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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杨少伯师徒遇剑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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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记述这篇事实之前,在下却要说一段四川自流井产盐的闲话。

自流井产盐是人人都知道的,哪里用得着在下来说呢,不过自流井产盐固是人人知道,而自流井的盐,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是不是和山东的芦盐、江苏的淮盐一样?或者还有许多人不知道自流井的盐,是从盐井里吊出水来,用火煮成的,和芦盐、淮盐完全不同。说起自流井的盐井,很有可使人惊讶的地方。那井有深到二百多丈的,口径却又只有碗口粗细,这种井在机械发达到了极点的欧美各国,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工程,何况完全不知道利用机械,纯由人力打成这么深又这么小的井,其成功不是很可使人惊讶吗?

他们打这种盐井的方法,初动工的时候,也和平常打吊井的差不多,打到两三丈深以后就用极直线的松木打空中心,竖在井里,周围把泥土填塞了,只留出些松木在地面上。那松木中心打空的圆洞,即是盐井的井口,于是在井口上搭起一个绞车架子来,并盖一座房屋,把绞车架盖在里面。绞车上盘着篾缆,篾缆尾端系南竹一段,竹端系打井的铁钻。那钻恰有井口大小,长有数尺,钻的构造很巧,钻尖与武术家所用的飞抓相似,未曾着地以前,钻尖铁爪是张开的,一着地就立时抓拢来。爪中抓泥一撮,上面用绞车将篾缆绞起,铁钻出井口,取下爪中所抓的泥,重复放下,是这么从容不迫的一把一把向外面抓,哪怕遇着石板,也慢慢地抓穿一个圆洞过去。所怕的就是遇着鹅卵石,石质既甚坚硬,而又圆滑不好着力,抓是抓不起来的,钻也钻不烂。遇了这种当口,便很费事,须将铁钻绞出来,用搥熟了的桐油石灰,吊下井去,把鹅卵石的周围填紧,不使有丝毫活动的余地,等到桐油石灰干了,然后再用铁钻,只几下就得把鹅卵石钻破,一经破裂便容易着力了。

打井的人家,选择的地点好,打到七八十丈就成了功的也有,然而打到百几十丈的居多。盐井里的水是黑色的,就拿这水可以煮出盐来。这井有两种,一种是水井,一种是火井,在初打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井是水是火,打成功才知道。火井里喷出来煤气,可以燃烧,于是就利用这煤气,在井旁边架起许多大锅大灶来,替别人煮盐,收人的火费。近处有水的井和有火的井打好了合同,便从水井口旁边安一个溜筒,与接自来水管一样,直接到火井旁边。不过溜筒所经过的地方,不经过有夙嫌人家的土地才好,只出相当的租价,就许溜筒经过;若遇了有夙嫌的,就很麻烦,每有看经过的路线有多远,用大元宝照着路线密密地摆过去,有多远摆多远,拿这多元宝做租价,才允许经过的。

却说在前清光绪初年,自流井有个姓杨名太和的,为人很是古板,家中略有些产业,一家数口足够衣食。太和有个儿子,名叫少伯,性质与太和一样,丝毫不肯苟且。他邻居有家姓张的,人多势大,又富有资财,张家的子弟,在外面无所不为。杨太和看了张家的行为,早已有些瞧不上眼,而张家的子弟并不觉得,平日仍是彼此来往。

这日有个与太和沾了些亲的妙龄女眷,到杨家来了,张家子弟见这女眷还生得不错,就起了混账念头,竟在杨家做出些无礼的样子来。杨太和哪里容忍得下呢?一面送女眷回去,一面表示与张家绝交。

不多几日,张家在三十年前动工的一口盐井打成了,出的水极好。张家照例办庆祝成功的酒席,遍请亲邻戚族,只因曾受过杨家的辱,单独撇开杨太和父子不请。当时却不曾想到新盐井的溜筒,必须打杨家的田地中经过,及至装设起溜筒来,才慌了手脚,连忙托人去问杨太和看要多少银子的租价。杨太和一口回绝,无论有多少银子不租,张家要求了好几次,无奈杨太和生性古板,简直没有商量的余地。张家见软求不行,就暗中设计,想把杨太和害死。

