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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玉柱峰一鸥传绝艺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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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因为锻炼功夫,势须开辟这一片窗子。这种窗子别的野兽全进不来,唯毒蛇怪蟒,正可从这一排的窗孔出入。这就仗着我存有这降龙草,虽是早已枯干,可是它发出一种气味,蛇蟒毒虫也得赶紧却步。这条巨蛇从昨夜直守到天明,我才把这条巨蛇逐走。我仍想,只要它扰害不到我们,我何必多事杀戮?如若没有多大的毒焰,我倒一下把它赶下玉柱峰头;哪里知道这孽障不甘善退,今夜竟又前来打算一饱馋吻,我这才用降龙草浓烟饱饱地赏了它一口。这下去不定一气窜出多远去,也许摔死在乱石间,也许坠入山涧里。反正它是休想再活。”

陆宏疆此时听一鸥老人说出这次逐走毒蛇的经过,不禁仍是深为这事侥幸。虽说是有这种天生奇草,可是当时若是这灵草稍一失效,自己头一个得饱了这毒蛇的馋吻。自己对于老师的掌力劲风,实在惊奇得五体投地。

这时,那毒蛇已经无影无踪,自己这半晌药力已然行动开,觉得精神振作起来,哪还再睡得着?陪着这位老师一鸥子上官毅,谈起山居的逸趣和那降服各种毒蛇猛兽之法。陆宏疆是更深服这位老师,一切事没有不深究的。

赶到第二日,东方破晓,曙色透进木窗来。这位一鸥老人领着新收的弟子陆宏疆,到外面看这绝顶的景物。这时天才亮,那东方的太阳还没涌上来。早晨这峰头的景色,更是风景无边,碧绿的绿草、青松,一处处石峰耸翠,一片片白云从这峰头岭半浮**着,衬着这古老的木屋,再加上这道貌俨然的一鸥子,不啻置身仙境。

这时,陆宏疆想到自己一门遇祸,只剩孑然一身,逃出双头蛇叶云掌握,漂流各地,游**江湖,一身无依无靠,到处做些苦工。自己哪还有投名师、访益友的希望?不料眼看就要流落下去,竟自遇到这一位一鸥老人,老人又巨眼识穷途,使自己绝处逢生。这种绝顶高峰,岂是平常人上得来的?所以仅就这名山胜境,就非平常人所能到的地方。自己这次意外遇合,自认为是一生荣辱的关头,暗中庆幸。遂立刻看了看外面的情形,向一鸥子道:“师父,弟子蒙师父所赐的丹药已得奇验,今晨不仅没有别的病,并且体魄反比来时强多了。师父有什么操作的,请指示弟子。”

一鸥老人道:“你现在把这座玉柱峰全看过,这座高峰在你眼中看来颇似神灵仙境。其实,这里仅仅是和下面隔绝,平常人不易上下;或是有武功的也依然望而却步。因为这座峰头,距离下面那几处稍可着脚的飞崖陡壁,到处是猿猱难及的地方。这种悬崖飞壁,最短的有二三十丈。就让有娴熟轻功提纵术的,也不容易飞升这种高峰绝顶。最缺少的是水源,我来到这里费了很大的事,才找到了取水的泉眼。就在西北角,你先去看看,每天必须提些水来。”

陆宏疆不敢多问,出了屋子,转了多半周,依然没找着。直走到西北角上的一块岩石,探出去有数尺,上面放着一个形状奇特的石钵似的东西,有一根长索拴着。陆宏疆一看下面,这才明白,再从这里往下去,二十多丈上下,有一道飞流瀑布的泉眼,把半腰上激成一道水窝。这一来,正可给峰头上添了取水之源。这里看着是仙境福地,只是若是离不开烟火的,可就麻烦了。陆宏疆看完了,自己思索:这样看起来,老师父住在这绝顶上,饮食一切,颇费周章。

陆宏疆把上面全查看一遍,复返到屋旁。只见那石灶旁,是陈灰满地。想到大概寄身绝顶,一切生活全要自饮自食。陆宏疆见这石灶旁石槽中,尚有半槽清水,遂把那只紫铜的水吊灌满了。有现成的火种,他把晒干枯了的树枝燃起,自己蹲在这里烧水。工夫不大,把水烧沸了。赶紧站起来,想招呼师父。

哪知只听得东面靠绝顶的岩石边上,一排青松后发出一阵阵牛鸣之声。这种声音听着非常奇怪,遂赶紧循声来查看。只见这位一鸥老人站在这排青松后面,向着东方,脚下踏着半马式,两目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只开一线之光;沉肩下气,气达四梢;两手下垂,掌心向内,舌尖抵上膛,徐徐的身往下沉;两掌圈起,置于小腹之上,随着发出吼声,这种声音含着大力,越来越大。先似雷鸣,跟着发出如同狂风搅**着万树齐鸣的声音。

这一来,陆宏疆更是不敢发话打扰老人的晨练了。站在一旁,向远处一看,东方的旭日早已涌出,只为有群山峻岭遮蔽着,不升到高处看不见。可是这股清新的空气,好似被才涌起的红日的光华赶过来,扑入眉宇,令人感到十分精神。

陆宏疆虽是也听人说过,这种气功是一种最难运用的功夫,若没有真传,极容易练左了。当时站在一旁,从发现老人在这里练气起,默默地记着,已经有三十多次。不多时,这位老师徐徐起立,又变换了几个架势,这才沿着峰头徐步了两周,来到石案前落座,陆宏疆献上一杯清泉水,随即侍立一旁。

一鸥老人问陆宏疆道:“你看这绝顶潜踪,荒山寄迹,大约度不惯这种岁月的,你定感到不便吧?”陆宏疆道:“老师这话分对什么人说了。从弟子身遭大敌,负血海冤仇未报,莫说这种清幽的地方,以我这种身份,到这种地方来,已是我妄想所难如愿的了。更兼蒙老师破格的收为弟子,弟子漫说是还没受到人世间什么辛苦,就让日受劳碌饥饿之苦,我也心甘情愿!老师不要疑心我有什么厌烦,弟子要那么不知长进,不仅辜负了老师携带之恩,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一鸥老人道:“你既能有坚忍不拔的心情,来和这风烛余年的无用人,共度这山居中无情的岁月,锻炼武功就容易了;因为功夫的好歹,全在你个人,你想深造就深造,你愿意早早地下山,那还在你了。”

当时,陆宏疆对于老人这番话十分动心,听出这种话实含着真理。自己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将来老人定能叫自己得偿夙愿。将来的事,全在自己措置了。他把自己的心意表明之后,随向一鸥老人问道:“老师以这般年岁,武功已经有超凡入圣之能,每日依然这么勤恳用功;末学后进,岂不有愧?弟子冒昧请示老师,这种功夫上有什么效能,老师可能赐教么?”

