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今若有人在湘阴、平江一带地方,提出林齐青三个字,问当地的土著,是一个何等人物,能答得出来的,必然很少;但是只要换一个说法,提出林齐青的绰号——齐桶子三个字来,便不论老少男女,都得连连点首道:“原来是问齐桶子么?知道知道,是二十年前一个著名的好汉!”究竟齐桶子是个什么好汉,在当日没有电报和新闻纸供人宣传,所以齐桶子的威名,只限于湘阴、平江两县,远道的人,知道的绝少。
在下原籍虽说是平江人,然半生并不曾到过平江县城。十多岁的时候,以欢喜和一般会武艺的人来往,时常听得他们谈论拳脚,不说某拳某脚是齐桶子传授出来的,便说齐桶子用某种手法打倒某教师。像这类的谈论,在下两只耳里,也不知曾听了多少次,却不明白齐桶子是谁,以为必是拳术界中的老前辈,姓齐名叫桶子,自以为这种推测不错,所以并不追问究竟是与不是。直到民国二年,在下在长沙倡办国技学会,三湘七泽会武艺的人,招集得不少。其中有一个绰号头麻子的,年纪三十多岁,身体瘦削,面貌甚是丑陋难看,并像是害了风病的人,行止坐卧,头颈手足,都惊颤不定。同伴中没人愿意和他同睡,说他睡着了,也和醒时一般地惊颤,只颤得床架喳喇喳喇地响。休说和他同床的睡不安稳,便是和他同房,两床相隔太近的,也每每被他响得睡不着。在下因问头麻子是不是姓涂,是不是害了风病。头麻子摇头道:“我姓黄,名头喜,因为脸上略有几点麻子,大家便呼我为头麻子,并不曾害了风病,这惊颤的毛病已害了十多年,于身体毫无妨碍。”
在下当时听了头麻子这句于身体毫无妨碍的话,不由得心里好笑,暗想这种毛病如何能说于身体毫无妨碍呢?即算于身体没多大的妨碍,然我这里倡办的是国技学会,招来的全是会武艺的人,不会武艺的不能入会。他既有了这种毛病,还能说得上会武艺吗?不会武艺,却跑到这国技学会来干什么呢?岂不是一个可笑的人?只是我那时心里虽觉好笑,口里并没说什么。
过了几日,忽然从衡山来了一个姓胡的,指名特来会我。我即出外迎接到客堂里坐下。看那姓胡的,年龄约在四十以上,体魄强壮,气概粗豪,生成一脸的横肉,颔下一个漆黑的大疙瘩,疙瘩上还长了一撮黑毛,加以两眼火也似的通红,使人一望便能断定他是一个很凶横的人。宾主坐定,我还不曾开口问话,他便放开破锣似的喉咙说道:“我姓胡,人家见我这里长了个疙瘩,就叫我作胡疙瘩。我家住在衡山城里,因听说长沙开了个武艺大会,好本领的人来得不少,我忍不住要来领教领教,所以特地来拜望先生。先生何不把有本领的人叫几个出来和我见见。”
当时我看了胡疙瘩那目空一切的态度,又听了这番没有礼让的言语,只得带笑说道:“兄弟倡办这国技学会完全是一种想保存国粹的意思,因为开办的日子不多,现在会里还没有好本领的人。阁下远在衡山,所听闻的,是传闻失实的话。但是既承阁下惠然肯来,敝会异常欢迎。敝会有了阁下,就可算是有好本领的人了!敝会房屋尚宽,就请屈尊在这里住下来吧!”
我自以为这番言语说得很周到,谁知胡疙瘩听了,大不以为然,即时将两只火红般的眼睛朝我一瞪,很严重地说道:“先生不要推诿,怎么能说开会的日子不多,会里还没好本领人的话呢?我虽住在衡山城里,听来的话,却十分实在,这里若真没有好本领的人,就敢随意动手打人吗?”说罢,现出一种气愤不堪的样子。
我一听这话来得有因,但一时想不出随意动手打人的事实来,因为那时的国技学会,已经开办了两个多月,为彼此互相研究武艺起见,时有动手较量的事。一较量自有胜负,不过有较量的限制便了。遂向胡疙瘩问道:“阁下说谁曾随意动手打人呢?被打的又是谁呢?”
