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囚车门被打开,一黑衣人低声道:“走!”
他虽半遮面孔,却仍能看到脸上那道延伸而出的伤疤——是玄心。
玄心也不顾身后乱糟糟一片,以眼神示意,箫云旌反手一捞,将沈青青抱在怀中,便随玄心一路飞檐走壁,竟就这样从现场逃离。
几人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还算僻静的安全处,玄心取出两套新衣递给二人,言简意赅地道:“城中怕是要要乱上一阵子,你们尽管走,我们善后。”
沈青青当然不知眼前是何许人也,便也不随意开口,只等着箫云旌表态。
箫云旌接过那两套衣裳,有些无言地看着玄心。
他本以为玄心会周密些,借着地形与周遭的优势谨慎一番,至少不必闹得如此张扬。
玄心看出他心中所想,神色漠然:“我哪儿来那么多时间去想什么周密计划?况且你当庆王手下的人都是吃素的?若不强来,光凭起千变万化的手段,保不准哪一处便叫咱们功亏一篑。”
可瞧他这模样,也算是豁出去了。
听了这话,箫云旌才道了句谢,可话音未落,便听玄心沉沉地道:“我曾同你讲过,叫你记得我对你的恩。”
他这一问,箫云旌便想起此前玄心所说,有求必应,自是应当。
箫云旌点头:“先生请讲。”
玄心淡淡地道:“此前我不愿明着出手相助,一是信不过公子之才,可如今高渐白已是无路可走,庆王早晚也要落得个唇寒齿亡的下场;二是我与今日劫车之人的家眷已被庆王在私牢中关了多年,以此作为要挟,叫我们替卖命,这三么……”他说抬手轻轻点了点胸口,“我们身为庆王死士,早被下了毒,若被察觉背叛,必死无疑,可家人仍在庆王手中,又怎能轻易丢命?”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听得箫云旌与沈青青神色变化万千。
箫云旌心绪激**:“先生,可你……”
玄心笑了:“所以便将家人交托于你,我们本就没多少年的活头,唯一所盼,不过是能救家人于水火。”说着,他深深一揖,“这些年来,无论是朝中各臣,还是民间百姓,都再无一个当年的罗非怀,可公子与姑娘,到底是叫我们看到的了希望。纵是这人生灰暗,可我们,也总是盼着光的。”
箫云旌沉默片刻,反手私下一片衣袖,咬破手指以血为书,将玄心所讲之事尽数交代,又在上面说了自己与沈青青的去处,再留下一暗号,交给玄心道:“你飞鸽传书送于太子陆祈,他必会保你们家人平安。”
听到当朝太子之名,玄心眼中浮现震惊之色,可一想到身后有这贵人相助,一颗心也终于落地,颤声道:“我这便去,先替各位兄弟谢过。”
“等等。”箫云旌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道,“这些年来,与贾郝仁狼狈为奸、自称户部尚书之人,到底是谁?”
他话中之意已很是明显——并非庆王,也并非高渐白。
玄心微微一笑,俯身在箫云旌耳边说了几个字,箫云旌一怔,随即意想不到地笑了。
陆祈得了飞鸽传书,见那血字与暗号,神色微微一变,立时便下令从即刻起,暗待时机,等庆王出府后,就去带人硬闯王府将人救出,想了想,又吩咐了一条,要他们将救下的人质先悄悄带来东宫。
又将那血书上的暗号给时墨看了,叫他带上另一拨人,寻着这上面的暗号一路去寻箫云旌,若无意外,便暗中保护他与沈青青的安全,待取得龙宝,就将他们不论理由,带回宫中。
而此时此刻,在王府盛装准备的庆王得知了囚车被劫,一张老脸气得铁青,又听闻这几日朝中参奏高渐白的折子都要已堆得似小山高,势必要趁热打劫,借着将不久前庆王不在时翻出的罪证尽数定下。
高渐白悬着最后一口气硬撑,只等庆王将龙宝找到令此事峰回路转,否则……
要死一起死。
庆王巴不得倾手下之力城里城外地搜捕,可时间不等人,他又寻不到头绪,恰逢老管家面色凝重地进来,道:“王爷,之前您叫我查的……”
话还没说完,庆王便恼怒地打断:“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老管家却坚持俯身在庆王耳边:“您要我查绑架那箫云旌、勒索沈青青之人,奴才已经查到了,便是太子殿下!”
庆王微怔。
“还有那囚车刚被劫下不久,奴才那边的眼线便传来消息,殿下便令自己的贴身侍卫时墨带着一批人,悄悄地离宫了……”
这各种原由,怕是不用多想,也清晰了然。
庆王的怒气渐渐平息,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似笑非笑地道:“那你等什么呢?还不也派人去跟着?”
而此时此刻,那条原本押送沈青青等人的街道仍一片沸腾,几乎炸开了锅。
却也是借此机会,沈青青与箫云旌才能一路悄悄潜出城外,还不忘顺手摸了张朝歌城的舆图。
箫云旌将记忆中那玉佩上的路线重现,与沈青青大致照着舆图上对照,却发现那玉佩所刻,确确实实是指向某处的路线,也确是在朝歌城的里里外外,可又七拐八绕的匪夷所思,不知是何寓意。
可瞧着瞧着,二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此图从故人庄起始,所经之路几乎涵盖了城都中各处出类拔萃的屋宅建筑,或是本国中特有的人情风土,在至城郊外的好山好水……总之这一趟走过,便能将这朝歌城之美尽收眼底,着实是费了罗非怀好一番心思。
而最后所到之地……
沈青青与箫云旌马不停蹄地朝着城郊外赶去,从天光大亮一直到黄昏时分,终于远远地望见了一处果真是依山傍水,周遭却杂草丛生的小宅。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山水花草,这小宅便显得尤为突兀,可走近了一瞧,却发现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古怪的是,那宅中随处可见一只只模样大小皆相同的木雕,飞龙在天,口衔明珠,栩栩如生。
沈青青的心跳忽然失了速。
她仰起头,看着这榫卯架梁,陶瓦为顶,那博风与门窗所雕花纹的手法,也令沈青青感到万分熟悉。
罗非怀将他心中那世外桃源之地选在了这里,可来不及建起一座座屋宅大厦,唯有这一座小宅,承载了他多年来日日夜夜的恨、日日夜夜的悔。
屋前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年岁已久,郁郁葱葱。
树下立着一块木牌,格外引人注目,意有所指。
沈青青与箫云旌对视一眼,心中忽然有了预感,都有些紧张地朝着那块木牌走去,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两行字——
竹篮打水一场空,镜花水月皆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