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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南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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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风沙起。

他们的身影都很单薄,单薄得就像几片枯叶。

这时,他们都没有说话。

人人都想开口,却不知这件事,从何说起。

任君逍一看是她,恨恨说道:“原来是你,你骗我们骗得好苦啊。”

阳碧珊道:“我不曾有心骗你们。”

任君逍道:“苏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却利用他,不但利用他,还反要人冤枉他。阳碧珊,你的心肠好狠毒。”

阳碧珊道:“我的心肠毒,小仙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任君逍恨得咬牙切齿。

想不到有一日,有人会要逍遥小仙全无还口之力。

阳碧珊看向苏骆荆,柔声说道:“苏大侠,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骆荆淡淡地笑了一下,微一拱手,道:“苏某见过阳二小姐。”

任君逍奇道:“阳二小姐?你说她是阳碧雪?”

苏骆荆点头道:“阳二小姐,我说的是不是。”

“阳碧珊”笑道:“你若不是我的敌人,就必是我的情郎。”

她果然不是别人,真是欧阳山庄阳二小姐阳碧雪。

任君逍接口道:“只可惜他只能是你的敌人。他若是你的情郎,我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你。”

阳碧雪叹道:“我若是能算到你会对这老家伙……渐生情愫,当初我一定不会选你作一步棋。”

苏骆荆道:“你若算得到今日,当初也不会选苏某了。阳二小姐,杀人和尚想必就是你。你的目的不过是阳老庄主吧?”

阳碧雪点头道:“是的。从头到尾,我想杀的只是阳霍。杀人和尚也就是我。死者也有我父亲,我又假扮姐姐亲自去找苏骆荆苏大侠出山帮忙,就连我自己都失踪,试问谁还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苏骆荆道:“的确。谭有易是你的情郎,却不是你姐姐的,我说的对不对?杀他的是紫震风那甘人物,是也不是?”

阳碧雪道:“不错。谭有易是我的人。你也可以说不是。他也只是我的一步棋。至于他的死,也是我唆使紫震风他们做的。美色当前,名利之间,他们不会不做的。苏骆荆,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苏骆荆道:“知道的并不多。蓝珊瑚也是你杀的,你想要她转告给我的就是阳碧珊在假扮阳碧雪。这一招并不高明,非但不高明,反而惹人心生疑窦。”

阳碧雪问道:“你因此想到我的真正身份是阳碧雪,而不是阳碧珊?”

苏骆荆摇头道:“非也。你同我在儒茗茶馆遇到‘快剑玉郎君’苏风鎏的时候,他就叫你‘碧雪’。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其实人的第一反应,往往都是最准的。”

阳碧雪叹道:“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有你心细。”

苏骆荆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狠毒。蓝珊瑚对你忠心耿耿,你也下得了手。”

阳碧雪道:“人若不能做出一点牺牲,怎么能有所作为。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我从小生活在仇恨之中,那种感觉,那种痛苦,像你这样有身份、满富盛名的人是不会懂的。”

苏骆荆道:“你故意要我知道你的身世,还不是为了要我理解你的痛苦。”

阳碧雪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骆荆道:“志嘉大师那关苏某已是九死一生,找到蓝珊瑚的时候已是疑惑万千。等到了欧阳后陵,苏某开始有些明白了。你想要我查到你的身世,想要我查到欧阳山庄尘封的秘密。”

阳碧雪冷冷地说道:“你这话好奇怪啊。”

苏骆荆道:“不奇怪。你杀死蓝珊瑚之后,就来这里等着我们,你已经算到我和小仙必能在欧阳后陵发现牌位的秘密。其实你是想要我们知道你的身世。否则后陵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如此秘密藏在那里,你怎能如此疏于防患?”

阳碧雪微微一笑,说道:“那也不见得我是有意要你们知道的。”

苏骆荆道:“端木夫人遇难的时候,怎么会有时间留下书笺写下阳老庄主的恶行?想必是二小姐你写下的,目的自然是要我们知道。”

阳碧雪冷笑一下,道:“是,是我想要你们知道,我的亲生父亲就是当年一举击败算死先生的大盗端木枫。当年我父亲曾以‘五指连环锁’威震武林,可惜晚年家父重病,幸得‘阎王劫’谭何易出手相救,才延续了几年的性命。心怀感激,父亲才把五指连环锁送给了谭何易。小仙,我说的是也不是?”