一鸥老人听了,随即含笑说道:这功夫没什么稀罕,这就是俗传的练气之法。内家一切功夫,全凭着练气调元,使周身的筋骨血脉以气主持。这就是那六合归一的根基,内三合是精气神,外三合是手眼身;把精气神调理好了,能够随意运用。我们讲究是练精化气、练神返虚,道家所谓‘不漏’。所以欲求难老,还精补脑。我是修道士所练,在这种术名上听着不同样,其实是一样。内功是杀人的利器,可也是养生保命的功夫。像我终南山派武功最难练,也最容易学,只是筑基是必要的功夫。筑基是站桩调气,正如道家所谓吐纳的功夫。我们的基本,是以气为主,以力为辅。能够把气调好了,再练武功,自觉着学半功倍。像方才我操练的,你先用不着。我那是练的采罡气,以天地的正气,来练后天的一点真元。

“这种功夫也没什么玄奥,不过没有真传,没有名师监视指点,绝不易练出来,因为这种功夫全怕练左了。就以平常所练的吃气一功,尚且有许多流弊,往往所传的人疏忽大意的地方,能把练气的人废了。我这种蟒牛气,需要能站十二式小架子。这十二式小架子,能把上盘中盘下盘的气血调匀了。这点功夫传授不得其法,能够把好好的资质给毁了。这种气功有名师指点,次序渐进,收效也慢;可是运用得当,能助武功的成就。有这种气功的,必须有真传的拳术,来调节气血运行;没有功夫来疏散气血,仅十二式小架子,就容易偏重了。这种功夫,现在说着你也不大明白;将来你功夫练到了,自能明白。”

当时陆宏疆只有唯唯听着。一鸥老人把自己所练蟒牛气的功用说完,随令陆宏疆仍燃着那石灶煮饭。这里有一鸥老人预备的食粮,用铜钵煮饭。这种山居只有米饭和咸菜。在这天时稍热的时候,就是能够猎获野兽,也不易收藏;何况这位一鸥子是日常蔬食,不食肉味,力戒杀生。他虽精研武功,可是现在颇有看破红尘、一心向善的念头。陆宏疆虽然还谈不到一切,可是身入江湖,就是吃到黄连,也觉是甘了。

自己把饭做得,伺候着老师把饭用完,这位一鸥子并不提令陆宏疆练什么武功、技击。陆宏疆以初到玉柱峰,自己也没敢多言多事,只是低头劳作。

在傍晚时,看到水槽里的水已经没有什么了,遂赶紧到崖石的边上去,向下面飞瀑上去汲水。赶到站在崖石上,把那条荆草编的长索抖开,往起一提在下面的石斗,这才知道那石斗重有数十斤,险些把自己坠下崖去。赶到把这石斗放下去,想投入那峰腰的水泉上,就费了事了。竟自费了半日的功夫,才打上半斗水来,陆宏疆已累得力尽筋疲。

打满了一石槽水,随即忙着去收拾屋子。这么忙忙碌碌的一天的工夫,并没有别的事。论起这么消磨岁月,多么无聊!可是陆宏疆仍然提着精神,丝毫没有倦怠之色。一日一日的,陆宏疆只低头伺候一鸥老人。自己心念中无意中起了一种各别的想念。自己想想:“历来想成名江湖,得那不传之艺,谈何容易?全是经过千辛万苦。得来的容易,失去的也容易。我这次与一鸥老人的遇合,实在意外。自己对于这位隐迹深山、绝顶的异人,虽是莫测高深,可也知道这位一鸥老人已是江湖剑侠之流;自己的一身期望,全要付与老人身上。所以到现在,任凭怎样,自己绝不宜再起丝毫杂念。”他更起了一种幻想,就是把身入玉柱峰和被一鸥老人救后,作为两世的事;自己把一身已作隔绝尘世来看,任他怎样,绝不再动心;任凭老人怎样冷待,自己绝不再起丝毫贪念。这样一来,气越沉得下去了。自己是气一宁静,对绝顶上这种茹苦含辛,安之若素。心里哪还再有丝毫浮尘?这位一鸥老人既不提传授武功,也不提天峰岭飞云磴的事;每日是按部就班地起居饮食,别无他事。

这天,陆宏疆一计算,自己入这玉柱峰倏忽已经一个月的光景。这时,月光涌上东山,这绝顶上青光泻地、树影摇阴,屋中仍然是燃着那石烛。一鸥老人向陆宏疆道:“这玉柱峰头赶上这月明之夜,美景无边,全在人的赏鉴。我最喜欢这种清幽的境地,这上面野兽不侵、虫蛇不犯;能在这里享受这种奇境,也算是难得佳境。”这时,陆宏疆给老人烧了清泉,泡了一盏山茶,老人坐在石案旁,陆宏疆侍立一旁,一鸥老人向陆宏疆道:“你来我这里多少日子了?”陆宏疆听老师蓦然问起自己来多少日子,不知老人是何用意,遂赶紧恭恭敬敬地答道:“弟子记得,来到玉柱峰头,大约是两度月圆了。”一鸥老人点点头道:“我也记得日子不少了。啊!日月如梭,流光似箭,这无情的岁月,是多么快!我们生在世上,百年岁月,也不过一转瞬间;真要是虚度此生,也太觉得对不起自己了!你来到这绝顶上,度着这种凄凉岁月,我想你一定觉着不便了。”陆宏疆道:“老师不能以弟子为念!弟子以孤独一身,流落江湖,蒙老师不弃,把弟子带到玉柱峰头,弟子已感到师恩深厚。这时得以常侍恩师,已是毕生之幸,弟子哪会感到什么不便呢?”一鸥老人点点头道:“很好,我是怕你过不惯这种生活,你既然没什么,就很好了。只是你这些日子来,下盘的功夫可觉着有进步么?”

