欲盖弥彰的笑,“大获全胜,就这周末吧,阿竟不能再拖了。”毕竟驯良的点点头,他说道:“晨子,谢谢你。”

湛露明白这是告别的节奏,可以看得出来他的举止言谈已经刻意变得程式化,却想要挽留什么。

当晚有月亮星星,大熊座的星星一闪一闪,毕竟以手指天,“晨子,你看,看见了吗?”钟晨看着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微微一闭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古时候,有个医生救死扶伤,很多人对他感恩戴德,他于是十里八乡的走,救活了好多好多人的命。等到他回家的时候,他最爱的人已经病入膏肓,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没有留住亲爱,于是他一夜间全白了头发。

其实,后半段的故事是,他写好了一本济世的药书,然后自杀了。

这样的故事存在于小说里面,野史里面会杜撰这样一个多情种子,但是他们时乖命蹇,总是不能够好好的在一起。年深日久,故事里面的主人公被忘记了,故事却是明明白白的记着。

钟晨怕毕竟死,她尽量不动声色,实际上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如果要与自己死别,那么自己是不是要努力奋发向上的生活,努力加餐忘掉他,与君长诀?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在工作的时候她神思恍惚的,手中的病历表被风吹的飞扬一大片,这才后知后觉的捡起来,人人都可怜她。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哪里有可恨之处?说出来,也好指教一番。

背景音乐是游学志的《天空之城》,完毕一段,又变成了久石让的曲子,他与安千树对面而坐。

失乐园里面客人寥寥,他望着安千树,“安医生,手术希望不大,到时候你要祝我走好。”安千树皱眉,“晨子不会同意你安乐死的。”眉心纠结在一起。

毕竟洒然一笑,“烟月不知人事改,年深日久他会忘记我。”他客观的态度让安千树肃然起敬,实际上不存在忘记与不忘记,点点头:“事非经过不知难,我从来不是刽子手,不过,这一次我会答应你,晨子——她,也许——会记恨我一辈子。”

“不会的,你是医生,你做的是无私的事情,晨子会理解你的。”他扣着一杯水,就像在谈商业合作,丝毫没有什么郁卒。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会感谢你,晨子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代替我好好照顾她。”他逆来顺受,浑然不觉悲伤。

难过的反而是医生,“我和她怎么说?”

他打开手机开始录音,“我毕竟委托安千树医生,在手术失败以后第一时间用药物让我安静地离开,晨子,我没有告诉你这个计划是怕你难过,你会理解我的不是吗?”然后保存录音,他把录音发过来,安千树接收好以后,保存起来。

“听说手术定在了周末,是圣诞节。”安千树说道。

“嗯!”他点头,“算是个好节日,圣诞节,复活节,很有意思啊。”倒是有一点玩世不恭的态度,难道他真的不悲伤?

有时候有些事情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你反而会临危不乱,这是一种修养。因为你知道悲伤什么的于事无补,所以你会安静一点,再安静一点。

“她不会接受我的。”安千树咋舌,“你知道她喜欢的是你,让她弃你而去,你觉得现实吗?”他拍拍额头,老态龙钟的样子。

“黄藤酒,红酥手!”毕竟背诗——“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背完以后径自离开。

其实他们要是可以在一起该有多好,只是造化弄人。

善泳者溺,总有一天你会放弃你最喜欢的东西,然后郁郁而终。人生往往是这样,计划的事情是井井有条的,到了实施的时候万分棘手。

安千树等他走远一点,这才喝完了水,只觉得他很会爱。很会托付,自己如果技高一筹可以帮助他渡过危难,可惜做不到这些。

薛娜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毕先生与你说了什么?”她是当家人,看到这里自然还是要问一问,他们的故事总是发生在这里,她倒是觉得自己打开了方便之门。

安千树喝完水,笑一笑:“虽然你是老板娘,但是我不愿意让你知道,嘘!这是秘密,两个男人之间的。”

“男人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她笑一笑。

转眼间已经到了圣诞节,那一天的隆重在医院里面是感受不到的,毕竟已经被送到了手术室。霍华德医师二次出山,戴着白口罩急匆匆的走进去,他扬手,安千树作为助理医师的身份也走了进去。

大门无情的闭合,湛露一个人站立在外面,天气冷,她跺跺脚。

康佑硕知道今天的日子对于湛露来说比较特殊,一念成了佛一念成了魔,他自然要过来陪同。湛露倒是没有通知他,他过来也未曾发现。

阿康今天穿着银灰色夹杂黑白条纹西服,坐在长条椅上。

“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他安慰她,“坐下来,平静点。死亡线上我们也帮助不了什么,舍妹已经进去,不会有事的。”钟晨是进去了,麻着进去的,如果这次手术失败很可能就见不到毕竟最后一面。

她没有办法不平静,也只好握着一杯水,愁肠百结。

“你听故事吗?”他望着她,“坐过来一点,你需要一个肩膀。”

湛露靠着他,感觉得到衣料下面的体热,他拍拍她的脑袋,“从前,有两只大兔子,他们说我爱你有多少……”

他讲这些陈腔滥调,说的口灿莲花,湛露也知道实属不易,气氛是调节不过来的,只好陪同他笑一笑,他也不管真假,继续讲下去。

这个手术安排是两个小时左右,她是寸步不离的坚守在二线,等待前方捷报。阿康深明大义,懂得转移注意力,频频劝慰她。倒是多亏了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她还是满感激他的。

“你们以前差点订婚?说说你们的故事?”他问她,倒是毫不忌讳。本来也没什么,湛露倒是不怕朝花夕拾,娓娓道来:“我们是烂俗的青梅竹马故事,到了后来你是知道的。”他安静地听她说话,听一成忘记一成,要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们遇见的早一点,会不会故事的结局变个花样?

