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通往书院的小路,在七年前的那个夏夜,容承聿曾经往返了无数次。
那口废弃的水井,孤零零地隐藏在密林之中。
毒性发作的似乎比他想象之中还要迅速,四肢像灌了铅,越来越使不上劲,他颤抖着用粗麻绳在身上一圈一圈的缠着,而粗绳的另一端,结结实实绑着一块巨石。
琬儿,从现在开始,哥哥要独自面对死亡了。
我知道,这条路会无比凄凉和痛苦,但我亦知道,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幼年时,那个闷热窒息的小屋。
“噗——”容承聿又呕了几大口黑血,他用袖子蹭了蹭唇角,虚浮地扒在水井边缘,望着井水中倒映的那轮明月,眸底无比坦然轻松。
“琬儿,今夜的月色真美,就像你一样纯洁无暇。”
“噗通”一声巨响,井中如镜面的水,泛起层层涟漪,打碎了那轮平整的月影。
无数个梦中,不论如何挣脱,那扇岿然不动的房门,如今轻而易举地被容承聿打开了。
四周一片光亮,清新的空气扑到他的脸上,花香,草香,虫鸣,沁人心脾。
他没有犹豫,从屋内狂奔出去,留下了他挚爱的母亲的尸体,抛下了年幼时蜷缩在角落,伤痕累累的自己,头也不回地朝远处欣喜地奔跑。
不知道尽头在何处,他就那样朝着光亮奔跑。
终于,终于离开那个屋子了。
“承聿哥哥!”
眼前是明琬灿烂的笑容,容承聿看到她,顿了顿步子,微笑着抬脚继续朝前跑去。
琬儿,你我终将擦肩而过,如果有来世,我将用我的双脚,牢牢地踏在大地之上,独自奔跑下去,拥抱耀眼温暖的日光。
琬儿,我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的死亡。
若有来世,我愿做一缕清风,拂过你的耳畔,告诉你年少时的容承聿,其实见你第一眼,便是心头跳动。
愿我的死,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我们终于,不再彼此束缚,相互羁绊了。
让我们都彼此拥抱自由吧。
*
下了一夜的春雨,清晨的林间散发着青草树叶的清香,几名衙役边走边闲聊着。
“你们听说了没,昨日朱雀大街那户大宅院里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害死了人。”
“哎呦,太吓人了,这帮官老爷成日都干的什么事啊!”
“别聊了,小心惹祸上身,咱们紧走两步,把上头交代的事办妥就完了,别管闲事。”
几名衙役走到一口废弃的井边,朝里头看了看,瑟缩了下:“这井水黑黢黢的,看着怎么那么渗人,里头会不会有死人啊?”
另一个衙役啐了一口,“别胡说八道,上头吩咐咱们填井咱们就好好填。”
说干就干,不过半个时辰,这口废井已经被几个衙役用泥土填平,又用无数巨石压死,从远处看,像立了一座衣冠冢。
而另一边明琬,正坐在卧房里读着书卷,突然觉得瞬间憋闷,好像自己掉进了一个狭窄的冰窟窿,整个人嵌在里面全然无法动弹。
四周的冰仿佛越聚越多,越冻越结实,她的胸口被挤压着,无法正常呼吸,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书卷也从手中滑落在地。
恍惚间听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手在地上乱抓着,却找不到一个支点。
顾青山冲过来的时候,明琬已经全身瘫软,接近昏迷。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明琬被摇醒,脸色苍白,胸口撕裂一般的疼痛,一颗颗滚圆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不知道……我不知道……”明琬哭得泪眼朦胧,泪水淌了满脸,“好难过……只是突然好难过,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
就像父亲与兄长被斩首那日,就像母亲在她怀里离世那夜……
血液里爆发出来的巨大悲恸。
*
三个月后
明琬转了转脚踝,除了微微发酸,已经基本痊愈,日常行走也无大碍,天光正好,顾青山提议:“大人,如今已到初夏,许多花都开了,可愿随我一同去赏花?”
“甚好,这次我可以自己走上山了。”
二人手牵手,并肩而行,林间小风轻轻拂过,凉丝丝的,明琬与那人相识一笑。
如今,你是萧廷洲,还是顾青山,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养伤接近半年的时光,明琬已经下了决心,再也不想回到那令她无比窒息的朝堂之上了。
那些灰暗的时光,那些充满血腥味的岁月,几百条性命死在她手里,除了感到无比凄凉和不幸,她没有得到一丝复仇的快感。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她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明琬拉住他,轻轻靠到男人怀里,纤细的手指揪住他的衣襟,环住他的腰。
顾青山心跳加速,喉头滚了滚,垂眸,撞进她清凌凌的一双眸子里,她此刻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下一瞬,他便将她按进怀里,发了狠地回吻。
明琬沉溺在他的吻里。
萧廷洲,我决定不再追寻你隐瞒的真相了。
我并不好奇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因为我不愿毁掉此时的美妙,我也不想面对真相……
我不能再失去你。
整整一日,他们二人都在花海之中肆意享受,肆意放纵。
夕阳斜照,顾青山牵着她的手下山,他的背影像渡上一层金边。
“太阳都要落山了,老人家一定等了许久了,咱们再走快些。”明琬推着他小跑起来。
“不着急,你脚还没完全康复,爹不会介意的。”
嬉笑追逐之间,两人回到小院。
“这、怎么回事?”明琬看见眼前的一片狼藉,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顾青山也愣了一下,旋即推门而入,急忙朝着正房跑,“爹!爹!你在哪里!”
“你的父亲自始至终都是我……你这个逆子,叫谁爹呢?”
一声阴沉沉的声音,从明琬身后传过来,二人立刻转身朝着说话的人看去。
那人面色灰白,眼窝塌缩成两个青紫色的窟窿,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像蒙了一层死气。
明琬瞳孔骤缩,此人分明是萧廷洲的亲生父亲!
为何模样会变得如此可怖?声音也变得干裂嘶哑?
“咳咳咳……”萧镇远止不住的狂咳,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立刻要碎了。
周围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围住他,“国公爷,您体内余毒尚未清除,若是勉强自己,会出大事的,剩下的交给卑职们处理就好……”
“松开我!”萧镇远握着剑柄,跌跌撞撞地朝杜明琬扑去,“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你们谁敢拦我!”
顾青山蹙了蹙眉,上前半步挡在明琬跟前。
“杜明琬……”萧镇远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歇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反正你已是将死之人,老夫不妨告诉你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