任君逍道:“这、这我就不清楚了。师父说五指连环锁是故人送的。”

阳碧雪自顾着说:“谭有易告诉我的,应该不会错的。可怜我那母亲,若是当时她身上有五指连环锁,就不会……就不会……”

苏骆荆叹气道:“你的母亲着实可怜,但是阳霍阳老庄主对你也有养育之恩,你怎能对他下如此杀手?为此还要牵连无辜。”

阳碧雪恨道:“我为什么不能!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出生就没了爹和娘,一出生就是由自己的仇人抚养。那种‘生而无味、欲死不得’的滋味,你怎么能明白?”

苏骆荆低声道:“想必你的姐姐阳碧珊并不认同你的想法。”

阳碧雪道:“你怎么知道?”

苏骆荆道:“后陵那个棺材,里面有两个匣子,恐怕是阳老庄主和你姐姐阳碧珊的骨灰。为了你报仇的一己私利,你竟然能杀害自己的亲姐姐。”

阳碧雪面色没有一丝改变,也不会再有什么改变。即使她有一张少女天真无邪的脸,却再也不会有少女纯真无暇的心。

女人,她是一个十足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少女。

上世恩怨,前代纠葛,仇恨真的可以泯灭一个人的心吗?

阳碧雪道:“这次你说错了。我虽有害她之心,她却不是我杀死的。她是病死的。”

苏骆荆奇道:“病死?”

阳碧雪点头道:“在我们五岁的时候,阳霍喝了很多酒,无意间说出了关于我母亲的事。你可知道我听了之后是怎么做的吗?”

任君逍插口笑道:“你总不会杀了他吧。”

阳碧雪妩媚地笑了,甜甜的笑意透着刺骨的寒,她的声音格外低沉,阴阴说道:“我走到了厨房,拿出了一把刀,一步一步地走向阳霍,一步一步……几乎我都要得手了,我知道只要自己再一用力,一切都可以结束。可是姐姐拦住了我。那一年,我们五岁,只有五岁……”

任君逍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向苏骆荆的身子靠去。平日一向古怪邪气的逍遥小仙,现在也不得不害怕这个充满仇恨的女人。

阳碧雪继续说道:“之后我们姊妹有一个约定。只要我姐姐在世一天,我就不能为母亲报仇。我不能理解,完全不能理解姐姐对阳霍的那种感激。难道狼咬伤了你,你却要为它没有咬死你而感动吗?”

苏骆荆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狼是万万学不得的。但南郭先生总是要学的。你姐姐选择了作南郭先生,你却作了狼。”

阳碧雪仍是淡淡地说道:“阳霍当年既然可以作狼,为什么我作不得。我知道姐姐是想救他。等到她死,那不晓得要多少年,也许那时候阳霍早就老死成一堆白骨了。所以我对她的确动了杀机,可能是上天也有意成全我,姐姐生了重病,不久竟然病死了。”

任君逍叹道:“上天成全的不是你,是碧珊小姐。”

阳碧雪道:“姐姐生病的时候,阳霍请来了神医谭有易为姐姐医病。为了报仇,我已经想好了扮作我姐姐的妙计。于是等我姐姐死后,我就扮作生了重病的阳碧珊,并且勾引了谭有易那个老色鬼。姐姐生了重病,阳霍也愁得身体违和,所以整个欧阳山庄,竟然没人发现重病在身、足不出门的阳碧珊竟然是我假扮的。”

苏骆荆道:“你倒是用尽了心思。有精于用毒的谭有易在身边,你报仇的计划自然可以得逞。”

阳碧雪道:“这个自然。为了报仇,我和谭有易一度想请‘阎王劫’或者小仙出马,可惜小仙并不是识时务的人。”

