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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玉柱峰一鸥传绝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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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宏疆把瓦壶中的水给斟过来。这老者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来五粒朱衣的药丸来,用左掌心托着右手,又用小指蘸了些水,滴在了左掌心,把五粒丸药捻开。陆宏疆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敢问。

只见老者把右腿的白布高腰袜子褪下去,把中衣的下角往上卷了卷。陆宏疆往老者腿上看时,不觉咦了一声道:“老朋友,你原来有这么厉害的疮啊!”老者连头也不抬,把左掌心的药,往膝盖上的一片约碗口大、已变了青色的疮口按上,把掌心按到疮口上,才抬起头道:“陆老兄,你不要问我的姓名。你等一等,我必然把我的一切告诉你。我看朋友你很是热肠侠骨,我还有求你帮忙的地方,不知朋友你肯帮我老头子的忙么?”

陆宏疆听到这位老头的言语,有许多恍惚离奇,只为自己看到老者腿上这么重的疮痕,已经很是惊异!这种恶疮,莫说他这般年纪,就算自己这么年轻力壮,也够禁受了。遂不敢多问,忙接着老者的话风说道:“老人家不要客气,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只要力所能及,定要帮忙。这次我们在这种偏远野店相遇,这也是一点缘分。老人家,这倒是什么疮伤呢?”老者道:哎!陆老兄,我不能再对你这诚实人说假话。实对你说吧,我这并不是疮口。我在天峰岭飞云磴力除怪蟒,是我轻视这孽畜,身边正赶上没携带兵刃、暗器,贸然想除了它,给这一带的行旅除害。当时我拔了一棵小树作兵器,和这条怪蟒苦斗了许久,终因这条怪蟒年代已多,已经通灵,并能离地飞行出十几丈去;这条怪蟒要是再有十几年,恐怕却要御风而行了。

“当时,我几乎死在这孽畜的腥涎毒气下,终为它所伤。这怪蛇真够毒的,我只被它扫中一点腥毒,就已入骨。我当时又愧又恨,绝不该这么大意,竟没给行旅除了害,反给自己找了祸。更兼我身边原有些钱,在和这怪蛇斗时,全掉在山里。我所居的又在终南山深处,我不能回去,因为这种毒蟒太以毒了。这种毒最厉害,十二时辰不解救,准死无疑。所以,我只得赶到这里,为是等到明早,烦店家赶到县城,把药给我配了,我好医这蟒毒。陆老兄不要害怕,我确实是耽误了这一夜,可是没有什么要紧。好在我自己身边有些化毒丹,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更有解毒去腐之功,足以暂时支持,这种蟒毒不至攻入心中。陆老兄,这就是我的实在情形。我所说的情形,千万在外人面前休提只字,以免一班粗鲁人少见多怪。”

陆宏疆听着这老者一番话,暗中惊异。以老者口中所言,他一个人只身行经天峰岭那里,既有这种怪蟒,绝不会那么一点耳闻没有,应该早有所闻。即或猝然遇上,也应早早闪避。老头儿身上连寸铁未带,就要为商旅除害,这种胆量大小不说,不过他定有非常本领、过人武功,才敢这么大胆和怪蟒相斗。“这老头多半是风尘侠隐一流。我陆宏疆身负大仇未报,受尽磨难,就为寻访名师,重学绝艺,再练功夫;如今既然在这种地方真个遇到异人,我要再轻轻放过,我也太对不起自己了!自己求师的话,这时哪能贸然出口?现在,这位老人还有用我之处,我还是在他老人家身上稍尽些孝心,以便作叩求收录之介。”想到这,忙说道:“原来老人家有一身绝顶功夫,尚被毒蟒所伤,这毒厉害可知。只是此蟒不除,将来是个大患,我看将来还得借重老师父之力,为商旅造福,为路人除害。”