胡疙瘩更生气的样子说道:“你会里的人,在你会里打伤了人,你还装马虎,反来问我吗?”我心想会里的武术家,虽说时常有和外来人较量的事,然因限制得严密,从不曾把人打伤过,只得答道:“我绝不是装马虎,实在是想不起有将人打伤的事,望阁下不要生气,从容将受伤的人并动手的情形,明白说出来吧!”胡疙瘩冷笑道:“你果是想不起来么?好!我就明白说给你听!稽查处处长柳子实,是你们会里什么人?”我说:“是发起人当中的一个。”胡疙瘩点头道:“他跟前带的护兵周振标,曾在你会里和人比过拳棍没有?”我说:“不错,有过这么一回事。”胡疙瘩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却也来,你还能说不曾把人打伤么?”
我说:“周振标在这里较量拳棍,确是曾有的事。但是,我当时在场,亲眼看见的,可绝对地担保,双方都没有受伤的事。阁下专听一方面的话,或者还不甚明白当日较量的情形。那日柳处长带了周振标到这里来,看了这里一个姓范的师傅使棍子。柳处长赞不绝口地说这种棍子真使得好,不知能否用这种棍法,教兵士刺枪。范师傅说能教,并解释许多棍法给柳处长听。谁知周振标在旁听了不服,当面做出种种鄙薄嘲笑的样子。好几个同场的人看了都不睬他,他忍耐不住了,忽然对柳处长行了个礼,说道:‘请处长的示,护兵也懂得几下棍子,想和范师傅领教一番。’柳处长是个少年好事的性格,听了周振标的话,不但不阻拦,反连连地点头道:‘你既会几下,就弄几下给我们瞧瞧也好。’范师傅连忙将手中棍子放下笑道:‘我这棍子是假玩意儿,认真打起来,是不中用的,不要见笑大方吧!’周振标哪里肯听呢?从兵器架上抢了一条棍子,在手晃了一晃,棍颠指着范师傅道:‘何用客气,拳棍是当面见效的东西,来吧!’范师傅望着我不作声,我就对柳处长道:‘你是这会的发起人,中国武术之所以不昌明,就在会武艺的动辄相打,一相打就不免受伤,因此有身份和自爱的人不肯学习,有知识的人不敢提倡。这国技学会若时常打伤人,会务便决无进行的希望,请叫遵纪不要勉强范师傅动手吧!’柳处长笑道:‘没要紧!我们都是本会的人,随意玩几下,有什么相干。周振标时常自负其勇,我也正想借范师傅试验试验他!’范师傅见柳处长这么说,便不开口,将放下的棍子取在手中,笑问周振标道:‘玩几下使得,不过会里定了较量武艺的章程,你知道么?’周振标道:‘什么章程不章程,我都不管,你打翻了我,算我输给你;我打翻了你,算你输给我。’范师傅仍从容不迫地笑道:‘倘若打个不分输赢,如何罢手呢?会里的章程,是若我不愿意打了,我就把棍子往地下一竖,你便不许再打进来,趁我措手不及。你竖棍子也是一样。’周振标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于是二人就扶棍打起来。范师傅的棍法,确比周振标高明一筹。周振标身上穿的白衣白裤一霎眼间,衣上裤上,都着了无数点棍颠黑印。因范师傅不肯重打,所以只沾在衣裤上,着肉极轻,以为周振标受了这么多下,必然知趣不来了。哪晓得他误会了范师傅的意思,认作棍法不老辣,打不入木,反一棍紧似一棍地逼拢来。范师傅只得将手中棍子朝地下一竖,周振标明知竖了棍子不能再打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一步蹿进去。范师傅已来不及扶棍,随手接住周振标的棍尾,往后一带,周振标立脚不住,扑地栽了一个跟斗,跳起来要再打。我不答应,柳处长也不许。周振标才悻悻的不敢多说。他在这里较量,就只这一次,自后并不曾见他跟随柳处长来过,如何会有受伤的事呢?”
