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过后,严冬更加肆意起来,皇帝的病已入膏肓。玄胤也被繁重的政务牵绊住,而我能做的也只有如玄胤所叮嘱的,照顾好自己免叫他分心。
晌午时分,我正看着从苗疆带来的医书,思索着陨生蛊之事,突然听到了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哨声,是如玉的信号,如玉遇到危险了。我起身冲出门口。刚从腰间取下竹笛,云玘已经神色慌乱的跑进了我的院子。
“快走!”
我与云玘沿着密道一路奔跑,出去后,天空已经飘起了鹅毛般的雪片,我粗略的回顾环顾四周环境才发现,密道的出口竟与暝色只有一街之隔。
冲进暝色的一瞬,我的心倏忽被提到了喉头,只见如玉衣衫褴褛,浑身遍布血渍,双手被麻绳吊绑在房梁上,面如死灰,奄奄一息,地上还散落着些许鳞片,不远处的木凳上还坐着一个人,正一脸得意的看着我们。
“纳罗!”
“圣女,可是让本使好找啊。”
“你放开他!”
“放开他?我可舍不得,他可是蛇妖,若是能练成蛊人,哦,不,是蛊妖?届时,怕是巫王也要忌惮我几分了吧。哈哈哈……”
“你休想!”
纳罗起身一脸邪笑,“圣女还真是慈悲心肠,为了让他安逸过冬,居然把火蟾珠给了这个蛇妖,害得我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抓住。”
我还未开口,门外便走进来一个人,却是老相识。那虺王的亲信,有些惊讶的打量着我们,走近纳罗身边一阵耳语。纳罗听着 挑眉看向我身后的云玘,眼里满是贪婪的惊气和喜悦,随即一个手势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两个一身黑衣的苗仆,对着云玘的膝窝便是一脚,云玘来不及躲闪,跪倒在地被死死按住。
“纳罗,你想干嘛?”
“圣女一手培育出来的活尸人,本使自然不敢轻视。”
“他不是尸人,不过你最好放开他,不然他要是真的生气了,我可不能保证在场这些人的安危。”
虺王的亲信闻此,在纳罗的耳边又是一阵喃语,纳罗眉头微微一紧,眼神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抬头看向我时,眼中分明带着几分挑衅。随后晃晃悠悠的走进我,盯着我看许久
突然 “啪”的一声响,我的脸颊顿时一阵灼热,火辣辣的生疼,嘴角一丝清甜溢出,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一旁跪在地上的云玘,突然直起身子开始挣扎,身上的寒气开始凝聚,我看了云玘一眼,暗示他不要妄动,云玘这才放弃挣扎安静下来,而他身上的寒气却丝毫没有减退。
“居然比你那个阿娘长得更加令人生厌。”纳罗咬牙切齿的上下打量着我,看的我很不自在,天知道我有多想回敬她一巴掌,只可惜五毒教教主座下,左右长老五使四鬼,教规森严,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圣女,又岂敢僭越。
一番打量之后,纳罗的目光落在了我腰间的布袋上,随即竟一把将布袋扯下,袋中之物瞬间散落一地。
“这袋子里的可都是你阿娘当年的心血宝贝,如今却都给了你,真是让人恼火呀!把她给绑起来。”
话音刚落,我便感到手腕处如有利器划过,被狠狠的拽了起来。我挣扎一下,那些纤细如发的银丝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非但没有被我拉动,反而捆绑得更加紧实,深深的陷进皮肉里,勒出一道血痕,大大小小的血珠也跟着渗了出来。
“珟瑶!”
云玘见状,便是再也按捺不住,使劲一抖挥起手臂挣脱了黑仆的束缚。狭小的房中,一个迅速移动的身影来回穿梭,他在停下的时候,屋子里的黑仆已经倒了一地 虺王的亲信也被打倒在地,捂着胸口吐出的一口血沫儿,云玘却站在了纳罗的身边,锁住了她的咽喉。
纳罗毫无惧色,反而一脸笑意的看着云玘,隐约还带着几分赞赏。
“圣女果然是青出于蓝,不但蛊术尽得你阿娘衣钵,这炼尸术也是炉火纯青,甚合我的心意,这么优秀的尸人不能为我所用,还真是可惜的很啊。”
“他不是尸人!”