可惜,人潮汹涌,哪里会有最美的遇见?

他也没有过多的情感,看着手术室外面的绿色灯管,拍拍她。只觉得湛露也是很瘦的,都说女人的体重是三位数就没有未来,那么她是不是减肥过?这些问题他在脑子里面yy着,忽然湛露说完了他们的故事。

有时候有些话就是挡不住的,她又说到了曾城艺,他也是见过曾城艺的。印象里面的他是一个鲜衣怒马的王孙公子,他挥斥方遒,站立权力巅峰,却听说与人为善,尚且开辟有专项捐款基金。每年也是剪彩无数,视为吉祥物,只是树大招风,难免一时打错了主意招致牢狱之灾。

阿康是想要和湛露在一起的,月光下他见过她的脆弱,在车窗外面她执意要与自己坐上那辆有问题的车,他那一刻很想走出去抱一抱她。就是普通的一个拥抱,但是他没有,他并不是善于表达意念的人。

她问康佑硕,为什么老大不小还不婚娶。康佑硕想了想,随便混扯算数。湛露无心去他内心探雷,话不到一席,眼见绿色灯管熄灭。医生与护士举着托盘鱼贯而出,她将脑袋挪移,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

霍氏满口英文,她还是听了个大概其。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任何面部表情,他又绘声绘色的讲着,湛露忽然推开众人,跑到了手术室。里面的大灯已经关闭一半,康佑硕紧随其后冲上前去,湛露跌一跤。爬起来继续奋进,康佑硕抓着她,“露露,你要冷静!要冷静!医生已经尽力!”

她披头散发,早已经变成了半个疯子,她的指甲狠狠的嵌在他的手掌上面,“你要我冷静!我怎么冷静的下来,到了今天我已经到了临界点,阿康!”他凝望着康佑硕漆黑的眼睛,“你让我哭一次,闹一次吧!我一直是乖乖女,到了今天撒泼一次做一次河东狮子也不为过,求求你了。”

他紧紧的拥着她,左手抚摸她的鬓发,“露露,拜托镇定一点,他已经走了。”

倒是小护士已经将两张手术床推出来,大大的滑轮在地面上留下一串轻微的响声,她咬咬牙,强忍着眼泪。

前面的手术床是钟晨,她还在半麻状态,安千树将她停在湛露的身边。

“钟检,院方已经尽力,你——”他说着,“晨子等下就会醒过来,这个结果我无论如何难以启齿,拜托你转达,我没有办法面对她。是我,一切都是我,我用药物取走了毕先生的生命。”他自咎的无地自容,湛露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白袍,“你们是救人还是杀人啊,你们是医生啊!”

看到安千树被抓住,后面小护士冲上前来,“这位小姐,我们安医生已经说过院方已经尽力!安医生尽职尽责,我们何尝不想要救活他!”

安千树不动,“你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我……”

康佑硕说道:“安医生,你走吧,我来和她说。”

他把疯狂的湛露拖到后面来,“露露!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是,你清醒一点!有时候杀人也是救人,你难道真的想要他被疼痛折磨死?”她是不想要的,但是现在她哪里还有半分理智。

手术床推过来,毕竟的头上已经缝合好,看起来倒不像是死亡的状态。是那种虚拟死亡的浅浅睡眠吧,她才不愿意相信这样的悲剧,摇撼着手术床,“阿竟,你怎么还不起来,混蛋!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话不算数!”

医生见怪不怪,摆摆手,车子继续前进。

虽然还是匀速的,她却觉得两个轮子高速旋转,她要追上去。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依稀可以看见阿竟缝线的头颅,那里的疤痕历历在目。

她跌倒,被康佑硕提起来,没错,是提起来的。

“露露,钟湛露检察官!你闹够了没有!在这样下去也于事无补,听我说,镇定!镇定!”他轻轻拍打湛露肩膀,湛露忽然一口咬下去他的肩膀,他忍着疼痛,“镇定!镇定!”一下一下轻轻拍打。

“等到一切收拾好,我们去太平间看他。”阿康一边拍击她的肩胛一边温言说道。

湛露急怒攻心,五内俱焚,竟然口吐鲜血,昏厥在了地上。他连忙大喊医生护士,有护士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为她急救,她才睁眼,气若游丝的叫着:“阿竟……阿竟……”

他们搀扶她到了病房,为她输液,这才算是尘埃落定。

康佑硕骤经生离死别,忽然也难过万分。走出去为她买饭,情知她不会进食,却也不能任凭她恣意妄为。买了皮蛋瘦肉粥与油炸饼,这才走进来。她被安排在妹妹的身边,按理说钟晨再过半小时准会苏醒。

届时该要如何举措,还是未知数。

她握着康佑硕的手,“告诉我,阿竟去了哪里?”她倒是念念不忘,他抽回手,“露露,人死如灯灭,应作如是观。”他的大道理她摇晃脑袋不愿意听,偏过头看见昏迷不醒的妹妹,“晨子……晨子……”

她虚弱的呼唤钟晨,钟晨梦中有觉,幽幽醒转。

心里面微微一凉,眼泪已经落下来。

她明白毕竟已经死亡,恨只恨自己当时没能目睹他的离去,眼里蓄着最多的泪水。

她说不出口事情经过,瞒得一时是一时,可惜钟晨是个一时也隐瞒不了的。挣扎着就要起身,康佑硕放下杯盘,一边急急走过去扶着虚弱的钟晨。

这时候,安千树走进来,他代替了阿康的位置。

“晨子,有没有想要喝水?”钟晨没有说一句话,眼神木讷如同木鸡石猴,他吓了一跳,康佑硕连忙拿过温水,喂她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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