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文猛地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想明白了!
他全想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关于运气好坏的游戏!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利用了人心和最基础的算学原理的局!
一个堪称完美的阳谋!
他掰着手指,心算速度快得惊人。
大转盘十格,金额从壹毛到壹圆,总和是五块五毛钱。
转一次的平均期望值,是五毛五分。
张成让那年轻人转了七次,按照概率,本该减掉三块八毛五。
可那年轻人减掉了五块六!
这说明,张成在转盘的配重上动了手脚!
指针更容易停在“壹圆”这样的大额上!
这第一步,是“利诱”!
用超乎寻常的好运,迅速把人的贪欲和侥幸心理拉到最高点!
让人觉得,那价值七块钱的东西,唾手可得!
然后是中转盘,十格从壹分到壹角,总和五毛五分。
平均期望值是五分五厘。
那年轻人转了十三次,减掉了七毛七分钱,平均下来每次是五分九厘,也略高于平均值。
但最后,还剩下四毛两分钱!
这个数字,太精妙了!
它大到让你不甘心放弃,小到让你觉得努努力就能得到!
就像吊在驴嘴前的那根胡萝卜,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差那么一步!
最后的杀招,是那个小转盘!
“拉一个新人来,就能无限转!”
小转盘的金额是从壹厘到壹分,平均期望值只有五厘五!
要转掉剩下的四毛两分钱,理论上需要转七十六次!
也就是说,为了那“免费”的枕巾,你至少要拉七十六个新人来登记!
而这七十六个人,每一个都是潜在的参与者!
他们看到别人“就差一点点”就能成功,又怎么会不动心?
一传十,十传百!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分明是在用人心做杠杆,撬动整个集市的人气!
张成根本就没指望靠这个游戏直接赚钱!
他要的是名声!
是轰动效应!
他是在用这“免费”的一百件绣品,下一盘大棋!
想通了这一切,王崇文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再看张成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农村汉?
这份算计,这份对人心的洞察,简直……简直可怕!
集市散了,张成的摊位前早就空无一人,只剩下他和周雪、黑蛋在收拾东西。
一百件绣品,果然一件都没“卖”出去,全都被人用各种方式“转”走了。
周雪的脸都垮了,眼圈红红的。
“成子,咱……咱这算不算赔了血本啊?忙活这么多天,一分钱没见着,还倒贴了料子钱和工钱……”
黑蛋也挠着头,一脸沮C:“成哥,都怪我,没拦着你,让你这么胡来。”
张成却笑了,笑得格外灿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绳子,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零散的毛票和分币。
“谁说没挣钱?这是今天登记的报名费,一个人一分钱,图个彩头,你数数有多少。”
周雪和黑蛋愣住了,连忙蹲下身数钱。
半晌,周雪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三百……三百二十七个人!就是三块两毛七分钱!”
张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县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三百二十七个人,只是今天上午。他们每个人回去,都会把‘张记香坊’的名号,把咱们这手帕枕巾的故事,传给至少十个人。明天,后天,会有多少人知道咱们?”
“钱,今天没挣到。但名声,咱们挣了个盆满钵满!”
“你们放心,最迟三天,就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买咱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走到了他们面前。
“张成同志,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张成回头,看到是王崇文,他一点也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旁的墙根下。
王崇文扶了扶眼镜,开门见山:“你的转盘,很有意思。”
张成笑了:“王老师看出来了?”
“概率,配重,还有人心。”王崇文一字一顿,“你不是在做买卖,你是在布一个局。”
“王老师言重了。”张成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我只是一个想让家人,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的普通人。”
“我知道您是读书人,有见识。您觉得我这是坑蒙拐骗吗?”
王崇文沉默了。
他看着张成坦**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可怕”、“算计”的想法有些狭隘了。
是啊,如果他用这份心计去为恶,那确实可怕。
可如果,他是用这份心计去为善呢?
