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姜如意终于明白了。
燕王为何敢无诏入京。
为何敢在太和殿上公然逼问殿下。
因为他手里,握着整个大宣的国本,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他可以随时放出消息,说太子被他救回,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
他也可以让太子意外身亡,然后将罪名栽赃给远在南境、鞭长莫及的霍无伤,让他背上谋害储君的千古骂名。
进,是盖世奇功。
退,能置人于死地。
无论怎么走,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姜如意看着燕王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极度的震惊之后,是彻骨的冰冷。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逼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回归原位。
绝不能慌。
在燕王这种老谋深算的豺狼面前,任何一丝惊慌失措,都可能成为他嘴里的猎物。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姜如意缓缓抬起头,强行挤出一丝苍白的、惊恐的表情。
“王爷……王爷说笑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女子。
燕王很满意她的反应。
“本王从不说笑。”
燕王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脸上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倨傲。
“姜小姐,你是个聪明人。现在,你应该明白,你的坚持,又有多么愚蠢。”
“这盘棋,从他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现在,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踱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回去,好好想想。是跟着一个注定失败的权臣,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还是选择辅佐本王这位未来的新君,让你和你的家族,乃至霍无伤本人,都能得到泼天的富贵。”
“路怎么选,在你。”
姜如意低着头,身体的颤抖更厉害了。
“我……我只是个女人……不懂这些……”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与茫然。
“我……我只求王爷……能为大昭江山着想……放过……放过我们……”
姜如意像是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
这副模样,正是燕王想要看到的。
一个再聪明的女人,终究也只是个女人。
在绝对的权力的阳谋面前,她们的伶牙俐齿,不堪一击。
“识时务者为俊杰。”
燕王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施舍般的宽宏。
“回去吧。给你三天时间,也给霍无伤三天时间。三天后,本王要看到你们的选择。”
“来人,送姜小姐回府。”
殿门被推开,先前的下人走了进来。
姜如意像是丢了魂一样,脚步虚浮,由那下人引着,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偏殿。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那股彻骨的寒意,才再次将她包裹。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霍无伤的三万大军,此刻正扑向一个空无一人的陷阱。
而京城,已经成了燕王的囊中之物。
这是一步死棋。
不。
只要棋子还没从棋盘上被拿走,就还没到最后一步。
她就是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唯一能撬动全局的棋子。
马车在太师府门前停下。
姜太师一直在门口焦急地等着,看到女儿失魂落魄地被扶下车,他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如意!他……他把你怎么样了?”
“父亲,我没事。”姜如意摇了摇头,强撑着站稳身子,声音沙哑。
回到自己的院子。
姜如意反锁上房门,走到书案前,豆大的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这是霍无伤离开京城前,交给她的。
是留给她的暗卫令牌,给她保命用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用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上面没有雕刻任何花纹,只有一个用古篆体写就的“烽”字。
烽火令。
这是霍无伤麾下最神秘,也是最核心的力量。
不属于玄甲军,甚至不属于朝廷。
这是一支只听从烽火令调遣的死士队伍。
他们潜伏于市井之间,身份各异,可能是贩夫走卒,可能是青楼女子,可能是任何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人。
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烽火令”出现时,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持令者的命令。
霍无伤说过,这条渠道,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他最锋利的刀。
他将这把刀,交给了她。
姜如意取出笔墨,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信纸。
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废话,只用药水写下了六个字。
——太子在燕,速归。
字迹在纸上迅速隐去,不留任何痕迹。
她将信纸卷成一个细小的纸卷,塞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中封好。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按照霍无伤教她的方法,将窗台上的一盆兰花,朝特定的方向,转动了三次。
这是启动烽火令的信号。
然后,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她不知道接头的人会是谁,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是霍无伤唯一的机会。
也是这风雨飘摇的大昭,最后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般的啼叫。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霍无伤与她约定的暗号。
姜如意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枚蜡丸,从窗户的缝隙中,轻轻地放了出去。
蜡丸一出手,便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鬼魅,瞬间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姜如意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靠着墙壁,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背脊。
信,送出去了。
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霍无伤,一定要赶在燕王动手之前,回来。
京城这盘棋,我还能为你撑住。
但撑不了太久了。
送出信的那个夜晚,姜如意一夜未眠。
与姜如意摊牌后的第二天,燕王便撕下了所有伪装。
早朝之上,他一改昨日在宴会上的旁敲侧击,直接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