老者把伤处理好,随即抬头看着陆宏疆道:“萍水相逢,我这么有累陆兄,实觉抱歉不安。不知陆兄此番到这秦中,有什么图谋呢?”陆宏疆见问自己,叹息了声道:“老师父,我现在是个最苦的人,提不得了。我现在漂流四海,到处为家,全家死亡净尽,剩我这一身,我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了。此次得遇老师父,真是幸事!我现在不过是江湖上游**,没有什么事。师父有什么吩咐,我愿意给您办去。至于老师父这次一时窘着,又被毒蟒所伤,得用药物解毒,不知这药得用多少钱呢?”老者道,“这种药贵重,大约六七两银子,我的身边别没长物,实有一对金剑环。你把它给我换了银两,好配药。但是我与老兄萍水相逢,承你老兄看得起我这困顿穷途的人,给我这么安慰,我怎么好妄自尊大地带累老兄,给我奔走?”陆宏疆道:“老人家,不要客气,我也不明白是怎么缘故,一见老人家,心里就是羡慕、敬仰。我想老人家伤痕这么重,不宜再耽搁。我若用金剑环兑掉银两,难免被人欺骗刁难。我这里积存有约二十两银子,存着也没用,我先借给老人家用,这样可以少耽搁工夫,早早把药配来,免得误事。”老者听了,不由得两眼向陆宏疆看着,随说道:“那如何使得?我这已是承情不尽,哪好再用你老兄仅有余资?老兄你这么帮忙,已令我感激不尽,还是给我兑掉金剑环吧。”

本来,陆宏疆流落江湖,饱尝穷途落魄,有好汉无钱、寸步难行之苦;因此省吃俭用,积存着这点银子,预备不虞,提防着万一有个天灾病魔,也好用这点仅剩的银两救急。今晚遇上这老者,从一切情形上看,老者定是个非常人物。自己奔走江湖,受尽了苦痛,就为是访找技击名家、风尘侠隐,好得些真实的功夫,也好为全家复仇。当时认定了这位老者是江湖异人,决意要尽自己的一点诚心,在老者面前尽一点敬意。索性是随意地答应着,立刻服侍着,把老者伤处扎裹好了。陆宏疆心里不快的,只是不知老者的姓名。可是又一转想,老者若是不肯示人真实姓名,自己追问急了,老者用假姓名来告诉自己,不也和不告诉自己一样么?陆宏疆想到这,遂也不再追问。

这时已将近三更,老者道:“陆老兄,你快歇息吧。全是被我一人搅扰的,到这时还不能安歇,叫我太不安了。”陆宏疆道:“我今夜不知什么缘故,一些不觉困了。”这老者也不肯就歇息,却向陆宏疆问起身世来。陆宏疆经这一问,立刻勾起了自己一腔心事,不由凄然说道:“老人家,我实不愿提我一身的事,我实在有难言之痛。我是天地之间的罪人,我使一家遭了惨祸,为仇家屠戮,鸡犬不留。只剩我一身,浪迹天涯,漂流江湖。我一身无能,带累得年迈的爹娘和同胞的弟、妹、孀居的嫂嫂,全死在了匪人的手内。这一来,我一身罪孽,罄竹难书!我每一念及故乡,每一追思前尘,愧悔无地,我怎对得起死去的亲人?真个是苟且偷生、忝颜人世。今夜遇上老人家,我不得不把这以往的实情说出来,可是我一经想起时,简直无地自容!”

老者听到这,对于陆宏疆的事好似十分注意,侧身倾听。赶到陆宏疆把话说完,仍然怔怔地眉头紧皱,随即向陆宏疆道:“陆老兄,你有什么深仇大怨,致惹得对头这么下绝情、施此毒手?你这仇家究竟如何人也,他是哪道上的朋友,一定是很有‘万’吧?”陆宏疆道:“老人家,我实在自己不长进,不争气,惹起了这场大祸,致令我对祖宗、对众人,担负这罪孽。这件事我提起来,太以痛心了。这仇家乃是浙南股匪双头蛇叶云,该匪作恶多端。我这场事,是我自己惹起的风波。当年本因家口生计所累,流入绿林,铤而走险,玷污了陆家的清白门户。我这次决计洗手绿林,不再做这种贻羞家族、辱及先人的事。哪知上天好似故意责罚,不容我再痛悔,竟在那时而有富绅冯宅这事。现在想起来,真令我陆宏疆心中难过。我一心向善,痛改前非,反倒招出一场无边大祸……”

陆宏疆遂把自己与双头蛇叶云结仇情形,只为金盆洗手,反倒被冯家事所累的经过述说了一遍。“可怜我一家人死得太惨了!可怜年迈爹娘和我小侄、小侄女,全死在仇家的手。我有何面目再偷生人间?可是当日被我寡嫂逼迫着,曾对天立誓,不论受多大艰难,我不忍背却誓言。只好流落江湖,到处访寻武术名家,风尘奇士。只是机缘难遇,像我这样到处遭人白眼,空负昂藏七尺躯,置一家深仇不能报;若非是遇上老前辈,我实在无颜再向人诉说身世。老人家,我真愧死了!”