这一问,把陆宏疆给问住了。陆宏疆心想:“我的老师父,你这真是年纪老得糊涂了么?我来到这玉柱峰头,何尝练过一天功夫?”自己只得嗫嚅着答道:“老师,弟子来到这里,没有老师的话,弟子不敢妄自行动;何况当初虽是练过几天粗拳笨脚的,真要是在老师面前,妄自以这种功夫来自炫,那太不知自爱了!弟子对于下盘的功夫,根本就没受过高人的指教,所以不敢妄谈。”这时,一鸥老人抬头望着月色,听了陆宏疆的答话,这才说道:“你是自己不觉得,那悬崖汲水,暗中含着锻炼下盘的功夫。这样锻炼功夫,实是暗中增加下盘的劲力。你这一个月来,已经无形中把你的根基扎住;嗣后再教你初步的武功,你定能够得着这种功夫的帮助。你现在想想,是与不是?”

陆宏疆想起来,老师说的还是真对。也觉出这些日子来,自己到崖边汲水,头两天简直是不成,石水斗下去,不是落的地方不对,就是汲不上水来。用力量稍大,又怕把石水斗摔破了。这样每日汲水,觉着一天一天摸得合手。想到不论多细微的事,也是一样,熟中生巧。起初去那崖头汲水,就得半天的功夫,自己好几次险些摔下去,葬身在崖下。这样直过了七八天,才把这条草索摸熟了。自以为是极容易的,任何人也不至不会,哪知道没搁上功夫,就不成呢?不过还要经过二十多天,脚下才显出十分气力来。只是那个石水斗,始终显着笨重;已经整整一个月的光景,终是没估量出这石斗子有多重来。这时,经一鸥老人这一说,是暗中已把下盘的功夫给用上,自己才觉出,倒是真个腿底轻健稳重兼有;比起没到玉柱峰时强多了。

自己赶紧站起来,向老师谢过教导之谊。一鸥老人说道:“这一月来,我毫无一点传授你功夫之意,正是为得默查你的骨格气质和性格。崖头汲水不仅叫你把下盘立下稳固的根基,暗中更把水斗加重;你初去汲水,那只斗只有十五斤重;十日后,把水斗空底灌进石沙,每日递加;二十日来,陆续加到倍数,无形中这只水斗已重到三十斤。这样暗中加增重量,你毫不觉得。不仅你这样忽略不察,任何人对于习见事物,多是这么习焉不察。你倒是无足介意的。宏疆,你能够这么志向专一、心无二念,无论什么功夫,终有成就之日。”

一鸥老人这一夸奖,陆宏疆恭敬答道:“弟子愚鲁成性,只怕有负恩师的训诲。”这时,一鸥子已经站了起来,负手向崖边走去,陆宏疆随即跟在身边。老人指点方涌起的一轮明月。这时,只见那邻近一处较矮的峰顶,被月光照着,越显得景色伟壮。一鸥老人遂指点哪一处有多高,哪一处是多么险峻的山道,全是非常超凡绝俗的武功,才能登临。

老人正说着,忽然由东南方传来一阵风沙怒吼之声,夹杂着一声怪叫。陆宏疆不禁浑身震动了一下,后脊骨发冷。陆宏疆就因为初到这里那夜,那条毒蛇那种吱吱叫声,太以刺耳,自己真有些不敢听了。这时夜静更深,忽的绝顶上听到这种恐怖声,怎不叫人心惊胆战?

陆宏疆似已被这种声音惊得动了心;那一鸥老人似也被这种怪声惊得动容,往后退了一步,随向东南方面侧耳倾听。这种声音越来越大,不仅更刺耳难听,一阵阵轰隆轰隆巨石倒塌之声,哗啦哗啦石块纷飞,撞折树木的声势,在这午夜空山,更显得这种声音惊人。这时,一鸥子上官毅已然听清了,果然是那天峰岭飞云磴飞来的怪声。这种声势这么惊人,玉柱峰虽还隔着二里多远,就好像近在咫尺似的。

陆宏疆被这种怪声惊得惶惶的,心神有些镇定不住了。觉得这玉柱峰头,将有罹天大难似的。一鸥子此时已然镇定下来,向陆宏疆道:你听见了,这片惊心动魄的怪声,实是发自天峰岭飞云磴。那里你是知道的,正是那条怪蟒潜伏之地。这片声音里,颇似那毒蟒受伤,创痛难以支持,和什么作殊死之斗。你听,仅仅一条毒蟒,就有这么大的威力,有翻山断岭的威风。这种毒蟒,若是平常也轻易见不着,你是没看见它的怪相。只怕胆小的人,莫说被它追及,逃不了活命;有时候猎人只是轻视了它一点,就会把命废了。七八丈的身躯,力大无穷,更含有奇毒,不用说准被它追上;相隔还有丈余,不是被它毒气喷倒了,就被它飞扑了上去,三四丈远休想逃开。

这种毒蟒,令人难近,就是因为它有一种意料不到的能力。那精于武功的,有时仗着身轻体健,飞纵到悬崖绝壁。只因为有两三丈不能上下的地方,略一迟疑,毒蟒就能够毫无凭借地把猎人饱餐了它的馋吻,死得非常冤枉。

“今夜这种情形,可真算怪了!据我所知,这天峰岭飞云磴的毒蟒,为患已是尽人皆知。在这周围四十里内的猎人,已全知道无法除它,只有力避凶焰,谁还敢再以送自己性命去轻于拈惹它?况且我已说过,这飞云磴一段道路,全被隔绝堵塞。这蟒既无法出来为害,行人也到不了它潜伏之地;这里又没有过大且凶猛的野兽,那么这深夜中起了这种声音,令人好生不明。”

陆宏疆也点头说:“是,老师说得不差。这种情形,是有能人除它去了。”一鸥老人这时目显异光,看了看陆宏疆道:“我想到天峰岭飞云磴去看看,倒是什么人来帮这一方除害。我想叫你也去开开眼界,你的胆量怎样?若是惧怯这种凶猛的怪蟒,只在这峰头等待我,这里绝无危险的。”

