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你母亲、你母亲”地叫着,箫云旌最后的耐心也被消磨得一点不剩,他后退几步,往地上一跪,大有君是君、臣是臣那味,冷淡地道:“下官不是来认亲的,是要为下官的母亲、为箫家沉冤的。陛下,当年房务司一案牵扯甚广,多少人死不瞑目,多少人连累其中,可多少年过去了……”他目光朝着庆王扫去,“那行凶的奸人,仍逍遥法外。”
一听这话,上一刻还颇有些和颜悦色的皇帝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忽然一声怒吼:“大胆!”
话音刚落,身边人都跟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稀里哗啦跪了满地。
庆王等得就是这个时机,忙苦口婆心地道:“三殿下快别说了!那房务司一案当年本就叫皇兄劳心伤神,大失所望,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叫那箫、罗两家伏法?如今尘归尘,土归土,殿下何必旧事重提?”他刻意拔高了声音,“是在质疑皇兄当年的圣裁,还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搬弄是非啊?”
见他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一分。
沈青青与箫云旌都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对视间,心里也倏地有了答案——
此案如此难翻,最大的阻碍竟是皇帝!当年房务司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而惩治箫、罗两家也是人尽皆知,若是当年的旨意是皇帝所下,今日翻案,便是他在公然打自己的脸!
二人又咬牙切齿地向陆祈望去——却见他仍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想必他也是对此状况心知肚明,这才将箫云旌当做翻身的一张牌。
庆王见众人不语,忙乘胜追击,抬手一指沈青青:“三殿下乃皇室之后,却被这身份卑贱的民间女子蛊惑,与皇家作对,千万百吉地诬陷本王、阻止本王寻找龙宝!罗非怀便是此女的舅舅,一家子蛇鼠一窝,不安好心!皇兄……”他做出十足掏心掏肺的模样,“臣弟千方百计寻到了龙宝,却又被此女所夺,万不能再留她继续在三殿下身边兴风作浪啊!”
皇帝本就被房务司的旧事弄得满心烦躁,又听自己这失而复得的儿竟一与平民女子不明不白地搅在一起,当即挥了挥手:“龙宝留下,将此女拉下去,关进刑部候审。”
门外的侍卫闻声而来,将沈青青团团围住,她脸色惨白地抱紧手中的龙宝,抬眸间便看见箫云旌奋不顾身地穿过侍卫而来,挡在自己的身前,面若寒冰地道:“她是我还未入门的妻子,若想碰她一根手指,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谈话间,已准备将匕首从袖中摸出来。
庆王暗中冷笑,巴不得箫云旌在殿中动手,血溅当场,他等不及要开口下令,却见沈青青深深呼吸,目光从箫云旌身上移去,忽然高举龙宝,颤抖而坚定地道:“谁敢碰我,我……我便将这龙宝摔烂!”
此话一出,皇帝的脸色也大变:“你敢!”
在一旁看了半天笑话的陆祈这才趁机开口道:“姑娘莫要冲动,这神龙至宝可是千年百年也难得的珍宝,你这一个冲动……”他刻意咬重了前面几字,目光瞟着那愈发紧张的皇帝老爹,“你有话,说便是了!”
沈青青紧张得浑身战栗,她不敢去看皇帝震怒的双眼,却仍硬着头皮道:“民女……民女并无此意,只是、只是……”她倏地想起民间有关皇帝的种种传言,忽然话锋一转,“陛下九五之尊,当年所做下旨意也定是神武英明,无人敢疑!可民间……民间却是种种猜测,皆说是王爷狼、狼子野心,欺瞒君上,在当年暗中做手脚,才致当年惨案,实在辜负陛下为国为民的一番苦心!此事不仅牵扯故人庄,还牵扯到整个房务司、朝歌城,而民女……民女又找到龙宝,想亲手献上,这才……”
庆王一愣,忽然觉出不对来。
箫云旌顿时领悟,默默收了手中的匕首,又缓缓跪在沈青青身旁:“下官本也不想重提陈年旧事,波澜再起,只因下官那早已远离是非的母亲只因在街头走了一遭,却被当年的旧人发现,一刀一刀刺死在家中……”他每说一字,声音便添上一分恨,瞟着庆王,“多亏那凶手,让我再次被卷入这陈年的纷争之中。”
一提起他的生母,皇帝的脸色果然有些变了。
他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不知想起了什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不等庆王开口,陆祈又啧啧两声道:“抛开三弟这皇家后裔的身份不说,他好歹也是今年殿考的状元郎,其才其智都是被众人瞧在眼中的,可你说这么聪明的人,难不成手里没一丁点证据,便敢冒着前途未卜的风险跑到父皇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翻一桩旧案?”
几人没给皇帝与庆王喘气的功夫,几番话来来回回地轰炸,倒真叫皇帝渐渐冷静下来了。
庆王察觉这几人是想来一出“祸水东引”,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来,本想开口狡辩,却被皇帝抬手打断,只见他看着沈青青手中高捧的龙宝,叹息道:“你先将东西放下。”
沈青青不敢抗旨,却也不敢在此时轻易示弱,正进退两难时,箫云旌朝她安抚一笑,将龙宝从她手中接过,谨慎地捧在怀中。
此举令沈青青与皇帝皆松了口气。
只听皇帝道:“朕告诉你们,当年之事,分明便是箫、罗两家自讨苦吃!而你们所说,朕也早有耳闻,不过是那高渐白肆意妄为,却攀附皇弟,这几日朝中也是议论纷纷。”
箫云旌冷声道:“若那高渐白身后确有其人呢?”
皇帝有些不悦地瞟他一眼:“你皇叔虽没什么本事,房务司也一年不如一年,可到底是皇家的人……”他见箫云旌神色不变,冷漠的眸子似是带着质问,只得扶着额头片刻,终于妥协,“既然都闹到了殿上,想说什么,说便是了。”
那话外之意便是,我倒是瞧你们能翻出什么天。
可到底算是得了许诺,沈青青暗中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却不敢再耽误,将所遇所知之事尽数道出,从来到朝歌城至今,如何被那贾郝仁算计,如今走入庆王的圈套,如何在庆王的引导下去寻龙宝。
还有那贾郝仁为何而死,韩家老爷又怎会丧命,庆王是如何从一位慈祥宽厚的长辈变成置她、置故人庄于死地的奸人,他们又如何查到这与房务司相关的种种往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而自打从皇帝处听到“没本事”几字后,便险些将牙齿咬破的庆王听着沈青青的话,神色更是愈发的变幻莫测。
他忽然想起,韩老爷死时,沈青青明明就在自己的私牢中,她是如何得知?有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