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数九寒天,银灰色的云块在天都的上空奔涌,寒流滚滚,似是正在酝酿一场大雪。
我再次见到玄胤,是我入宫后的第二天,我在院中看到一个不同往常的玄胤。清晨刺骨的寒风中,他一身干练的蓝色长袍,皮质的腰带紧束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加颀长挺拔。长剑在手,剑气如虹,却在剑锋流转之间带着几分怒气,只是有些不可名状的心事压在心头无法倾诉。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身姿矫健,面容英挺,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剑如游龙,嘶嘶破风,尽显王者之气,眉宇之间像从前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珟儿?”玄胤收剑转身见到我,眼神中带着几分惊喜,“在这里站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练的专注,不忍打扰。”
“身为皇子,在这看似祥和的高墙里,有武艺傍身是必须的,从前我不屑于此,如今却是迫不得已。”玄胤说着,顺手将挂在树上的斗篷搭在了我的身上,“寒风刺骨,冻坏了怎么办?”
“从未见过你练剑,不过现下局势混乱,有武艺在身是大有用处的。”
“你在我身边,比这冰冷的刀剑更加有用。”
寒风乍起,吹散了我的碎发,玄胤微微靠近,抬手将发丝细致的拢在耳后,无意间手指触碰耳侧,灼烧之感,顿时包裹耳畔,甚至蔓延到脸颊。我心头一阵慌乱,本想挪动步子,拉开一点距离,却忘了自己之前是站在台阶边缘,脚下一滑竟扑在了玄胤身上,他倒是丝毫没有躲闪,顺势稳稳的将我揽在怀中。我抬头看时,正迎上玄胤一脸淡然的脸庞,那双凤眼毫不掩饰的盯着我,眸光皎洁。
我正想开口,他却抬起了我的下巴,猛然靠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唔……”
我思索着还未来得及做答,就被封了口,我下意识的紧紧抿住嘴唇,脑中竟又出现被他咬破嘴唇的场景,不禁心中一惊,慌忙将他推开了。玄胤猝不及防的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抱歉,是我太鲁莽了”
看着玄胤这般模样,我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摇摇头,算作回应。
“今日是我的生辰,原本我只想要一个生辰礼物,........”
“想要什么 我去准备。”
“不用了,你在我身边,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玄胤扬起嘴角,眸光温柔,依旧没有给我回话的机会,只用手掌轻柔地捧我的头在额上印下一个吻,“我去上朝,等我回来。”说罢便健步离去了。
可我方才分明看到他眼中的失落,还有那逃也似的背影。
院中恢复了平静,我站在原地心绪却久久不能平。玄胤,有些事注定不会有结果,已经经过一次,又何必再让曾经的伤痛重演。原谅我,无法给你回应。曾几何时,你是我心中唯一的执念,如今执念得以化解,那一挂成谶,终是再回不到最初,亦没有往后。
玄胤走后,我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心不在焉的摆弄着一只小小的尸蝉,前几日收到巫王的信件,虺王已经在苗疆发动内乱,冲突不断,是时候该回去了。桌上的茶壶在炉火之上咕咕作响,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在想什么?”
“云玘,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你,与你朝夕相处这么久,突然见不到你,着实有些不习惯。”云玘说得真切,却也直白得让我有些无措。
“坐吧,尝尝我煮的茶。”
“何时学会烹茶了?”听闻是我煮的茶,云玘的神色满是喜悦和惊奇,一脸期待的在我旁边坐下。
“刚学会的,尝尝吧。”我舀起茶汤倒进精致的竹制茶盏中,双手呈到云玘面前,云玘伸手来接,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云玘停下了的。
“珟瑶 我……”
“啊,嘶……”
云玘握着我的手,似是有话要说,我却在将手抽回的一瞬带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汤悉数浇在我的手背上,云玘慌忙捧起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呼气,微微蹙起的眉宇尽是心疼,看着云玘认真的样子,我不禁脸颊涌上一丝温柔,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书呆子”,我将被云玘握住的手抽回,伸了伸另一只手,“是这只手。”
听了我的话,云玘有些尴尬,面露赧色,低下头撩了撩额发,再抬头时四目相视,却是两人忍俊不尽,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珟瑶。”
云玘看着我,突然收了笑颜,一本正经的叫我。
“嗯?”
