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庄重新开张了!”
此消息一出,在朝歌城中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就已传得满城皆知,与其有买卖的、想做买卖的,还有单纯看热闹的都一窝蜂地涌来了故人庄前,听那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大半日。
再瞧那堂中,也堆满了礼物,有齐公子、魏姑娘送的新酒,有素芳母女做的糕点,还有胡冰人做得古怪娃娃,就连那黑心眼的徐老爷都看在福满堂生意大好的份儿上,破天荒地给沈青青包了个大红包。
可来过此处的人无一不感叹,这沈掌柜抠,实在是太抠了。
如今故人庄重振当年威风,莫说是沈掌柜管理的福满堂是城中最火的客栈,就连第一钱庄韩氏也与其关系甚密,谈成了一笔长远的买卖,可这故人庄的牌匾还是破烂得一如既往,叫人没眼去看。
每逢有人去问,沈青青便会仰着头,看着这饱经风霜的牌匾感叹:它历经风雨数载,七灾八难的都没少遭,虽瞧着破旧了些,却仍好模好样地挂在上头,许是跟故人庄的命是牵在一处的,它不倒,故人庄便在,听得众人满心感动,赞叹连连。
她说这话时,箫云旌抱着双臂在一旁笑着睨她。
不知是谁昨个儿悄悄扯着他跑了小半个找个城找新牌匾,找来找去都觉得肉疼,最终还是决定不花这笔冤枉钱,总归旧的那块上面故人庄三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也不耽误做买卖。
可再瞧瞧如今,这人为了省银子,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沈青青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面前的客人都招呼了,才扯着身后看热闹的箫云旌进了后院:“你没事儿出来溜达什么?最近这些人听说你辞了官要做先生教书,家里有孩子的都整天门前堵着,等着给你巴结送礼呢。”
箫云旌眉头一挑。
离宫后的第二日,他便依言去辞了官,那陆祈果真是个讲信用的,他这一路下来顺利得不行,连那老皇帝也没瞧见,领了那些日子的俸禄便走人,轻松得像是进宫溜达看景似的。
走出宫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要和母亲一样,做一位教书先生。
而此事一传出去,他这曾经的天才出生、殿考的状元郎,便成了这朝歌城中数一数二的香饽饽。
只是这教书的地方还没选好,那些人就闻风而上,整日在门前守着,生怕状元郎漏掉一个。
箫云旌笑着揽过沈青青:“你我说好的一视同仁,他们再怎么巴结、送什么来我都不会收——不是说楚姑娘与宋生今日同你一起照看故人庄吗?他们人呢?”
沈青青抓着箫云旌的手把玩:“他俩啊——他俩……”她贼贼地一笑,“九歌带着宋生回楚家挨打了。”
原来,自宋生那并非天才书生的身份暴露后,他在楚家老小眼里的地位生生降了不知几节,加之此前有过暴打大舅哥的过往,两位兄长一见他便龇牙咧嘴,仿佛跟他结了几辈子的仇似的。
更何况这人,是要把自家妹子拐走的。
宋生提着礼不知上门了几次,又被打出了几次,但到底是皮糙肉厚,将坚持不懈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前几日,终于换来了同楚家老爷喝茶的一次机会。
楚老爷的兴致本还算好,可一听这愣头青连座宅子都没有的时候,又怒不可遏地将他打出了门。
这打来打去的,宋生倒觉出些滋味来。
他琢磨着楚老爷这番话,才晓得这老头子嘴硬心软,是提点着他赶紧置办座宅子,赶着给他定好了二人下半生接下来的一小小目标。
这桩事不知怎的,通过时墨的口传进了陆祈的嘴里,这多少尚还有些良心的太子想了下,宋生到底也算是从小给自己卖命到现在,便一挥手,赐了座方方正正的大宅。
宋生便屁颠屁颠地带着这消息又去楚家讨打,想问问楚老爷他们宅子有了,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才能叫这楚家上下彻底松口,把心放在肚子里将女儿嫁出去?
