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吕元、白泰官在北京前门椿树胡同客店中,听掌柜的说起和珅家中情形,比了一部书还要热闹。吕元道:
“刘全告诉你吗?”
掌柜的道:
“不错,是刘太爷告知我的。和相爷宅子一共有到五所。那所正宅,房屋十三进,有到七十二间。东宅一所,也有三十八间。西宅一所,七进,也有三十三间。就是那所徽式宅子,也有到六十二间,东屋侧室也有到五十二间。此外更有杂房一百二十多间,还不在内呢。府里人服用一切,如白玉杯碗、金银碗碟、水晶酒杯、玭玺冰盘、白玉唾盂、金唾盂、金面盆等都不必说。连那炕屏、炕床都是镶金嵌八宝的,府中古玩、字画、奇珍异宝,更是不计其数。即以东珠一项而论,每颗重十两的,有到六十余颗,这么大的大东珠,皇宫大内也不很多呢。和相爷还在直隶、山东各处开有当铺七十多所,银号四十多所,古玩铺十多所,真是世上无双,人间第一。”
白泰官道:
“和珅这么贪黩,举朝文武竟没有一个参劾他的吗?”
掌柜的道:
“谁敢惹火烧身?别说和相爷,就是刘太爷,也没人敢来沾惹。前年有一个御史曹锡宝,不知轻重,参了刘太爷一本。参的是借势招摇,家资丰厚。上钦派大臣查复,亏得和相得信早,叫刘太爷把门额门神等犯疑的东西连夜动手拆卸完结,才得办了个查无实据的回奏。曹御史奉严旨诘责,得了个革职处分。从此之后,举朝的人更没敢来捋虎须了。上年,和相爷的公子丰大爷蒙皇上不世之隆恩,指配了十公主,和相与皇上就是亲家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说不尽的繁华富贵。”
吕、白两人齐声道:
“原来如此。”
一时饭毕席散。
到了二更之后,吕元、白泰官早在房中熄灭了灯火,合目凝神地趺坐。一时两缕剑光穿棂而出,闪电似的飞向刘全家来,身剑合一,剑到人亦到,何消一刻,早已飞入了刘家,降身下地,潜步悄行。行至一处,见室内灯烛辉煌,窗上人影幢幢,窗棂紧闭。望进去,不很真切,见窗扇之上有雕花的横格扇,一缕缕灯光从隙漏里透射出来。吕、白两侠蹿身直上,两足钩住了椽子,贴身檐际,倒挂着身子,面向了横格扇。从格扇的隙漏里瞧进去,只见向外居中火炕上,坐着一人,五短身材,紫赯色脸,一部又浓又黑的短骚胡子,正是豪奴刘全。两旁紫檀椅上却坐有三个宾客模样的人。上首两个,一个是胖白脸儿,三岩黑须,一个是黄胖脸儿,没有胡子,生得稀眉细眼的,下首坐着一个瘦削脸儿的,耸着两个肩头,酸态可掬,活似教书先生。只见刘全道:
“你们三位夤夜来此,有何指教?”
三个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道:
“专诚来求栽培呢!”
刘全一扬手道:
“请坐,请坐!”
那胖白脸的趋步上前,直至刘全身旁,附着耳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刘全皱眉道:
“你的事情真也太多了,我这几天忙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工夫呢?”
胖白脸请了一个安道:
“只求太爷栽培吧!我总忘不了太爷的厚恩。”
说罢,取出一个红纸封儿,双手呈上。刘全接到手,也不拆看,只封面上略略瞧一瞧,随手撂在一边,笑道:
“那又何必呢?你是我们丰额驸爷的清客,这件事求求额驸爷,不就结了吗?放着现成的太湖不去舀,偏到我这小井里来求水。”
说着,笑向座上的两人道:
“你们听我的话,说得差了没有?”
座上的黄胖脸与酸子一齐起身,挺直了胸脯,先应了两个是,然后笑回:
“必是太爷慈悲肯救人,所以大家才奔了来。”
那胖白脸的接口道:
“可不是吗?我们那额驸爷性儿不大好,事情又忙,求了他,他搁下就是了,又不好去催问他。从前好多桩事情求于他,都没有结果,至今懊悔不及。”
刘全道:
“额驸爷性儿不好,果然是有的,但是你我在他门下,断不能因此将他抱怨。”
胖白脸应了两个是,随道:
“太爷的教训,自当谨记在心,我这件事只求太爷栽培吧!”
刘全道:
“你是额驸爷那边的人,瞧得起我,巴巴地跑来求我,倒弄得我不好不给你办了。只是应便应下你了,我的力量也很微弱,正经你回去求额驸爷帮衬几句,那就易了。”
胖白脸的道:
“太爷应了我事情,八九分就成了,我还求谁去呢?我只顾受太爷的呵斥,不愿再受别人的栽培。我要求太爷遇了额驸爷的不要提起我的事才好。”
一席话说得个刘全十分愿意,抿着嘴笑了一阵道:
“是了,你隔三日到我这里来听信吧!”
胖白脸的请了一个安,退下归座。黄胖脸的走到刘全身旁,鬼鬼祟祟了好一会儿。刘全道:
“人命关天的事,既在山东地方,那是该去求山东巡抚的,我又何能为力呢?”
黄胖脸的道:
“山东巡抚国泰,是和相爷至亲,只求太爷施恩吧!”
说着,取出一个红纸封儿递上,刘全略一瞧看,问道:
“就只六千银子吗?这么好的好官,只值得三千一命吗?阿弥陀佛,罪过得很,我也不等这钱使,叫令亲省了这钱吧!”