我应他的同时,竟被他一把抓进近揽进怀里。
“我想你,我想护你守你,时刻在你身边。”
我猝不及防的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我想将云玘推开,却对上他满意缱绻。
看着我一脸的促狭,云玘竟笑了,随即便在我额头轻啄了一下。
我的心突然就漏跳了一瞬,抬起头无措的看着云玘近在咫尺的羽睫。这才发现云玘变了,褪去了曾经柔弱的书卷气,原本消瘦的脸颊立体起来,眉、眼、鼻、唇的线条愈发的分明,整个人俊朗了许多,眼神里也满是自信和英武之气。他的容貌竟丝毫不逊于如玉和玄胤。如此想着,竟脸颊绯红也未自知。
“这是怎的了,素来大方开朗的珟瑶神医竟也有脸红的小女子模样?”
“我.....”
“噗~”云玘看见我这样,脸上的笑容更加恣意,竟都笑出声来。
“好了,我知道这里是皇宫,不比暝色,能见到你,能喝到你亲手烹的茶,还能这样轻揽你入怀,我已知足。好生照顾自己,遇到事情,记得第一时间吹笛唤我。”
我点了点头,云玘灿烂一笑,转身离开。
月色如水,夜幕下的深宫隐去了白日的锋芒,却隐不去朝堂上间暗藏的危机,玄胤虽做了储君,却内有心怀叵测的奸臣虎视眈眈,外有边疆藩王,对他的权位蠢蠢欲动,想过一个安稳的生活,谈何容易,何况眼下我自己也是内忧外患,帮不到他,反倒成了他的负累,还要他分神来担忧我的安危,想尽办法护我周全,心中难免愧疚。
原本玄胤与我约定,晚上回来找我商议要事,可眼看着已然错过了将尽一个时辰,玄胤却迟迟未到,心中越发不安,心神不宁的在院中踱着步子,不知不觉走到了假山前,突然想起玄胤告诉我的密道,入口就在其中。
我走进假山,行过几步便拾阶而下。四周漆黑如墨,寂静非常。我在腰间的布袋中摸索出一根萤火棒,借着闪烁的微光,才看清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径,两侧是冰冷的石墙,除了眼前一点淡淡的光芒再看不清其他,我小心翼翼的缓步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听到前方传来悉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行来一个身影。我熄灭萤火棒,本想装进布袋里,却不慎掉落在地上。
“谁?”
我看不清来人的身形轮廓,声音却听得真切,便是再熟悉不过。
“是我。”
听到我的回答,云玘似也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我,取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了石墙上的烛台,云玘的眉目渐渐在烛光下清晰起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玄胤托人给我传了消息,说宫中生变,他无法脱身,要我来护你周全。可到了你的住处,却找不到你,真是急刹我了。”
“我只是.....”
我的话未说完,云玘突然靠近我,一只手撑着墙面,我下意识的后退却被他顺势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墙体的温度让我身体一紧,眨眼间便被对面的人一把搂进了怀里,撑着墙面的手轻柔的抚上我的脸颊,又慢慢的转至后颈,昏暗了,他气息局促,神色动容,终是将冰冷的薄唇印在了我的唇上,只是这一吻远比早上的眉心轻啄来的霸道,容不得我有半分的迟疑,一时间气息交融,缠绵悱恻,我竟有些迷醉其中如置身云端。
云玘慢慢的松开我时,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是一吻天荒又似是白驹过隙。
“珟瑶,方才寻不到你,我才知你在我心中究竟有多重,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独自涉险了。不要拒绝我,我之所求唯有伴你左右。”
我心中一暖,比起玄胤的山盟海誓,云玘的寥寥数语却让我觉得更加真实,看着云玘我居然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密道的冷风终是吹得我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清醒过来。云玘已经解下披风,拢在我身上并系好了领带,又一次将我搂进怀里,纤长的手指轻柔的将我的发丝理好。
“出来也不知道穿暖和些,岂不知冻着了我会心焦?”
被云玘如此一说,我竟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
“走吧。”
云玘的语气毫无不悦,反倒带着几分关切,说话时,已经抓起我的手,径直向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也任由他拉着,紧紧的跟在他身后。出了密道,已是星光渐散,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云玘环着我的肩头与我相依而立,风雪中四顾无言,唯有一股难以溢于言表的情愫在静谧的夜色中流转,此一刻我竟有些希望时光就此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