沈青青一边说一边笑:“太子殿下除了那宅子,还赏了不少银子,宋生与九歌商量着要在城中开家武馆,还说叫我帮找地方呢。”
听着这二人的事,箫云旌却只是唔了一声,颇有些心不在焉,沈青青狐疑地推了他一把:“你想什么呢?”
却见他微微一笑:“他们不在,正好。”
沈青青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箫云旌便将他一路带到了红扉小阁,问道:“我送你那只草环还在吗?”
沈青青微怔,随即点头。
当然还在,那可是他的一个承诺,他还欠她一个生辰呢!
箫云旌笑道:“能不能用个东西同你换?”
一听这话,精打细算的沈掌柜顿时警惕起来,捂住袖中的口袋,完全没察觉自己暴露了将那草环贴身带着的秘密:“换什么?先说来听听?”
箫云旌笑睨她一眼,摸出一只色泽透亮、触手生温的玉镯,低声道:“用我这后半生,你看值不值?”
沈青青霎时呆若木鸡。
“这是我母亲的玉镯。”他轻轻抓起她的手,“说是家中传下来的,当初便玩笑似的同我说,若我长大了娶妻,玉镯便会亲赠给我那妻子。”
可如今,她已不在了。
沈青青的手指触到了那玉镯,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她没回答,箫云旌也没强迫她戴上玉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沈青青仰起脸来:“确定是我吗?”
箫云旌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什么?”
沈青青颤声道:“我……”可话出了口,又忍不住笑了,“本想问我真的配得上你吗?却觉得有何不可?你我既情投意合,便没有配不配得上一说。”
箫云旌凝视她,眼中尽是宠溺:“所以说,换不换?”
沈青青抓过玉镯,郑重地带上,笑盈盈地道:“那是自然,赔本的买卖,我沈青青从不会做!”
说罢,二人相视着笑开。
窗外一阵风动,吹响了这小阁中的风铃,也吹过了这屋中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第二日上午,韩籍乌青着两个眼圈,带着账本找上了故人庄。
他近些日子忙得四脚朝天,一面要顾着韩老爷临终前的嘱咐帮忙照看着故人庄,夜里还要守丧,也不知多少日子没睡过好觉,到了故人庄还要瞧那两对男男女女整日的“眉来眼去”,不知自己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一到故人庄,便瞧见他们送走了前来庆贺的文成文武,又迎来了微服私访的太子陆祈。
陆祈此番带来了房务司重整的消息,庆王已死,高渐白也不日将被斩首,房务司在各方看管下开始重拟法规,想必要不了多久,整个朝歌,便会迎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算是一桩好消息。
陆祈又提起那些曾被庆王所掌控的玄心等人,他们虽身中剧毒,陆祈也找了宫中的太医为其医治,只是那积年的毒,不知要多久才得解了。
沈青青想了想,还是问起了在牢中的罗非怀。
他所做之事虽是为复仇,可到底是牵连了旁人,还搅得皇家颜面无存,终归也是难逃一死。
陆祈朝着时墨颔首,令其递去一张字条,低声道:“我已托人告诉那罗非怀,他的妻子当年虽死,儿子却被当年早有准备的箫云绮偷偷救下,后被我找到藏起,现在活得好呢,你若想,空时便去瞧瞧吧。”
说罢,在一众人目瞪口呆的下,潇洒地甩开扇子,扬长而去。
沈青青看着手中的字条,胸口不由得一滞,生生眼泪憋了回去,再转头时已是一副掌柜做派,对众人道:“行了行了,准备开张了!”
故人庄的牌匾虽没换,可如今重新开张,倒是被众人重新收拾了一番,大门两侧挂起了两条楹联——
吉星照佳宅,紫气指屋梁。
众人放了楹联,在门前叽叽喳喳地欣赏着,一时间故人庄前满是欢声笑语。
沈青青与箫云旌并肩而站,忽闻几声燕啼,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微微一怔,不由笑了。
那房檐下,不知何时,已有飞燕筑新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