那时杨少伯才得十三四岁,以为只要将杨太和害死了,小孩子手里,是容易说话的,广钱通神。不消一年半载的工夫,果然把杨太和害得丧了性命,并且张家的手段很巧,暗中害死了杨太和,居然能使杨少伯不知道。杨太和既死,丧葬都需费用,张家托人出面,借银子给少伯使用,重利盘剥。少年人没有生利的能力,债务日累日重,产业保守不住,张家这时只托人转一转手,杨家的产业便改姓张了。

等到杨少伯觉悟张家的阴谋,已是追悔不及了。后来杨少伯明知自己父亲是被张家谋杀的,因为没拿着丝毫证据,而自己又无钱无势,没有报仇的能力,只得忍气吞声,暂时按捺住一腔怨愤,先到重庆,在家盐行里当伙计。因他为人诚朴勤谨,同行的人都钦敬他,只当了十来年伙计,就将积聚下来的薪资,自己开了一个小规模的盐行,牌名庆隆。营运得法,又过了十来年,庆隆盐行居然是重庆首屈一指的盐行了。也是事有凑巧,庆隆行因为进货,与运商发生纠葛,而这运商又恰是杨少伯不共戴天的人——张家子弟。

杨少伯在重庆做了二十来年的生意,历来心气和平,不曾与人龃龉过。这回的纠葛,运商若不是张家子弟,杨少伯原不难让步了事的,为的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竟弄得打起官司来。但是杨少伯虽说在生意里面发了些财,然究竟敌张家不过。清朝末年做官人的本领,第一就是要钱,凡遇了打官司的,原告一方面有钱,官司结果是原告打赢;被告一方面有钱,结果是被告打赢;若是两方都有钱,这场官司,便不容易有结果。一则因为做官两方面都得了钱,不好判出谁曲谁直;一则因为曲直既经判定,官司有了结束,这场官司,便再没有得钱的希望了,这是官场中惯例。

杨少伯与张家的官司,就为的两家都有钱,拖了两年,还不肯将官司结束,直到杨少伯把钱花完了,知道这方面已得不了什么甜头,才肯官司结束,毕竟是钱少的杨少伯输了。杨少伯本来是一场有理的官司,花了无数的冤枉钱,倒打不过张家,心里气愤到了极处,自不待言。而因这场官司,把庆隆行的成本拿空了,眼见得在重庆首屈一指的盐行,看看撑持不住,心里更加焦急。勉强设法维持了一会儿,无奈局面太大,亏累太深,要支持门面下去,至少非得二三万两银子不可。杨少伯一时没处筹措,只得决计将庆隆行盘顶给别人去做,但是在重庆招顶了多少日子,无人承受。

少伯有几个有钱的朋友在成都,少伯便托伙计照顾行务,自己带了盘费到成都来,住在成都一家有名的远来客栈里。少伯曾在这客栈住过多次,账房茶房都认识少伯,到客栈的二日,少伯从外面看朋友回来,刚跨进客栈门,迎面遇着一个漂亮少年,气度轩昂,衣饰华丽,很像是一个贵胄公子的模样。杨少伯不觉停步看了一看,那少年也望了少伯一眼,自大踏步出门去了。

少伯回到自己房里,恰好茶房进来服侍,少伯顺口向茶房问道:“刚才我进这大门的时候,迎面遇见的那个阔少年,是住在这里的么?”茶房点头答道:“上进三开间房子,就是他一个人包住了,不许旁客人再进里去住。”少伯道:“他姓什么,来了多久,到这里干什么事,你都知道么?”茶房道:“他来了半个多月了,他说姓邵,行李极多,大皮箱都有四十多口,他说是到成都来看朋友。他到这里半个多月,差不多没一天不叫酒席请客,用钱散漫得了不得!”少伯道:“请来的都是些什么客?”茶房道:“都是本城的一班富贵人家大少爷,听说他做了好几个有名的红姑娘,整万的银两,送给那些婊子。”少伯笑道:“原来是一个游**子弟。”接着长叹了一声道:“有用的银子,可惜落在这种游**子弟手里,全花在无用的地方。”

茶房去后,少伯也没把少年的事放在心上。为庆隆行招顶的事,在远来客栈住了半个月,那些有钱的朋友,都知道少伯因官司打亏了,急于盘顶,遂都存一个勒价的心思,三番五次说不成功。少伯又是急、又是气,欲待赌气回重庆去吧,心想为的重庆无人承顶,才到成都来,不在这里弄妥回去,归家又有什么办法呢?思来想去,只得忍气再住些时。

