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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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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寒绡告诉杜兰特他可以顺利出海后,杜兰特几乎要趴到装着货的箱子上放声大哭。之后,似乎是为了防止任何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杜兰特加了工钱,连夜召集工作到仓库动手,星夜兼程地将一切货物打包送上船舱内,待到天明时分,几乎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道通行的文书下来,然后大船就能离港。

杜寒绡亦未闲下来,当政府的人到杜家的仓库外时,她亲自站在那里直视众人,不惧不退,任是领头都如何说辞,她只要见到见到通关文书,就立即让人打开大门,否则没人能迈过她身后的门槛一步。

“你这女子好生倔强,哪里还能少了你的,你这样为难我们,就是不给面子,日后你会后悔的。”

“如今这天下哪里还有面子不面子的事,你们即是与我讲好了条件,我是个商人,就秉承着商人的信誉与你们达成合约,一手交货一手交文书,大家互不相欠。”

最终,这样的僵持还是在近一个时辰后打破,有人拿着出港的文书姗姗来迟,虽然嘴上说着这文书一早就备好了,只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杜寒绡看着上面那尚未凉干的印泥,心里知道这一个时辰的对持其实是一场无形的战争,她险胜。

杜寒绡拿物资做交易,那就是交易,不是结盟,不是联手,只是迫于无奈亦或是利益驱使的交易,无关情谊与选择。而一旦让他们白白拿走杜家的东西去壮实自己的势力,失去东西是小,最严重的外人看来那就是杜寒绡选择了站队,以后就摆不掉这一条标签了。

之后,杜寒绡马不停蹄的亲自将那出港文书送到港**给杜兰特,再与他一道去码头让那里守着的人放行,看到大货船起锚,杜兰特落了泪,一边拭着眼角,一边喋喋感慨。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惊心动魄过。”

杜寒绡微笑,让人将一只盒子送上来,告诉他这是她为他准备的送行礼,是一些茶叶,希望他与她的家人喜欢。

杜兰特接下礼物,之后一拍脑门,感叹最近太忙了,差一点忘记了,自己也给杜寒绡从法国带来了一份礼物。说着,他快步离去,不一会儿又小跑回来,将一只匣子递给杜寒绡。

“你曾告诉我,那些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是一位故人独家所制,但是我在英国的一家店里居然意外的发现了同样的香,而这种香现在很流行于整个欧洲。我不知道这对您是不是有特殊的意义,我就想到买一份送你,你应该喜欢的,也许你的故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杜寒绡听着杜兰特的叙说,一时间也不太懂他在说什么故人,只是笑着接着匣子交给身后的仆人,再客气地颔首致谢。

杜兰特伸手与杜寒绡交握作别,之后戴上帽子,跳上已经离港的大船接过仆人送上来的手杖,最后微微颔首离去。

两艘大船缓缓远去,一只是杜兰特的货船,一只是那些在之前选择留下与杜寒绡共同进退的绣娘们,还有杜家上上下下曾经陪着杜寒绡出生入死的人们。这些人此时站在另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冲杜寒绡挥动着手臂,有的人已经捂唇呜咽,泣不成声。杜寒绡扬唇,冲她们也挥挥手,目送她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目光可及之处。

“东家,你把大伙儿都送走了,自己怎么办?”旁边跟着的老仆出声询问。

“能怎么办呢,不是还是一样的活着。”杜寒绡低头。

旁边的仆人似是从未见过杜寒绡这样的低头,目光如同被云雾遮去了光芒的星月,变得暗淡茫然,空空如也。

“东家……东家……”仆人连唤了数声,才将失神的杜寒绡唤醒。

“嗯?怎么了?”杜寒绡抬头。

“咱们现在去哪?”