胡疙瘩听了我的话,怒气似乎略平息了点儿,然仍很倔强地说道:“周振标真受了伤与不曾受伤,我当时不曾看见。此刻我也懒得争论,只是当日曾动手相打,你已承认是实有其事的了。我这番特地从衡山到这里来,也就只要会会你这里的范师傅,请你即刻叫他出来吧!”我说:“且请阁下在敝会住下来,因范师傅已于前日下乡扫墓去了,须迟几日才得回来。”胡疙瘩不相信的样子冷笑道:“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不来,他不下乡扫墓!我前日从衡山动身,他也恰好是前日从这里动身!”
我见了胡疙瘩这种不相信的神气,并轻侮人的言语,不由得心中发生不愉快之感,说道:“胡君不要误会,看朋友的,适逢朋友不在家,是常有的事。范师傅并不曾接得胡君今日来会他的通知,他要下乡有他的自由,并且范师傅在敝会虽是会员之一,却无重要职务,来去本可听便。”胡疙瘩道:“我倒不一定要会姓范的,你会里的好汉,我都想领教领教,难道一概都下乡扫墓去了不成?”
我还不曾回答,忽从客厅后面转出几个人来,都是从各州府县招集来的武术名手。一个姓彭的在前面,开口对胡疙瘩道:“你是定要和我们会里的人动手么?答应你有在这里十八般武艺,听凭你想来哪一样!”这姓彭的原是一个石匠出身,两膀有三四百斤实力,拳脚功夫也还去得,平日和人动手,全凭实力胜人,性情异常猛烈,心地却很光明。他这几句话一说,说得胡疙瘩托地跳起身来,大喝一声道:“不找你们动手,也不到这里来!”一面说,一面用右手往桌角上一拍。甚是作怪!那方桌是椆木的,十二分的牢实,想不到只被他那么一拍,竟拍断了一条桌脚,而落手掌的所在,也削下了一片巴掌大的木屑。这么一来,把姓彭的和同出来的几个名手都惊得呆了。我一时也惊得没作摆布处,胡疙瘩却得意扬扬的,连声催促道:“谁敢来就来!”这几个名手都眼见了这情形,还有谁敢自讨没趣呢?
就在这个大家很着急的当儿,只见黄头喜一步一惊颤地走来,笑向胡疙瘩道:“牛角不尖不过界,我正没有见过衡山人的本领,难得你跑到长沙来,就请你借两手功夫给我看看。”胡疙瘩翻着白眼,望了黄头喜一望,立时做出鄙夷不屑的样子,把黄头喜遍身打量了一会儿,问道:“你这人就在这里吗?只怕还有忘记带来的吧!”黄头喜似乎没懂得胡疙瘩说挖苦话的意思,怔了一怔,说道:“我没什么忘记带来。”胡疙瘩大笑道:“就是你一点点人儿,恐怕不够,我劝你且把你这风病治好了再来,我胡某便打胜了一个病人,也算不了什么好汉!”黄头喜这才明白胡疙瘩的意思,也大笑着说道:“原来你是到这里来和人比身体轻重的。隔壁磨坊里有极壮大的牯牛,你去和他比吧!这国技学会只比武艺的高低,不比身体的轻重!”胡疙瘩没得话说,姓彭的连忙拖开断了脚的方桌,腾出施展的地位来。
这时我非常担心黄头喜不是胡疙瘩的对手,只是没有阻止他们不动手的方法,只好一面打发人去请长沙省城里几个著名的拳师来,一面准备人在旁边等着。黄头喜若支持不住,即上前救援。我布置方妥,胡黄二人已交手了。奇怪黄头喜惊颤的毛病,至此全不见发作了,二人仅走了两个照面,猛见黄头喜浑身一颤,仿佛猫狗睡了一会儿才起来,抖落身上灰尘的抖法一般,黄头喜这一抖不打紧,只抖得胡疙瘩哎哟一声不曾叫出,已跌倒七八尺远近,半晌爬不起来。我这时只喜得心花都开了,唯因所处地位的关系,不能拍手叫好。上前将胡疙瘩扶了起来,敷衍了几句安慰的话。胡疙瘩当时就吐了两口鲜血,很狼狈地去了。
黄头喜已来会里住了几日,我因疑他是个有风病的人,不曾和他谈论过拳棒,许多的武术家每日各显身手,他也只立在旁边瞧瞧,不肯出手给人看。既有了这番惊人的举动,我心里自不由得不敬服他。于是才把他单独请到我房里,和他细谈。我问他的师傅是谁,他道:“我只一个师傅,我师傅也只我一个徒弟,就是齐桶子。”我听了更惊喜问道:“齐桶子是现在的人么?”黄头喜笑道:“他老人家还不过四十多岁,怎么不是现在的人呢?”我问此刻在哪里,黄头喜说:“于今在四川,前月还有信给我。”因将齐桶子平生的历史,很详细地说给我听。我听罢,不觉发生无穷的感触,以为像齐桶子这种人,决不仅是湘阴、平江两县人异口同声所称的著名好汉,简直要算是武术界中的一个杰出人物!他的生平事迹,很有足记述的价值,在下且将他当一篇武侠小说写出来。
