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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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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北方局面的变革,齐嫣的城市发生了战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齐嫣失去了联系,杜寒绡派人送去的信被退回,原定的资助也无人来领取,她像是一下子消失了。有人说她是在战乱中死亡了,也有人说她是被暗杀了,还有人说她其实是出逃国外了,但又都找不到确切的证据,一切就像是消失在了水面的雪花,没了踪迹。

直到有一天,杜寒绡收到了齐嫣的来信,那估摸着是她在消失前写下的,因为路途耽搁才在很久之后被杜寒绡收到,再仔细看看落款时间,核对报纸上的消息,那果然是在同一天。

在信中,齐嫣告诉她北平再度陷入战火。起因缘于一场学生游行的镇压活动,学生与治安军的冲突引发流血事件,之后作为导火索,以一批学生为引导的起义在北平内爆发。“投笔从戎,救国自济”的口号被大声呼出,且迅速得到了响应,那些代表着这个国家新鲜年轻血液的群体,终于不再沉默,投入至历史的滚滚洪流之中,开始起舞泼墨,改写旧章,谱写新篇。

每一个历史的节点,是进程,亦是灾难,学生们的起义改变了北平城沦为东洋军租界的命运,让这所千年古都看到了一丝曙光,但同样也带来了一起浩劫。在起义军势不可挡逼近之时,穷途末路的当政者选择了鱼死网破,在退出城门之前自城内燃起大火,一如当年那个封建王者陨灭时同样的选择。

人性的自私与贪婪,总在最后的时刻暴露无疑,所有的善良与胸怀,在强弓之末都消失殆尽,撕毁伪善与假笑的面具,残存于那些人心底的唯有恨与怨的种子,自心底生根发芽,开枝结藤,最终开出罪恶之花。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式的偏执,成为强者失败之时,留给世人的一场噩梦,。

就这样,历经数年重建,才稍有起色的一方城池再次被夷为平地。焦土葬白骨,缟素裹残尸,一切的繁华复兴再度化为残骸颓垣,黑与红交相挥洒,腐蚀掉所有的平静祥和,最终只形成满目疮痍的颜色,焦烟与血腥味成为罪恶之花的香气。

“每一段历史的进程,总需要用累累白骨作为铺路的沙石,用鲜肉去留笔青书,没人能够改变或是选择。我们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不要被其所吓倒,继续前进,前进,前进……

或许,这将是我最后留给你的信,我决定投入一场不被世人所知晓的战争中去,这场战争不会有歌功颂德,不会有欢呼,甚至不会有参战者死后的坟墓。它将不被世人认可,不被历史认可,甚至在将来这个国家再度崛起时不被自己的同胞认可。但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世界能够变得更好,总人有一些人化为鬼魂隐藏于黑暗中,我愿意为了让世界更好而先化为这样的鬼魂。”

这是杜寒绡最后一次收到齐嫣的来信,之后她如断了线的风筝,再无音讯。

夏末的时候,杜寒绡结束了一大批发纺织绣品出口的事宜,秦妈的身体也似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杜西凤几乎放下了所有的事务去陪着秦妈,守候着,但也改变不了任何死神收割亡魂的进度。

“其实这样挺好的,是夏天呢,四处鲜花盛开,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好时节,在这种时节长眠,似乎也没什么遗憾。我一直以来,最怕的就是会走在冬天,又冷又阴,没有生气,不是冬天就好,不是冬天就好。”秦妈这样安慰杜西凤。

此时带秦妈去杭州似乎是不现实了,于是杜寒绡安就请人将院中原本种着水藻的池塘掏空,再重新修葺,加工加点的敦促进度,然后再把精心挑选的荷花移进池内,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时候打开院门,让人用软榻将秦妈抬进来安顿在池边的阳光下,由杜西凤陪着欣赏那些荷花在阳光下肆意绽放摇曳的模样,最后徐徐闭眼。

秦妈的后事是按照她的遗愿去安排的,火化后封罐,虽然此时北方纷乱,但杜西凤还是决定亲自带着北上,将其洒至昔日北平城外的一处荷花淀中,以完成秦妈生前的遗愿。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诗,她一生漂泊,最好的时光与最年轻的岁月都是在北平度过的,她希望死后也能回到那里,看看那所旧城,想一想旧事,忆一忆旧人。”

