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吕、张两侠才扑进墙,就触着了绳网,网上密布着金铃,立时铃声大响,守夜的人立时聚集拢来,齐喊有了飞贼。
原来,伦贵福知道太阳庵的护法不是寻常之辈,失了如许巨款,难保不跟踪而至,就在家中大大地布置,墙内遍掘壕沟,都掘有五尺开阔,四丈来深,上面铺平地板,暗中都有削器机关,只要在上行走,激动机关,地板块块活动,自会抽去,人就跌陷下去。过了壕沟,便就是网城,用丝麻纱合做成后,细绳结为密网,坚韧无比。外面满挂钢钩,里面满挂金铃。哪怕飞鸟扑来,小钢钩钩住了,休想脱身。金铃响处,守兵齐集,便捉住了。并且每一重门里,便有个石灰深潭,日间铺上石板,可以随便出入,晚上抽去了石板,外人就是攻进了门,也总跌入潭中,饱嗜散石灰滋味。所以,这东海王府,虽不是铜墙铁壁,实不亚剑树刀山。现在吕四娘、张福儿腾身飞扑,恰好触在网城上,被小钢钩钩住了,用力挣时,铃声大震。守兵闻声奔集,大喊有了飞贼。可怜吕、张两侠空有一身本领,被数十只小钢钩牢牢钩住,再也施展不得,宛如飞蛾兜在蛛网上,摆脱不去。
此时,伦贵福已经奔到,督众用铙钩把两侠钩住,纵身而上,先把张福儿擒住,捆了个结实。然后再把吕四娘也擒下,捆了。伦贵福道:
“瞧此两贼,必非无名之辈,待本王御殿亲自审问。”
伦贵福也有一座银銮殿,当下升坐银銮殿,手下各将分班伺候,吩咐带上贼子。吕、张两侠被推上殿,直立不跪,昂首四顾。见这殿宇金碧辉煌,倒也十分宏敞,十分气概。伦贵福虽然穿着便衣,面貌长得好,天官似的高高坐着,喝问:
“你们两人姓甚名谁?到我这里来,要行刺,还是要盗宝?想孤家受国主的洪恩,封藩凤尾,与你们素无嫌怨,大致你们此来多不过是见财起意,盗宝的份儿多,行刺的份儿少。其实本王府中防备得这么严密,你们也是白辛苦的。孤家为了办粮的事,正在延揽英雄,像你们这种本领,倘肯归顺孤家,孤家非但不办你们的罪,还要大大加恩呢!”
吕四娘骂道:
“猾贼!亏你有脸,装模作样,孤家长,孤家短。打量人家还不知道吗?堂堂中国男子,受夷人的伪封,拼命替夷人做鹰犬,这么不要脸,我也没工夫来管你的账。猾贼!你认识我们是何等的人?我就是七剑八侠中的女侠吕四娘,这就是我的师弟张福儿。雍正那么威武,也吃我宰狗似的宰掉了,何况你真是狗一般的人,也够你姑姑一发挥吗?飞龙岭太阳庵的威名,你总也知道。油蒙了你的狼心狗肺,胆敢谎骗起太阳庵款子来。你仗着远踞海外,只道我们不能捕拿你吗?”
伦贵福满面堆笑道:
“哎呀!两位原来就是七剑八侠中的大侠。这位是剑斩雍正帝的吕侠,那位是万里寻亲的张孝子,失敬得很。荷蒙侠驾降临小岛,小王不胜荣幸。飞龙岭一节事,不错,有的,款子确有四五十万。这是我新纳王妃所赠,是我们夫妻之情,何必烦劳侠驾?二位既然来得,就请屈留几天。不过荒岛中没有管待,只得简慢点子,这是要求二位原谅的。”
随向左右道:
“好好陪送二位石窟中去,盘桓几天,替我好好地伺候着。”
张福儿大骂:
“无耻匹夫!既把我们擒住,快快拿刀来斫掉我们脑袋。你想把我们软禁了,要我们降顺吗?我实告诉了你,我们血性男子,哪怕海枯石烂都不能,快捐了你那妄念!”