光绪二十五六年之间,黄瑾武(即黄兴,那时名轸,字瑾武)想革清朝的命,在长沙秘密组织了一个团体,名叫兴汉会,所招集的会员,十九都是湖南有名的武术家。那时齐桶子的声名,并不甚大,年纪也只三十来岁,不过他练的是童子功,遍身刀剑不能伤损。他时常脱了衣服,仰睡在地下,任凭大力的蛮汉,推一车四五百斤的麻石,走他肚皮车过去,他鼓起气来,一点儿痕迹没有。他因姓林,名齐青,身体甚高,地方上本来都叫他为齐长子,后来见他有这么好的武功,就改口叫他齐桶子,便是恭维他桶子劲好的意思。他的师傅,也是平江人,姓黄,名其寿。当时黄其寿在平江并没人知道是个身怀绝技的人,仅收了林齐青一个徒弟,且只整整地传授了三年武艺,黄其寿便出门不知去向了。林齐青家中略有些儿田地,由他哥子林步青耕种,每年勉强足一家人的衣食。林齐青因得专心练武,离开他师傅后,又整整地练了七年,一次也不曾和人比试过。这年三月,高桥地方正在做茶的时候,林齐青独自走到高桥去看热闹。凑巧这日义泰茶庄里面因为争论工价,茶商与选茶的工人打起来,茶商照例得花钱雇些会武艺的强徒保护。每到与茶工相打的时候,总是关了庄门,双方在庄里鏖战。打死了茶工算不了什么事,万一将茶商方面的人打输了,这场官司就得使为首的茶工受多少说不出的委屈。这回义泰庄里的男女茶工,共有三百多名,只因老弱的居多,强壮有力的,不过三四十个。但是义泰庄雇的把式,也只得八个,所以双方相持不决的恶战了许久。庄门外挤了一大堆想打不平的人,却苦于庄门太厚太牢实,冲挤不破。林齐青走来,一问得了缘由,真应了小说上的那两句“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的套话,即对那大堆人扬手说道:“我进去救他们出来,你们不要把庄门阻塞了。”说着一耸身就飞上了二丈多高的风火墙,在墙头朝庄里一看,只见被打伤倒地的茶工已有十来个,都是头破血流,在地上乱滚乱叫;不曾被打伤的,都红了眼睛,拼命围住几个人,打作一团。只是不会武艺的人,尽管拼着性命,究竟打不过会武艺的。一转眼又打倒了两个茶工。
林齐青再也忍不住了,两脚只一缩,早飞下了青草场,高声喊道:“众位选茶的兄弟不要怕!帮助你们的来了!”旋喊旋舞着两条赛过钢铁的臂膊,冲进人丛,在墙头的时候,已看清了几个穿什么衣服,打什么包巾的,是茶商雇来的把式。这时冲进去,一见分明,可怜那八个把式,哪一个上得了林齐青的手,加以和众茶工已打得有几分疲乏了,林齐青如抓小鸡子一般,一手一个,抢住辫发,往空中掼去。把式气力小的,不抵抗掼得轻些,越是动手抵抗,越掼得重些。不须半刻工夫,八个把式都掼得昏头搭脑。眼见得茶商方面没有战斗的能力了,林齐青才开了庄门。外面蜂拥了无数的人进来,这许多人,全是和茶工表同情的。
林齐青向义泰的茶商说道:“我就是齐桶子,你们的人,是我一个人打伤的,与众选茶的无干,你们要到县里去告状,只许告我齐桶子一个人,我并不走开,就住在高桥客栈里等候县里的官差到来。”林齐青交代了这番话,真到客栈里住着,于是高桥附近的人,无论老少男女,没一个不知道齐桶子的,更没一个不钦佩齐桶子的。义泰茶庄受了这回大创,自是免不了去县里告状。当时茶商都具有相当的势力,呈词上去,县里派了八名干差到高桥来拿齐桶子。官差到时,齐桶子正立在一个面粉担旁边吃面粉,官差想乘他不备下手拘补,两条铁链,同时抖出来,往齐桶子颈上一套,打算拉着便走。齐桶子只当没有这回事,不断地用筷子夹着面粉往口里送。当场有好几个在义泰的茶工曾受过齐桶子救援的,见有官差来拿齐桶子,发一声喊,都跑过来要打官差。齐桶子才忙将手中碗筷一丢,举起双手向两边扬着,口里大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你们一动手,就害死我了!”