这老者不禁点头叹息道:“老兄,你遭逢不幸,流落江湖,令人听着好可怜!我们全是流落江湖,都为苦命人。不过,你老兄较比一般人苦到十分,可怜可怜!”陆宏疆此时述说到自己的身世,强忍着痛泪。老者听到他这番话,叹息之后,把两眼闭上,好似睡着了。陆宏疆也坐在炕上边,倚着墙,略微歇息着。他们这一谈话,天已经不早了。觉得不多时,已经鸡声报晓,可是老者已经安然睡着。

陆宏疆起来,见店伙刘七正拿着扫帚出来。把他叫到面前,说道:“伙计,我托付你一点事。你把笔砚找来,回头先别扫院子,给我们烧一壶水来。你多辛苦些,我不会亏负你。”陆宏疆从腰中摸出一串钱来,塞到伙计的手内。这种店房,就是这个单间,住一夜不过是二十文钱。陆宏疆竟这么大方,伙计反有些惊异。忙忙地道谢,答应着,把笔砚找来,更给带了一张纸来。陆宏疆接过来,刘七回转屋中去烧水。

老者已经醒来,见陆宏疆把笔、砚、纸全拿来,点点头,把纸接过去。陆宏疆把墨给磨好。这种小店,哪有好笔砚?老者举着这张纸,一边写着,不住地皱眉头。好容易写完了,向陆宏疆道:“这十七味药,你照方配来。这也是我生死之物,你要小心看着他们。内中有麝香,必须要当门子、真血竭、上好梅花冰片,这是最要紧的。所有其余的药,完全得看着他们如法炮制。”陆宏疆道:“这种秘方,难道不怕他们记了去么?”老者道:“不妨事,这十几味贵重药和所有别的,全是分量平对,可以让他们简单包着,拿回来我自己往一块儿兑。”

陆宏疆答应着。伙计已经把水送进来,陆宏疆伺候着老者饮了些热水,又问:“可要进些食物?”老者道:“现在先不用,叫伙计给我煮一碗饭放着。”陆宏疆说道:“有什么事只管招呼伙计刘七,他自能照应。”

陆宏疆赶紧到县城去配制这一料药品。他真是丝毫不敢疏忽,直到中午之后,才赶了回来,把药送到老者面前。这时,老者的面上可不如昨晚了,显着越发的苍白,嘴唇上也带些青色。陆宏疆总算练过三年二载了,很替他担心。

老者把药配好之后,叫陆宏疆打了一盆水来。又买了十几张毛头纸、二尺粗布、一团棉花。更不再和陆宏疆客气,叫他把伤口完全洗过,把药面子散在上面。毛头纸一张断为四块,垫在伤口上,下面又搁上十几层。只有半盏茶时,陆宏疆站在那里看着,伤口旁的肌肉就一个劲颤动。工夫不大,里面的毒水出来,把上下十几层毛头纸完全湿透。陆宏疆又给换上,连续三次,毒水才净。又把伤口洗了一遍,重散上一层药,包扎好。

老者长吁了一口气道:“我终南派,应该从我手中还可绵延下去了。”陆宏疆听着一惊,赶紧把一切收拾干净。这一天只是睡觉。直到晚间,老者的精神好转,在夜静更深,向陆宏疆说道:“你我也是一段夙缘。我不想遇到你这么个诚恳少年,跟我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肯这样救我。你报仇之事,全交与我吧。实对你说,我姓上官名毅,别号一鸥子,在终南玉柱峰下,得终南的绝艺,在山上隐居了三十年。和你有这番相遇,你能够刻苦地随我锻炼些年,还愁什么大仇不报么?”

