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全接了一杯常春酒,正欲喝时,一道剑光自窗外飞来,豁啷一声,杯子粉碎,刘全唬得直跳起来,大呼:
“有鬼!”
六姨听说有鬼,也唬得春意全消。吕元笑向白泰官道:
“咱们过和珅家中去吧!”
剑侠行路,空来空去,迅捷不异飞仙,才一转瞬,已抵和珅府第。但见檄声震耳,灯光耀眼,巡查的人穿梭般往来,都穿着步军号衣,明火执仗,森严异常。
原来,和珅此时兼管着步军统领衙门事务,家中常调有番役千余人当差。两侠倚剑飞行,全不在意,霎时收剑下落,恰在多宝阁屋面之上。这座多宝阁通体用楠木盖造成功,仿照大内宁寿宫制度,精致异常。望下去灯烛辉煌,明如白昼,却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吕、白二侠都不免有些疑心。白泰官揭开屋瓦,向下瞧时,见两壁都悬有大着衣镜,一个银盆脸的老者,打扮得异常华贵,正在那里临镜徘徊,对影谈笑呢!只见他头戴猩红纬大帽,上冠着血红宝石顶子,拖着三眼孔雀翎,碧绿的翡翠翎管。身穿四开气绣蟒箭衣,外罩杏黄团龙马褂,脚蹬青缎粉底靴子,颈间却套着一串正珠和朝珠。一手捏着那朝珠,对着镜子,正颠头布脑地自得其乐,瞧瞧朝珠,又瞧瞧自己的影儿,不住地自言自语。只可惜语言声息甚低,讲点子什么,再也听不出。
看官,后来和珅抄家,抄出了这串正珠、朝珠,嘉庆帝深为骇异,说正珠、朝珠是乘舆服用珍物,岂臣下所应收藏?经定亲王审问,和珅家人审了,和珅日间不敢戴用,往往于灯下无人私自悬挂。嘉庆帝断定他竟有谋为不轨之意,因已经赐令自尽,幸逃显戮,姑免磔尸,只把和珅之子额驸丰绅殷德革去了伯爵。作书的因此事与七剑八侠无关,一言表过。
却说白泰官在屋上瞧见了那老者如醉如痴的态度,忙招吕元同瞧。吕元一瞧,几乎要笑出来,连忙忍住了,附耳道:
“此佬就是和珅。”
白泰官低言道:
“你认得他的吗?”
吕元道:
“瞧那个打扮,不是和珅是谁?”
白泰官道:
“怎么不见此佬玩火齐珠?”
吕元道:
“也许你我来得不巧,或是太早,或是迟了,且候一会子再讲。”
两侠伏瓦偷瞧,只见和珅徐徐把正珠、朝珠脱下,放入一小圆匣中,才高喊一声:“来人!”随见进来四个整齐小厮,伺候他更换衣服,一时换毕,张灯归房去了。吕元道:
“咱们也回寓歇息吧!”
于是仍把屋瓦盖好,飞行回寓。
次日,仍旧飞入和珅府第,在隔段室中,招着一大叠奏折副本。原来,和珅当国之后,凡各省将军督抚有奏折到京,须先录副本送给和珅阅看,和珅说可以入奏,才得入奏,和珅说尚有不合,立即掷还副本,重行改拟。当下吕、白两侠搜着副本,瞧了两本,都是不相干的。瞧到浙江巡抚阮元一本,奏的是安南夷匪凤尾、水澳两帮联舟入犯浙洋,经副将李长庚统率水师迎头痛剿,某日在衢港开仗,轰沉夷船二艘,生擒贼目十三名,杀毙贼匪及投海死者不计其数,匪遂退去。李长庚忠勇性成,为水营中不可多得之人才。此次征剿夷匪,奋不顾身,迭获大胜,合无仰恳天恩,与以不次迁擢。李长庚请免补副将,即以总兵擢用。查浙江定海镇总兵某年老多病,屡次乞休,请即准其乞休,即以李长庚补授定海镇总兵,以固海疆而寒匪胆等语。吕元道:
“伦贵福来报仇了,李超人竟然连胜三仗,真有能耐!”
白泰官道:
“这个祸都是咱们惹来的,万一李军有了不利,倒又未便袖手呢!”
这夜又扑了个空。
直到第三夜,吕、白两侠径造上房,才见和珅聚集了一妻八妾,围在一起,正玩弄那火齐子母珠呢。只见那只百灵圆桌上放着一个很大的广漆圆盘,一圈的人把圆桌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十个人二十只眼珠子,向着盘中都目不转睛地注视。只见盘中一颗大珠,有到核桃般大小,那十八颗小珠也有龙眼大小。那珠子发射出来的宝光都是红色,大珠滚到哪里,小珠一窝蜂地跟到哪里,滚来滚去,宛如磁石引针,琥珀拾芥,真是好玩儿,真是奇观。白泰官在屋上悄向吕元道:
“怪不得叫作火齐珠,发出来的珠光竟然红赤如火,不过比了火,却另有一种光明色彩。”
吕元道:
“果然是无价奇珍,咱们就此动手吧!”