“你今天送出了一百件绣品,成本不低。你凭什么断定,三天内就有人来买?”王崇文问出了心底最后的疑惑。
张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凭这独一无二的香味。”
“今天拿到东西的人,回去一用,就会发现它的好。那香味安神助眠,不是我瞎吹的。”
“他们的邻居,亲戚,朋友,闻到了,看到了,自然会问。一问,就知道是西集上那个‘张记香坊’。”
“故事传开了,名声打响了,东西的好处也被人亲身体验了。到时候,还怕没人来买吗?”
“我今天送出去的不是货,是种子。三百多颗种子,很快就会在整个县城生根发芽。”
王崇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震撼,还有一丝敬佩。
“我明白了。张成,你……不简单。”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以后你的‘香坊’要是需要一个管账的,或者教孩子们认字的先生,可以来找我。”
说完,王崇文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一个读书人的认可,比赚一百块钱还让张成高兴。
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对了。
……
十年后,腊月二十八,大雪纷飞。
清河村,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贫穷破败的模样。
一排排青砖黛瓦的两层小楼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映着皑皑白雪,一派富足祥和的新年景象。
村口那块巨大的石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香坊村。
村子中央,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大院落,正是如今名满全国的“张记香坊”总部。
院子里,工人们正喜气洋洋地领取着今年的年终奖金和福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间宽敞明亮,烧着地暖的办公室里,张成正和王崇文对着账本,做最后的盘点。
张成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眉宇间满是沉稳和自信,举手投足间已然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而王崇文,作为香坊的总经理,头发已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成子,今年的总产值,又比去年翻了一番。咱们的‘安神香’系列,已经打进了上海和北京的大百货公司,供不应求。”王崇文放下账本,感慨道。
“这都多亏了王老师你当年的点拨和这么多年的辛苦操持。”张成由衷地说。
王崇文摆摆手,笑了:“我只是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真正的主心骨,还是你。谁能想到,十年前那个在集市上靠转盘‘骗人’的小子,能把一个手工作坊,做成今天这个规模。”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上海‘百花’那边,派人递话了,想跟咱们合作,共同开发高端市场。”王崇文提起一件事。
张成摇摇头,语气坚定。
“不合作。”
“当年他们想用三个臭钱就买断咱们的配方,被拒之后,又处处模仿打压咱们,现在看我们做大了,又想来分一杯羹?没门!”
“告诉他们,‘张记香坊’姓张,也姓‘清河村’。这里的每一缕香,都带着咱们泥土的味道,带着乡亲们手心的温度,是他们用钱买不走,也学不来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底气。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雪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
她如今是香坊刺绣部的设计总监,一身合体的蓝色旗袍,让她显得端庄而优雅,眉眼间的温柔却一如往昔。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快过年了,尝尝刚出锅的饺子。”
张成笑着拉过妻子的手,眼神里满是柔情。
“在说咱们的‘根’呢。媳妇,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咱们第一次去县城卖手帕,你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周雪噗嗤一声笑了,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怎么不记得?你个大骗子,在集市上喊‘不要钱,免费送’,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你胆子可真大。”
“不大,怎么能给你和孩子,给乡亲们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张成握紧她的手,轻声说。
窗外,一个穿着火红羽绒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正和黑蛋的儿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银铃。
那是张成和周雪的女儿,小花,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看着窗外那个被香气和幸福笼罩的村庄,张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花和独特草木清香的冷风涌了进来,沁人心脾。
这香味,是“张记香坊”的灵魂,也是这座村庄的灵魂。
周雪走到他身边,依偎在他肩膀上。
“成子,你说,咱们这辈子,最成功的,是做出了哪一款香?”
张成伸出手臂,将妻子和窗外那片他深爱的土地,一同揽入怀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都不是。”
“咱们这辈子,做得最好,也最独一无二的一款香……”
“是把这穷日子,过出了香味。”
雪花簌簌落下,远处的村庄里,响起了迎接新年的第一挂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仿佛能闻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名为“希望”与“幸福”的芬芳。
经久不散,香飘万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