陆宏疆因为这一夜已听到这种惨厉骇然的声音,心头已印了可怖的影子,自己若是单独留在这里,更觉着一身无凭借;反不如随着一鸥老人,不论遇到什么可怖的事,有他老人家当头,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当时自己决定要一开眼界,遂赶忙答道:“师父既是要去一查究竟,弟子还望同去长长见识,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有这种本领,能降伏这种巨蟒。弟子想,倘这人力量不济,师父尚能助他一臂之力。”一鸥子听了,略一沉吟。

这时,那天峰岭传来的怪声,越发的紧促。这位一鸥老人说了声:“你去把我的剑取来。”陆宏疆赶紧遵着师父命,到屋中把师父那座石床后壁上挂的一柄长剑摘下来,连着勒剑的绒绳全给师父取来。一鸥子急忙把剑往背上一背,黄绒绳往胸前一扎,剑背好了,随即向陆宏疆说声:“随我来。”一鸥子立刻用掌往陆宏疆的右肋下一叉,腾身而起,纵跃如飞,立刻翻下玉柱峰头。

在这昏夜之间,那乱石峥嵘,峰岭重叠;这种昏夜山行,更兼又是鸟兽绝迹的绝顶,令人目眩神迷,不能注视。这一来,陆宏疆哪还敢睁眼?遂立刻由那一鸥老人携带着,健步如飞地往那天峰岭飞云磴而来。

赶到越走越近,只听得那风沙翻石之声,越显得更大,夹杂着吱吱怪叫的声音。陆宏疆目眩神迷之下,又听到这种声音,立刻一惊。这时,一鸥老人身影忽地停住。陆宏疆略定了定神,往那着脚之处一看,只见好个危险的所在。着脚的地方是一座扑出去的悬崖,下面就是那座天峰岭飞云磴;这里容身之处,有几株小树,正可隐蔽着身形;可是脚下着脚的这块崖石,只有二三尺的地方。只要一失脚,掉下去就得粉身碎骨。这位一鸥老人随即向陆宏疆低声说道:“你看,果然这里竟有奇人!在这里替我除此恶物。”

陆宏疆遂顺着一鸥老人手指处一看,只见下面骇目惊心:在这夹谷似的山道内,一条巨蟒,两只闪着蓝光的巨目,一闪一闪地放着光,形如疯狂似的,卷得夹谷山道内乱石纷飞,那所有崖边绝壁下所生的小树乱草,全被卷到山道内。只见那巨蟒忽的似身上着了伤,吱的一声怪叫,身躯哗啦一声窜出去;跟着飞沙走石,好大的声势,峡谷中又有回声,空山夜半,哪能不令人心悸?

陆宏疆先很疑心一鸥老人所说,这条巨蟒有异人来除它。自己竭尽了目力,只看见在绝壁下,恍惚似有一条黑影;下面又较黑暗,就没找着那异人的踪迹。偶一回头,见老师一鸥子,似在赞许那下面的情形,不住点头。赶到这条巨蟒被击伤蹿起,自己才看出这夹谷尽头,陡然在那壁立的石屏上,现一老人。这人手中拿着短短的一把兵刃,远处看不清是什么器械;年纪大约和一鸥子不差上下,那须发是像银线似的,只是身形太快了。那巨蟒往前扑去,忽地扑空了,巨蟒似已惊觉,倏地一盘身,这次竟朝那老人扑将过去。这时,停身在石壁上的老头,在巨蟒扑倒时,手抬处,两点银星朝着那巨蟒打去。这个白发老人,身形随着往上拔起,足有三四丈高;这条巨蟒,一声怪叫,鸣声刺耳,竟被那老人把双目打瞎。巨蟒在痛疼之下,仍自奋力往前扑去。在这种惨厉的嘶鸣和沙石飞舞中,吭喳一声,蟒头撞在了一株生在壁间的树干上,树干竟被撞折了。再看那老人,竟又飞身在对面壁立的石崖上。

那条怪蟒形如疯狂了似的,吱吱惨嘶翻腾;双目既伤,哪里还看得出来哪是自己的敌人?但是这种高山绝顶轻易不见的巨蟒,已经通灵,虽是两眼被伤,依然是凶猛苦抗,竟自在这飞云磴下的一片峡谷里,瞎着眼直冲横扫。这时,一鸥子在暗中隐身形,全神贯注着这条巨蟒和老人的身上,自己不由地低声念道:“难道真是他老人家查来了么?这可是意想不到的事。”

陆宏疆此时被这条发了疯的巨蟒,震得胆战心惊。蟒目里蹿出来的血水,流到峡谷中,只看见一片片汪着黑水,时时沙石飞舞,树倒枝摧。心中暗叹:自己莫说遇见这怪蟒活不了,真若是自己只身一人,深更半夜地走在深山绝顶,再看到这种骇人的巨蟒,自己身上别说武功没有真传,即便会个三招两式的,准保吓也把自己吓死了。

陆宏疆正在默想之间,只见下面的情势一变。那只巨蟒似已伤重,渐渐的不似先前那样凶猛;那白发飘洒的老人,手持那奇形的兵器,如飞云凌空,旋往上飞;蹿起后复往下一落,正落在了巨蟒的腰上。老人的那支兵器,猛地往那蟒身上刺下去。陆宏疆耳中听得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异声。那老人的兵刃刺在蟒身上,蟒的惨厉的嘶声和它卷起沙石的声音掺在一处。老人那支奇形兵器似已刺伤了巨蟒,巨蟒痛极反噬,头和尾同时往上卷起来,扑这伤它脊背的人。这种危机一发,真是险到万分!眼看着白发老人就要丧命在蟒口,蟒的头尾已到了他的身上,就见老人双臂往上一抖,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身形没有怎么施展作势,竟自往上拔起有两丈多高,斜着往旁边落去,竟出去有三丈多远,轻飘飘地落到那突起的崖石上。

