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招大盗夷主降龙封 游安南双侠探虎穴
前集书中叙述飞龙岭妙华住持贪了国母之贵,遭着大骗,身子既被污辱,赀财又丧巨万,吕四娘、张福儿得信大骇,立刻取道往飞龙岭侦探案情。
现在本书开场,便要把这骗子的来历叙一个明白。这骗子虽不是日本国王,却也不是寻常之辈,此人姓伦,名贵福,福建同安人氏。生得仪表堂堂,很有南面的气概。上代原本是海盗,海岛形势,风云沙线是烂熟烂熟的,十七岁接统盗众,善于捭阖,盗众无不悦服。恰值安南国王阮光平以兵逐去旧王黎氏,而篡有其国,为了国用虚耗,商舶不至,招纳中国亡命,大封官爵,给予船械,叫他充作向导,入冠闽粤江浙等沿海各省,分赃充饷。伦贵福就与海盗莫扶观两个率众往投,阮光平立封伦贵福为东海王,赐予金印,莫扶观为总兵,加封侯爵,共给予乌艚船百余号,叫在中国沿海采办军饷。其实就是叫他们沿海掳掠,不过冠冕点子罢了。伦贵福受了东海王的封号,就在安南国广南沱瀼地方经营起巢穴来,布置得非常周密、非常坚固。
这沱瀼是安南第一个海口,天造地设,形势十分险要,后来,法兰西攻打越南,连攻三年攻不下,就是这个所在。伦贵福在沱瀼口子一个小岛名叫凤尾岛的上头,筑造起东海王府第。凤尾岛湾湾抱着,港内即可停泊。这百余号乌艚船名叫水澳,好个藏风避气所在。岛上筑有炮台,两面港口出入处都有大炮对准着,防守出港近口处。更有无数暗礁顽石,怒潮汹涌,一年中在这里触礁撞沉的更不知丧掉几多船只,失掉几多性命。偏这伦贵福自小生长海中,出入风涛如履平地,并且他有一种惊人绝技,潜伏海底可耐七日之久,游泳如鱼。他的族兄伦贵利、同伴莫扶观,虽也能够潜身游泳,只没有他那么耐久。更兼长拳短套没一不精,诈变机械没一不晓,善使一杆少林棍,真有神出鬼没之能。伦贵福便时常统率乌艚船或由顺化港而入琼州洋,或在闽、浙、江苏洋面,或在奉天、山东洋面,劫掠往来商船,杀人夺货,犯的案件真是不计其数。后来船只众多,安南王就叫伦贵福与莫扶观分帮出劫。伦贵福名叫凤尾帮,莫扶观名叫水澳帮。凤尾、水澳两帮劫来的财物匀作三份,两份贡献安南王,一份留着自用。中国人称这两帮海盗叫作夷匪。伦贵福久慕飞龙岭的富足,动了个龙凤双合的念头,就苦一个在山,一个居海,海山遥隔,动手颇难如愿,卒被他想出了个避去力征,纯用巧取的法子,叫莫扶观扮作老道,先到太阳庵谒见妙华,借着相法打动她的凡心,自己便扮作贵客,叫伦贵利扮作苍头儿,到庵中来。果然妙华着了圈套,被他弄到个龙飞凤舞,骗着四五十万银子、二三十件珍宝,得意而回。在洋面上又劫着十多万的货,贡了一大半与安南王。安南王降旨褒勉,伦贵福万分得意。暂时按下。
却说剑侠吕四娘、张福儿师姊弟两人,从苏州动身,取道往飞龙岭,无非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不则一日,早来到飞龙岭太阳庵。妙华师接见之下,张福儿问起被骗情形,妙华腼腆,吞吞吐吐,羞于直说。吕四娘道:
“福弟,你到外面去逛逛,我跟妙师父讲几句知心话。”
张福儿知机就避了出去。这里吕四娘细心盘问,妙华无奈,只得含羞忍辱低低说了个备细。吕四娘听罢,不发一言。妙华道:
“此事都是我的不是,从今想起来,很对不起我那去世的师父。”
吕四娘道:
“悔也不必,羞也没有用,只要从今而后小心照顾着门户就是了。此事有我们几个在,好歹总要把原物要它回来。”
当下四娘与张福儿计议道:
“此人冒称得日本国王,想来总在沿海一带,或是在日本、琉球、安南、暹罗各国,也是说不定。既一口纯粹的中国话,绝不是外邦之人,只是我们此番出去侦查,还是先到东南,先到西南?东南是琉球、日本,西南是暹罗、安南。”
张福儿道:
“师姊何以见得他定在外邦异国?我想,这厮冒称日本王,是故意迷乱我们心思,其实就在近处也说不定。”
吕四娘摇头道:
“否,否,如果住在本国,飞龙岭的威名岂有不知,断不敢来沾惹。如果不是本国人,飞龙岭的富足,断然不会知道。我料定他人必是本国人,又必然不在本国居住。”
张福儿深服有见。当下议定先到暹罗、安南去。即日动身,到山东登州,搭乘海船,漂洋出口。在船上就听得同船的客人谈起近来海洋中不很平靖,有一帮夷匪,时常出海掳掠。张福儿问:
“夷匪是不是都属夷人?”
船上老大答道:
“是夷人倒也罢了,大半都是本国人投夷的,比了夷人还要凶,还要坏。像我们这种穷船还不要紧,要是载运细货的洋船,休想平安行驶,驶出洋差不多是替他送货去呢!”
