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第十四回 毕镇台战死沙场 张镖师寿终正寝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话说白泰官道:

“逛了这一日,宫女人等影儿都没有见过,这是何故?”

冯太监道:

“俺们游的都是院外的殿阁,那深宫内院,侍卫们原是不能进去的。再那宫眷们原是随驾往来的,现在万岁爷恰好在大内,园中的人自然格外少了。”

吕元道:

“天色已晚,俺们也可以回去了。”

于是脱下侍卫衣服,与冯杏楼作别而出。进城已经不及,就村庄人家借了一宿。白泰官道:

“圆明园造得真好。”

吕元道:

“那是竭天下之力,经康、雍、乾三朝之久,都是才士的心思、名匠的手迹,自然不好自好了。”

次日回京,两侠都非常得意,算清了店账,襆被出京。在路上商议径投宿州,去瞧张兴德父子。一路无话。

这日,到了宿州,才踏进张姓家门,就见张福儿备齐了行装,正欲出门呢,形色仓皇,看他很是要紧的样子,不及寒温,就问到哪里去,福儿道:

“家父病得十分沉重,我要请郎中去呢!”

吕、白二人齐问:

“尊大人有点子贵恙,是什么病呢?”

张福儿道:

“此病说来都为的是我,我真是天下第一个不孝子。就为我与吕师姊被海贼囚禁之后,家父起初得信,就着了个急,这是受病的根源。后来奔走求救,往返数千里,又在海上冒风着雾,究竟是有年纪的人了,哪里禁受得起?海上回来,一径没有好过。终日懒懒的,任是什么东西,到口总叫没味,胃口一日一日减下来。起初还起起睡睡,请郎中来诊治,服了几剂药,索性睡着不起来了。我瞧着不好,到吴江去请徐灵胎,偏偏徐先生去世了。现在想到苏州去请吕先生。”

吕元道:

“忙不在一时,我们远道来此,且进去瞧瞧令尊,苏州之行,或是我们陪你去走遭也好。”

张福儿应诺,陪吕、白两人到张兴德房中,问了几句话。张兴德言:

“闷死了,胸口压着块千斤重石似的。”

两位剑客都是不懂病情的,只得宽慰了几句,退出来摇头道:

“病势果然不很好,明日准陪你苏州去。”

次日,三人同行,白泰官就把京中的事情一路走一路讲,告知了福儿。福儿一心在他老子的病上,不过敷衍着罢了。行到苏州,找到吕家,忽见门上钉着门麻,贴着斗方白纸,写着“首七”两个字。三人齐吃一惊,询问邻人,才知是吕太太去世了。吕、白、张三人卸装入内,吕寿穿着孝服出来接见。三人道明来意,吕寿道:

“岳母新丧,在服制中,百日内概不出诊,简直不能遵命。”

张福儿听了,爽然如有所失。吕元道:

“先生在制中,我们也不敢相强,只是我们与女侠曾有结义之雅,今日既然在此,礼应灵前一拜。”

吕寿再三辞让,三人执意不从。吕寿进去之后,吕元向福儿道:

“见得着四娘,你们是师姊弟,求求她,她一答应就得了。”

一句话把福儿提醒。当下叩吊完毕之后,张福儿便求见吕四娘。四娘因热孝在身,不肯出堂见客。福儿道:

“师姊是我的同胞姊姊一般,既然不便出来,我就内堂见礼吧!”

吕寿先进去回过,然后陪了福儿入内。福儿见了四娘,又申前请。四娘道:

“吾家连遭颠沛,老仆年福死得不曾断七,我妈忽又跌终,丢下我去了。你姊夫心绪麻乱,如何能够治病?”

张福儿再三哀恳,吕四娘没法,只得允下,福儿大喜。次日,正要动身,外面送来一纸讣文,接来一瞧,却是老英雄陈四没了。下面刊着幕设松江西门外高家弄底甘宅。吕元、白泰官都道:

“我们可不陪送你们宿州去了。”

张福儿道:

“就此到松江去吗?也好。我们老人家倘然好点子,我也须到松江一拜。二位到了那里,先给我代为致意,更替我代办上一副吊礼,写上我们老人家的名字。”

吕、白二人应诺。于是白泰官、吕元取道往松江而去。

这里张福儿陪着吕寿一路殷勤管待。这日行抵家门,福儿赶忙替吕寿卸装,不意才跨进门,就听得内室哭声大起。福儿大惊,慌了手脚,也不及招呼吕寿,急忙忙入内,走到老人家房中,见娘坐在旁边,老子张兴德好好地睡在**,才放了心。随至床前,先叫了一声爹,然后问:

“这几天好点子吗?”

兴德摇摇头道:

“我是不会好的了,何必大远地请郎中来?”

他娘问:

“郎中请到了吗?”

张福儿回:

“请到了。”

说着,才出来应酬吕寿,告罪道:

“方才因闻哭心慌,不及接待。”

吕寿道:

“你我通家,此种小节,原是不拘的好。”

随问:

“尊大人没什么吗?”

福儿道:

“没什么。”

一面喝令家人们妥面汤泡茶,一面却闻得内室还在那里哭,心下疑惑,随向吕寿道:

“请自宽坐,兄弟还有一点子俗务。”

吕寿道:

“说过不必拘礼,有事尽管请便。”

张福儿听得哭声从自己房中出来,急步回房,果见妻子毕氏在那里号啕痛哭,惊问做什么,毕氏道:

“我父亲没了。”

福儿惊道:

“哪里来的话?”