伦贵福笑道:
“这个可未敢遵命,二位可安心石窟中去住几时,恕我事冗,不能奉陪了。”
两侠再要讲话时,早被众将士推拥而出,转弯抹角,走了好多的路。此时,天色大明,岛上蒙蒙薄雾,早被旭日的阳光烘了个尽,海天晴朗,岛上盗众都高唱着军歌。两侠见了,都不免暗暗纳罕。一时已抵一处,但见高峰插天,峰的半腰却有一个玲珑窟穴,从山坡上去,到那窟穴约有三十多丈,别无途径可通。从窟穴到峰尖再有六七十丈,愈高愈削,猕猴都不能行走。只见几个将士,到得峰梗之下,大家动手,就从半峰间放下一件东西来,却是一个野藤扎就的兜儿,一个将士先行坐上,众人猱着藤,一会子猱上,那人跳出,再把空兜放下,便扶上吕四娘猱上。见那窟穴外面只容得一个人出入,里面倒也有两三间地方的大小,四面不少玲珑小窟穴透露着天光,倒也不很黑暗。那人扶吕四娘到石窟中,外面张福儿也已上来了,师姊弟两人同进了石窟,接着被褥等应用物件一件件猱上,那军士逐一搬进布置。一时伦贵福又拨了个女仆来服侍吕四娘。吕、张两侠被困在这清高绝俗的峰腰石窟中,真是束手无策。两侠相对,你瞧我,我瞧你,瞧了半日,吕侠低声道:
“现在手足被缚,只好权时忍耐,你我好在有的是剑,只要手脚一舒,活动了血脉,就好调息凝神,借剑法逃出去,终不能整日价捆缚不放。石窟虽险,何能禁闭我们剑侠?”
张福儿听言有理,随道:
“记得师父训言,事到无可奈何,只有‘忍耐’两个字,可以排除一切烦恼。师姊忍耐的话,真是要诀。”
当下,两人盼到日色当中时光,才见藤兜中猱上两个人,拿进一条很粗很粗的铜链,并两把铜锁,向张福儿道:
“我们奉东海王命,替二位上链解缚。”
两侠大喜,军士立刻动手,铜链共是一条,一头扣在吕四娘颈里,一头扣在张福儿颈里,都上了锁,然后替二人解缚宽绑。两侠松去了缚,先把手脚左右舒伸,活动了好一会儿,自觉血脉渐渐调和。军士搬入午餐,请两侠吃饭。饭毕之后,看守的军士自坐着藤兜下去,临走却把石窟的木栅门闭上加锁。吕四娘道:
“师弟,咱们可以运剑脱险了。”
说毕,两人对坐在地上,合目凝神,收视返听,好一会子,两人都各运足了气,大喝一声,放出剑来,只道身剑合一,人随剑走,跳出虎穴龙潭。哪里知道,一声怪响,张、吕两侠的神剑都被这山峰收摄了去,两人大惊失色。
原来,这山峰名叫灵磁峰,生的都是吸铁磁石,神剑虽是精光宝气炼就,究不能离乎铁质,所以才一出口,竟然不及运用,呼的一声,就被山峰收摄了去。经这么一来,吕、张两侠都惊得目瞪口呆。究竟四娘慧质灵心,不多一会儿,早已醒悟过来,开言道:
“这山峰是磁石的,磁石性能吸铁,咱们的剑吃它吸去了,这也是我们自己粗心之故,不见锁我们的锁链,都是黄铜做成的?自恨一时忽略,不曾想到。”
张福儿道:
“师姊,我们向外瞧瞧。”
为的是两人锁在一条链子上,一个向外,须得两人同行。当下张福儿探首小窟穴,向外一瞧时,见下离山坡足有三十多丈,四面脱空,海天一色,休说两人同锁一链,就是开去锁链,也难腾身飞出,不觉愁闷起来。吕四娘道:
“师父说过,事到无可奈何,只有坚心忍耐之一法。现在你人的死活存亡权且付诸度外。既做了广慈门徒,自当笃信师说。”
张福儿道:
“我信世上如果有天,你我必当脱难。”
看官记清,吕四娘、张福儿从此便在安南沱瀼海口凤尾岛灵磁峰石窟中受难,且暂按下。