杜寒绡送杜西凤出城,交待她早去早回,一切小心,杜西凤将自己的印章交给杜寒绡,告诉她现在时局动**,她这一去怕是月余断信,让她自己凡事多作思量,随机应变,不用一定等自己回来。

“你这是把我们一起的东西都交付给了我。”

“有什么不可以吗?即使在当初我帮楼韶华换了你的香,让你落败,你那样不解与愤慨之时,你也不曾真的不相信我或是恨过我,我又何偿不能在此时将这点身家交与你?若这世间还有谁能让我全心全意的相信,你是必然在内的,若你都不能信了,我也再不会信谁了。”

送走杜西凤后,杜寒绡回到府中,下人们正在撤除披挂的白绫结花,结束一场死亡分离带来的余影,一切似乎回到了平静如常。

站在烈日下,望着那满塘残败枯萎的荷花,杜寒绡走了神。那并不是因为季节更递而造成的正常枯萎,而是她为了让秦妈最后看到那荷花映莲而偏执蛮横地将这些花移来这方池塘,带来片刻的灿烂维绽放,安慰一颗将亡之心后余下的残烬。

杜寒绡叫人过来,吩咐下去,让人连夜把这塘里的残根枯叶除去,把这里的东西都处理干净,因为看着太过惊心与悲伤,总教人想起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离去,消失,太无力,太无奈。

海城再次经历了战争是在夏末时节,焦灼的对持在城门口发生,双方对战近一月,城内许多房子被征作为照顾伤员的场所,总能在街上看到被抬在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匆匆跑过。工厂在这样的情形下停工,杜寒绡结算了所有人的工钱,如果有想出城逃命的可以随时离开,如果有想留下来的,可以留下,杜家只要还能维持,就不会赶她们离开。

“也想逃,可是朝哪逃呢?”女绣娘叹息着捂紧自己怀里的孩子反问。

此时,杜西凤离开海城已经近两月,一直音讯全无,杜寒绡看着下面这近千号人,想找个商议对策的人都没有。与杜寒绡有些泛交的门户朋友都相继作别离开,城中的大户人家或出洋,或迁离,都陆续消失在了海城。渐渐地,原本热闹繁华的海城变得沉默与没落,铺面大半都关掉了,街头上多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虽然还不到寒冷的时节,但却看在眼中有一种萧索之感。

“东家,您要不也考虑一下离开吧,毕竟这时局太不稳定了,不知道哪天或许就又发生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也知道,如今守着海城不说赚钱,每日养着下面的那近千号人,都是一个不小的口子,不如……”一位即将离开的铺面掌柜在离开前特意来与杜寒绡作别,临行时不禁劝慰。

杜寒绡抬手示意止住他余下的话,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摇摇头,道:“再看看吧。”

“我知您心善,但在这种局面之下,失财是小事,失事才是大事,万一城破,若外来的人要敛财,如今这城中第一个想到的,还留在这里的便是您了?就算您不介意失财,这人呢?毕竟人活一世,命字当头才是重,审时度势吧。”

杜寒绡知道这位掌柜是一片好心,是关心自己,自己执意的当面拒绝只会让他更担心与失望,所以为了让他能离开的安心,最后变了口径,点了点头道:“好的,我会考虑您的意见,您先带家人离城先吧,不要让她们久等。”

杜寒绡目送那个老掌柜离去,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转身回屋,刚落座不到片刻有人小跑进来报信儿,说外面来了个洋人,急着要见杜寒绡。

杜寒绡皱眉疑惑,海城里的洋人大多都离开了,谁还会在这时候找自己?她起身出门看去,便见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拿着手杖的人面色凝重地进来。原来,是那位杜兰特先生又来了海城,他在出发时并不知道这边已经变得不安全,所以当船一抵岸看到满城疮痍,立即惊呆了,原定接待的人没有出现在码头,他无去可处,只得怀着一线希望去了杜宅,但那里已经变成了大院,好在听到杜寒绡还没有离开海城的消息,便又赶紧找来了这里。

“谢天谢地,感谢上帝,杜小姐你还在城里,否则我要疯了。感觉真主,感谢上帝!”杜兰特在见到杜寒绡后兴奋激动起来,一阵比划,对天合手,抽出自己衣领里的十字架来亲吻。

杜寒绡将她安顿至一处安全又安静的宅子里,向他道明了目前的情况,好的情况是目前海城的执政者能赢,一切如旧,坏的是执政者输,由新的人接手海城的控制权,但是不论是哪一种,目前都没人知道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有结果,才能结束这样的紧张形势。所以,杜寒绡建议杜兰特先生尽早回国,一旦局确安全稳定下来,她会通知他再来华采货。