这日早起,茶房进来打扫房间,笑向少伯道:“住在上进那个姓邵的后生,今早已病得不能起床了,只怕是在那些婊子家里,受了人家的暗算。”少伯正在心中焦闷,听了这话就问道:“他没请医生来瞧吗?”茶房道:“他还请得起医生倒好了呢,早几日已穷得一个钱没有了!”少伯道:“几十口大皮箱呢?”茶房道:“若是那几十口大皮箱还在,不仍是很阔吗?你老人家遇见他的第三天,就一股脑儿卖给晋泰衣庄上去了。于今欠这里房饭钱和酒席账,还差二百多两,我们东家急得什么似的,第一就怕他死在这里,自后那三开间房子没人敢住!”少伯道:“你东家没问姓邵的家住在哪里吗?他是个有身家的人,打发人去他家里报一个信,他家必然有人来接他,怕什么呢?”茶房笑道:“怎么没问,那后生穷便穷到了这一步,架子还十足,脾气还大得很呢!我东家因见他病了,就想问他家在哪里,恐怕我们不会说话,亲自到他房里去,假说看他的病,顺便问他府上在哪里,你老人家猜猜他怎么回答?”

少伯摇头道:“猜不出他怎么回答。”茶房道:“他见我东家问这话,立时两眼一瞪,放下脸来,反问我东家道:‘我初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问我府上在哪里,直到此刻才问哦?是了,我初来行李多,手边挥霍,你不愁少了你的房饭钱,用不着问。此刻看我没行李,又害了病,怕我死在这里,因此不能不问,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东家碰了他这个大钉子,只得赔不是退出来,急得没有法设。”

少伯低着头不作声,心想富贵人家子弟,常有瞒着父兄出来,在外面狂嫖阔赌,弄到后来,身败名裂,无面目回家,就流落死了。这种人很是可怜可惜。这姓邵的气概,不像是个庸愚人,我于今也差不多是落魄在这里,然我还不曾落到他这一步,何不去瞧瞧他,若能替他治好了病,帮助他回家乡,免得他流落做异乡之鬼,岂不是我不得意当中一件得意的事吗?想罢即起身走到上进来,冷清清的连茶房都没一个在里面。少伯跨进房,只见那少年面朝里睡在**,少伯先咳了声嗽,缓缓地走近床前,看少年睡着了,满脸火也似的通红。少伯不敢惊醒他,正待且退出来,等他醒了再来,少年已掉转脸,睁眼望着少伯。少伯连忙拱拱手说道:“我听得茶房说阁下病了,觉得出门人害病,是一件极苦的事,所以特来奉看。”

少伯说话的时候,看少年的两眼,也是火一般的通红,瞳仁不大能活动,知道是极重的火症,心里或是不甚明白,所以并不开口说什么。少伯凑近身殷勤问道:“阁下觉得贵体如何不舒服,我去请个医生来,瞧一瞧,服一帖药好么?”少年就枕边点了点头道:“服药是好,但是我于今已是一文钱没有了,哪有不要钱的药呢?”少伯道:“药钱用不着多少,我虽是手边也不宽绰,然也可以略尽绵薄,济阁下的急。”说时从怀中拿出二十两银子来,很诚恳地放在枕头旁边,少年露出很感激的样子说道:“萍水相逢,怎好便受你的帮助。”少伯道:“快不要说这客气话,吃五谷白米的人,谁能免得了三病六痛,我是四川人,成都有名的医生,我能去请来。阁下再静睡一刻,我便去请。”边说边提步要走,少年忙止住道:“不要去请!”少伯即住了脚问道:“怎么呢?”少年道:“我这病是时常发作的老毛病,自己能开方子服药,不过这时不能起身提笔。桌上有纸笔,请你替我写写,我报出药名来。”

少伯踌躇道:“阁下的病势不轻,依我的愚见,还是请个医生来瞧瞧的妥当些。”少年笑道:“请放宽心,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得比医生详细,请写吧!”少伯只得到桌边坐下,提笔拂纸,少年报一味写一味,写了八味说够了。少伯不知道药性,问每味开多少分两,少年说每味都写五钱。少伯写好了,少年道:“还请写一张。”

