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意跟着那名下人,穿过寂静的宫道。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着廊下的宫灯,光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四周除了巡逻禁军偶尔经过的甲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这皇宫,白天是权力的中心,晚上,便是一座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牢笼。
他们来到太和殿旁的一处偏殿。
殿门开着,里面只点了几盏烛火,光线昏暗。
燕王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高大的身形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下人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一声轻响后,偌大的偏殿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姜小姐,请坐。”
燕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比在殿前温和了许多。
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姜如意没有坐,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与他对视。
“王爷有话请直说吧。我和王爷的交情,似乎没有能到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地步。”
燕王看着她毫无惧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本王在蜀地,也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起初以为只是京城里的无稽之谈,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及你本人万一。”
燕王见姜如意没有任何反应,便率先开口,语言里满是赞赏之意。
“在太和殿上,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本王,你临危不乱,据理力争,有勇有谋。这份胆识和心智,莫说女子,便是许多朝中大臣,也远远不及。”
姜如意神色未动,声音无波无澜:。
王爷过奖了。”
她知道,这些不过是开场白。
真正的戏,还在后面。
果然,燕王话锋一转,走到了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姜小姐是聪明人,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
燕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如今大宣的局势,想必你也看得清楚。陛下龙体衰颓,国本动摇,太子下落不明。这天下,就像一艘没了舵手的船,随时都可能倾覆。”
“霍无伤确实是个人才,能征善战,也有治国之能。只可惜,他错就错在,他姓霍,不姓萧。”
“自古以来,外姓王权势过重,有几个能得善终?今日他能为陛下所用,明日太子登基就可能成为新君的眼中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姜如意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他在拉拢她。
或者说,他想通过她,拉拢霍无伤。
他以为,女人都是短视的,会为了眼前的荣华富贵和未来的安稳,去劝说自己的男人,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燕王放下茶盏,指尖在盖沿轻轻一转,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灼灼,直落在姜如意身上。
“本王乃太祖皇帝的亲弟,是当今天子的皇叔,是这大宣江山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若霍无伤肯辅佐本王,待本王承继大统、重整朝纲之日,他便是定鼎天下的第一功臣。
本王许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尊荣,终生不绝。”
他稍稍一顿,唇角微挑,声音低沉而笃定:
“这般前程,难道不比他如今替一个病弱的君王卖命、前途未卜,要好得多吗?”
燕王神色自若,眼底尽是笃定之色。
自古以来,摄政者无不功高震主、结局惨淡。他愿高抬贵手,为霍家、姜家留一条生路,再顺势拉拢,这天下不过唾手可得。
姜如意静静地看着他,忽而唇角一弯。
“王爷说的大势,如意一个女儿家,或许看不太懂。”
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
“但如意了解摄政王。王爷或许不知,他这样的人,心中只有君臣大义,黑白分明。在他眼里,没有良禽择木,只有忠与不忠。”
“陛下于他有知遇之恩,太子于他有托付之重。他所做的一切,为的是守护这天下江山,而不是为了个人的权位与前程。王爷的这番美意,恐怕是找错了人。”
姜如意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姿态谦恭。
“王爷也高看如意了。朝堂大事,军国之策,自有摄政王决断。如意一介女流,只知夫唱妇随,不问前程,亦不敢干预国事。王爷这番话,与如意说,是说不通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四两拨千斤。
燕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偏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燕王没想到,自己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软中带硬的拒绝。
他盯着姜如意看了半晌,眼中那点仅存的欣赏,也变成了冷漠和轻蔑。
“姜小姐,你还是太年轻了。”
燕王站起身,踱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霍无伤去了南境,找到太子,立下不世之功,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摄政王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你以为,这盘棋,他还有赢的机会?”
姜如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听燕王继续说道:“他此去南境,清剿匪患,寻找太子。匪患好剿,可太子,他找得到吗?”
“你以为太子只是在南巡路上,被乱匪冲散,失踪了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压得低,每一个字都透着阴冷的寒意。
姜如意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了算计和得意的眼睛。
燕王看着她眼中的警惕,终于露出了獠牙,扔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他凑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霍无伤在南境,就算把地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他。”
“因为,太子殿下……自始至终,都在本王的手里。”
一瞬间,姜如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太子……在燕王手里?
这怎么可能?
霍无伤率领三万大军,就是为了去南境寻找太子。
整个朝廷,整个天下,都在等着南境的消息。
可现在,燕王却告诉她,太子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