“你是一个女子,你都不怕,我也不会太害怕,既然来了,我还是希望能够完成此行的目的,收购到足够的纺织物带回去,因为你们的东西真的非常走俏,很多贵妇和小姐都很喜欢,我不想让她们失望。”

杜兰特的坚持也是有道理的,他是商人,来了就不想空手而归,所以杜寒绡在隔日带他去仓库,把所有的成品展现给他看,但是杜兰特却摇头,表示这些货物数量远远不够早先约定的,勉强能够及上一半,还差一半。

“杜兰特先生,并非我不履行约定,是现在遇到了特殊情况。战争正在发生,工厂不得不关门肆业,我们的合约上也曾有写明,若因为战乱或天灾危害不能如约完成,我会退回全部的预付款项,再补偿一成订金。如今现在有一半的货,你可以带走,支付一半的费用,我也依旧再如约补偿你一成订金,如何?”杜寒绡与之谈判。

“杜小姐,我知道你是个有诚信的人,也知道你迫不得已,你合约上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后路,我也不能从这个上面追究你任何的责任。但是……这一切其实并非只是为了钱,就当是我请求你吧,因为在我出发之前,我也签订了一条苛刻的合约,需要将这一整批货交给一位大商人,也是一位贵族,如果我不能带够全部的货回去,我会破产,甚至无法再在我的国家生活下去。”杜兰特面露难色,终于道出了实情,原来他为了利益最大化,在自己本国接下了一个庞大的订单,并签订了非常严苛的条款,已经没有退路。

“成完这批货,是您的一笔生意,也是我人生的一场重大转折,我不能输。”杜兰特脱下帽子,向杜寒绡微微颔首,当是这个一向自视高贵的法人低下了头颅请求她。

杜寒绡微有迟疑,心中自然是不想将一个人逼至绝路,但她也不敢轻易因为感性而去承诺他什么,因为承诺一旦说出口,她就必须要做到,否则就是毁了织香堂的信誉。

“给我两天时间,我考虑过后给你回复。”杜寒绡最后回复。

“好的,谢谢您,杜小姐。”

当夜,杜寒绡几乎彻夜难眠,辗转许久之后披衣走身,走到屋外静立在阶上,抬头望向头顶才发现今日是月圆之夜,即是惊喜,又忽地生出一阵惆怅。

“时间过的真快呀,忽而一刹的功夫,便是一年快过去了。若是你在这里,你会怎么做呢?”杜寒绡望着那轮明月,不禁有些感叹。

“你肯定能有好法子的,你向来聪明又周全,没什么能难倒你。”不自觉的,杜寒绡微扬起唇角,目光徐徐下视,望向那挂着灯笼的对面回廊,似乎见到了那人一身西装立在那,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杜寒绡明白那不过是自己眼花的错觉,却也不愿意移开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与他微笑,直到那身影渐渐消失,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通透,伴随着一些翅膀煽动的声音,杜寒绡再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道雪白的光似乎正自那月光之中落下,渐行渐近,最后来到院顶,看清那是一只禽类。

能身雪白的它在夜空中犹为醒目,一身白羽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不似凡物,那是一只嗥,楼韶华说它们是鸑鷟的后代,有幸见过它们的人一生都会有好运气,而如果有谁能被它们调中成为主人,更是会获得终身之幸。

杜寒绡尝试性的伸出手去,伴随着一声清鸣,那只嗥振翅起飞,落到了她的肩上,然后收翅静立。杜寒绡意外于这只鸟如此的相信自己,竟一时的诧异和不知所措。忽地听到有一点响声,她回过头去寻看探望,见到一个年轻绣娘正小心探出头,站在回廊后侧的拱门入口处看着她.

“怎么了?有事吗?”杜寒绡柔声询问她。

那绣娘摇摇头,有些怯懦,杜寒绡就朝她走过一些,招招手示意她不要害怕,有事就进来说。

年轻绣娘终于从拱门后露出全部身子,紧紧攒着衣服的下罢走上前来,微低着头在杜寒绡面前的阶下站定。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呢,是有事吗?”杜寒绡再次耐心询问。

“我听有人说,你要离开海城,是吗?”