少伯愕然问道:“怎么还要写一张呢?俗语说得好,药是纸包枪,不是当耍的呢!”少年笑道:“请你尽管照着写便了,我不会弄错的!”少伯没法,又照着他报的,写了一张和第一张没一味相同的,也是每味五钱。写好了,少年还说请写,少伯以为他是大火症,精神昏乱了,提了笔不敢写。少年着急道:“我得的是奇病,非这奇方不能治,我又没失心疯,难道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吗?”少伯见他说话明白,不像是精神错乱的人,就安心照着又写。一连写了八张,才住口说道:“请你叫一个茶房来,把这银子拿去,八张药方,须分作八家药店里去买药,都要另包。”少伯道:“买药的钱,我这里还有,这点儿银子,留在身边零用吧!”少伯拿了药方出来,教茶房分途去买,一会儿买了来。少年要了火炉、药罐,关了房门,亲手煎药。

茶房躲在外面偷看,见少年只抓了几味药在药罐里,剩下许多药,都丢进火炉烧了。煎不多久,用碗倾出药汁来,做一口喝下,罐里的药渣,也倾在火炉里,烧成了灰,还拨了几拨,才上床蒙着被窝睡觉,直睡了一日一夜。

次日上午,少伯正惦记着少年病势,想再去上进探看,忽见那少年走了进来,向少伯作揖称谢道:“我的病已好了,盛意我非常感激,特办了点儿小菜白酒,并非酬谢,不过好借此谈谈,也没请一个陪客。”少伯慌忙起身答礼,让座说道:“哪用得着这么客气!我要是和阁下客气的,这一点点银子,也不好意思送给阁下了!”

少年笑道:“哪里是什么客气,我素来不知道客气两字怎么讲,酒菜已办好了,你我不把它吃掉,也是白糟蹋了!”少伯口里不好再推辞,然心里暗想这少年,真是不知物力的艰难,病既好了,这二十两银子何不拿了做路费回家去呢!当时只得跟着到上进房里来,只见房中摆好一桌很丰盛、很精洁的酒席,仅有两副杯筷,果然没一个外人。

少年让少伯上坐,殷勤劝了几巡酒才说道:“我这回为想交结朋友到成都来,会见上千的人,简直没一个够得上朋友的。唯有你真是个朋友,我极愿意结交。这桌酒席便是略表我愿结交的意思,请问你贵姓大名,此番到成都来何干?”少伯是个极诚朴的人,见少年动问,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平生经历,并这回到成都的遭遇,说了一遍。少年倾耳静听,听完了倒抽了一口冷气,问道:“庆隆盐行得多少银子,才能接续做下去,不盘顶给人呢?”少伯道:“至少也得三万两银子,若能有五万两银子,生意便更好做了。”少年不作声,提起壶来劝酒。

少伯本不会喝酒,少年也不勉强,胡乱吃完了饭。少年说道:“我此刻有点儿事,得出外走一遭。我和你还有话说,今夜三更时分,在你房里见面吧!”少伯道:“你的病才好,不宜出外吹风,什么事何必亲自去呢?”少年连说不妨,就掉臂不顾地去了。少伯想回问少年的名字籍贯,都来不及。少伯回到自己房中,兀自猜度不出少年是干什么事的人。看他的言谈举动,老练沉着得很,全不是富贵豪华公子,不懂得人情世故的气概。即专就开单服药的这件事而论,也就奇特得厉害,且看他今夜三更时候,到我这房里来有什么话说。

少伯这夜因少年有约,不敢上床睡觉,独自静坐到二更过后,只听得呀的一声,房门开了,一条黑影一闪就到了跟前。少伯就灯光看去,心里料知便是有约的少年来了,但是见面倒吃了一惊。只见进房的那人,浑身漆黑,连面庞都用黑纱遮掩了,仅露两只有神的眼睛在外,背上驮了一个很大的包袱,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和白天所见的截然是两个人。少伯惊得立起身来,退了一步,正要开口问是什么人。少年已一手揭去面庞黑纱,一手将背上包袱卸下笑道:“劳你久候了!”边说边把包袱往**一搁,少伯听那搁下去的声音,很觉有些分两。少年随手指着包袱,接续说道:“这里面足够五万两银子,请你收下,庆隆盐行就用不着招人承顶了!”少伯愕然望着少年打开包袱,一封一封地点了出来,共是三十封。少年又道:“这里每封一百两金叶,你可不用着急了。”少伯道:“虽承阁下的好意,帮我的忙,但是我平生不敢取一文非分的钱,何况这么多的金叶呢!仍请阁下收回去留着自己使用吧!”少年望着少伯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以为这金叶的来历不明,恐怕反因贪财惹祸。你放心收了吧,若是来历不明白的钱,我拿来送你,岂不是以怨报德吗?我家中很有些祖传的积蓄,这金叶是刚才从家中取来的。我成心要帮助你,你得了怎得谓之非分?”少伯问道:“府上在哪里呢?”少年道:“在西安。”少伯笑道:“这就更是欺人之谈了,此去西安多远的道路,便是快马加鞭,来回也得半月,如何说刚才从家中取来呢?”少年也笑道:“此去西安,在你自然觉得很远,在我却是天涯咫尺,若不是半途有事耽搁,早已回到这里来了。你不用惊讶吧,我既说四川唯你一人够得上朋友,便不能拿来历不明的钱使你惹祸,更不能强你要非分之钱污了操守。”