黄胖脸的道:
“舍亲当一个穷教官,委实清苦,张罗这点子已经是倾家孝敬了。”
说到这里,那酸子走过来不住地作揖,刘全毫不瞅睬,黄胖脸的很是没意思,只得起身告辞,带着酸子去了。胖白脸的告罪道:
“我不合引了这两个不知人事的东西进来,务望恕罪。”
刘全道:
“可笑这厮,自己不知道管教女儿,犯了因奸谋命毒死亲夫的重案,被县官问实口供,却要我给他翻案。这一件事非同小可,不但关系着原告反坐,连问官都有很重大的处分呢!”
胖白脸的应了几个是,也就告辞退出。刘全喊了一声:“来呀!”随进来四个小厮,衣帽整齐,都只得十六七岁,到刘全面前,垂手侍立。刘全说了一声:“回上房去。”小厮忙乱着张灯,顿时点上两对明角灯,照着向长廊入内而去。白泰官与吕元打了一个暗号,翻身上屋,宛如两只猫儿跟住下面灯光徐徐悄悄行,身轻如叶,蹈瓦无声。听得下面有妇女声音说:
“是老爷来了,六姨正派奴婢来请呢!”
又听得刘全的声气,回道:
“请什么?我正要来瞧六姨呢!”
又向小厮道:
“不用张灯了,回去吧,你去传话总管,说是我吩咐的,叫他查看一切,检点门户,小心火烛,上夜的人休放他们喝酒赌钱。”
刘全说一声,小厮应一声是,直等刘全说完了,方才退去。刘全同着丫头入内,下面转弯,上头两侠跟着灯光也转弯,一时到一处绣幕重重、衣香袭袭的所在。就听得妇女笑语的声音道:
“爷在哪儿耽搁,这会子才进房?”
刘全道:
“今晚是你的班儿第一宵,知道你候得长久了,晚饭后就要进来。偏偏汪大胖子有事找我,给他绊住了,讲了好一会子的话。又带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来,一件因奸谋命毒死亲夫的重案,要我想法子,我哪有工夫应他呢?”
妇人道:
“这种事情不去理他也好,我已替爷炖好了药酒,炖得热热的,偏是不进来,我怕太热了,酒要过性,倒又提了起来。来,你们快给我把酒壶烫去。”
刘全道:
“慢来,今宵药酒不用了。”
妇人道:
“你又想偷懒了吗?我倒偏不许你不用。”
又听一个丫头道:
“记得上月那一晚,爷不肯喝酒,到明朝,六姨整整哭了一日,饭也不吃,睡在**,爷百计温存,说是体恤六姨,被六姨啐了一大口,我们直到如今,想起还好笑呢!”
刘全道:
“一哭两饿三睡倒,四剪头发五上吊,那是你们妇人家的看家本领,不足为奇的。”
六姨嗔着道:
“怪丫头,不快去炖酒,要你多嘴,你懂得什么?”
刘全道:
“你休小觑她,她已是十六岁的人了,也早懂透的了。”
六姨道:
“一个做主子的人,这么不长进,这种话也是你做主子的讲的吗?”
丫头自去炖酒,刘全与六姨坐下讲话。听得六姨道:
“和相府中的火齐珠,爷几时给我设法偷出来,让我瞧瞧,开开世面?”
刘全道:
“哪里能够呢?和相因这火齐珠是子母珠,爱得性命相似,每天总要取出来玩一会子。”
六姨道:
“听说是无价之宝,究竟如何?”
刘全道:
“怎么不是呢?别的珠子,恁你如何光明,一与火齐珠相遇,顿时黯淡无色,可见此珠宝光的厉害了。”
刘姨道:
“听说大珠、小珠共是十九颗,留着大珠,把小珠送给了人家,恁你装箱加锁,藏得坚固,那大珠自有吸力,会把小珠吸回来。可有这件事?”
刘全道:
“怎么不是?所以叫作子母珠。相爷说过,大珠是母,小珠是子,子母同气,子来就母。”
六姨道:
“这珠子是哪里来的,却有这种奇异处?”
刘全道:
“听说出在蜈蚣里,那千年以外的老蜈蚣,身子长到三尺开外,腾空飞走,瞬息千里,才有此珠。头顶里的大珠就是母珠,身子每节中的小珠就是子珠。此种大蜈蚣,黑夜飞行,其光宛如流星。”
六姨道:
“既是如此,咱们也去叫人捕一条来,剖取它的珠子。”
刘全道:
“真是孩子话,不必说此种大蜈蚣,原属稀世之宝、不常有的东西。就使有了,它那腾空飞走,瞬息千里,人也断乎不能捕捉。并且身有奇毒,也断乎不能够近它呢!”
说着,丫头已搬上酒肴来,六姨就起身斟酒劝饮。刘全道:
“常春酒药性厉害,只喝一杯吧!”
六姨道:
“我偏要你喝两杯。”
刘全道:
“喝了两杯,明儿软绵绵的,不能办事了,府里叫起来怎么样?留明宵也好喝的,好在你的班共有五天呢!”
屋上两侠见豪奴这么**纵,都不禁愤火中烧。吕元悄声道:
“我去唬他一唬!”
翻身下屋,伏在窗外向内一张时,只见刘全向着外,妇人向着内,两口子对面儿坐着。那妇人斟了一杯满满的药酒,双手送过去,刘全接来,正欲喝时,忽然窗外一道白光,电一般地射入,只听得豁啷一声,房内两个人唬跳了一双。欲知是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