“嗯?谁说的?”杜寒绡皱眉。

“很多人都在说,说你要关掉宅子,也和其他人一样离开海城去自保。”

“你这么晚不睡,偷偷来我的院子,就是想看看我还在不在吗?”杜寒绡微笑。

“不止是我,还有她们,那外面还有许多人。”年轻绣娘伸手指过去,杜寒绡顺手侧头,见到拱门一侧几个脑袋迅速的缩回去了。

杜寒绡这才意识到,绣娘对自己的不信任已经不是个例了,或者是已经在大众中间蔓延开来的一种通遍心理。她有震惊,亦有迟疑,之后转身走向那道拱门,隔着那道墙站定,朗声开口。

“大家都出来吧。”

在片刻的安静沉默后,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响起,之后是成片的喧哗与脚步声,不一会儿儿,她的院子四周涌入了数百位绣娘,将小小的天井站满。

“掌灯吧,这么多人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挺奇怪的。”杜寒绡冲闻声而来的下人吩咐。

下人得令后赶紧在四周掌起了亮灯,将院里映得通明,杜寒绡就走到阶上站定,目光自下面的一张张面孔掠过,审视她们的表情,有担忧,有漠然,有气愤。

“你看起来很生气,为什么呢?”杜寒绡第一个指向一位年轻的绣娘,她看起来漂亮且高挑,有着一种跳脱的青春美艳,以及一种桀骜不驯。

“我没有生气,哪里能生气呢,我们能暂居在这里,本就是受了杜小姐的恩惠收留,应该感激不尽的,哪里还能不知足?就算您要离开海城,不再管我们,你也不欠我们什么。”

那年轻绣娘说着这样的话,似乎是表意杜寒绡真的迁离,也不能表示不满,可脸上却是不屑,甚至翻过了一记白眼,惹得旁边一位年长妇人的不满,伸手推动她的胳膊,低声喝责她不要无礼,同时向杜寒绡堆着笑脸赔礼,替这个绣娘道歉。

“东家,闺女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不会说话,您不要介意。”

“没关系。”杜寒绡微笑安抚那位老妇人,之后目光落向那绣娘,道:“对,你说的没错,收留你们,安置你们,如今在这种局面下依旧没有舍弃你们。我杜寒绡可以抚着自己的良心对你们每个人说,我对你们问心无愧,甚至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庇护你们,是我的情份,舍弃你们,是我的本份。于你们而言,不论是气愤还是不甘,论到底都是我对你们太好了,才开了这个头,让你们觉得这些情份变成了义务,若我从一开始就不管你们,同其他所有人一样早早逃离,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更容易接受?“

杜寒绡讲得坦**与直白,那个老妇人尴尬的低头左顾右盼,其他也都瞬间变得目光游离不安,那个年轻女子涨红了脸,鼓起腮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立即被老妇人拖拽着拉到身后,低声喝斥她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这么说,您是真的如他们说的那样,是要离开海城了,是吗?”一个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有些怯意,但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我先想问问,你们是从哪听到这则消息的?是谁第一个听到的。”杜寒绡发问。

众人四下相望,交头结耳,似乎是在核对消息来源,最后指向一个看起来瘦瘦的绣娘,说明最先听到的是她讲出来的,是她在众人中间散播消息说杜寒绡要丢下工厂里的众人自己离开。

“我看你不像是个有心机散播谣言的人,这对你没什么好处,所以,你又是从哪听来我工弃城的消息的?”杜寒绡望向那个绣娘。

那绣娘涨红了脸,吱吾了许久,直到杜寒绡穿过人群走到了她面前,柔声提醒她不要害怕,只是想希望知道是谁在背后试图左右局势,并无意于责怪这个绣娘。

“是一个教书先生,他说他有可靠的消息,你已经订了出洋的船票。加上……加上我曾看见你在与老掌柜作别时点头答应会考虑离开的事,我……我就信了。东家,对不起,对不起……”

那绣娘低着头,身子在发抖,后退着作势就要跪下认错,好在杜寒绡及时弯腰伸手将她搀扶住,告诉她不要这样做。

“我说过很多次了,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你们是堂堂正正的,一个独立的人,和男人一样值得尊重与重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们的膝下也一样贵重,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人都不值得你们行这样大的礼,我一样不值得。”