少伯还待推让,少年已露出倦意,说道:“奔波数千里,已疲乏不堪了,有话明日再谈吧!”说毕,少伯又觉眼前黑影一闪,就不见了,惊愕了一会儿,只得将金叶收藏起来。心里颠来倒去地思量这事,直到天光将亮,才蒙眬睡着。一觉醒来,即去少年房间里道谢,已是空洞洞的房间,哪里有少年的踪影呢!少伯叫茶房来问,茶房说,一早就算清账走了。少伯怅然了半晌,料知无处追寻,就从这日带了三千两金叶回重庆,庆隆盐行骤增这么多活动资本,自然精神陡振,生意更见发达了。

过了些时有从自流井来的人,传说张家某夜,门不开,窗不动,失去五万多两银子。张家兄弟互相猜疑,兄怪弟偷了,弟怪兄偷了,几兄弟扭打起来,都受了重伤,于今正吵着分家,已告了状打官司。杨少伯听了这类言语,自然痛快,然心里已明白在成都所得的三千两黄金,必就是张家五万多银子买成的。大约是那少年恐怕银子碍眼,特地买成金叶免人猜疑。少伯是个深心人,这事并没外人知道,张家兄弟就因失却那五万两银子,各不相下的拿钱打官司,竟至都打破了产才罢。杨少伯对于张家的仇怨,算是那少年代替报了。少伯见张家结果如此,也无心再修旧怨了。

有个姓戴名季璜的,十二岁上就在庆隆盐行当学徒,甚是聪明讨人欢喜。三年脱师之后,少伯仍留他做伙计,只是戴季璜的年龄,一年比一年大,嗜欲也一年比一年深,自谓已脱了学徒时代,拿自己赚来的薪水在外面嫖。嫖是不妨事的,起初杨少伯没察觉,不曾禁止他,他便嫖入了迷,自己的薪水不够挥霍,就不免在账上掉些枪花,不凑巧被少伯查出来了。做生意的人,最忌的是品行不端缘戴季璜这种行为的人,庆隆盐行自然容纳不下,查出之后,立即把戴季璜辞退了。

帮生意的人,凡是因品行不端,被东家辞退的,同行中永远没人再请这人帮生意。这种惯例,也不独盐行为然,大行家、大字号都是这么的。戴季璜既被辞出,知道没有再帮生意的希望。他和几个做骡马生意的人熟识,遂改业帮同赶骡马,往来云南、贵州、四川之间,每年辛辛苦苦的,仅可敷衍衣食,郁郁不得志,却苦没有第二条生路可走。

这日跟着赶骡马的人,赶了一大批骡马经过永善县,因赶骡马的人有事须在永善县耽搁几日。戴季璜闲着没事,听说有座庙里正演戏酬神,他就跑到那庙里去看戏。

那时云南的神庙演戏的不多,每逢演戏,看戏的总是盈千累万。戴季璜挤在人丛中,抬起头向台上望着,大凡人多挤拥的场所,照例是你推我碰,犹如大海中的波浪一般。戴季璜在人浪之中,自也免不了一时被推过东,一时被碰到西,不能有一定的立足地。挤拥了好一会儿,他偶然看见人丛当中立了一个人,也是抬头向台上望着,但是尽管众人推来碰去,那人只是立着不动分毫。戴季璜是很聪明的人,看了觉得奇怪,立时挤到和那人相隔不远的地点站住,留神细看时,不但推碰那人不动,并且向东边挤的人,挤到离那人尺来远,自然会避开去,连衣角也不碰到那人身上,向西边挤的,向前或向后挤的,也都是如此。

那人立在中间,简直和有一堵墙把周围掩护了的一般。戴季璜心想这必是一个异人,我今日既遇了他,这机缘万不可错过,遂紧紧地靠着那人站住。不一会儿,台上的戏演完了,那人跟着大众向外走,戴季璜便跟着那人走。走到人稀的地方,戴季璜几步抢上前,回身对那人作了个揖,恭恭敬敬地说道:“我有几句话想对先生说,先生肯赏脸,同到前面一家茶楼上坐坐么?”