张福儿道:
“是哪一邦夷国恁地不要脸?别是该国国王不知道的吗?”
老大道:
“都是安南国的乌艚船,船上夷匪好多都受过该国国王的敕封,出来掳掠。听说都奉的是该国国王旨意。”
张福儿道:
“奉旨做强盗,真是头回儿听见的事。”
吕四娘道:
“老大,我问你几句话,这夷匪共有几帮?匪首叫什么名字?常驻在哪里?你都知道吗?”
老大道:
“夷匪共是两帮,一帮叫水澳帮,首领莫扶观,安南王封他侯爵,还当着个什么总兵官,生得好个相貌,广颡隆准,童颜鹤发,一部白胡须,其长过腹,就可惜做了贼。这水澳还是小帮呢,更有一个大帮,名叫凤尾帮。那首领更是奢遮,生得龙颜虎形,差不多是人皇帝子,夷国封他为东海王。这两帮穿梭似的在洋面游弋,商船遇着了他们,可就完了。”
吕四娘道:
“他们的巢穴在哪里?”
老大道:
“远得很呢,在安南国沱瀼海口凤尾岛上。”
吕四娘道:
“我们此去,经过他那里吗?”
老大道:
“我们到富春卸货,进的是顺化港,不走那里的。”
吕四娘无言。当下与张福儿密议,船到富春就起岸,到了安南国再作计较。
海行全凭风力,偏偏风色不利,直走了一个多月才得进海口,船渐渐傍岸,就见有安南关官带了关役上船来查验。吕、张两侠也没暇去瞧他,各带了行李,离船起岸。到得岸上,见好一个富丽繁华所在。
原来,这富春是安南的旧都,南人称作西京的,人烟稠密,市廛栉比,不亚中国的扬州。吕、张两侠借个客店住下,店主见是天朝上客,殷勤招待,只可惜言语不通,彼此讲话都学着哑巴做手势,略通意思罢了。张福儿笑道:
“师姊,咱们谈话倒可以逞心畅谈,不必回避人家了。”
吕四娘道:
“汉奸投夷的很多,究竟小心点子为是。”
当下两侠各自进内,住的是对面房间。女侠就到张侠房中,随道:
“听船老大讲来,日本王定然就是凤尾帮首领,老道定然就是水澳帮首领,毫无疑义。只是凤尾岛离此有多少远近,此去究竟走哪一条路,我们都不晓得,向人家打听,又苦语言不通,这可难极了。”
张福儿道:
“这么大的市面,难道就没有中国人开的店铺?我想出去逛逛,总可以找着一二个中国人,一问就明白了。”
吕四娘点头称是。这日饭后,张福儿出了客店,向市街随步走去,转了个弯,到沿河一带,见开设的大半是米行,见米行中倒都是中国人,大喜过望,住了脚,米行中人就招呼道:
“里面坐坐吧,瞧尊客是中国人呢,几时到此的?”
福儿也就笑容回答,说是才到,跨进门坐下,彼此攀谈起来,才知广东人在此经商的很不少,此人也是广东人。异国遇同胞,比众亲热。那人问知张福儿是江苏人,诧道:
“贵省人出远门的很少,尊客怎么到外国来呢?”
张福儿道:
“贱**游山水,本国的名山大川差不多是走遍了,久慕安南摩天岭、富良江之胜,特来广广眼界。”
那人道:
“尊客的行径,倒是很潇洒的。”
张福儿乘机探问凤尾岛所在,那人道:
“离此还有三四百里呢!”
随说明了路径。张福儿大喜,再三称谢而别,回寓报知吕四娘。吕四娘道:
“既然通只三四百里,今夜人静后咱们就去走一遭吧!”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水急快行船。
夜饭既毕,两人各自归房静坐,凝神调息,收视返听。到二更之后,两缕剑气穿窗而出,直上霄汉,宛似横空匹练,贯日长虹。但见它排开云浪,梭穿风阵,闪电似的向沱瀼方面激射而去。这便是剑侠凌空行路之法,身剑合一,排云驭气,瞬息之间可行数百里。唐朝的红线、聂隐娘都有这个本领。不过剑侠行这个功夫,也很非容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候,绝不肯轻易行使。当下天色微明,已到沱瀼凤尾岛上。但见水澳中樯帆如林,大小乌艚船依次排列,岛上巍峨屋舍,筑造得如王宫内苑一般,说不尽的气概。吕四娘道:
“这想必就是伦贵福住所了。”
张福儿道:
“咱们且细细瞧他一瞧,闯错了倒白忙一番。”
吕四娘点头。两人徐步探视,只见很壮丽的一所府第,共是九楹开阔,一色水磨砖墙,外面是虎皮石箭道,东西辕门,水磨照墙,旗杆高矗。那水磨砖墙上,共开三座兽头大门,旁面石狮对抱。那门额上竖写着“敕建东海王府”六个大金字。不少的值夜将士击梆梭巡,灯笼上都贴有“东海王府”字样。张福儿道:
“这厮的势派不亚藩王,咱们且从后面进去吧!”
于是两人沿墙向后而行,见五步一兵,十步一卒,守卫得很是严密。剑侠行路如电,恁你再严密点子,也全不放在心上。到东北角上,吕四娘道:
“就这里进身吧!”
说着,两人腾身扑进,宛如两只飞鹰,奋翮而前。不意铃声响处,里面大呼有贼,霎时,灯珠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千口同声都喊:“休放走了飞贼!”两侠大惊失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