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故意把鸳鸯说成鸭子,想逗逗她。
周雪正绣到关键处,鸳鸯的眼睛要用黑线勾勒,最是考验功夫,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针尖一偏,差点戳到手指。
她回过头,佯装恼怒地噘起嘴,眼波里却流转着一丝娇嗔:
“什么鸭子,这分明是鸳鸯好不好!寓意夫妻恩爱,白头偕老的呢!”
她心里有些打鼓,难道自己绣得真那么不像?
还是这男人故意打趣?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针脚还算匀净,形态也大致不差,心里稍稍安定些。
张成凑近了些,碗里稀薄的粥香混着他身上刚从外面带回来的淡淡寒气传来。
他故意仔细端详了一番,嘿嘿一笑,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笑纹:
“原来是鸳鸯啊……我还想说这两只鸭子还挺恩爱的,头跟头都挨到一起了。怪我眼拙,没瞧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鸭子绣得是真好,活灵活现的。”
听他这么说,周雪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我怀疑。
她放下针线,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布,就着窗户光左看右看,语气变得有些沮丧:
“我绣的这个真的很像是鸭子吗?是不是绣得有点太难看了?”
“针脚也不够匀称……你看这水波纹,是不是该用再浅一点的线?”
她越说声音越小,想起村里那些真正擅长女红的嫂子们,比如大嫂,她们绣出的花样才叫一个活灵活现,配色也大胆鲜亮。
自己这点手艺,也就是关起门来自己觉得还行。
张成见她当了真,连忙把碗放到炕桌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
“不是啊,很好看啊!我就是跟你逗个闷子。这鸳鸯的神态多好,颜色配得也鲜亮。”
“媳妇儿啊,我说的是真心话,你的手艺当真是我见过很好的了。”
“不信你去县城里看看,那些裁缝铺子里卖的绣品,不少还不如你这个精细呢!”
他这话倒不全是安慰。
周雪心思灵巧,虽然没正经拜师学过,但耐得住性子,肯下功夫,绣出来的东西自有一股质朴动人的韵味。
他记得有次去县城,看到百货公司柜台里摆着的绣花手帕,针脚还不如周雪绣的密实,价钱却标得不低。
周雪抬起眼,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啊?你可别为了哄我开心,就净拣好听的说。”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绸光滑的边缘,抿了抿嘴唇:
“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跟人家正经学过的没法比。”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张成捏了捏她因长期做针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那指尖有些冰凉。
“而且,以我的分析来看,你这手艺,埋没了可惜。”
“咱们这块布要是绣好了,拿到县城说不定还能卖出大价钱呢!”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萌生。
如今政策松动了,街上摆小摊的人多了起来。
城里人日子渐渐好过,对于这些带着点手艺和心思的精致物件,兴许真有人愿意花钱。
他跑外头的时候,隐约感觉到风气在变。
“还能拿出去卖钱?”
周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
对她而言,刺绣一直是贴补家用或者寄托情感的私事。
最多也就是亲戚邻里间互相帮忙绣个花样。
从未想过它能和“买卖”二字联系起来。
但若真能换钱,哪怕不多,也能给这个家添砖加瓦,减轻张成肩上的担子。
她心里盘算着,买这丝绸和丝线花了一块多钱,要是能卖出去……
张成见她来了兴致,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脸上却故作高深:
“那是肯定的,以你的手艺,我恐怕是供不应求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周雪面前晃了晃。
周雪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一块手帕,集市上普通的棉布手帕也就卖一两毛钱,好的或许能卖到三毛。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说我这个能卖三毛钱?”
若是三毛,一天紧赶慢赶绣上三五块,也能有一块多钱的进项,够买好几斤粮食了。
张成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三毛钱?我才不卖呢!你这一天费眼睛费精神地,最多也就能弄出十来个,才挣三块钱?这生意还不够费功夫的呢!我刚才说的,是三块钱一块!”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
“三块钱?!”周雪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真的有人买吗?”
“这个价钱,别人甚至都能扯块好布做个床单出来了!”
她觉得张成这想法太不切实际了,简直是异想天开。
一块绣花的手帕,再怎么精致,也只是块手帕呀!
三块钱,够买多少斤粮食了?
谁舍得花这个冤枉钱!
张成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背:“这你就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
“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变一变,不做手帕,改做枕巾。”
“手帕这东西,大多是女人家用,男人家揣在怀里都嫌碍事。”
“但枕巾不一样,家家户户睡觉都得用,男女老少都能使上,市场……呃,就是买的人,肯定多得多。”
他差点说出“市场需求”这类从外面听来的新词儿,赶紧换了个说法。
见妻子有所意动,他接着分析道:“你看,结婚要置办新铺盖吧?枕巾上绣对鸳鸯,多应景!”
“过年过节,家里来客,铺上绣着喜鹊登梅、富贵牡丹的枕巾,也显得主人家讲究不是?”
周雪还是有些犹豫,手指绞着衣角:“可是……这种丝绸布料在外面买也不便宜。”
“咱家剩的这点布,还是我攒了好久才买的。要做枕巾,用料可多多了。”
她指了指炕梢那个旧木箱子,里面确实没多少存货了。
成本高了,万一卖不出去,亏得也多。
张成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一匹布大概五块钱,能裁出五十来个枕巾。
一个枕巾的成本核算下来就是一毛钱左右。
丝线虽然颜色多,但用量省,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真能卖到三块钱一个,那利润可就惊人了。
当然,这事不能一蹴而就,得先试试水。
他看向周雪,眼神坚定:“这样,家里的布你先做着,我一会儿就去县城再买点布回来。”
“既然要做,咱们就得放手去做。不过眼下还得先看看行情,不能盲目。”
这时,周雪却想起了另一桩事,她轻轻推了张成一下:“哎,先别光说卖钱的事。刚才可是你说要打赌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点羞涩和挑衅,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