“无论他是不是,不能为我所用的,都只有死路一条。来人!”
一声传唤,门口冲进两个虎背熊腰,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莽汉,与此同时,云玘的身上也被缠上了一道道细密的天蛛丝。云玘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那天蛛丝非但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开始用力收缩。
“云玘别动。”
“你给我吃了什么?”
听到纳罗的叫喊,我才发现纳罗此时面色铁青,目光略显呆滞,神色中显露出几分忌惮。
“我也不知道,不过是从刚才散落在地上,那些被你厌恶之极的蛊盅里随便捡了一个,至于会有什么功效,圣使大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看着那罗的神情,我不禁暗自发笑,想不到从前一本正经的书呆子,也有欺负人的时候,一向不可一世的纳罗,居然也有被唬住的时候。
“哼!你以为我会害怕?”
纳罗面色渐缓,眼神里又泛出了凶狠的光。
“圣女一向自诩仁心行医救人,她的口袋里能有什么致命的毒物,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好东西,可以让你好好享受一番。”那罗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玘,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我心下一惊,两个猛汉已经死死摁住云玘,其中一个还捏开了云玘的嘴巴,纳罗的手上,正摆弄着一只蓝色的小虫。
“纳罗,你来中原,残害天都百姓,蛊惑朝中官员,不过是想除掉我,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何必累及无辜。”
“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没错,妨碍虺王大计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你放了云玘和如玉,我任你处置。”
“珟瑶,不可以!”
“圣女果然仁心。也好,他们两个对我大有用处,我还真舍不得弄死他们。”
纳罗说完,便摆弄着蓝螟蜈蚣向我走过来,我手腕上的天蛛丝也变得越来越紧,以至于我的两只胳膊被吊了起来,悬在半空。
“我知道,蛊毒对你没用,不过这个小东西的厉害,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对吧?”
的确。纳罗的蛊毒对我没用,而我的驭虫术对他而言也是徒劳。然而,我此刻被天蛛丝牵扯着动弹不得,云玘被压制住也难有所动作,另一边的如玉更是如同死了一般毫无知觉,更加可恶的是,纳罗的天珠丝绑在我的手腕上也牵制住了我的白蛇。我们几个的性命竟如此轻易的被纳罗捏在了手心里。
“纳罗,你身为风蜈使,擅自处死圣女视同叛教,勾结虺王行谋逆之事,同样会以叛乱罪论处……”
“啪!”我的话没说完,一记耳光已然火辣辣的落在我的脸上。
“待虺王大人大权在握,你才是叛教谋逆的罪人,我替大人清除障碍,名正言顺!”
纳罗咬着牙根,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得狠厉。说完便狠狠的捏住了我的下巴,晃动着那条恶心的虫子靠近我,我越是想挣扎,手腕就越被牵扯的生疼。我屏住呼吸,紧紧的闭着嘴巴,扭着脖颈抵抗着越来越近的虫子,却还是眼看着那条不停蠕动着的蓝色小虫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尖
“纳罗!”
听到身后云玘的呼喊,纳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抬头看向云玘,原本提到喉头的心此刻却揪的更紧了。
“云玘,你……”
云玘身边的两个大汉已经被打倒在地,身上的天蛛丝已经将云玘割的血肉模糊,手臂上被天蛛丝割伤的地方,还汩汩的冒着鲜血,云玘面容憔悴,呼吸沉重,一只手上握着一枚银色的袖箭,正抵在自己的心口。
“云玘不要!”
“你什么时候偷了我的袖箭?”纳罗下意识的查验自己的袖口,才发现袖箭的机关已不知何时被卸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安,但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狠厉之色,嘴上挂起一抹嘲讽的邪笑。
“呵,以死相逼胁迫我放了你的主人,你可真是天真可爱呢。”
“是吗?”
“云玘!”