陆宏疆惊喜交集,跪在了地上,叩头道:“老人家肯收我入门墙,能够叫我艺成之后,找着了仇家,为我惨死的全家复仇,我愿终身为师门效力。倘有二心,定遭惨戮!”这位一鸥子点头道:“店中耳目众多,不便细谈。再有两天,我已能行动,随我回转终南,叫你行拜师之礼。”陆宏疆叩头谢过师父,站起来,把那对金剑环拿出来,仍然交还一鸥子。在店里将养了三日,一同起身。

这天来到终南,师徒走上山。初上山时,尚是到处有民家散布在山前一带。这种山居之人,多半是樵猎人家,垒石架屋,朴陋异常。再有的就是那禅刹,有的香火鼎盛,金碧辉煌,十分庄严、宏大;可是也有的殿阁坍塌,僧房倾圮,残垣断瓦,空有陈迹,到处可以看到。陆宏疆随着这位隐迹荒山的异人,步入层峦叠嶂间。先前有路可走,后来越走越显得荒寒,哪还有道可通?登危崖,援绝壁,尽是些崎岖难行的道路。陆宏疆拼命地亦步亦趋,紧紧随着,强往上攀缘。约莫着大约又走了三四里,这陆宏疆已是力尽筋疲,热汗淋漓,咬紧了牙关,在后面紧追。可是自己到了这种乱石嵯峨、苍苔湿滑,时时尚须攀藤附葛的地方,哪还敢放开脚步?并且时时还得留神脚底下,常有毒蛇野兽从荒草里蹿起来,一个闪避不及,就有蛇咬兽啮之虑。勉强着追随走了不远,陆宏疆已被落后得老远。自己越急,越是落得远。

陆宏疆累得不仅浑身是汗,两眼也觉得格外昏花。再看那一鸥老人,已被那一处处的峰岭挡得看不见。好容易转过峰头,见这位一鸥老人,在一块平滑山石上,正在悠然自得地眺望一片片绕着峰头的白云。当下,陆宏疆见这一鸥老人也没怎么施展他轻功提纵术,竟自从容不迫的,比自己快了许多。这一来,陆宏疆越发地知道了,这位江湖异人实具有非常身手。

陆宏疆来到老人的近前,老人是连正眼也不看,好像对他那种勉强攀爬,没有理会似的,却用手往前一指道:“你看前面这座峰头,就是天峰岭,那下面就是飞云磴,也就是那毒蟒出没、我险遭不测之地。”陆宏疆赶紧地答应着,顺着老人的手指处一看。只见在半箭地外,果然有一座耸起的峰峦,非常雄伟,峰岭被浮云萦绕着,真够了排空插云之势,遂点点头道:“那么前面是奔玉柱峰必经之路了?老师对于走这种难行的山道,如履康庄,真令弟子拜服得五体投地了!弟子若不是追随老师的身旁,莫说到不了玉柱峰,就连天峰岭飞云磴也难登临。老师,这里离那玉柱峰还有多远?”一鸥子漫不经心地答道:“大概没有多远了,我们走吧。”

陆宏疆看老人对自己,颇不像在店里那样亲热,而是冰冷冷的,毫不关心。自己虽是有些怀疑,可是想到还没入师门,这不过是才被恩师领得从歧路上走上正路。任他怎样,只有铁了心肠。以一身许在师门,生死荣辱均非所计。打定了主意,不再思索。见一鸥老人已经站起来,向天峰岭飞云磴走去,陆宏疆赶紧跟随着。可是这次的道路,更是崎岖难行。越往前走,越是山势渐高,风势渐大。自己只觉着有些难禁,可是哪好露出一点神色来?这一来,强自忍着劲风,赶奔那前面重叠的峰头。