众茶工听了这话,才不敢动手了。林齐青回头对官差道:“劳动诸位多远的来办案,我不曾尽一点儿东道之谊,心里很不安。想请诸位到前面客栈里喝几杯淡酒,略表我一点儿敬意。我还有些儿行李在那客栈里,也得去取来,方好陪诸位到案。”官差见林齐青这么说,以为有些油水可得,都欣然答应,一路同到客栈里。林齐青招呼办了酒菜,对官差道:“这铁链锁在我颈上,吃喝都很不方便,请解下来吧!”官差摇头道:“这是国法,我们不敢做主。”林齐青道:“我若要走,还待此刻吗?你们解不解?再不解时,我就自己动手了!那时却不要怪我不肯到案!”
众官差见情形不对,恐怕林齐青脱逃,握铁链的,将链端牢牢地握住,其余的或拔出单刀,或抽出铁尺,准备先将林齐青打伤,再押着上路。林齐青哈哈大笑道:“你们做梦么?”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笑声里面,只听得咯喳一声,两条胡桃粗细的铁链,即时变成了四段。林齐青抢了两段在手,扫地只一甩,早把两个立得近些的官差每人扔了一个跟头。这六个举刀的举刀,举铁尺的举铁尺,想一齐扑攻过来。林齐青将右手的铁链一抖,仿佛成了一条铁棍,直指着六人说道:“你们若还想我到案,就得赶快立着不动,听我的吩咐。如果真要讨死,就不妨动手杀来!我饶了你一条狗命,也不算齐桶子厉害!”六人看了齐桶子这种神威,谁还肯不顾性命地上前自讨苦吃呢?遂连忙各自放下兵器,齐声说道:“我等身不由己,冲撞了你老人家,求你老人家不要计较,只要肯同去到案,什么吩咐都能遵从。”
林齐青至此也放下铁链说道:“我若不愿意到案,早已离开高桥了。不过我到案是到案,却不是犯了罪的人。一不能上刑,二不能赶路。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我高兴走就走,高兴住就住,并得好酒好肉地供给我。你们受得了我的吩咐,即刻便可动身;若受不了,休想我去!你们回头请县太爷再派过人来,你们不是能办我这案的人。”官差听了,不敢不遵,一一地答应了,林齐青才跟着动身。高桥各茶庄所有的茶工,没一个不流泪相送,从此齐桶子三个字的声名,震惊遐迩。正经绅士听了齐桶子这回遭官司的事,很有些出力替齐桶子帮忙的。齐桶子到县里,一点儿委屈不曾受,绝不费事地就开释了。
黄瑾武组织兴汉会,极力地罗致他,他起初不大愿意,后来感激黄瑾武的知遇,才答应如到有所举动的时候,可竭他自己的力量,听候驱使;在没有举动之前,不与闻一切进行会务。黄瑾武也只要他能应允到这种程度,就觉满足了,平日进行会务,自有担任的人。那时三湘七泽的豪杰之士,如马福益、王福全等,都为黄瑾武收罗在兴汉会里。这种秘密运动,一人多口众,便不免泄露风声。光绪末年,湖南拿革命党,拿得十分认真,黄瑾武那时在明德学堂当国文教习,险些儿遭了毒手。幸亏他为人机警,化装作担水夫,挑着一担水桶,到小西门外,上了外国轮船,才得逃亡到日本。当他挑着水桶从明德学堂后门出来的时候,正遇着去拿他的差役刚刚走来堵截后门。因见是一个挑水的,不曾注意盘诘,反向黄瑾武打听道:“从前门进去拿黄瑾武的,不知已拿住了没有?”黄瑾武神色自若地笑答道:“我才挑水回来,不知道。”