“去厂房……”杜寒绡话才说至一半又悠然止住。

侧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茫茫水域上的船只,才想起来她已经将所有的绣娘们都送上了大船离去,远离这所危城,如今除了自己,就是还有这个不肯离去的老仆跟着自己了。

“如今,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似乎……茫茫天地,可以任意而行,又哪里都去不了,也没有归处可去了。”

杜寒绡将目光投向那映着朝霞的水面,觉得这样的光景如此的熟悉,一样的码头,一样璀璨的霞光漫天,熟悉到似乎一个不留神,就在侧头之际看到了那个人的笑脸,自己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但当她想要再看清一些他时,又发现他不过只是朝曦中的一模幻影,消失不见了。

“东家,这匣子看起来不错,想必那杜兰特先生送了名贵东西,您不打开看看?”老仆人在旁边捧着匣子询问,似乎是对这匣子里的东西很好奇。

杜寒绡并不缺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既然老仆问了,她也不想拂了对方的心意,伸手接过那匣子。

缓缓打开那匣子,看到一只精致的小瓶躺在里面,通透的材质,上面印只一只小枝小小的杏花,随后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开始飘入鼻宇内,她变得震惊、慌张、空白。

身边老仆感叹的声音在一点点飘远,消失,最后只可以在抬头时看到他嘴唇的启合,却怎么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背后的的码头与江海也似变得模糊飘渺。

目光重新落到手中端着的匣子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用跟来。”杜寒绡忽然转身,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匣子,一边吩咐着跟随自己的仆人,一边跑向停在路边的洋汽车,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她已经在过去的大半年里练习过许多次了开洋汽车,但是这是真正第一次这样急速的去开它,她一半紧张一半兴奋,握着方向盘,沿着已经没有了什么行人的街道向前,朝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目标而去。

最终,她将车停在了已经没有了人的杜家大宅外,这里的所有人已经离开,带走了所有可以带走的东西,空空****的大院里,黄叶簌簌落着,秋已至,风正起。

她抱着匣子,飞奔穿过长廊与天井,推开曾经的书房,挥开帘缦来到书桌后靠墙的柜子前。将匣子放到书桌上,拉开柜子,从最里面的隔层里取出一只小锦袋,抽开上面的系绳,轻轻朝着自己的掌心抖落,一只小小的瓶子就落到了手心,她捻起那小瓶缓缓转身,走到桌前再次打开抱回来的匣子,将两件东西放到一起对比,就发现除了大小,它们的瓶身造型一模一样。

这是那只楼韶华在她初次进入织香堂时骗她取下的小瓶,她曾数次拒绝,但又数次被楼韶华拒绝收回,末了只道一句她真不想要就丢了作罢,她也负气说过已经丢了,而实际上她一直将它存放在书架内的小隔层里仔细收着。

她捻住那小瓶上的小塞子,轻轻拔起来,随后一股熟悉的香气在四周散开,萦绕于室内。那无形的香,一丝一缕,如风、如光、如呼吸、如心跳,如一切脉搏的跳动和心尖的颤栗。

这香气如此陌生,亦如此熟悉,陌生的是她自从得到这只小瓶就从未想过过要打开它,只是将其深藏在柜子里不去碰触,未曾想过它其中放置着的会是一款香水。熟悉的是,这香味已经随身伴着她度过了在楼韶华离开后的近两年光阴里。每日出门前,她都取一点楼韶华留下的那味香涂在腕下,就像是他随身而行,气息犹伴。

原来,从最初她来到海城,楼韶华就早已料定了后来的结局,且还亲手把那结局送给了她,之后不论是她的一再咄咄相逼,还是步步为营,于他眼中,其实不过是一种纵容吧。

他早就写好了结局,却还任由她在结局之前肆意而为。

这是一个信号,一则远方而来的生机,让杜寒绡才迷茫了一刻的人生立即重燃了希望。

当晚,杜寒绡将几个还留在杜家没有离去的人叫到了一起,由厨娘做了一桌菜,再开了一坛好酒,杜寒绡一一敬过众人,感谢他们在此时还没有离去,但之后亦劝他们明日就收拾行囊离去吧。

“我要离开海城了,你们也离去吧。”

“东家要去哪?”

“去北方。”

“北方?天呀,那可是正乱的地方,所有人逃都逃不及,您怎么会想去那?”有人诧异询问。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吧。”杜寒绡举了举杯,冲问者微笑。

“东家,您可是有什么亲人在那边,要去投靠?”

