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杨涟刚打开房门,就看到镇南侯世子站在自己门口。
像是等候许久,后面还跟着那个古灵精怪的丫鬟。
这段时间,一行人日日都去工地上,杨涟对于为鱼这个丫鬟也熟识了一些。
“杨大人,在下有些事情,想同您商量。”
云徊拱了拱手,开门见山。
杨涟一怔,镇南侯世子神情郑重,让杨涟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世子里面请。”
云徊坐下后,看向为鱼。
为鱼点点头,将设计图放到桌上,在杨涟面前缓缓展开。
“杨大人请看,这是根据淄川的实际情况,重新设计的堤坝图。”
云徊说着,还点了几个关键的地方,“尤其在这些地方,进行了改进,可以更好地控制汛期和枯水期的水流量。”
“在此处引流,还能形成水田,进行种植,一举数得。”云徊一一讲解着。
杨涟边听边看,神色渐渐从惊讶转为欣喜,看到最后,怀疑的眼神彻底变成了佩服。
“世子不愧是京城第一公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设计出这样一张设计图。”
“莫说淄川,西南一带的水利工程,都可以参考这张图。”
杨涟心中迅速计算着造价,语气激动,“光这一项,就可以为朝廷省下几十万两白银!”
云徊含笑看了为鱼一眼,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着杨涟爱不释手的模样,云徊终于抛出了自己的重点,“杨大人明鉴,这并不是在下设计的,而是为鱼。”
“什么?”杨涟愣住了,疑惑的目光看向为鱼,又看向云徊。
这设计图居然是这丫头画的?
什么时候?
他们在工地忙活这段时间吗?
为鱼坦然地面对杨涟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刚才某个瞬间,杨涟只觉得这丫头身上的气质,倒是和世子有几分相似。
沉静自持,一切尽在掌握。
杨涟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就着设计图提出了几个问题,想要考一考为鱼。
为鱼笑着在纸上一一作答。
杨涟看着为鱼写下的答案,心服口服。
的确是这丫头自己画的。
惊喜却还没结束,云徊又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
“陈娘子她们用的汤药方子,还有城中医馆现在用的方子,都是出自为鱼之手。”
云徊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杨大人,微微一笑。
这一趟赈灾,抛开充门面的太子殿下不谈,杨涟才是其中真正的实干家。
若想让淄川的百姓都知道为鱼的作为,必须从杨涟这里入手。
“为鱼姑娘,这药方你又是从何而来?”
杨涟不由得再次打量这个丫头,难不成还是个全才?
为鱼在纸上写着,“家母行医多年,我跟着她学的。”
杨涟这才松了口气。
陈娘子匆匆走了进来,“杨大人,云大人。”
“为鱼姑娘,我来找你。”陈娘子说着,拉着为鱼就往外面走。
“赵娘子今日身子不太爽利,我让她休息一日,今天就你我二人,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陈娘子爽朗的声音渐渐飘远。
云徊看向杨涟,“杨大人,为鱼说了,这设计图可以直接上交朝廷,不取分文。”
杨涟闻言,不动了。
为官多年,作为户部尚书,杨涟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不要钱的东西,反而最贵。
杨涟看向云徊,“世子不妨有话直说。”
“今日你我二人的谈话,我希望大人能撒播出去,让淄川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药方也好,设计图也好,给朝廷的奏折里,大可以说明,都是出自为鱼姑娘之手。”
杨涟一怔,下意识地反驳,“但为鱼姑娘现在还是个……”
云徊摆了摆手,“杨大人若信得过我,就照着我的话去做。”
“将来,杨大人必会感谢我。”云徊笑得神秘。
杨涟琢磨着云徊话里的深意,“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时日,下官日日都不曾好好休息。”
“闭上眼,账本上的数字和名字就像鬼魅一样缠了上来,让下官寝食难安。”
“名声也好,声望也好,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杨涟说着,想到置身事外,高高挂起的太子殿下,心中悲愤更甚。
“几十万两就能解决的问题,钦差大臣竟然张口就跟朝廷要百万两白银。”
“若是能用之于民,也就罢了……”
“偏偏全都进了上下官员的口袋里,他们倒是赚得盆满钵满,淄川的百姓呢?”
“洪灾来临的时候,他们连逃生都成问题!”杨涟怒不可遏地说着,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想到一开始,自己收到消息,想要上报,却被人一再阻拦的情况,杨涟对于眼下的局势,只觉得愈发无力。
“世子,就算我们手上有账本,有贪墨的官员名单,陛下就真的会认真审理吗?”
杨涟看向云徊,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云徊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若不是西南灾民以命相搏,敲响登闻鼓,让陛下面上无光。
朝廷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意识到,西南的灾情究竟有多严重。
……
同一时间,京城。
一封由数十名举子联名上书的公呈,由宰相彭甫牵头,在早朝时,呈到了御前。
“陛下,请您细看。”
彭甫大病初愈,年纪大了,不由得有些中气不足。
他原想再休养一段时间,但不知是谁,将西南的水患和春闱舞弊的事情,都递到了自己府上。
看着那一长串的举子签名,还有公呈上详细具体的指控,彭甫只觉得眼冒金星。
命下人将家中珍藏的千年人参取了一须,含在嘴里才没让自己晕厥过去。
等年迈的宰相大人看向西南水患的简报时,更是差点吐血。
胡大梁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春闱舞弊,赈灾款贪渎……桩桩件件里都有他的参与。
不。
彭甫很快就明白过来。
胡大梁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真正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
彭甫深吸一口气,看着和自己并肩而立的伟岸身影。
国舅爷,胡谦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