那绣娘哭了起来,继续说着对不起,杜寒绡抽出帕子递给她,然后询问她是否可以带她去见一见那个说有可靠消息知道她要出洋的教书先生,她想会一会这个人。

绣娘点头,杜寒绡拍拍她的肩,看她还浑身颤抖,就招呼两人过来搀扶她下去休息,一切待到明日天亮再议,要她放下心去休息先。

待那个绣娘被带走,杜寒绡回身望向还围着自己观望的其他众人,再次返回台阶之上,环视四下,迎接一双又殷切的目光,那里有疑惑茫然,有畏惧担忧,更有木然呆滞。

杜寒绡的目光掠过对面的房顶,发现那只白嗥居然没有离去,还立在檐上,似乎像是注视着自己。那种注视,让她忽地像是回到了初来海城的大船之上,楼韶华一身白衣立在重重白色纱缦之后,她立在原地望着,一群白嗥自他们之间纷纷扑翅穿飞,这次她没有退后与闪躲,只是安静地望着那长廊另一头的人,忽地她像是体会了一些东西出来,让她突出思维的困顿。

楼韶华为人处事向来有着自己的准则,对目标有着自己的明确目的,对孙马的复仇,或是对自己楼韶华这一身份的顶替,他有着周全的计划与安排。但是他却从未放弃过身边的任何人,他总试图保全所有人,尽自己的力去做到最好,若是此时是他在这里,他是不会抛下这些人的。

片刻后,杜寒绡再次收回目光,望向众人,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时至今日,今时,我想问一句,在列诸位,你们之中还有谁是信我的?若已有不信的,此时可先行离开,明日一早去账房结账,我杜寒绡定不会亏欠你半分,也会送上一些薄资作为别礼,且日后若待局势平定,你想再归来找我,我也永远敞开大门欢迎。”

众人相互观望,有一两人离开了,之后又是三五人离去,最后院子里的空间变得大了一些,也静了一些。

“那么,留下来的这些,便是还信我杜寒绡的了,对吗?首先,我先要感谢你们的信任,之后……我要说一声抱歉了,对不起,你们信错了人。如今,我也没有自信能够保全你们,亦不知道你们的前途在哪,甚至我若还留在海城,我自己也不知道前途如何。”

此言一出,有许多人的脸色变了,声低议论着,像是后悔了方才没有离开,这样可以明日一早去账房拿钱。

“不用着急,若有人后悔了,现在想和前面的人一样离开,也是可以的,我的条件还是一样的。”

杜寒绡微笑松口提醒,这一下立即就有一半的人迅速离开,仅余下了稀稀拉拉立着的几十人,她们之中有人依旧脸上显露着担忧与局促,但却没有举步离开,也有人始终淡定,不为所动,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立在那罢了。

“你们是想好了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杜寒绡发问。

又有两个人离开了,然后再没有人移动半步,杜寒绡就侧身冲旁边的人吩咐了两句话,之后示意还立在院中的众人随她入室内。

一众人回到室内,杜寒绡看着她们,并没有落座,方才接了吩咐离开的下人带着人回来了,抱着一大只大酒坛和一垒瓷碗,下人将碗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然后杜寒绡亲自拍开了酒坛的封纸,由人一一给碗内倒酒的同时,杜寒绡向众人讲述了关于杜兰特先生提出来的,继续赶制绣品的事情。

“我虽然是你们的东家,但却也不能替你们人帮决定,所以迟迟未有答复于他。如今你们这些人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的,不论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因为真的信我杜寒绡能庇护你们,总归你们既然留下来。那么自此刻起,你们不再只是我的工人,更是我在接下来即将共同迎对一切的盟友,织香堂接下来的命运,是我杜寒绡的,亦是在这间屋子里诸位的。愿意同我杜寒绡一道接下这件事情,留在海城的,就在此时大家共饮一碗,当是新的开始,今后大家一起博上一博,斗上一斗,是输是赢,大家都不言一个悔字。”

室内众人有片刻的沉默不语,杜寒绡环顾四周,最后是一个年迈的老绣娘先自人群后走出来,面色平静地伸手取了桌上的碗,一饮而尽。

“我已无家无亲,除了绣织东西一无所长,来了海城才有了几日安稳可过活,如今已经不想再疲于奔波。今后这条命就是跟着东家的了,只要东家不赶我走,我便永不离去。”老绣娘言罢,走过几步站到了杜寒绡身后。