毕氏道:

“陕西三才峡地方饥民作乱,我父亲奉令出剿,在盩厔县山中遇了伏,就此战死,还是上月的事。现在盘柩回籍,才打发人来送信的。我因公公病重,未及禀知,来人现在外面玩去了。”

张福儿回想到教艺招亲的恩谊,不禁也滴下英雄泪来,随道:

“论理,你我很该亲去叩拜,老人家病得这么厉害,如何能够分身?这便怎么处?”

毕氏道:

“公公病着,你自然不能离身,我却无论如何总要回去的。”

福儿道:

“这么长途,放你一个走,我也很不放心。”

毕氏道:

“我究不比那些孱弱娇怯的寻常女子,也会几路拳脚,何况我娘原派两个人来接呢,倒请尽管放心。你才回来吗?请的郎中怎样了?”

张福儿道:

“才到呢,听得了哭声,急得我什么相似,先去瞧了瞧爹,没什么,才放了心,就急忙来瞧你了。郎中现在书房里,此回险乎请不到。”

随把吕寿遭丧不应诊的话说了一遍。于是出来陪吕寿喝过了茶,就请入房诊脉。一时诊毕,福儿陪到书房,把从前服过的药方,检齐给予吕寿。吕寿逐一瞧阅,笑道:

“可见尊翁的病是被众位耽误了。起初不过是个湿温症,芳香逐秽,淡渗化湿就得了。偏偏此间的道兄,死执雅之所凑其气必虚之说,大进参芪,把湿邪牢牢补住,病势自然有增无减。医见参芪不效,改投熟地、附子。熟地阴柔助湿,附子刚猛助熟,湿热漫无出路,盘踞骨腑,充斥三焦,气机为其阻塞而不流行,津液为之凝滞而成痰饮。人禽杂处,苗莠向畴,邪正已混为一家,上工将望而却步,乃医者见其肢冷自汗,不知病由壅闭而然,反以参芪、地附加重频投。在医家原无恶意,欲以培正。奈邪气方张,得补反而树帜,粮饷适以济盗。现在面色宛如熏黄,头汗自出,呼吸粗促,似不接续,口渴甜腻,不欲饮食。苟一合眼,即气升欲喘,烦躁不能自持,胸中懊恢,莫可言状,溏泄已及旬余,腹满曾无稍减,脉象右歇左促,左关现雀啄之形,两尺皆虚软之象。是根本业已动摇,药石何能为力?”

福儿道:

“恨不早遇高明,耽误到这个地步,现在唯求大力旋乾转坤。”

说着,哀恳不已。吕寿道:

“你我通家至好,苟可设法,无不竭力。病到这个样子,别说是我,就是我们师父在,怕也没有法子了。”

张福儿听说是被群医所误,发恨道:

“我今晚出去,把这一起庸医斩尽杀绝,一个个丧我剑锋之下,省得他们存留在世上害人。”

吕寿道:

“这又何必?他们又不是安心要杀人,不过不学无术,耽误人家性命罢了。并且世上不明医理的医生千千万万,你一柄剑也杀不了这许多。我看必是尊翁命该如此,所以才把这起庸医请了来,你不去请他,他也未必自己跑上门来呢!”

张福儿道:

“原来我自己不好,但是我请的都是宿州几位时行先生,平日应诊极忙,怎么时行先生偏又这么的不济事?”

吕寿道:

“这个你不会知道的了。医业与他业不同,他业生意好的,货物必然高妙。医生应酬忙的,本领未必见得高明的。因为医生有从事内功的,有从事外功的。从事内功的,专心研究人身的经络脏腑、气血营卫,病情的寒热虚实,表里经腑,极深研几上下古今,更无余暇工夫来从事外功。从事外功的呢,专心致志地讲应酬,鉴毛辨色,揣摩心理,见人发货,面面俱到,圆融周到,无人不悦。一个人通只一个心,一个心绝不能有两用,从事了外功,自然没有余暇再去研读古书,分心病状。从事了内功,也不能再去讲求应酬世故。病家延医,自然是欢喜应酬圆融的。那么从事外功的,便就着着俱前。业医的人瞧见外功的人得利,又谁愿意做这枯寂的内功?于是群趋于外功一途,而医道遂不可问矣!”

张福儿道:

“这个我哪里知道?”

当下吕寿不肯立方,福儿也不敢相强,留了一宵,吕寿辞着要走,张福儿就派两名伴当送他回苏州。

因为镖师病势危急,毕氏也不敢回去。一天重似一天,延至出月初头,果然逝世去了。福儿哀痛迫切,哭得个死去活来。双刀张交游遍四海,发了讣文出去,真是吊客如云,五湖四海英雄,十道九州豪杰,无不齐到。到了五七这一日,吕元、白泰官、甘凤池、吕四娘都到了,一时路民瞻、周浔、曹仁父新从西藏回来,也赶了来。众侠团聚,十分有兴。吕、白两人先把在京盗得火齐珠、遨游御花园的事告诉了大众,众人听了,自是艳羡。吕元道:

“你们三位远游蒙藏,必然大广见闻,也讲给我们听听。”

欲知路民瞻等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