陆宏疆一见这种身形,迅捷得出人意料,越发折服江湖道上尽有奇人。这种轻灵身手,实令人折服得五体投地!这白发老人以那样银髯皓发,竟有这么超群绝俗的绝技!白发老人此时似已看准了山谷中的这只巨蟒,已没有先前那么凶猛;他一支奇形兵刃,连伤了它好几处。这条巨蟒眼见渐渐地挣扎,不似先前那么厉害了。再看时,那巨蟒已经力尽筋疲,竟自在那腥涎中死去。

那白发老人站在峡谷中,一声长啸,震得林木萧萧。这时斗转星移,已到了五更左右,一鸥子遂轻轻一拍陆宏疆的肩头,低低说了声:“我们快走吧。”立刻又往陆宏疆的腋下一探掌,身形纵起,如风驰电掣地往前飞驰。

这时,陆宏疆已不像来时那么的惊心目眩了。工夫不大,来到玉柱峰,一鸥子驰上崖头,把手一松。陆宏疆反觉得自己身躯十分吃力,遂赶紧地略事活动,疏散疏散筋骨。一鸥子反倒似没事人似的,气不涌出,面不改色。陆宏疆缓了缓气,随在一鸥子身后。看到师父的情形和那除蟒老人也近剑侠的身手,越坚了习艺之心。暗想:江湖道上能人太多,自己若不学成一身艺业,想报一家之仇,谈何容易?

陆宏疆心头这么想着,不禁神为之夺。忽听那一鸥老人咦的惊呼了一声。他随即向一鸥老人脸上看了看,见师父目注屋门,怔了神。只见木屋中似有人影一晃,随即寂然。这时,一鸥子忽地一耸身,向那屋前蹿去。陆宏疆也似乎看出这屋中进去人了,遂也赶紧地追过来。一鸥子身手何等矫捷,只一展动身形,已到门首。陆宏疆尚离着门首有丈余远,忽地见木门首陡现一人,斜落到西方的月光,还照在木门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当门而立的,正是适才在天峰岭飞云磴除害斩蟒的白发老人。

陆宏疆惊异得却步,一鸥老人见来人一现身形,倒不再惊异了,往木门前紧走了几步,往来人面上略一注视,赶紧向前招呼道:“这就是辽东侠隐、铁笔镇东边周师兄么?”这白发老人掀髯微笑道:“上官师弟,你还认得这个师兄么?”一鸥子随即向前行礼道:“小弟这些年来,无时不以师兄侠踪、归宿为念。不想任凭怎样探问,只是没探听着师兄的踪迹。这才来到这玉柱峰头,开辟了这么个清幽之地,探讨我终南派的武功。所幸数年来略有所得,已经把本门中的武功,研究所得,推演到五行十二形。小弟尚有许多隔膜的地方,深盼有人再指点指点;只是本门中能像师兄这般造诣的,实不易找了。如今师兄这一来,就好了。”一鸥子随往屋中让这位辽东侠隐。

原来,这位辽东侠隐,在终南派中还是仅有的人物。他姓周名三畏,绰号人称“辽东侠隐铁笔镇东边”,在武林中算是成名的人物。只是这位周三畏,以师弟在中原行道,精究终南绝艺,发扬光大终南派;自己却远在辽东三省行道,以掌中一支铁笔,走遍辽东无敌手,能打三十六路大穴;年已九十余,内外兼修,已经深得养生保命的窍要。这次老侠客来到终南,是专为掌终南派门户的一鸥子上官毅师弟而来。不意刚入终南山中,就听得居民土著、入山采樵的和猎户们,纷纷议论说,这终南山天峰岭飞云磴,发现一条怪蟒,有害行旅,幸而被江湖异人把它逐进峡谷中;暂时虽不能再出来为害,不过这条巨蟒威力至大,凶猛异常,早晚被它窜出来,仍是大患;这里虽有许多猎户,全吃过这巨蟒的亏,谁也降伏不了它。“我们身为江湖侠义道,遇上这种害人的巨蟒,不替行旅除此巨患,何以面对江湖一班同道?我遂不再迟疑,豁出这风烛残年,只身要试试我掌中的这支铁笔,是否还能在江湖上一展身手?当时我也是冒险而为,不是我十余年轻易不用的梅花箭施展出来,还不易把这孽障除掉哩!”

这位铁笔镇东边周三畏说到这里,用手一指陆宏疆道:“我当时见他潜伏树丛,行踪诡秘,我几乎要赏他一箭;幸而又发现师弟你的行踪,这才赶回来。到这里,看到你在这玉柱峰头隐迹潜修,真是个最好的所在!愚兄我空在江湖奔走这么些年,只是在边荒上和原野尘沙里过活,哪里曾找到这种灵山胜地?看起来真是枉自奔波,哪如师弟你,能够从这绝顶孤峰中享神仙清福呢!只是此子究竟是何人?可是师弟你所取录的弟子?”

一鸥子答道:自从师兄你令我执掌终南派,自顾武功浅薄,未能把师门心法探究于精微,故此来到玉柱峰隐居远祸,精研本门心法,俾可稍报师门期许之情。不料巨蟒肆威,小弟发觉稍晚,那日误入天峰岭飞云磴,几至被巨蟒饱了馋吻,只凭一双肉掌,脱出险地。我当时愧愤交加,几至无地自容,遂提着丹田内一点纯阳之气,运巨石把飞云磴出入口的地方堵塞,以免它窜出来,酿成巨患。

可是师兄是知道的,我右胯为巨蟒咬伤,巨蟒有奇毒,只要被它咬伤了,子不见午,准得毒发而死。我当时还记得,师门中传的雷火神针,能治疗这种奇毒,遂狼狈逃到枯柳屯小店中。当时竟因怀中余资全散落在飞云磴,要想购买医伤药物,必得把金剑环卖掉,才能购置着雷火神针。只是任凭怎样医疗,也得有忠实可托的人来助我一切。当我投到客店时,就仗着内功已窥门径,运用二十年来调摄的丹田一点真元,来抵抗住毒气,不至内陷。可是这次为毒蟒所袭,几至困死在小店中,为小弟有生以来所初见;更兼投身在这种贩夫走卒所住的小店,又被两个卖苦力气的市侩所侮。师兄请想,任凭我们怎么受屈,也不便和这般市侩一般见识!可是我们除了略予惩治他们,哪有其他方法对付这般无知的小人?