“我想回家了。”

杜寒绡微笑举杯,冲众人一一环绕而过后饮尽,请众人尽兴再饮,自己则有些累了,向他们道一声珍重,放下杯子款款离去。

离开那酒香四溢的厅室,走到廊下站定,今日恰巧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夜静风息,树影绰绰,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从伸至檐下的枝头上姗姗飘落,拂过杜寒绡的肩,她伸手接住那一片落叶,才发觉得时光如水,无声无息已经又流过了一季岁月,夏热褪去,秋寒袭来,诧然发觉已至仲秋的时节。

伴着一些羽翅轻煽的声响,那只白嗥留在府里的自檐顶飞下来,落到了杜寒绡旁边的回廊栏杆上,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审视,又像是关切。

“你也不知道要去哪了,是吗?”杜寒绡走过两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白嗥的头,它竟没有半点害怕或是闪躲,甚至轻轻的侧头靠近她的掌心位置,像是寻到了巢穴。

夜空中有像是乌鸦的啼鸣声响起,又比乌鸦的声音更多几分尖利,一种听起来怪异,但却又不会让人过多过去思考的鸟鸣,只当时某种夜鸟受了惊。而这几声啼鸣对于杜寒绡来讲,却是另一种意义,

她知道这种鸟声是来自于一种长着彩羽的短尾鸟的声音,它的身体有孔雀一样的流光色泽,有堪比翠鸟的奢华羽毛,传说中它是未能修成凤凰未能涅槃羽化前的形态,是神话中仙女中来传音的神鸟,但是现实中它却拥有最难听的嗓音,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已经几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只停留在神话故事中偶尔出现,也有传说在云南有这种鸟儿。

杜南来曾有过一只这样的鸟。彼时的他纨绔至极,只知道花钱作乐,哪里有好玩的或是稀罕的,就一定要得到手,得知有人在下地干活里巧遇到了社样的一只鸟儿,他便花重金悬赏想让人找到这只鸟,谁找到了,就能从他手里换得一大笔钱财。

于是乎,就在那个农民声称遇到过这种鸟儿的田头地间,一时间涌现了大批寻鸟人,都想找到那只鸟儿。有很多人就嘲笑,说这杜家的二少爷又兴风作浪起来了,这种鸟哪里真的存在,哪里会有什么凤凰的凡胎在人间,去寻鸟的人都是财迷心窍,做无用工罢了。

不过,令众人意外的是,居然有人真的寻到了那只所谓的凤凰凡胎,一如传说中形容的,它的拥有比孔雀还要绚丽的色彩光泽,它的羽毛柔软至极是一种极佳的材质,堪比用来“点翠”的翠鸟顶羽。杜南来信守承诺,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去换回了那只鸟,挂在檐下息心呵护,许久一段时间连那些孤朋狗友相约喝酒,他都不去理会了,终日待在府内。

又是三声刺耳的鸟鸣,将杜寒绡的思绪从旧事里拉回,她微微扬唇,转身沿廊返回自己的卧室,推门开后自柜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行李箱带上,迎着月光走出大门。

门外一辆小马车已经等在那了,提着马鞭的人见到杜寒绡后微微点头,替她掀起帘子,杜寒绡也不犹豫迟疑就坐了上去。

马车一路摇晃颠簸,空气中偶尔有一些臭味传来,杜寒绡猜测她此时正被带着穿过这个城市以前用来汪倒垃圾的尾巷,挑起窗帘来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后悔自己的好奇心太重。

穿过了尾巷,马车停在一处小河堤旁,那里已经有人在岸边等候,水上停着一只没有燃灯的小船。在安排杜寒绡登上小船后,等候的人与接杜寒绡而来的人一起在岸边解开了马背上连着马车的套锁,将小小的车厢合力推动丢入了河中,那匹马则被送她来的车夫牵着离开。

小船摇晃着启程,没有亮灯,月光成为整个世界唯一的光,当月亮被浮云遮住后,杜寒绡感觉整个世界都似变成了深渊,幽暗无底,摇晃不安,但是她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怯意。