那人望着戴季璜发怔道:“你看错了人么?我并不认识你,有什么话说呢?”戴季璜连连作揖道:“不错不错,我是要和你老人家说几句话,此地不便,非请到前面茶楼上去不可。”那人迟疑了一下道:“也罢!看你有什么话说,我就陪你同去吧!”戴季璜喜不自胜地将那人引到一家茶楼上,向堂官要了一间僻静些儿的房子,教泡了两壶茶。

堂官退出后,戴季璜随手把房门关上,斟了一杯茶,诚惶诚恐地双手捧着,送到那人面前,随即双膝往地下一跪,叩头说道:“我知道你老人家是个圣人,要求你老人家收我做个徒弟!”那人慌忙伸手来拉扯道:“你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一样生意不会做,收你做什么徒弟,不是笑话吗?”戴季璜赖在地下,不肯起来道:“你老人家不用瞒我了,我确实看出是圣人了。不答应收我做徒弟,我便死也不起来。”那人大笑道:“你既是这么说,我倒要问问你,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我什么来,却称我为圣人?”

戴季璜道:“上千上万的人在庙里看戏,都是你推我挤的,立脚不定。唯有你老人家,独立在人丛之中,许多人如潮涌一般地挤来,一动也不动,这不是圣人,哪有这种本领?”那人大笑道:“你真说的哪里话,我不是一般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吗?你看错人了,那立着不动的不是我。”戴季璜摇头道:“一点儿也没错,你老人家定得收我做徒弟。”那人道:“就算你没看错,挤不动也算不了什么稀奇,我的力比人大些,人便挤不动我,这算得了什么呢?你便学会了不怕挤,又有什么用处?”戴季璜道:“决不是力大力小的说法,若是许多人挤到了你老人家身上,挤不动,可说你老人家的力大。我分明在场看见的,还离尺来远,都挤得往旁边分开了,哪里是力大的缘故!”

那人听到这里,像是很惊讶的样子,两眼不转睛地望了戴季璜一会儿,才问道:“你姓什么?哪里人?干什么事的?”戴季璜道:“我是四川重庆人,姓戴名季璜,帮盐行出身,于今改业帮人赶骡马。”那人脱口问道:“你是帮盐行出身吗,那么庆隆盐行的杨少伯,你知道么?”戴季璜高兴道:“岂但知道,他就是我的师傅,我学生意是从他手里学出来的,又是我多年的东家。”那人点头道:“你起来坐着谈吧!杨少伯是我的老友。”戴季璜连叩了四个头起来,立在一旁。那人道:“我今日独被你看出来,不能不说是你与我有缘。不过缘是有缘,且看你的福命如何。学道第一重缘法,第二就重福命。没缘法不得学道的门径,没福命不是载道之器。你既要跟我做徒弟,就须把现在帮人赶骡马的事辞卸,你去辞吧,我在这里等你。”

戴季璜唯恐变卦,不敢离开,答道:“弟子帮人赶骡马,并没有经手的事件,也不该欠人的钱,用不着去辞卸,跟着师傅走便了。”那人道:“那如何使得,你不去说知一番,同伙的不疑你遇了意外的事吗?快去快来,我等你便了。”戴季璜只得跑去,向赶骡马的人辞事,回头到茶楼看师傅,幸喜不曾走开。那人已付了茶钱,带着戴季璜走到一座深山穷谷之中,莫说没有人迹,连飞鸟走兽都不大发见的荒僻地方。那人说道:“学道须耐得劳苦,这里有个石岩,你只坐在里面,我传你修炼之法,衣的食的,我自去办来,你不用分心,一意修道。”当下就传了吐纳口诀,戴季璜便遵师命,坐在石岩里做功夫,那人说了姓名叫邵晓山。