来到峰峦最高处,只见这座天峰岭,在这终南山的中部,真是雄视万峰,颇具形势。二人站在这峰头上,一鸥老人往前一指道:“你看,这下面的峡谷中,就是我九死一生之地。”当时陆宏疆一看,这飞云磴的形势,果然是天生奇险之地。由峰下往东北去,并没有道路可通,只是这一带天生有一条飞崖磴道;往下去是一段夹谷死地,那下面的蓬蒿荆棘全布满谷中。这绝谷里的情形,任谁看着也知道是块绝地,只有毒蛇猛兽足迹经过那里,人迹是绝不会到的。遂向一鸥老人道:“老师,你这里所经历的事,也太叫人可怖了,这里别说还有毒蟒盘踞着,就是空身的行人也不敢走,老师真是浑身是胆了!”一鸥老人淡然说道:“我也真没想去招惹这害人的孽障,我不过适逢其会罢了。我若是存心去找它,焉能再叫它活下去?我定然叫它立毙于剑下。这时那恶蟒不知窜到什么地方去了,找它十分费时,只好让它多活些时了。”陆宏疆问道:“老师,我真有些不明白,这里是夹谷死地,这条毒蟒只能在这里盘踞,难道它还会飞上天去吗?”一鸥老人摇头道:“它要真是仅在这死谷里存身,我焉能不容它活下去?在这下面的夹谷,明着看是死地,可是实际上有道路通着别处。据我入谷查看,大约还有可以通行的崖洞,不过所通着的地方,也是阴山背后人迹不到的地方。此外,大约是别无什么出路。只有一次它窜出飞云磴时,是我帮着本山的猎人,把这飞云磴怪蟒能够出入的道路堵塞了。这一来,它只能在这绝谷里兴风作浪。就这样,后来还是叫它逃出去了。所以,我便决意的要为本山除害。不过我太不度德量力了。”

陆宏疆忙答道:“老师这么存心济世救人,正是侠义的本色。我看就凭老师这种决心,就能遇上神灵护佑。这正是难得的地方,怎竟说起不度德不量力呢?”一鸥老人点头道:“这种事固然是存心救人,但是一个处置失当,不仅是自己取了杀身之祸,更能贻无穷之患呢。”陆宏疆愕然说道:“老师这种说法,弟子不大明白,还得老师指教。”一鸥老人道:“我是想到这种怪蟒性已通灵,它因在这种绝谷里,也实非得已。因为这种荒山夹谷,原非人开辟的,往往的自然变成鬼斧神工,是鸟兽都不能达到的地方。只是它进去后,它进去的那条路被风沙土石给封住了,它再也出不来;你只要不去招惹它,不定有多少时候才被它无意发现出路。它如窜出来,可是不定有多少人畜遭劫。我们这种寄身江湖的,以为民除害为己任,遇到这种奇禽异兽,哪好置之不顾?不过这种事,先要识得这种兽的性质,再自忖自己的力量,是不是能伸手戮它。自己要是有那种本领,那就得伸手,把它收拾了;免得打草惊蛇,我们一个除不了它,那么仍须退出这种绝地。一旦身形退得慢了,这种大蟒便能寻着你的退路窜出来。这种情形,你想够多么危险!所以你本是一片婆心,终教落个劳而无功,反倒许弄出一场大祸来。你想是不是得度德量力?”

陆宏疆这才恍然,果然这种除治毒蟒是件极危险的事。说话间,已经随着一鸥老人走上天峰岭飞云磴。一鸥老人站在峰头,长衫被风吹得噗噜噜飞扬起来;再加上白发银髯,真是飘飘欲仙。陆宏疆虽则也寄身江湖,可是绝没登过名山大川。自己一追随着这位江湖异人,来到这座终南山的天峰岭,胸襟立刻开朗。只见一处处岗峦起伏,万峰林立;那夕阳西坠,如火如荼的落日红光,回照在峰头,更显得是登临太空,万里江山收入眼底。这时,他感觉着一腔忧愤。

伫立多时,那一鸥子遂向前一指道:“眼看着夕阳已坠,红日一没下去,这种万山起伏的峰岭寸步难行,我们赶紧走吧。”说话间,立刻脚下移动,已然把身形施展开。陆宏疆提着十二分精神,随定这位一鸥老人,健步奔驰。此时,真是耳目手足并用,还恐怕失脚;或是那老人走远了,自己忘了方向,那一来可危险太多了。陆宏疆虽用尽了全身的精力,哪里跟得上一鸥老人?

这时,天色已然快黑下来,因为陆宏疆随一鸥老人已到了天峰岭飞云磴。这终南山,除了玉柱峰,再没有比天峰岭再高的。可是越是高峻的地方,显得天色黑得越慢。并不是那阳光对于这崇峻高峰有怎么变化,不过因为峰岭太高,排空插云,夕阳反照,落日余晖,有一点微光也能映照在峰岭。这最高处别看黑得慢,只要阳光一隐,倏地立刻黑下来,非常的快。陆宏疆觉得,眨眼间就要步入黑暗世界。这一来,莫说还得寻到玉柱峰,只就眼前这点路,全不易再走。这时再往前看,只见一鸥老人已快拐过前面一个峰头。自己想:倘若这时再失了一鸥老人的踪迹,只怕天一黑,自己定要葬身在这终年不见人迹的地方;那一来,空受尽千辛万苦,好容易巴结得遇到这么位风尘异人、武术名家,已答应了收录自己,现在不赶紧追上老人,岂不落个空欢喜?自己一着急,立刻遍身是汗,提着全副精神,追赶那一鸥老人。这时,山径现着一派的烟笼雾罩,暮霭苍茫,远处更是看不出什么了;那天色更暗,一丈外几乎辨不出一切来。