我惊呼,眼看着云玘将袖箭深深的插进了自己的心口,却丝毫没有办法上前阻止,更没办法将倒在血泊中的云玘扶起来。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云玘躺在地上,一字一顿,短短的几个字,似是要耗尽他所有的气力。我看着他勉强牵起嘴角,目光里尽是温柔和不舍。
“云玘!”亲眼见着云玘渐渐闭上眼睛,我声嘶力竭的喊着云玘的名字,心头仿佛也被一把钝重的长刀深**入,与云玘初识至今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中浮现。
“书呆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沉浸在悲伤之中,却完全忽略了身边的纳罗。听到“噗通”一声响,才发现纳罗突然捂着胸口倒在了我的脚边。
“你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我终于明白了,云玘之前给纳罗喂了什么。
“往,生,蛊。”
“你…。你居然练成了往生蛊,可……恶……”。
纳罗的“恶”自还未出口,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以魂为引,以命为祭。虽死非断,从死趋生,虽生非常,是谓往生”。
的确,我炼成了往生蛊,原本是打算救治那对被纳罗用蓝螟蜈蚣种下蛊毒的兄弟,眼下却是云玘用自戕的方式把往生下给了纳罗,以至于纳罗身死,云玘也倒在血泊中生死未卜。
我被天蛛丝控制着,无法上前查看,心口便是一阵阵的寒凉涌上漫布周身。
虺王的亲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充满仇视的目光,似是要将我千刀万剐。
“你的小书生对你还真是忠心呀,没有看到你被蓝螟蜈蚣折磨的生不如死,当真是一大憾事。”对面的人一边说一边拔出云玘心口的箭头,踉踉跄跄的向我走过来:“不过你现在比天蛛丝绑着,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害死了风蜈大人,我便要你偿命。”偿命两个字说的阴毒,恨不得下一瞬就将我碎尸万段。
“呵,要我偿命,你还不够资格。”
话虽说得硬气,但我的心里着实没有几分底气,世间万物皆离不开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我的本命为水,而纳罗的风蜈属土正好与我相克。我的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对应之策,肩头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彻骨的痛,竟是对面的人狞笑着,将袖箭的箭头狠狠扎进了我的锁骨处,又迅速的拔出,一股温热的**,带着腥甜喷涌而出。我紧咬着牙忍着剧痛,身体下意识的挣扎晃动之时竟发现天蛛丝的束缚力大大减弱了,我不动声色的动了动手腕,果然轻松了许多,小臂处泛起一丝丝微凉,我知道,这是我的灵蛇也摆脱了天蛛丝的束缚,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我缓缓的调整了呼吸,一面暗示灵蛇伺机而动,一面平复伤痛。
“死丫头,骨头还挺硬。!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对面的人没有见到预想中我的呼叫和求饶,愈发的气急败坏,抬手又将箭头狠厉的扎进我另一侧的肩头,这一次力道比之前大出数倍,我的身体也随着他扎进拔出的箭头前倾后倒,若不是被天蛛丝吊着,我定会倒在地上,此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枯叶,被透骨的寒冷包裹着,天旋地转,摇摇欲坠,眼前、耳边一切都都感觉变得混沌起来,只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狂笑,接着,便是“咣当”一声门响,似是有什么在我眼前飞了出去,而后是“嘁嗤咔嚓”桌椅碎裂,重物坠地的声音。
“珟儿!珟儿!”
我似乎听到了玄胤的声音,随后手腕处传来一丝灼热,我才略微清醒,眼前的人竟真的是玄胤。
“别动,这是天蛛丝解不开,只能用火烧。”
玄胤迅速拿出火折子将天蛛丝烧断,我的手臂终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从空中掉落下来,顿时一阵酸麻贯穿双臂,经脉之间仿佛有无数长针游走直至指尖。瞬间没了支撑,全身瘫软便如稻草一般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却被玄胤稳稳地接住揽在怀中。环顾四周我才发现,原本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门口一排更是持刀而立,个个威仪,而刚才被玄胤一脚踹飞倒在墙角的人,此时已没了踪影。
“你们几个带人回去,你们留下来继续搜查。”玄胤将我横抱起来,吩咐了手下的人,径直将我抱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