之后又有两个绣娘上前饮尽,站到了杜寒绡身后。之后,陆陆续续的,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侧重,但都不重要了,杜寒绡也从不指望这些人能够全是因为是一腔热心为了自己而选择留下来,最后杜寒绡走向桌子,端起最后一碗酒,转身迎向众人。

“那么,我杜寒绡就在此先谢过诸位了,今后风雨同行,多多关照。”

酒尽言落,每个人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清晰而又肃穆,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鸡鸣之声,杜寒绡的唇角微微上扬。她知道,一段新的命运就此开始,她已经做好准备。

杜寒绡在天明之后去见了杜兰特,她同意按期完成原订数目的绣品,但是却提出了一个额外要求,那就是要她替自己办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在海外为我置办一所大宅,钱由我出,事由你办,三个月之内必须完成。第二件,安排一个老师给我,教授你们的语言给绣娘们,费用我同样可以支付。”

“为什么是这两件事?我以为你会提出加价,甚至我已经准备好同意让你加价的钱了,你可以大赚一笔,而我不能拒绝。”杜兰特有些意外。

“我有我的安排,只需要杜兰特先生同意就可以,我就能在一下午立即让绣娘们开工赶制。”

“同意,我自然同意,这两件事我会办好。”

“好,那就一言为定。”

杜寒绡微笑伸手,杜兰特与之交握,算是定下约定。

见完杜兰特后,杜寒绡返回宅子,意外的见到了那只白嗥。本来,她以会它只是片刻的停留,然后如同上一次一样离去,但是这次它没有,它还落在了院中的树枝上,见到杜寒绡时扑了扑翅膀,像是招呼。

杜寒绡笑了笑,冲它挥挥手,如同回应招呼,然后进了屋内。那只白嗥之后就留在了府里,总出现在杜寒绡不经意的视线之内,杜寒绡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初楼韶华所说的自己被它挑中的事并非戏言,而是真的。

在全城百姓纷纷出逃的时候,杜寒绡张罗着织香堂工厂的大门再次打开,人数锐减的女工再次回到了厂房内,坐上自己的席位,开始如往常一样做自己熟悉的工作,选料、画样、挑线、定针角、绣织图案……完成一件件绣品。

日落时分,在年轻绣娘的引导下,杜寒绡到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外,那里挂着一个私塾的门匾。但因为战乱,这里已经没了学生,门庭冷落,门外堆着杂草枝叶,至少有几日没有人打扫了。

杜寒绡让那绣娘和随行的下行一道在门外等候就好,自己推开虚掩的门进去,看到一所算不所精致的小院,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绿植的枝叶长得参差不齐,地上的枯枝败叶也没人有收拾。

杜寒绡进去室内,看到桌上已经落了灰,没有什么人生活的痕迹,椅上搭着一件外衫,像是几日没有移动过,直到穿过前厅进入后院,才见到了一点生气,院内拉着线绳晾晒几件衣衫,一个老伯提着水桶正从廊下经过。

“你是谁家女子?”老伯发问,放下提着的水桶。

杜寒绡上下打量那个老伯,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而是缓步是走上前去,站到了那老伯的对面。

“你又是谁?”杜寒绡发问。

“我是这私塾的看门人,大伙儿都逃出城了,我孤苦无依,身体又不好,逃不动了就留在这里……”那老伯说着一套可怜的说辞,眉眼间显露悲戚,但杜寒绡却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即不打断,却也没有半点被之打动的意思。

“阿达如今也不简单了,各处细节都做得好,连故事都编得好。”

“你这女子在说什么?胡言乱语的,快快离开。”那老伯面露不悦,挥手赶人。

“带个话,既然都来了,就过府里来吧,毕竟故人一场。”

杜寒绡微笑留了一句话,转身离开。

当夜,杜寒绡坐在桌案前缓慢地记着帐,有人轻扣门框后迈步进来,她头也不抬头地挥了挥手。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来人等了半柱香的光景,杜寒绡才收笔落砚,抬起头来看屋内立着的人,这人进来已经许久,却没有擅自落座,笔直地立在那里等候。

杜寒绡上下打量一下那人,之后微笑,道:“看样子,你与茉莉已经成婚了。”

“小姐怎么知道?”