这一来,陆宏疆真急了。用尽了力气,紧赶了一阵,依然把这位一鸥老人追丢了。气一浮,更显着脚下找不着立脚之地,也不知怎么走错了一步,险些坠入深涧去!往前又勉强追过一道山峰。眼前是一片漆黑,哪还看得出哪是山道?自己想:“这位一鸥老人不论如何,也不应把我置在这种绝地,实在不知道老人居心何意?”稍微稳定了稳定心神,遂拿定主意,任它怎样危险,不去管它;只是盲人瞎马,在这种危险地带,要是这么任意闯去,只怕多半要把命送了。这时,前面峰峦交错,又没有月光,几乎连方向全看不出了。这种深山绝顶,虎狼蛇蟒,屡见不鲜,绝不是随意可以停留之地。只记得方才站在天峰岭飞云磴的时候,一鸥老人曾亲身指给自己说,玉柱峰就在正南上。走了这一程,自己觉着方向是没变。看定了方向,一直往南走,谅还不至找不到这玉柱峰吧?当时打定了主意,遂在这黑沉沉中继续往前走。

陆宏疆往前出来有半箭地,这眼前是三四座孤峰,实在辨不出来该奔哪里走了。不得不鼓起勇气,向那乱峰头走去。哪知这种没有正式山道的道路,就是白天全不易走;这种皆黑时候,哪走得了?陆宏疆于身心疲敝中,勉强挣扎着,往前走了没多远,一脚蹬空,身躯往前一栽,这才看出,眼前是黑洞洞的一道山涧。不禁轰然一晕,两眼一闭,自知是准死无疑。这一来,陆宏疆哪还有一点生望?已经是昏迷过去,生死全在迷离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悠悠醒转。这陆宏疆赶到一睁眼,只见眼前的情势大变:自己坐在一块青石下,背倚着青石,身旁有一架青石板架起的一条石案;在离开不远,地上用石块架成一个烧水的柴灶,上面坐着一只铜吊子;下面余烬未熄,壶嘴往外还冒着热气。看不出这里是什么所在。自己哎哟一声,这才想起,自己本已落到山涧里,却来到这个所在,自己好生糊涂。

这时,身背后却过来一人,说道:“宏疆,你醒了?你这次九死一生,实在是两世为人了。”陆宏疆抬头一看,又惊又喜!说话的正是一鸥老人。忙地站起来,只是觉得晕乎乎的,头脑还有些昏然。自己惨然说道:“弟子失足坠涧,自忖必死,不想竟被恩师所救,得庆生存,这全是老师所赐!”说着话,赶快扑身倒在这位一鸥老人面前,便叩谢起来。一鸥老人忙摆手道:“你我既有师徒之情,无复多礼。你这也是一步劫难。你经过这次大难,脸上晦气全消,从此否极泰来。俗语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来,你把一切磨难度过,早晚定能得偿夙愿!你只要安心在这里苦度时光,把武功锻炼得扎住根基,那时你自能得到此中玄奥。至于你成就如何,那就全看你个人的造诣了。”

这时,那地上插的火炬熊熊冒着烟火。陆宏疆一面听一鸥老人说着话,一面留神看这身后一带。只见两丈外有一幢木屋,全是用树根支架的,因陋就简,粗俱屋形而已。可是这幢树木支搭的屋子看上去非常坚固。一鸥老人脸上慈祥、严肃之色兼而有之,令人又依恋又敬畏。自己虽觉身上并没有伤痕,只是说不出的浑身不得力。一鸥老人用手指着陆宏疆所倚的那块青石说道:“你坐在那儿,我这里已经把水烧得。你身上虽没摔伤,但因你骤遭奇险,精神元气受了大伤。仗着我有医治的灵药,你把它服下去,自然能够觉出身上的内伤痊愈,反可以加些气力。你用艾瓢斟一瓢水来,把药服下去。”