戴季璜不间断地做了一年功夫之后,邵晓山拿出一片三寸多长金质东西,其形式似剑的,给戴季璜道:“你这一年中在此修炼,所以没有妖魔异兽前来侵害你,全仗我的符箓道术保护。往后须你自己有保护的力量,方能不为外物侵扰。这是一把剑,可炼成变化不测,妖魔异兽不足当其一割,这是修道人必有的护身之物。”戴季璜双手接了,跪受了修炼之法,继续又炼了一年,这剑已炼得小如芥子圆,大如长虹,旋空击刺,任意所指。

邵晓山这日走来,看了戴季璜的剑术,喜道:“有此足以自卫了。”戴季璜也很觉自负地问道:“师傅的剑是不是和弟子的一样呢?”邵晓山点头笑道:“怎的不是一样,使给你瞧吧!”说罢,只见他将口一张,一道金光夺口而出,破空如裂帛之声,在天空夭矫如游龙,渐旋渐下,离地还有十来丈远近,满山的木叶树梢,都如被狂风摧折,纷纷堕地,冷气侵入肌肤,戴季璜不知不觉地连打了几个寒噤。

邵晓山只将手一挥,金光顿时消灭,只山中树木,尚在震颤不定。戴季璜道:“师傅怎么不把这样的剑传给弟子,却又说是和弟子的一样呢?”邵晓山笑道:“你的功夫没到这一步,也不怪你怀疑不是一样。其实我的剑便是你的剑,你的功夫做到了我这一步,就和我这时的剑一样了。你于今自卫的力量已够,随处都是你修炼之所,此后不必专坐在这岩里了。你功夫做到了什么地步,我自然知道,自然前来再传你高一层的道法。你须知道到我门下的,初期得严守四条戒约,你静听仔细记取吧!”戴季璜跪地受戒。

邵晓山道:“第一条戒妄杀;第二条戒**;第三条戒贪盗;第四条戒多事。吾道的法术,是修炼了对付妖魔异兽的,不是对付和我同类之人的,若拿了这种厉害的法术去害人,在寻常人是没有抵挡的能耐,然天理是不能容的。此间不平的事尽多,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遭际都有定数。我等虽目击不平,不能用道术去挽救,因明有国法,暗有鬼神,不干我们修道人的事,多事必遭天诛。这四戒你须发誓遵守。”

戴季璜遂对天发誓道:“弟子今日受师傅的戒,永远遵守,倘若破戒,来世不得为人。”邵晓山向天打了个哈哈道:“好!后会有日。”说毕金光一亮,即时不见邵晓山的踪影了。

戴季璜惊异道:“师傅的本领真大,我若能炼成这么大的本领,岂不可以无敌于天下了吗?我修炼的遁光,今日且试他一试,到成都去玩玩。”戴季璜施展道术,果然借遁到了成都。他生性是个欢喜游**的人,帮人赶骡马的时候,几年没能力闲游寻乐;学道两年,在深山穷谷之中,更是清苦到了极处。一旦得了自由行动的机会,又有了随心所欲的道术,岂不是和放发了一匹没笼头的野马一般吗?当下戴季璜因手中没有银钱,就使法术弄了些银子,更换了时新衣,去窑班里寻开心,手中有了钱,要嫖婊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到成都的这一日,就姘上了一个年龄很轻的婊子,睡了一夜之后,两情异常融洽。那婊子年龄虽轻,牢笼嫖客的手段却老,把个戴季璜骗得心悦诚服,无所不可,银钱只要婊子开口,总是用法术取了来孝敬。

这日戴季璜打听得成都将解协饷银四十万两去云南,心想我何不一股脑儿劫来,作我一生的用度呢?零星向人家去取,好不麻烦!主意既定,等到解饷的起程,戴季璜赶到半路上,一施手段,真个全数劫了,存放在一处人迹不到的山谷里,随身只携带了几百两,到婊子家玩耍,说不尽心中快乐。

次日早起只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朱笔写道:“前日受的何戒,今日做的何事?限尔在十二个时辰以内,将原赃全数退还原处,过时即以飞剑取尔首级,切切此谕。”下面认得是他师傅的花押。

戴季璜吓得汗流浃背,呆呆地望着纸条发怔。那婊子已缠了过来,撒娇撒痴的,说些快刀都割不断的话。戴季璜因此陡然想起昨夜和婊子商量嫁娶的话来,心想我答应娶她做老婆,就因为有了这几十万两银子,可以成家立室了。若依师傅的话,退还原处,这一笔已到手之财,吐出去固是可惜,而我这老婆不眼见得讨不成了吗?一时想思量出一个两全之道,耽延了好几个时辰,哪里想得出好法子来呢?