等到众差役将全学堂搜查了没有,疑心到那挑水夫时,已是来不及追赶了。然而黄瑾武有脱难的机智与亡命的能力,方能逃到日本去,留着性命做异日的大伟人。至于马福益、王福全这般无名之英雄,如何能逃得了呢?杀的杀,死牢的死牢,能逃出性命如刘揆一等,都是些读了书,或家中富有财产的人。这时林齐青避匿在平江西乡的丛山之中,除自己至亲骨肉之外,没人知道。官厅中人,也知道兴汉会里面,最勇敢可怕的只有齐桶子一个人,派了几班精干有名的捕快,带着强壮兵丁四处侦缉,并悬了三千串花红,侦缉了两三个月,得不着一些儿踪影。于是就有人出主意将林步青拿了,用种种严酷的刑罚,逼着要供出齐桶子藏匿的地方来。林步青初不肯说,后来实在熬刑不过了,只得把丛山之中的地名说出。差役不相信,要林步青领着去拿。林步青无奈,只得引着一行二十四个兵丁、八个差役,同到林齐青藏匿的所在来。
林步青在路上对众兵士差役道:“我兄弟藏躲的所在,我不能不引你们去。不过我兄弟的武艺,你们大概也曾听人说过,很不是容易可以将他拿住的。我是一个种地的人,一些儿武艺不懂得,不能帮着你们捉他,我只能引你们与他见面,见面之后,便不干我的事了。你们一共有三十多人,各人手中都有兵器,就不要把他放走了,却又抓了我来拷打!”众兵士差役齐声应道:“只要你引我们见了面,就不干你的事。任凭他本领登天,便活捉他不住,也得将他打死。你没有这种兄弟,也可免多少祸害!”
一路说着,已走近那所在了。林步青一面指着房屋,告知众人,一面高声喊着林齐青道:“捉你的人来了!你不要逃跑了害我呢!”众兵士差役,哪敢怠慢,一转眼就将那座小小的茅屋包围了。捉拿林步青的人怪林步青不应该高声喊叫,是有意教齐桶子逃跑,顺手就是两个嘴巴,把林步青的牙齿都打落了。林齐青这时正横躺在**,吸鸦片烟。他本来不是吸鸦片烟的人,林步青因知道他的性情急躁,不肯独自藏匿在深山人迹不到之处,才特地弄些鸦片烟给他烧吸,使他好借此消磨日月。他有了这鸦片烟,果然不觉得独居岑寂了。这时忽听得自己哥子的声音在外面这么喊叫,他原知道是有意教自己赶紧逃跑,但是心想自己做的事,岂可连累哥子?遂不作逃跑之想,仍旧烧烟,躺着不动。外面包围停当,在三十二人之中,拣选了八个精悍的人,押了林步青进来。林步青一见自己兄弟还躺在**烧烟,只急得跺脚叹道:“我做哥哥的害死你了!”八人各操兵器,堵住门窗。林齐青从容坐起来,见林步青泪流满面,不由得自己的鼻子一酸,两眼的泪也要夺眶而出了,只是唯恐乱了自己的怀抱,连忙忍住,反哈哈大笑说道:“这算得了什么事!你们快放了我老兄,我跟你们到案便了!来来来,请上刑吧!我很值价的,不劳诸位费手脚。”边说边将两膀反操起来,这八个精悍汉子,因齐桶子的威名实在太大,初进屋的时候,只敢堵住门窗,没一个敢争先上前动手,及见齐桶子自请就缚,才敢上前抖链条锁了个结实,并拿出两副纯钢手铐来,都套在林齐青两只手腕上,因为要带着走路,不能上脚铐。众人觉得万无一失了,方欢天喜地地放了林步青。