陆宏疆点头答应着,自己本有好多疑惑的事,只是暂时觉着精神一点提不起来。只有遵着老师嘱咐,自己从石案上把艾瓢拿起来,走向那放铜吊子的石灶上,把里面烧沸了的水倒了一艾瓢。这一路走,才觉出全身轻飘飘的,如同驾了云似的。这才知道自己虽然遇了救,若不是在老师手里,只怕也不容易活了呢。

陆宏疆慢吞吞地把热水端回来,放在石案上。一鸥老人把一只药葫芦取出来,立刻倒出九粒药丸,递在了陆宏疆掌心,教他赶紧吞服下去,并把艾瓢里的热水全喝了。这时,东方涌起一勾新月,和碧蓝的天空、密扎扎的银星,再加着这绝顶上的松枝火把的火焰,营造出一种神秘的境地。一鸥老人向木屋中一指道:“你可到屋中歇息去吧,药力一发,不宜久坐。”

陆宏疆听一鸥老人的吩咐,遂向那座古意盎然的木屋前走去。只见这座木屋,完全是用坚固的树根建筑的。进得屋来,一共有三间长的地势,东面有座石床,西面一架板铺,迎面一架石几,两个石墩;在迎面的屋顶上,垂下一条巨链,拴着一条石钵,里面满注着松脂、兽骨。那石钵发出来的青焰,照得满屋通明;屋中靠后门上离地二尺高的地方,满开着极窄小的窗子。不过这窗子的开辟十分特别,只有一尺高,二尺宽。每隔开二尺的档子,就有一只窗子。这后山墙一共开着八个小窗子,上面全装着很紧固的十字形木框子。这种窗子能防野兽,可是蛇蟒之类的全爬得进来。这时,所有的窗子全闭着,在每个窗子旁,挂着一张兽皮。看情形,是预备在严寒时,把兽皮挂起来,稍避寒风而已。

陆宏疆进得屋来,对于后墙这种窗子十分注意。忽地一低头,竟发现地上两行足印,全有寸许深。可是地面是用细石沙子铺的,非常紧固。自己用脚来试着,地面上是绝没有一点软的地方。暗中知道,这是一鸥老人锻炼功夫,日久年深所得成绩。随听身后的一鸥老人说道:“宏疆,你到西面那张木**歇息去吧。”

陆宏疆哪敢多言?自己慢吞吞地来到木榻前。只见木榻上铺着软茸茸的细草,在上面是一张整的兽皮,一块古树根做的枕头,可是没有平常人用的被褥之类的寝具。陆宏疆遂在这具木榻上和衣躺下,闭目养神。这时也就在二更左右,这里没有更夫报时,只有看着那天上的星宿,来辨时辰的早晚。

陆宏疆虽说是遵着一鸥老人的嘱咐,教自己要卧床休息,以便恢复精神;只是自己夙愿得偿,又遭了极大的变故,死里逃生;又兼住在这种绝不严密的古屋中,夜间外面的山风极大,震撼得那绝顶上的树木哗啦啦的,如同万马奔腾。这种情形,教一个历来没有经过这种境地的人,哪会不刺耳惊心!陆宏疆虽是觉得四肢疲乏,精神气力不济,只是无法入睡;那一鸥老人却又独自在外面耽搁了好久的工夫才进来。陆宏疆却见这位老人独自在石**盘膝打坐,调息养精。这一来,却看出老人的内功调息之法,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候。夜间竟无须睡觉,只用调息元神,用内家气功倒转十二重楼,练精化气、练神返虚之法,这是性命双修的功夫。

陆宏疆莫看自己的功夫没得名师指点过,可是这几年奔走江湖,倒颇听人讲究过各派武功运用的方法和效果。此时,对于一鸥老人的情形,拿当初所听来的一印证,立刻明白这是内家上乘功夫。自己这一高兴,更是睡不着了。