天光微亮的时候,杜寒绡被安排上了岸,那里侯着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与划船而来的人颔首示意,耳语了两句后那牵马的人将马缰双手交递给杜寒绡,告诉她骑上马,一直沿路向东走就行,在那里会有人等她。

杜寒绡接过马缰,伸手抚摸那马匹的头,算是与之打一声招呼,之后翻身坐上马背,扬鞭轻拍,马儿就撒腿向前沿路跑开,一路向前。

这马儿似乎是识得路的,带着杜寒绡穿越在森林间的小道上,马鬃轻轻飞扬,如风中扬起的旗。穿过整片树林,最终马儿停在了一片满地青黄枯草的原野上,原野的尽头有一片小土坡,上面依稀可以看到有一个身影站在那。

杜寒绡再次拍马,让马儿带自己穿过原野,最终立在土坡下面,杜寒绡翻身下马走上小坡后与那人并肩立定,眼前被挡住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坡下是一片已经荒弃的田地,田地尽头是蜿蜒的小路通入一片丛林,再向前就是海城的西侧城门入口,海城此时就安静的立在那,城墙上悬着两盏灯笼,似乎如从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一样。

“这海城,算一算也有数千年历史了,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古往今来,不知道这所城有多少次面临这样的情景,它或许早就习惯了吧,不习惯的只是住在里面一代又一代的人而已。”杜寒绡出声感叹。

“岂止是海城,这天下不也一样,古往今来,一轮又一轮的历史跃迁,那些城,那些地早就历经过一切了,对它们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会在意的只是人而已,一世又一世的人。”旁边的人也出声接话,然后徐徐侧身。

是杜南来,他冲杜寒绡微笑。

“你果然听懂了我的话意,知道我会派人去接你。”

“自然听得懂,要知道当年为了那只鸟,你我最后大打出手,你肩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疤吧,我也是唯一一次被义父责罚了禁闭,那样的事情,哪里能忘记得掉。”

“当年,我重金求购到那只所谓的小凤凰,最后一场雨下,当我飞快跑去挂着鸟笼的廊下去收它时,看到的却是满地的染料水渍,笼子里的鸟儿显露出了原本的羽毛颜色,只是一只小乌鸦,才知道被人骗了,这鸟儿其实就是只声音难听的乌鸡而已。”

“当时你的脸都绿了,在廊下大吼大叫,叫人去把卖你鸟的人抓来,结果发现那人已经不在城里了。之后,你就找到了我,抓着我的手不放,非说那鸟儿是我染的,是我安排的人诈你的钱。”杜寒绡接话。

“是呀,你死不承认,摔了一屋子的瓶瓶罐罐,然后大哭大闹的去父亲那里说我欺负你,说我污蔑你,任是父亲都劝不住你,非要我跪下来向你道歉,我不肯,你就拿起父亲的砚台丢向我,还顺手抽出了架子上摆放的东洋武士刀就朝我挥。我当时都吓呆了,想躲都挪不动腿,眼睁睁看着你把刀落到了我肩膀上,血像是一道箭洒了出去。”杜南来瞥了她一眼,似乎至今还在记恨。

“之后我也没好过呀,被父亲打了一巴掌,摔到地上,这是义父第一次对我那么凶,我也惊呆了,刀掉在地上,划破了我自己的手掌心,但向来疼我我的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父亲很大声的呵责我,说我带来的不幸已经够多了,背负的人命已经够多了,是我让他失去了所珍视的一切,难道还要再去伤他的儿子吗,他让我滚去柴房思过。

我以为父亲只是说说,没料到他真的那么做了,三天不许出来,不许任何人去看我,给我吃的或喝的,让我再一次偿到被死亡扼住咽喉的感觉。也是在那一次,当我昏死在柴房时,在最靠近死亡时,脑海里闪过了曾经遗失的片刻记忆片段,让我怀疑自己的身世并非七师傅所说的那样简单,之后才有了照着古籍研制恢复记忆的药。”

“那一天,是你母亲的忌日。”杜南来声音微沉,将一直负在斗篷里的手伸出来,把一只用银线织成的小勾玉递给杜寒绡,告诉她这是杜绅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觉得现在应该给她。