任君逍笑道:“我若是识时务,结果不外乎同蓝珊瑚一样。”

阳碧雪点点头,也不约地笑道:“珊瑚并不知道我的事,死得也是不明不白。若是小仙死了,我一定要你死得清清楚楚。”

任君逍听得骇然,又不自主地扯着苏骆荆的衣袖。

苏骆荆单是说道:“二小姐你和谭有易合伙扮出个杀人和尚,先是杀了花千树、星如雨、鹿凤萧、卜怀义等人,不外乎是为了掩饰阳老庄主的死。可若是没人来顶这个罪,日后恐也有闲话,所以你来找苏某,要苏某一点一点地为欧阳山庄查出真相。最后再让苏某为你们顶罪。”

阳碧雪道:“我请你出山,的确是想要害死你。我以为隐匿十年的苏大侠,无论是谋略还是武功,都会逊色于人。想来这是我最错误的一步棋。”

苏骆荆笑道:“百密终有一疏。偏生苏某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若我不是如此多事,恐怕你的计划也不能得逞。你低估了逍遥小仙。”

任君逍对苏骆荆说道:“她没低估我。她低估的是我对你的情缠死不休。”

阳碧雪道:“小仙所言甚是。我也没有想到,你这个身有我家‘五指连环锁’的小姑娘,会这样麻烦。”

苏骆荆道:“你一面扮着阳碧珊,一面又要装作阳碧雪失踪。可阳碧雪始终不出现也会惹人怀疑,所以你还要小仙来找我,让我们知道你阳碧雪还活着。至于中毒者云云,都是你和谭有易一起想出来的对策而已。”

阳碧雪黯然地说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苏骆荆,你如此聪明,我岂能留你在这世上?”

苏骆荆淡笑道:“你已经报仇了,罪孽也由苏某承担了。何必还要再增加你的罪孽?”

阳碧雪笑盈盈地说道:“我知道我未必是你的对手。但你也未必杀得了我。”

苏骆荆转身就走,衣袂翩翩,风姿绰约不逊于一个妙龄少女。

他对身边的任君逍温柔地说道:“小仙,我们走吧。”

任君逍惊奇地看着苏骆荆,奇道:“走?你就这样放过她了?你就不恨她?她冤枉你,她想害死你,你真的都不怪她?”

苏骆荆道:“不管她做过什么,我还是选择作南郭先生。”

任君逍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你若不是这样一个人,我怎么会对你如此……如此……情缠死不休。”

阳碧雪呵道:“苏骆荆!你真的不想找我报复我?”

苏骆荆道:“你选择作狼,我不会这么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作恶。”

他走了,他的背影已然是那样憔悴,好像一个单薄却不孤独的老人。

逍遥小仙靠在他的身边,很是娇小的身影,看起来却像是世上最亲密地两个人。

有时她比世上任何人都理解他,因为她是善解人意的逍遥小仙。

有时她根本无法理解他,因为她是疾恶如仇的逍遥小仙。

两人走远了,直到那个简陋的木屋消失在视线里。

她靠在他的身上,娇气地说:“我们现在去哪里?傲吟山庄还是雪汀雅阁?”

苏骆荆道:“我想先去看看芷儿。”

任君逍道:“我叫高婆婆带她回雪汀雅阁了。她留在傲吟山庄总是没有雪汀雅阁安全。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不会有人想到她又回到雪汀雅阁的。况且她的身边还有高婆婆。”

苏骆荆道:“有小仙在,苏某徒然轻松了很多。”

任君逍笑道:“我比你想的周全的都是小事。你是大仁大义的大侠,办的也是大仁大义的大事。”

苏骆荆道:“你就没什么要问我吗?”

她本应该问他,她若不问,他反而会感到奇怪。

任君逍笑道:“你想要我问你什么?我知道你不会杀她的。一个大侠是不能对女人下手的。”

苏骆荆叹气道:“的确我不能对她下杀手。却不单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大侠不能对女人下手是习惯,我不杀她却是原则。”

任君逍问道:“什么原则?”

苏骆荆道:“她不是主谋。她也只是这件事情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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