当时算是万幸,遇上了陆宏疆。这个漂流四海、到处为家的少年,身负奇冤,独具慧眼,认定了投身到我门内,能了他的未了的心愿。当时这宏疆徒弟,竟能在末路穷途,慷慨解囊,以储存的一点余资,作我医伤疗毒之资。这种穷途末路的沦落人,竟能这么济困扶危,究非易事!当时仗着此子的热肠侠骨,竟助我把毒伤疗治好了。我因他性纯志坚,实令人再难推却。我只得把他带到玉柱峰头,要把这十年隐迹绝顶所得的终南派拳与剑,传与此子,只不知他是否能够克承绝学?

“对于那条巨蟒,我本已决心手刃该孽障;只因为被它伤了之后,虽有师门秘法雷火神针来医毒愈患,终因是未得药物之先,以内功抵御,耗时过久,元气大伤,必须经过百日,才能运用原有的武功和真元之气。故此只在无聊的时候,给他操练我这终南派初步的功夫。幸喜师兄此时到来,以纵横江湖的一支铁笔,除此大患,令小弟衷心折服!小弟这多日来,对于这孽障不除,寝食难安。师兄来替我了结这桩心愿,这也算保全终南派门户之光。小弟心感无既!”

这位风尘侠隐铁笔镇东边周三畏,听师弟把话说完,随即含笑缓步到了石案前,相将落座,周三畏含笑点点头。陆宏疆听出是掌终南派北支的师伯,赶紧地烧了一壶水,泡了两盏山茶,给师伯、师父献上来,随即向师伯叩头。

周三畏就着斜落西山的一弯残月,向陆宏疆面上看了看,手捻着额下的白髯,向陆宏疆道:“你不用多礼,你与我师弟上官毅的遇合,绝非偶然的事。你已拜过师、行过礼了么?”陆宏疆道:“弟子蒙师恩深厚,收录我到终南派的门下,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幸遇!弟子得有寸进,也不敢忘师门的深恩!弟子来到这玉柱峰头,尚还未能行拜师大礼。请师伯的慈悲,弟子身负奇冤,只要能仗师门的威望,手刃了仇人,弟子报效师门,就算肝脑涂地,也是情愿。”铁笔镇东边周师伯点头叹息道:“这就是了!你的心事,原没说出,我很是疑惑;从你神情严肃上看来,你不是仅为拜名师求绝学而来,我认定了你是另有图谋;如今你既已表明了你的希冀,只要你能随我师弟刻苦用功,我想你终能如愿。”

当时,这位铁笔镇东边周三畏扭头向师弟一鸥子上官毅道:“师弟,我看此子心志坚强,只要你传授得法,他将来定能昌大我终南派的门户。你不必怀疑,好好传授他初步的功夫吧。”一鸥子上官毅道:“小弟也正为是多假时日,要看他的品性心地,是否真有毅力。我们终南开派以来,虽仅三代,可是历来没有给门户贻羞、给师门增辱过。小弟忝掌终南派,自问对门户中无功无过,我哪敢轻松自在?我们户中以昌大终南门户计,不禁止门人收徒。可是我未入玉柱峰前,即已闭门自修。我门户中仅收录两个弟子。我教他一个去北支行道,一个奔南支去行道。我本想结束我一生事业,数年后把他两人召回玉柱峰,教他二人精求内功;等他们练到炉火纯青,那时我谢绝尘世,把我这肉皮囊藏到古洞深山,算终了一生事业。想不到人生遇合,非人力所能断得定的。就只好再与他盘桓几年,或者还许给我这闲云野鹤之身,多添些烦恼,也未可知。只是师兄看他将来的成就,比他两个师兄怎样?”

周三畏手捻着银髯说道:“你只管尽其所学,倾心相授,他将来的成就是不可限量的。此子好在心地光明,有坚忍之志;我们遇到了克承绝学的徒弟,不好好造就,岂不埋没了这种英才异能?不过他个人的福禄厚浅,全在自身的进取而已。”一鸥子道:“小弟想着,我弟兄全是风烛残年,把他们全教出来,羽毛一硬,再为外务所诱,只要一入歧途,我们算是造下无边的罪孽。那时我们撒手尘寰,谁能督责他一切?这是我不放心的地方。师兄想是不是?”

这位铁笔镇东边周三畏冷笑一声道:“师弟,你这倒多虑了,我终南派虽没多少门徒,就是现在两代二十余人,还没有那种败类。师弟,愚兄掌中这支铁笔,也容不得他们任意胡为。他们敢生恶念,任是哪位师兄弟们的得意门徒,我也一样致他死命!像那自甘背叛师门的弟子,他想逃出我的掌握,只怕不易吧?”说着,忽地向那站在一旁的陆宏疆看了看,说道:“宏疆,我这老眼昏花,颇认为你是克传绝学的徒弟;只是你需要知道,我们户中绝不准秘术自珍,使我们门户中蒙羞、师门中败毁清誉!你要谨守门规,我周三畏就是能容你,只怕我这支铁笔有些难于应付吧!”

陆宏疆凛然变色地说道:“师伯这么恩典弟子,弟子感恩不尽!弟子是欣承师伯的提携及师伯的慈悲;弟子无论如何,也得给师门保全清誉,稍尽弟子的怀恩之意。弟子若是言不由衷,得艺忘本,那是自趋死路!不用师伯惩罚,弟子自身就不能偷生苟活;弟子稍背门规,愿受江湖道的公判。师伯请想,弟子幸能投身师门,已是侥幸万分,哪敢自暴自弃?请师伯只管放心吧。”陆宏疆把这话一说完,这位铁笔镇东边周三畏含笑点点头道:“这倒是你的见地不俗之处。我极愿你早日成名江湖上,使我终南派能够昌大门户,在师祖前也是有功的后代。”

这时,一鸥子上官毅恭听着师兄的讲话,容师兄把话说完,随即向师兄恭敬一揖道:“我自入于天柱峰,此心如槁木死灰,绝不想再传授弟子。想不到和这个徒弟有一段宿世之缘!好吧,我要把我一生所学,完全传给他。看他的福缘深浅吧。”