只是约莫到了后半夜,陆宏疆方在朦胧欲睡,突被一种异声惊醒,耳中听得“吱吱”的叫声,声音非常刺耳。自己倒也走过几次山路,任凭什么野兽的吼声全听过。那恶禽鸱鸮,在午夜的叫声,最令人听着难过。这次耳中听到这样刺耳的叫声,随即循声察看。只见那后窗一带,忽地陡现两点蓝汪汪的星光,一闪一闪的,还不断地“吱吱”乱叫。陆宏疆仔细一看,不由得浑身燥汗,吓得自己差点儿没出了声。

陆宏疆看出,后墙窗格子那儿,是一条巨蟒,那蛇头不住地往窗孔里探看,似要穿窗而入,情形十分危急。向对面瞥了一眼,只见一鸥老人好似没做理会。陆宏疆好生着急,自己方要发话招呼,忽见一鸥老人抬起头来,向矮窗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孽畜,你是自己找死。”自言自语间,慢腾腾向那靠前面一只茶几走去,那茶几上放着一只铁鼎。这位一鸥老人从铁鼎下拿起一根细草。把鼎盖掀起来,里面尚有焚香的余烬。一鸥老人心闲意静地把这根细草放在炉内。虽是细微的一根草,竟立刻涌起一缕香烟。陆宏疆见矮窗外的巨蛇闪烁的两眼和蛇口中吐出的毒信子,还不住从木孔中射进来,一吞一吐,令人看着心悸。这条巨蟒似乎要寻人而啮,方在东面的木窗外往里探首,忽地又向西边的窗口奔来。陆宏疆看这种情形,这条巨蛇一个穿窗而入,自己绝免不了再遭劫难。

这位一鸥老人把这根细草燃起来后,那香烟往上升起,直到屋顶,像伞盖似的,不住四散。一鸥老人忽地往屋门首抢了一步,斜着身形,右掌倏地猛往屋顶浓烟聚处击去。可怪!劈空一掌,竟把那一团浓烟击散,这时全向后窗扑。那股子浓烟到处,那木窗外吱吱叫着的巨蛇,陡然地一声惨叫;跟着“砰砰”巨响,木窗好似被极重的物件撞上;随着地上的石沙也被搅得翻腾、飞激起来。一阵凌乱声过去,跟着声息毫无,竟自安静下来。

这时,陆宏疆才把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下,不禁惊异地咦了声,再也躺不住,翻身坐了起来,向一鸥老人道:“老师真是神人了,这条巨蛇虽没看见它全身,可是它那颗蛇头那么大,全身长短已经不难预测。最可怕的是这么凶的巨蛇,竟被这点细草的烟气驱走,真是不可思议的事!还有这里敞露的木窗,巨蛇是可以出入的,可是在先前它竟扑钻了好几次,好似有什么阻拦着,始终未能蹿进来。这种情形弟子太不明白,老师可否指教弟子?”

这位一鸥老人微微一笑道:这里并没有什么神秘,我一说与你就明白了。此山毒蛇野兽到处横行,像这毒蛇巨蟒到处全易遇上。所以这玉柱峰一带,才成了人迹不到之处。像我所说天峰岭飞云磴潜伏的巨蟒,那才是多少年不易发现。可是像方才这条毒蛇,也够凶恶的,人畜遇上,不易逃开它那馋吻。但万物各有克制,在这玉柱峰的西面悬崖飞壁上,生长一种奇草,名叫降龙草。这种草虽是植物,可是极不容易长成;它百虫不侵,只要有这种异草,方丈内任凭何种毒蛇怪蟒,只要一闻着这种草的气味,立刻就可以瘫软在那儿。所以这种降龙草专门克制毒蛇怪蟒。据说它是很久以前的龙涎滴入鸟兽所经的地方,经过多年后,才能长成。可是飞禽只要是凌空而下,把这降龙草抓断了,这种千百年难得成长的异草就糟践了。所以这种草轻易得不到手。

我在玉柱峰飞壁悬崖上发现这种草时,既不认得这种草的形状,更不知其性质,只为无意中看到,许多虫蚁之类,只要一近那降龙草的生处,立刻拼命逃走;不能逃开的,也得摔在那里,必须经过一昼夜才能缓醒过来。我当时遂对于这种降龙草注意了。当时还没敢采取,直到后来遇到一位江湖朋友,他是玄门羽士,见闻颇广,更讲究烧丹炼汞,对于这种降龙草知道更清楚。他指示我,把这种降龙草采下来收藏。你看我这寄身的住所,这么坚固,足可以防御着野兽来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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