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是该悲还是喜，直到护士将孩子推出来，从他眼前一掠而过，他低眸一看。孩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仿佛身后有了一道光影。

直到姜戊喜极而泣地走出产房，他用余光注意到站在走廊前方的姜寒生。姜戊走上前，二话不说地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骂道：“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知不知道她差点挺不过去！”

姜寒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闷闷地说了句：“父亲……”

姜戊愤愤道：“你别叫我父亲，你说，你去哪里了？”

姜寒生的头发湿漉漉，贴着额头，黑色衣摆上血淋淋，沾着不知是谁的鲜血，眼神中透着半点幽冷，半点忧心，双手红的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布满青筋，半晌后，他才拖着低醇的嗓音说：“小小找到了。”

姜戊听到这话更气愤了，他指着他鼻子，骂道：“我看你真是魔怔了，当年我们派了多少人去找她，有结果吗？除非把那片海抽干抽尽，等到你看到一具腐烂不堪的尸体你才满意是吗？！”

“小小她死了，别在执迷不悟了。”

“小黎产中突然出现应激反应，她无父无母，更没有家人，是她一个人签的字，难道她还不如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值得怜悯吗？”

姜寒生的喉结滑动两下，“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姜戊让出一条通道，叹息道：“这个你们两个的事情，至于能不能原谅你，全凭小黎的选择，我和你母亲不会劝你们任何一个人。”

“小点声，她还很虚弱。”

姜寒生微微颔首，左脚刚迈出去，他瞥见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又停了下来。

他把大衣脱下，扔在了墙角边，这才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来到门前，只见，叶黎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安静地一动未动。姜宝儿趴在她的胳膊上，静静流着泪，直到现在，她还是害怕不已。

叶黎突然睁开眼，眼角流出来一滴泪，她伸出手放在姜宝儿头顶，柔声说道：“行了，我还没到时候呢，哭什么。”

姜宝儿赌气道：“那上次我住院你不是也哭了吗？”

叶黎一笑，“你这是以牙还牙，报复我呢？”

姜宝儿摇摇头，抓着她胳膊的手更牢了一些，“才没有。”

安璇也笑了，她握着叶黎的手，说道：“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管，养好身体去做喜欢的事情，我和你父亲不会让孩子成为你的负担。”

姜宝儿点点头，附和道：“对，还有我呢。”

叶黎却轻轻摇着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想一个人住，远离这些纷纷扰扰，会让我舒服很多。”

安璇愣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好，都依你，有什么事尽管给我们打电话。”

姜宝儿突然提议道：“你去我那住吧，我一个人住在那海边别墅瘆得慌，我经常上夜班，也不会扰乱你清净。”

叶黎稍微犹豫一会，才点了点头，“好。”

安璇闭了闭眼睛，一笑，“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半晌后，安璇又说：“那，姜寒……”

门外的姜寒生听到，刚要打开门的手这时也戛然而止，眼睛怔怔的盯着叶黎。

叶黎看出了安璇想问些什么，但她没有开口讲话，只是把头随意扭到了门那边。

姜寒生见叶黎看了过来，他身子一侧，移出了她的视线。

叶黎眼神中透着一丝丝悲恸，她看到了熟悉的衣角，干裂煞白的唇也苦涩地勾了勾。

-

姜寒生脸色阴沉，他走出医院外，回到车上，脑海里还挥散不去她的那一抹笑。

他颤抖着手，点了根烟，手持方向盘往前方驶去。

码头，海风阵阵，稀稀落落飘着小雨。

姜寒生推开车门，一条轮船骤然停下，乘客一窝蜂地下了船。

姜寒生逆向而行，上了船，一路来到房门前。

他刚要伸手敲敲门，却隐隐约约听见一两句教诲声。

“闺女，等会他来了你记得多要一些钱。”

“知道了，母亲。”

姜寒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禁瞳孔一震，他敲了敲门，很快有人应了声：“进来。”

他推门而入，只见老妇人笑盈盈地上前，说：“这位就是姜先生吧？”

姜寒生淡淡嗯了声，目光却停格在掩面的女孩身上。

老妇人旷然大悟地哦了声，看了看女孩，说：“姜先生，这就是我闺女。”

姜寒生见这女孩的半边脸上还裹了块白布，他蹙着眉，冷冷说：“把布揭下来。”

老妇人好心提醒道：“使不得使不得，会吓到先生您的。”

姜寒生心情烦闷，不想再多说一遍，他三两步走上前，手套往上提了提，手伸过去时，那女孩下意识往后一退，停顿了三秒钟，她抬眼看到母亲给她使了个眼色，这才坐直身体，任由他揭下那块布。

一道长长地疤痕露出来，从眼下至到下巴，这样一看，除了那条疤痕，倒是和以前的小小一模一样。

姜寒生的手一颤，那块布又掉在了女孩手里。

他淡淡说：“遮上吧。”

他眼眸一冷，“怎么弄的？”

老妇人连忙答道：“从岸边发现的时候就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村里小诊所的大夫没有人会治这种病。”

他平静地嗯了声，“胳膊上有颗痣？”

老妇人猛地点点头，“对对对，有的，有的。”

她看了眼女孩，说道：“美丽，快扒开衣袖，给姜先生瞧一瞧。”

“不用了。”他说。

老妇人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那，姜先生，您说个数？”

姜寒生脸色一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老妇人，“一千万。”

老妇人差点晕过去，她笑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姜先生，您没骗俺吧？这这，这里面确实有一千万？”

姜寒生嗯了声，看来，小小在这个家庭过的也是不幸。

老妇人点点头，“太好了太好了，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儿子娶媳妇的事就有着落了。”

她慌忙离去，撂下一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美丽，俺走了，你好好跟着姜先生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小小明知道母亲待自己不太好，可此刻却还是有点舍不得，滚滚热泪顺着疤痕往下滑落着，但她没有起身挽留，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