正在心中着急的时候,忽然见邵晓山揭开门帘进来,一声也没听得外面人呼报,也不知怎么进来的。戴季璜看了,心里就是一惊,看邵晓山沉着脸,盛怒之下的样子,吓得连忙双膝跪倒,叩头请罪。邵晓山挥手道:“用不着这些玩意儿了,随我来吧!”回身就往外走,戴季璜身不由己,仿佛被人推挽一般,跟着邵晓山出来。

邵晓山在途中也不说话,先到戴季璜藏银子的地方,从袖中摸出几封银子来。戴季璜偷眼瞧时,正是昨夜拿给婊子的那几封,不知师傅在什么时候拿回来的。邵晓山显神通把四十万饷银运回了原处,才把戴季璜带到云南当时传道的石岩中,指着戴季璜说道:“你到成都的行为,我一概知道,并不怪你不遵戒约,只怪我自己过于孟浪,妄收了你做徒弟。当初我以为你是杨少伯的徒弟,又在庆隆盐行帮了好几年生意,端人取友必端,谁知你是被杨少伯赶出来不要的东西。我查明了就应该把你斥退,只因见你在山修炼尚诚,姑予你一条自新之路,听你受戒时发的誓,便知道你有今日。你受戒时若不存心破戒,为什么会发来世不得为人的渺茫誓呢?照你到成都后的行为,久应飞剑取你的首级,只是你原不是修道的人,罪恶应在我身上,由你去吧!这里五十两银子,给你作归家的旅费,算是你我师弟一场,从此我没你这徒弟了!”

戴季璜双手接过银子,再看师傅没有了,只见天空中有道金光闪烁了几下,转眼也就不见了。戴季璜呆立了半晌,暗自寻思道:我以为师傅带我到这里来,必要重重地处罚我一顿,谁想到不但没恶言恶语地责骂我,并且赏我五十两银子,这不是很稀奇的事吗?他已把道法传了我,却不要我做徒弟了,我于今没有师傅,倒少了个拘管我的人,岂不更好!来世能做人不能做人的咒,便发一百次,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今世得了快乐。想到这里,心中又高兴起来,满拟借遁光,立刻再回成都寻那婊子取乐。但是哪里还由他遁得了啊,再试别的道法,一件也使不验了,简直回复了二年前赶骡马时的原状。这才不由得有些慌急起来,心想怪道他给我五十两银子做旅费,若是还能借得了遁光,又如何用得这银子,一时追悔不及,在石岩里痛哭了一场,只好步行回四川来。

行到了四川界,心里忽然悟道:前年在永善县茶楼上,师傅不是曾说和杨少伯是老友吗?我何不就去重庆求少伯,请他替我对师傅求求情,我自愿改过,不再破戒。师傅或者看少伯的情面,肯再收我做徒弟,将道法还我,也未可知。想时觉得不错,及至到了庆隆盐行,将二年来情形对杨少伯说了,接着说要托少伯去求情的话。少伯初听摸不着头脑,后来问明了邵晓山的容貌举动,才点头说道:“那姓邵的何尝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恩人!我受了他的大恩,已转眼十年了,只因不知道他的籍贯和名字,就想报答他,都无从报答起。你教我去哪里向他求情?”

戴季璜问少伯曾受了什么大恩,少伯笑道:“那得问你师傅才知道。”戴季璜见少伯这么说,知道没有希望了,觉得很伤心,又掩面痛哭起来。杨少伯看着他可怜,便说道:“你此时痛哭也没用处,你真能知道改过,不修道也不失为好人。你于今没有生路,不妨就住在我这里,衣食有我担负,高兴帮我做做小事。你师傅的神通广大,若知道你诚心忏悔,或者再来收你去,也说不定。”戴季璜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旁的道路可走,自然依了少伯的话,仍住在庆隆盐行,痴心盼望邵晓山再来收他。

民国九年十月间,在下因事到了重庆,就下榻在离盐行不远的一个旅馆里,在朋友酒席上遇了杨少伯,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朋友为述这件事。在下要看那姓戴的,次日居然到在下旅馆里来了,在下拿这回事问他,他不说什么,只是吞声饮泣。在下还曾托他代买了四川许多土产,其人至今不过五十来岁。然而即令邵晓山再来,他也不见得再有修道的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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