“你腕上系着的那只腕带是茉莉15岁那年编的,特意请了法师祈愿,是她的平安符。一共两条,一条在我手里,一条在她自己腕上,如今我的还在我屋里,她的在你腕上,我怎么能不明白。”杜寒绡站起身来笑说。

阿达有些晒笑着低头,这个来自云南之地,拥有古胴色肌肤的强壮的男子显露出了一丝羞怯,眼角眉梢溢出幸福。

“按着父亲的意思,我们并未大行重礼,只是在简单地拜堂操持作罢,一切很低调。”

“这样是对的,华美隆重固然是好,但有时候也是更好的选择,你与茉莉也并不差那些虚礼架子。”

“小姐说的是,茉莉也是这样讲的,只要我二人在一起,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

杜寒绡点点头,欣慰于她二人之事,之后室内便是一阵沉默,像是对这一段叙旧私情的结束留白,接下来便是私情之外了。

“所以,杜家到底还是选择了站队,归顺了一方势力,加入了这场天下乱战了。”杜寒绡沉吟许久后发问。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时局如此,由不得同意或不同意。”

“嗯。”杜寒绡点点头,其实当初离开云南时,她就料到了这一天。

“为什么要散布我会离城的消息?我并未参入任何一方,也不想掺入这场乱局,对时局微不足道。”

“目前是这样,但是……”阿达说着话,再度低下头去。

“你们是不信我?”

“不是我们不信,是变数太多,只怕由不得你。”门外传来声音,接过了阿达说不去的话。

杜寒绡缓缓回身,见到杜南来迈步进门,他一身黑色斗篷,之前似乎是隐于黑夜之中,此时进门才掀起宽大的帽子露出面容。数月不见,他留了胡茬,肤色不太似从前那样脂白如女子,变成粗糙的小麦色,眼角下方有一道疤痕更添了几分别样的气质。

阿达见杜南来进门,冲他点了下头,之后先行离开,杜南来就走上前来站到了杜寒绡面前。

“谁都想独善其身,但谁又能独善其身,这天下如一方大湖,你以为自己是湖边的叶,不想当那湖水就不用在风起时起伏波折了吗?大风之下,枝叶倾落,不想被葬在湖底就要奋力向上,随波逐流不是你我可以选择的。“

“这话什么意思?你何曾见过我站过任何一方?我只是经商,甚至如今做的生意还是出口的,与这些党阀之争丝毫挂不上干系。是,的确是有些人曾找过我,希望我表明态度,但是我都一一拒绝。”

“是这样,但是,你又能保证这样多久?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如你从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有礼数?你以为,如今用礼法二字还能约束多少人?礼法,那不过是强权之下才有的产物,没了权的支撑,那就是一个笑话。”

“你让人散布我要出逃的消息,与这些又有何干?”

“我是在给你提醒,你该走了。如今这城外驻扎着的,可不是你从前所遇到的那人,你可知道,他们已经多少次在计划着要强攻海城?”

“所以呢,最终的结论是什么?”

面对杜寒绡的发问,杜南来没有立即回答,杜寒绡就笑了,道:“今日你亲自来,必然是已经有了结论的,不妨说说。”

“能夺则夺,不能则焚。”

“哦……”杜寒绡拖长了声音应答一声,并不太意外。

“对我呢?既然你挑准了我的绣娘之间散布那些言论,那便是对织香堂有些打算的,难得你们看得上眼了,我还应该道一句荣幸。”

“要打仗,就要钱,如今海城的大户都逃了,就你还守着上上下下的,像树上放了只盛着金蛋的篮子,谁都想去夺下来据为已有。”

“可篮子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太多,不能拿到的人,大约就想来个篮翻蛋碎,谁都别想好吧。“杜寒绡缓缓踱步接话。

“三日内离去,我会在城外接应你。”

“可我才向那些绣娘承诺不会弃城而逃,也才答应了我的客户要按约完成订单。”

“现在不是任性的事情,你也向来不是一个为了钱财不惜性命的人,不要执拗。”

“这不是执拗,是守诺,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行商就得有信誉。”

杜南来有些生气了,目光落在杜寒绡身上久久没有移动,最后叹息一声,道:“说到底,你还想等他是吗?就算所有人都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你却还总想着他能归来。”