杜寒绡望着那只小勾玉在风中微微晃**,下面坠着青色的穗子已经有些失色,没有了多少光泽,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张大了瞳孔望向杜南来,同时垂在身侧的手也止不住轻轻颤抖。

“你是说……”杜寒绡启唇,似乎用了许多力气才从咽喉间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嗯,是的。”杜南来微垂下头去,不想让杜寒绡直面自己的脸色。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当时不立即通知我。”

“当时海城一片混乱,大姐北去,你一人撑起一片产业,又被那些执权者觊觎,即便我告诉了你,你又能怎样?抛下海城的一切不管去云南吗奔丧吗?那你这些年打下的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杜南来反驳。

“不要产业又怎么样?他是你父亲,同样也是我的父亲,抚养我这么多年,你凭什么就隐瞒不告诉我,杜南来,你好狠的心!”杜寒绡愤怒指责。

“那如果要我向你隐瞒,不让你回云南,是父亲他自己临终前的嘱咐呢?”杜南来出言截住话。

“为什么?他就那么怨恨我,不肯见我最后一面?”杜寒绡的声音弱下去,显得失望。

“不,他从来没有怨过你,恰恰相反,他将自己所有的爱与关怀都给了你。其实,当你到达云南的第一天起,他就有一个念头,要你死,为解他心头之恨,因为他恨你害死了你的母亲。

七月半要杀你,你以为父亲不知道吗?他知道一切,比任何人都多,他没有去彻底的解决这个威胁,直接除掉七月半,因为他恨你,这就是他留下七月半在云南的原因。任由他一直在暗中动作计划杀掉你,但又总时刻观注着,他一边想让你听天由命,由七月半去决定你的生死,却又一直在保护着你,不让谁真的伤害到你。

这么多年以来,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没有一件事是他不知晓的,你恢复记忆,你计划复仇,你对一切的盘算,他全都明白得一清二楚。他只是不去干涉,假装不知晓,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插手改变你的人生自己所计划的前途,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他也恪守着这一点。”

“可是,他是养我的父亲呀,是父亲呀,怎么可以……不去见他最后一面……”杜寒绡说着话,口齿轻颤,满心的遗憾与悲伤齐齐涌现,泪水也不经意滑落。

“他可以,他可以为自己选择。自你母亲离世后,他一直纠结游离于对你的感情,是怨恨还是爱护,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哪个更多一些。直到最后他依旧不解,所以才不想让你回云南,亦或许在最后他想清楚了,释然了,觉得不必再纠结于此。但不论是哪一种,那都是他为自己做了最好的选择。”

杜寒绡伸手接过杜南来递过来的玉勾,以指腹轻轻抚摸那玉勾上的花纹,闭上眼,她清晰地记得曾在自己母亲的腰间看到过这个玉勾,每次被母亲拉入怀里时,这个玉勾就自脸颊轻轻拂过,她总喜欢抓着这个玉勾在母亲怀里把玩撒娇,那样的触感,似乎还像只是发生在昨日一样清晰可感。

但是,睁开眼,再看手里的玉勾,惊觉时光已经飞逝了十余年,这玉勾经历了母亲的身亡后被父亲携带,之后又被作为求杜绅手下留情的信物交给了他,如今这玉勾又回到了自己手里。只是,所有的亲人都离她而去了,只有她和这个玉勾。

“他在最后的那几天要我替他烧掉了许多东西,同时向我讲了这些事,他说每次见到你,就像是见到了昔日你的母亲,他无数次在想,如果他有幸娶到你的母亲,生下一个女儿,一定就是你如今的模样。他一生都在忌妒你的父亲,忌妒你是你父亲的女儿,而一生也都割舍不下你,他怨恨着你不是她的女儿,却又庆幸着你成为了她的女儿。”