林步青带众到这里来的时候,以为林齐青得着一点儿风声,必然逃跑,这三十多人,逆料绝不是对手。他的心理,只要兄弟能脱难,自己不是犯罪的人,便拿去也没死罪。没想到自己兄弟竟肯束手就缚,明知兄弟的心思,是因为怕连累自己,不禁深悔不该把众人引来。林步青这么一着想,哪里忍心撇了自己兄弟,独自回去呢?哭哭啼啼地跟在众人后面走。林齐青走了一会儿,只得回头喊道:“哥哥,你放心回家去吧!我有把握,不至送了性命,才敢是这么做。”林步青虽听得这般说法,然心里怎么能相信咧?因为兴汉会里的人被拿住的,没一个留了活命。林齐青尽管这么说,林步青仍是跟着不舍,这才把林齐青急坏了,要求众人许他和老兄说句话。众人冷笑道:“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有许你和亲人说话的道理么?”众人一面这么回答林齐青,一面分班回头,把林步青赶回去。林齐青看着,心里才高兴了。
这日行了五十多里路,天色已向黄昏了。众人不敢夜行,就落在一家老饭店里,三十二个人,分作两班,轮流看守,吃饭的时候,将链端锁在林齐青坐的凳脚上,一头坐一个兵士,用脚踏住那凳。林齐青说道:“我从来做事,不肯含糊。我果是想逃跑,什么时候跑不了呢?并且你们这种刑具,也不能禁止我不跑。何不做个人情,把这两副铐子去了,让我好拿碗筷吃饭呢?”众人恐怕去了手铐,对付不下,都不肯解。林齐青也不多说,就用指头抓住饭菜,慢慢地往口里送,两手一上一下的,暗中运足了气力。纯钢虽坚,然越坚越没有弹力,禁不住林齐青的神力,只几上几下,就拗得喳喇一声,两铐齐断了。林齐青到这时岂肯放松半点,两拳往左右一开,猛不防早将那两个用脚踏凳的兵士打得仰天便倒,也来不及再扭铁链,带了那条板凳一跺脚,便从桌上蹿出了店门。
众人发声喊,操兵器就追,只见林齐青在前奔跑,那条板凳悬在背后,与放风筝相似。众人心想只要追上了,有了这链条板凳,拖在他背后,要抓住是容易的,遂拼命地追赶。看看越追越近了,远望前面更有一条很宽的河挡住去路,众人益发放了心,满打算齐桶子是跑不掉的了。果然,眼见齐桶子跑到河边住了脚,像是很慌急的样子,大家鼓起勇气,散开来包围过去。相差已不到一丈远近了,林齐青哈哈一笑,连铁链带板凳横扫过来,手脚快的闪开了,迟钝些儿的,被扫倒了几个。再看时,林齐青已赤手空拳地飞过了河,立在对岸大喊道:“有劳诸位远送,后会有期!那板凳请带回饭店里去,少陪了!”
众人眼望着他从容缓步地走了,看这河有三丈多宽,河流极急,须到上流两里多路才有桥梁。这时天色已快黑了,便绕过河去,也万分追赶不着,只得扶起被板凳铁链打伤的人,垂头丧气地回去。林齐青这夜跑到徒弟黄头喜家歇了,悄悄地在黄家传授了好些时的武艺。因听得官厅又有派兵来缉拿的风声,黄头喜才筹了些盘缠给他,步行到四川去了,在四川改姓名投入军队,在下倡办国技学会的时候,黄头喜说他正在四川某师长部下当营长。他自从亡命到四川,几年之中,也很干过几件惊人的快事,在下笔墨有余闲的时分,仍当继续写出来,作武术家的圭臬。在下因和黄头喜相处得久,才知道黄头喜浑身昼夜不停地惊颤,并不是毛病,乃是林齐青传授的一种功夫。做了这种功夫,浑身皮肤都能发生抵抗力,哪怕敌人猛不防从后面暗算,一沾皮肤,就自然于惊颤之中,发生了抵抗,使敌人受伤。黄头喜与胡疙瘩交手,得力就在功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