铁笔镇东边周三畏站了起来,向一鸥子上官毅道:“师弟,我们终南派自从开派以来,我南北两支已经推广到武林中。已有许多武林名家,承认我们门户中武功已达上乘,为性命双修之术。不过尚有许多异派武林,对我终南派加以阻挠。我们倒得尽全力推行。南支尤其多生阻碍,全因有人嫉视我们,不愿我们门户昌大起来。这样举动的人,以江南金沙掌田春霖为领袖,使我门户中人时遭挫辱。我所以定要和他一较高低,是因我当年在辽东闯出‘万儿’来,因为生死之交柳雪和的事,远走南荒,竟在那里被他们绊住,不能完成我的心愿;与旧日一班同门师友,更加生疏。这次去访那田春霖,他又不在。据说他已往关东访友,这才赶回终南,来看看师弟。我们多年阔别,今夜重逢,倒也是一桩快事。”

陆宏疆听到这位终南派铁笔镇东边周三畏,对自己颇有爱重之意,可是感激不忘。虽然是寥寥的几句话,却关系自己一生的成败和荣辱。知道师父一鸥老人定要把终南绝技,传给自己了。

那一鸥子上官毅向铁笔镇东边周三畏道:“小弟和师兄相别多年,师兄若是没有什么要事,不妨在玉柱峰多盘桓几时,我们师兄弟间也好畅叙离情。”周三畏微摇了摇头道:“我改日再来吧!好在你已有大心愿,要把内功练到炉火纯青,倒转三重,返元集顶,那岂是三年五载所能成功?我这浪迹江湖,行踪无定,不知哪时才可以重回玉柱峰再和你相聚。那金沙掌田春霖,他是否远走东边,尚不可定;我此去不见着他,不作别图;或者我今夜走,也就许十天半月重来。”

说到这里,一鸥子上官毅向陆宏疆道:“你到屋中收拾一切,少时再来。”陆宏疆明白这是他师兄弟有什么话讲,不愿意自己旁听。答应着,赶紧回到石屋中,打扫收拾一切。

工夫不大,忽然听师父招呼:“宏疆,你这儿来。”陆宏疆答应着,赶紧来到面前,垂手侍立,问师父有什么事吩咐。上官毅没答话,铁笔镇东边周三畏却说道:“陆宏疆,你这个名字,是哪个给你起的?”陆宏疆忙答道:“弟子在学房念书老师所题。”周三畏道:“这宏疆两字,不宜你用。要给那一心在富贵场中高官骏马,为国开拓疆土的人,用这两字作名字,那才名副其实。可是你家门不幸,为父母家人衣食所迫,流入歧途,陷身匪类。幸有自拔之心,迷途知返,绝岸回头;虽则一家惨死,你的心地尚可见神明,这是非你心罪,你应该永保持着坚韧不拔之心;可是在师门学艺时,要把心情放宽,抛去烦恼之念。我赐你两个字,还是把功名之念抛开,学名达夫,如何?”陆宏疆赶紧叩头。后来陆宏疆艺成下终南,仗剑访仇家,就用了陆达夫三字。

陆宏疆叩头起来,铁笔镇东边周三畏也站了起来,向一鸥子上官毅说道:“师弟,你看斗转星移,天已将晓,趁着月光未敛,我要赶下终南,咱们再会了。”一鸥子上官毅说道:“师兄如有机缘,还要重临此地!你我全是这种风烛之年,岁月不居,流光易逝,这种韶华终留不住我们有限的时光。”周三畏道:“师弟不必叮嘱!人生聚合,皆有定数;我们缘未尽则聚,缘尽则散,一切事付诸自然,不必强求,相会有期。你我这般年岁,难道还有什么留恋么?”

这师兄弟两人,一边说着,一同往前走,已经到了悬崖边。这位江湖异人,忽的一回身,向陆宏疆道:“陆达夫,好自为之!你这一生中,只能遇我这个师弟一人,成名、复仇全在这个人了!我要等待着你的将来。”说到这儿,复向一鸥子招呼了一声,“师弟,我们再会了!”说罢,这位周三畏竟自耸身一纵,如同一头夜鹰倏起倏落,有时脚点到悬崖峭壁,有时落到那荆棘藤萝上;只是一沾即起,轻快如飞,霎时间,只剩了一点黑影,隐入了茫茫夜色中。一鸥老人尚在拱手躬身相送,陆宏疆也跪在崖头不敢起来。还是一鸥子长吁了一口气道:“宏疆,周师伯已经走远,夜露已深,我们归去吧!”陆宏疆随着师父回转石屋中,师徒两人各自歇息。

从第二日晚,这位一鸥老人不止于传授陆宏疆终南派的基本功夫,更向陆宏疆传授剑术;子午时分更教他趺坐调息之法。这么传授,陆宏疆的功夫进步可说是突飞猛进。尤其令陆宏疆万分欣幸的是,一鸥老人所擅长的一字乾坤剑术,在终南派中称得起是空前绝后。这趟剑术开派以前,没有这种剑名,没有这种剑术,完全是一鸥老人参悟到武功妙境,综合各家剑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形意派同门剑术运用之法,综合成七七四十九字一字乾坤剑术。在器械上,就是铁笔镇东边周三畏和一鸥子较量起来,也要稍逊一筹。

陆宏疆对于师父这种倾心传授,不殚烦劳,在感激之下,越发不能安心:一生难得的遇合,自己若不领悟师父所说的拳术、剑术的要诀,那可是自暴自弃,坐失良机;叫师父起了厌弃之心,个人可是噬脐莫及,终身遗憾。所以,陆宏疆这些日来,对于师父毕恭毕敬,以孺子孝顺慈亲的心来侍候师父;以全副的精神昼夜不息,尽心揣摩拳术、剑术的诀要。这一鸥老人从不肯轻露出笑容来,只是看到了陆宏疆造就得快,传授他能够举一反三,老人也是高兴,腮旁略现笑容。

岁月不居,流光易逝,寒来暑往,转眼间陆宏疆入终南,已经整整的六年。终南派的实际功夫,他练过五年;可是在他本身功夫上说,足有十年的造诣,到此时他的所得,在终南派中已经是很难得的弟子了。

