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身前的红漆转盘又开始“呼呼”地转动起来,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次指针划过刻度,都能引来一阵或高或低的惊呼、叹息或是鼓励的叫好。
人们的心情随着那根细细的竹签起起落落,有人手气顺些,大转盘上能转到七八毛,脸上顿时放出光来,仿佛那精美的枕巾已经抱在了怀里。
有人则运气不济,连着几次都是几分几厘,不免垂头丧气。
但在张成适时地“鼓励”和“赠送”几次机会后,又重新燃起希望。
但诡异的是,无论开头转得多好,最终总是差着那么三四毛、两三毛。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槛拦在那里,让你看得见,却就是摸不着。
心痒难耐之下,只能按照规矩,或是动员全家老小轮流登记上阵,或是火急火燎地去找相熟的亲朋来“帮忙”。
王老师就是在这片异乎寻常的热闹中,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踱步来到了县城西集。
他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了腿的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喧闹集市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王老师大名王崇文,是附近小学的教书先生,日子过得清贫,却好个读书。
今天休息,他本是揣着一点点攒下的零钱,想来集市上碰碰运气。
看看有没有那些偷偷摸摸摆出来的旧书摊,淘换两本缺页少封但内容尚可的闲书回去解闷。
正规书店的书价钿,对他而言是笔不小的开销。
这种地下书摊虽要冒险,但偶尔也能有意外的惊喜。
可刚走进集市口,王老师就觉出些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辰,集市上虽也人来人往,但各摊位前还算分散,可今天,这人流怎么都朝着一个方向涌?
路上碰到几个熟人,也都是匆匆打个招呼,就急着往那边赶,嘴里还念叨着“快去看看吧,那边有白送好东西的”、“去晚了就排不上了”之类的话。
王老师心下诧异,扶了扶眼镜,顺着人流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果然看见前面黑压压围着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心,一个略显高亢、带着煽动性的声音正穿透嘈杂传来。
这声音……
王老师侧耳细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踮起脚尖,透过人缝费力地向里张望。
这一看,王老师不由瞪大了眼睛。
那站在中间一个高脚凳旁,口若悬河,手里不停比划着的人,不是清河村的张成又是谁?
张成身边,那个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摊子上物件的,是他媳妇周雪。
还有个半大小子,皮肤黝黑,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话。
“他这是在搞什么名堂?”王老师心里嘀咕着。
张成这小子,他是知道的,脑袋瓜活络,见识也不差,根本不像一般土里刨食的老汉。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惜,认为像张成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多读些书才好。
他稳住心神,仔细听张成在说些什么。
只听得张成将那摊子上摆的枕巾、手帕夸得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什么“苏杭丝绸”、“宫廷手艺”都出来了。
最玄乎的是那香味,竟说是什么一百零八种深山老草药,经过三十六道工艺,七七四十九天炮制而成。
功效更是神乎其神。
男的用了强身健体,补肾壮阳。
女的用了美容养颜,安神助眠。
王老师听得直摇头。
他是读书人,信的是科学,对这些神神道道的说法本能地有些排斥。
尤其是“补肾壮阳”几个字,让他这老派知识分子觉得有些难以入耳,脸颊微微发热。
可周围的人们却似乎很吃这一套,尤其是些妇女,听到“美容养颜”、“面若桃花”时,眼睛都亮了,纷纷往前挤着去闻那香气。
接着,张成开始讲解那“转一转,不要钱”的规矩。
王老师的注意力被那三个红漆木盘吸引了过去。
他眯着眼,仔细打量那上面标注的金额和分区。
大转盘十格,从“壹毛”到“壹圆”。
中转盘也是十格,从“壹分”到“壹角”。
小转盘则是“壹厘”到“壹分”。
规则听起来倒也简单明了,就是靠转动减钱,减到零就能白拿。
起初,王老师也觉得这法子新奇,甚至有点佩服张成的脑子活。
但当第一个年轻人上前尝试,并且张成接连“慷慨”地额外赠送转动次数时,王老师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就开始冒头了。
他看见那年轻人在大转盘上运气爆棚,接连转中两个“壹圆”,加上其他和赠送的,竟一下子减到了只剩一块四毛钱。
周围人都沸腾了,觉得这枕巾已是那年轻人的囊中之物。
王老师却暗自皱眉,张成这么做买卖,岂不是亏本赚吆喝?
这不像他印象里那个精明谨慎的后生啊!
待到转动中转盘,情况依旧类似,张成再次“大方”地赠送次数。
年轻人最终卡在了“还差四毛两分钱”这个坎上。
这时,王老师注意到,那年轻人脸上虽然还是兴奋,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就差一点”的不甘。
而张成,则适时地指引他去使用“拉人”就能无限转动的“终极法宝”——小转盘。
接下来上场的几个人,情形大同小异。
无论开头手气如何,最终总会停留在差个几毛钱的境地。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让你觉得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总差那么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差距,恰恰是驱动他们拼命去“拉人”的最大动力。
王老师不再只是看热闹,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中山装的一颗纽扣,这是他一贯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他开始在脑子里默默计算。
那大转盘,十格金额,平均值是多少?
中转盘呢?小转盘呢?
张成看似随机的“赠送”次数,是不是有意在控制着最终剩余的金额?
集市上的喧闹声仿佛离他远去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关于概率的浅显知识,虽然不甚精通,但基本的道理是懂的。
这转盘,真的完全是靠运气吗?
张成设定这样的规则,一次次“好心”地赠送机会,把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
最终的目的,难道真是为了“白送”?
他看着那些为了差几毛钱而急赤白脸,四处张罗找人的乡亲,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渴望、焦急甚至是一点点赌博般的红晕,再看看站在人群中央,面色从容、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张成……
王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捻着纽扣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看似热闹公平的“游戏”背后,可能隐藏着他一时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关窍。
张成绝不是在做赔本买卖,这“白送”的后面,定然有他的算计。
而这算计,就落在这转盘的机关和规则上,落在人性那“贪便宜”和“不甘心”的弱点上!
不对劲。
而且是十分的不对劲!
这转盘游戏里面有诈,绝对不是看到的那么好。
王老师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掰着手指计算了起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猛地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