却说苏州城中吕寿医生,因四娘离家两月有余,没有音信,更深人静,已不免时劳怀想。偏偏这一夜,老丈母吕太太从睡梦中痛哭而醒,醒来还号啕大哭。吕寿惊问其故,吕太太道:
“我们四娘没了。”
吕寿一听,宛如万箭穿心,哇的一声也哭了出来。年福听得哭声,只道有了什么变故,急忙起身询问,说是四娘没了,追问哪里来的消息,吕太太道:
“我得着一个噩梦,梦见四娘浑身是血,从外面进来,梦兆很是不祥,想必是凶多吉少。”
年福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里作得准?想我们主母,名列七剑八侠,为广慈主师得意门生,一剑随身,万夫莫敌,飞取万乘的首级,易如探囊而取物。试问这么的本领,谁还能够加害?何况此番出去,还有张福爷做伴,张福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断然不会有事的。”
娘儿两个听年福说得十分有理,才放下了几分心。偏偏次日,宿州镖师张兴德来了。张镖师因儿子福儿许久无信,先到飞龙岭探问,知道与吕四娘同伴出发的,就赶到苏州来。吕寿接见之下,谈起吕、张两侠,彼此都各惊慌。张兴德是内家,内家一惊慌,那外道的吕寿更忧急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宁了。可怜他心不在肺上,对于求诊的病家,忘了望、问、闻、切的四诊,连六脉的寸关尺都忘了部位,撰方不开脉案定药,不标分两,只于方末写一句,以上每味各二钱的笼统话,唬得病家拿回去,都不敢服。当下吕太太便出来求恳张镖师,求他设法探访。张兴德道:
“此事忧也没用,急也无益,只有慢慢地想法子。只是大海捞针,叫人家从何处入手呢?”
吕寿道:
“我倒想起来了,当初七剑八侠曾有过预约,说有难彼此互相援助。所以当年进京刺雍正,也是众侠同行的。现在只好拜烦镖师,去寻访路民瞻、周浔、吕元、曹仁父、白泰官、甘凤池、陈美娘等一众侠士,倘得众侠合力探访,那就容易了。”
张兴德连称:
“好好!就这么办理吧!”
耽搁得一宵,就告别起行。此时,甘凤池夫妇住在松江西门外高家弄里。看官,甘凤池故宅的遗址,与士谔的医寓,只有一水之隔,现在虽已沧桑变迁,当日却很宏敞热闹。
却说张兴德从苏州动身,一帆风送滕王阁,船到松江,不过次日申牌时候。张兴德停了船,就在河北起岸,径投高家弄甘凤池家来。才跨进门,就见寿幢满壁,寿烛辉煌,众多宾客正在猜拳行令,客堂中肆筵设席,摆了七八席的酒,天井中张起了天幔,搭起两座乐台,两班乐人更唱迭和地奏乐。甘凤池瞧见,笑着迎出来道:
“镖师来了,巧极!巧极!现成酒席,就请用一杯,请也请不到你老人家。”
张兴德道:
“瞧光景,府上有寿庆的事,是谁大庆呀?寿翁都没有拜谒,倒先喝寿酒。”
凤池道:
“是家岳丈九旬大好日,晚辈邀集几位亲友叙叙,热闹热闹!”
张兴德才待回答,路民瞻、周浔、白泰官、吕元、曹仁父并寿翁陈四,一大堆人都笑着迎出来道:
“镖师今日才来,迟来罚三杯,我们都要奉敬你三杯呢!”
张镖师见众侠都在松江,心下大喜,口称:
“情愿受罚,情愿受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