“他最后让我带给你一句话。”杜南来重新抬头,已经收拾起了各种心绪,恢复了常态。

杜寒绡收拢五指,握紧那玉勾,缓缓抬起对看向杜南来。

“他说,你的双眼很像你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杜寒绡听着这一句被转告的遗言,这句话她并非第一次听,以前她曾亲口听杜绅说过,当时她只当是讲一双眼睛,不懂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如今像是忽然懂了。大概,每次杜绅在看到自己的眼睛时,曾在透过这双眼睛去设想一个从未发生的可能性吧,在那里替自己构建成了一出完美理想的生活,得偿所愿,和美幸福的一生。

太阳升起来了,朝霞铺满东方的天空,一路蔓延着璀璨的光辉,映照于大地和草木,城墙与建筑,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渡上了一层光华,如同一个幻世。

“天亮了,你该走了,码头上已经安排好了船,先送你去杭州落脚,之后就由你自己安排。”杜南来抬头望天开口。

“去哪呢?”杜寒绡抬头,仰望天空轻声感慨。

“去你想去的地方,任何地方。其实,你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杜南来拉上了帽檐,转过身去。

“是呀,怎么会不知道去哪呢。”杜寒绡扭头,将目光投向北方,极目远眺,定下了目标。

杜南来移步下坡离去,杜寒绡绡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二哥。”

杜南来的步伐停下,回过头看坡上的杜寒绡,面露诧异,之后展露微笑,道:“好多年不曾听你用这样的语气唤我了,总凶巴巴的直呼我的名字,或者阴阳怪气的嘲讽于我,都忘记你以前还小时奶奶软软叫我一声二哥的样子了。”

“二哥,二哥。”杜寒绡又唤了一声,冲他微笑。

“好了,别叫了,听见了,已经听见了。”

“二哥,保重,请务必保重。不论你做了什么样的选择,请务必保重。”

杜南来点点头,扭过头去作势离开,随后又再度回头,道:“当年那只假鸟儿,到底是不是你染出来诓我的?实话说。”

“是我。”杜寒绡笑着点头,又接道:“我拿从你那诓来的钱接济了阿达,阿达从那之后就一直感激我,听我的安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杜南来啧啧出声,指了指杜寒绡,但眼神间却没有怨恨,有的只是释怀的宠溺。

之后,杜南来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看到杜南来消失在朝阳照映的道路上,杜寒绡也下坡离去,

杜寒绡在隔日抵达杭州,在那里已经有人接应她,不论她去或留都备好了一应的物资,她最后也仅是在这个光景如画的城市停留一天,就逆着向南方逃难的人流北上。

为了低调行事,她将一头长发剪去,穿上男子的衣服,戴上帽子,站到镜子前时她不禁笑了,自己竟看起来像是一个另一样楼韶华的模样。

登上北去的船,在津地落地,然后向北平而去,一路上她见到了各种生离死别,见到了白骨堆在路边无人下葬,见到了幼小的孩子被自己的亲人插草叫卖,那是她从前虽有听闻,却未能亲眼见过的残酷现实,同时也让她再一次的清晰的回顾了当初在与楼家人分开后自己的流浪岁月。

抵达北平城前时,杜寒绡见到了残破的城墙,和城内还未散尽的余烟,焦黑成为这个曾经繁华的锦绣城池如今唯一的颜色,城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倒塌的房屋与被摧毁的楼宇四处凌乱地横在地上,墙角蜷缩着那些无处可逃的老人等待生命最后的宣判。

杜寒绡寻着记忆找到了昔日楼家旧铺织香堂所在的地方,那里已经早就被改建了,如今是一个小小布料铺子,但是门口已经悬上了转让的告示。

杜寒绡去店内询问,老板正在与自己的妻子收拾行李,大意是要去南方寻亲,这铺子能转则转,不能转只能空着听天由命,显然如今的这所城池已经被抛弃,已经不再奢望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接手出资盘下店面。

杜寒绡提出想买下这个铺子,老板喜出户外,几乎不经过多的磨价就同意了转让,立即取出纸墨写出转让契约再按下手印,收了钱后欢欢喜喜地离开。

杜寒绡站在这所即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手指轻轻抚过撑起屋顶的柱子,落下心愿,她回到了昔年织香堂的位置,拉开铺面的门,她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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