这时,又到了一个盛夏的时候。天气虽应十分炎热,但是在终南山玉柱峰月明之夜,则宛若新秋,格外凉爽。万里无云,星河耿耿,一轮皓月高挂碧空;这玉柱峰一带,在这月夜中,更显得美景无边,如入神仙之境。

一鸥老人这些日来,常常亲手和陆宏疆交手过招,不准他稍有含糊。陆宏疆虽不能说炉火纯青,也算是登堂入室。这天晚间,这位老人一时高兴,在月光下亲自试了一趟乾坤剑。陆宏疆看到师父运用这趟剑术,自己颇觉汗颜,本觉着这几年的锻炼已足见功夫,可是再看到师父施展这趟剑术,真是望尘莫及,有大巫小巫之别。

一鸥老人把一字乾坤剑术练完,收住剑势。陆宏疆跪在地上说道:“弟子实是望尘莫及,恐怕我再练二十年也难得这种造诣了。”一鸥老人把宝剑纳入剑鞘中,向陆宏疆道:“你起来,坐在这里,我有话对你讲。”师徒二人,各在青石落座。一鸥老人向陆宏疆道:“你不要生畏怯之心、自惭之意。论你现在的剑术造诣,在我终南门户中已经很难得了。欲求惊人艺,须下苦功夫。你这几年来,肯这么刻苦用功,在武林中是难得的弟子。我已尽其所学,没留一点私心。你不要看我现在最后练出来的剑术,入了化境;你不要忘了,我四十年依然不敢把它放下,你就是离开师门,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总不要把功夫生疏了,自有进展。这种剑术跟你内功调息之法,是一不是二,你已然得着一切诀要,有多大成就,无须师父再指点,全在你个人了。”

陆宏疆连答:“是,是。”一鸥子复说道:“这种武功探本溯源,穷究拳理,才能练到上乘的功夫。我终南派昌大的是何人?”陆宏疆道:“就是恩师。”一鸥子道:不是,我本门的拳术始创于南宋鄂王岳武穆。他精究内经之意,化身五行十二形,所以定名为形意拳。在内为意,在外为形。这种拳术要说到深奥了,是修身之本源、明心见性还原之大道;揽阴阳之造化,转乾坤之枢机,更是强身之捷径;在元、明二代,几至失传;直到明末清初,浦东姬隆风先生,在终南山得岳王内经,遂精研形意拳术,才为终南派昌大了门户。

“我们形意拳术,最重要的是讲究练精化气、练气归神、练神返虚,也就是少林派基本功夫——易骨、易筋、洗髓。所谓易骨,就是明劲。因为人人以气为本,以心为根,以息为源,以肾为蒂。人的身体,心肾相去八寸四分,一呼百脉皆开,一吸百脉皆合。天地间万物生灵,亦不出呼吸二字。呼吸之法,也就是内家调息的功夫。第一是呼吸任其自然,有形于外,此在内功中所谓调息,也就是练精化气;第二是呼吸有形于内,气纳丹田。这里所谓调息,就是练气化神;第三是内功最难得的造就,是心肾相交的内呼吸,无形无象,绵绵若存,似有非有,无声无嗅,在内功中所谓胎息,也就是练神返虚。调息之法,以这三步最为重要,更分明劲、暗劲、化劲。明劲是奉内之法,伸缩开合之式,这是有形于外;所谓暗劲,动移神速,动则变,变则化,变化神奇,有形于内,此所谓暗劲;所谓化劲者,无形无象,不动而变,已入于神化之境。除非是拳功调息之法,功夫已到,否则难明三劲之理。更须六合归一,心化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此所谓内三合;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胯与肩合,此所谓外三合;内外如一,谓之六合归一。这种拳术之理,我已经和你说过,还有什么不能悟化之处,早早地说出。”

陆宏疆忙答道:“关于拳功、剑术,所有的诀要,弟子已蒙师父辛勤教导,倒还能领悟一切;不过论起成就来,自知还欠功夫。”一鸥老人道:“那倒不妨事,只要你肯下功夫,到时候自然豁然贯通。这种武功,正是要铁杵磨绣针的坚忍之心,自会成就。你现在武功、剑术,虽则没到了火候,但是一切全筑了坚固的根基。只要你肯好好地刻苦用功,你将来的成就,在我终南派门户中,定能够为你师门光大起来。我想,你在终南玉柱峰,再住下去,我也不能再传授你什么功夫了。我希望你早早把自身的心愿赶紧了断,然后仗着你这一生所学,为我终南派行道江湖,做些济困扶危,除暴安良的事。”

陆宏疆听到师父有叫自己下终南之意,立刻站起来道:“师父,怎讲起这样话来?弟子蒙恩师的辛勤教导,才有今日!指点成就,弟子自认所学未成,功夫太弱,焉能行道江湖?恐怕不能为师门增光,反倒为师门取辱,这一来岂不有负恩师化育之情?弟子还是在师父这里再待几年,也可多受些教益。”

一鸥老人感慨说道:“你这样想,就错了!人生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我师徒的遇合,在佛家算是前世的因果。在你本身,全家惨遭杀戮,怀着复仇之心,上天不能辜负你;因这种精神的心念,得入我终南派门下,把我一生所学完全付与你。据我看,足可成全你的壮志。但是人世上事,不是就那么任凭你个人的想念,就能如愿得偿。你那仇家双头蛇叶云,是否尚在人间,或是另有所遇,尚在不知中。你学就一身本领,哪容易就访得着他?天涯海角,你若是遇上之时,也就是你们结冤释冤之时。人生寿夭、穷通,虽能断定,你不趁着这有力之年,去把你那未了之事了结,倘若你遭逢到意外,把你一身憎恨的事,不能够亲手做到,岂不辜负了流落江湖许多年的苦楚?我打发你下山,一来要你把自身的事,早早地作个了结;二来你还许另有遇合。我也要暂离终南,去办我一件未了的事。师徒二人,各行其志,各了自身未了的恩怨,这是合天理顺人心,不要拗天而行,遗无穷之恨。那时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陆宏疆师门一别,受尽了艰辛,终于大愿得偿。大仇已报,再返终南,已是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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