白泰官点头称好。却说和珅正与妻妾们围桌玩珠滚来滚去,和珅道:
“母珠宛然是我,子珠宛然是你们,你们大家都离不了我。”
众人才要回答,忽觉寒凛凛、冷森森一道白光自天而降,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眩,忽然间满屋里灯烛全都熄掉,冷风呼呼,吹得大家都不能开眼。一时风静声寂,和珅叫人取亮来,等到了取到亮儿,旁的东西都不短,只漆盘中十九颗子母火齐珠一颗都不存了。和珅大惊失色,大嚷:“有了怪!有了怪!”和珅的夫人和八个姨娘忙叫点齐了亮,向地下四下里照看,哪里还有个影迹?忙乱了好一会子,和珅抱怨妻妾不该围着瞧看,妻妾转抱怨和珅:
“都是你自己要我们瞧,我们原也不很高兴呢!”
这子母火齐珠经吕元、白泰官盗了去,所以后来和珅抄家,珍宝账上就没有火齐珠一款。此系后话。
却说吕、白二侠摄取火齐珠到手,立刻飞行回寓,闭上了房门,熄灯灭烛,取出火齐珠时,珠光照耀,阖室通明,玩了一会子,果见大小联续,依附成一块。吕元喜道:
“太阳举行赛宝大会时,咱们两人可居第一个位子了。”
随即收拾完毕,各自安睡。次日,白泰官发起要城外去逛圆明园。吕元道:
“北京圆明园是天下园亭中之魁首,所有各省名园,各地胜境,依摹仿造,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差不多把各地的景致都占全了。我也企慕已久,怎奈宫禁森严,不得入内游览。每到了那里,只在园墙外徘徊瞻眺,瞧着十八座园门,聊以自娱而已。你也跟我一样,如何倒能进园去逛呢?”
白泰官笑道:
“你愿意逛时,就跟我去走走,包你不会闹出乱子来。”
吕元道:
“晚上去吗?”
白泰官道:
“逛园子晚上怪没趣味的,自然该日间去。”
吕元很是疑惑,随道:
“愿去,愿去。”
当下两人吃过了早点,并不雇车,随步出门,走了一程,才雇了两头牲口,跨着出城,径向圆明园进发。无多时刻,早已行到,只见一带粉墙,圆圆地围着,宛如一座城子。墙上用雕砖砌就的游龙,夭矫蜿蜒,渺无际极。两人下了牲口,给了钱,把牲口打发了去。白泰官道:
“吕兄你在这里站一会子,我去找一个人。”
吕元应诺,候了好一会子,才见白泰官同了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来,向吕元一指道:
“我这朋友,要园子中去逛逛,就请想个法子吧!”
那人就与吕元招呼,笑道:
“巧得很,天地一家春,有两名侍卫要告一日假,领侍卫内大臣偏不准。这两位侍卫央我想法,我还没有应他呢。二位来了,很好,我担着个不是,就顶替他们当一日差吧!”
白泰官道:
“全仗,全仗。”
那人去后,吕元就问:
“此人是谁?你几时认得他?”
白泰官道:
“此人姓冯,名杏楼,在圆明园当着太监。冯太监的老子娘,从前受了难,我救过他,所以认得。”
一时,冯太监取了两身公服、两块腰牌出来,吕、白两侠顿时乔扮起来。乔扮定当,跟着冯太监进园,才到园门,抬头见门额上雕有“明春”两个字。吕元就问:
“门上怎么雕有字样?”
冯太监道:
“本园共有十八个门,门门有名儿的,门额上雕的字就是本门的名儿。这里是明春门,上首两座是东楼门,铁门下首两座上蕊珠宫门。随墙门那一边是大宫门,大宫门之左是左门,大宫之右是右门。再过去就是东西夹门、东西如意门。再过去是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这一边是北楼。”
说着时,已进了明春门,只见翠嶂挡路,花木萧疏,树角林梢隐露出楼台亭阁。冯太监道:
“咱们前面去走走吧!”
吕、白两侠跟随冯太监,傍花随柳,行到一个所在,龙楼凤阁,气象巍峨。吕元问是何处,冯太监道:
“外面这五间就是大宫门的朝房,靠东的一排房屋是宗人府、内阁、吏部、礼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銮仪院、东四旗各衙门。从直房东夹道进去,就是银库。东北角那一所是南书房,东南角那一所是档案房。靠西的一带房屋是户部、刑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光禄寺、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御书处、上驷院、武备院、西四旗各衙门。从直房西夹道进去,西南角那一所是造办处,再南就药房了。”
随讲随行,又过了一座宫门,白泰官道:
“这不是出入贤良门吗?”
冯太监道:
“是的,这名儿还是当今万岁御笔亲题的呢!”
见左右两边都植有青松翠柏,直房前面横有石桥一座,冯太监道:
“渡过了桥,靠东这五楹是朝房,西南的是茶膳房,再四是译书房,东南的是清茶房,是军机处。”
说着时,已经行过了石桥,只见一所极巍峨、极富丽的宫殿,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庭植不老之松,陛绕长春之草。冯太监道:
“这就是正大光明殿。”
吕、白两侠留心瞧时,见正殿共是七楹,东西配殿各五楹。冯太监道:
“正大光明殿后面是寿山,东面是洞明堂,再里头就是勤政亲贤殿了。亲贤殿东面是飞云轩、静鉴阁,北面是怀清芬、秀木、佳荫。”
举步进殿,逐一游览。冯太监向后指道:
“从秀木、佳荫进去,就是生秋庭阁,东面那一所是芳碧丛。”
吕元道:
“这园子真是大不过。”
冯太监才待指引,忽闻后面陡发大声,吃了一惊。欲知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