“二哥怕是戏文看多了,我可不是个长情的人,我只是个商人。”

杜寒绡笑着带过,杜南来没有再强行揭穿她什么,又是片刻的沉默,放缓了语气。

“三妹,你清瘦了。”

“还好,大约是今天这身儿衣裳显瘦。”

“那……似乎也劝不了你什么了。其实早知道是这样,但还想来试一试。”杜南来摊了摊手,像是戏谑,又似有些无奈。

“你能来,本是应该劝我归顺你们一方的,可不是该劝我离开。”

“聪明如你,还是看出来了。”

“你即说了,他们想要织香堂,让你来自然是想指望你当说客,兵不血刃的拿下我,可不是让你来给我通风报信再帮我离开。”

“唉呀,打小你就聪明,我就讨厌你这点,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杜南来摆出一副愤愤不平的嫌弃模样,眼里却是欣慰。

“谢谢你。”杜寒绡也笑了,之后走过去,冲他伸出手去。

杜寒绡望着杜寒绡的手有片刻沉默,之后伸过去,与之交握。

“还是那一句话,云南,杜家,永远都是你的家,如果有一天累了疺了就朝南去,一路走下去就能回家,大家永远都在等着你,杜寒绡。”

杜寒绡生笑,点点头。杜南来重新拉上斗篷的帽子出门去,走入阶,隐入黑暗。

之后阿达又进门来,冲杜寒绡拱手作别,杜寒绡让他稍等,走去桌边,看之前写好的信已经晾干,就收折几道后封进信封内交给阿达。

“这是给茉莉的。”

阿达点头将信贴身书好,迟疑了片刻后低下头,道:“三小姐,你可会生气于我如今听从少爷?”

“当初我离开云南时没有带走你们,意思就是不再与你们有瓜葛了,说到底你们也是杜家的人,听从杜家的人哪里有错?”

冲杜寒绡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挠了挠头。

“还有什么事吗?”杜寒绡问。

“我是想问,是哪里出了差子,才被看出是我们?”

“一切都很好,就是以后换身儿布料吧。那老伯凉在院子里的衣裳,是云南杜家出的纺织布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自然就明白一切了。”

“哦,原来如此,多谢三小姐。”

望着阿达的背影也消失在夜幕里,杜寒绡头望上天际的一弦明月,自门外吹进来的风让她感觉有些寒凉之气,不禁轻咳一声,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又入秋了。

织香堂的一切继续如旧,每日开工,每日收工,清点绣品数量与质量,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海城被被偷袭纵火的事件发生在离杜宅一街之隔的主街上,好在及时被扑灭,才没有烧过来,同时宅子里也进了两次盗贼,虽然没发生什么大事故,但杜寒绡却感觉到了不安。经过考虑,所性迁至了码头旁边的厂房一边同绣娘们一道居住,那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人,住得反而安心一些。

杜兰特也每日准时去工厂,背着手走来走去,眉头紧皱着,据他自己讲,他已经许久没有安心睡过一觉了,每天都会向神祈祷战争不要爆发,不要影响进度。

“这间房子里,明明我是与这个国家最没有关系的人,但却又是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担心战争爆发的人,这可真是奇怪。用你们的一个语言来讲,叫造化弄人。”

用餐时,杜兰特这样摇头感叹,引来一阵哄笑。

“中国还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杜兰特先生也应该学学的。”有人吃着饭调侃。

战争的胶着很快拉开,城内当政者关闭或毁坏了一切的出城通道,包括码头,而城外的人也失去了耐心放弃谈判,下令围城,一只蚂蚁也不许出去。

因为不知道这样的困局要进行多久,所以织香堂所有的伙食开始减半,没有人敢多浪费一粒粮食,一片菜,每天都珍惜平静,生怕被平地而起的一声雷惊醒。

就在这样的紧张氛围中,杜兰特的货在一个半月后赶制了出来,当最后一批织绣品清点完毕封好箱后,杜兰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那些箱子,半天没有说出话。

完成货物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怎么出货,面临现在封了码头这件事,打开码头和让船顺利出海是一个难题。

正在杜寒绡发愁之时,有人登门来访,是此时还执掌这所城池的当政者,他亲自登门,然后摒退左右,要求与杜寒绡私下谈一谈。

这是由不得杜寒绡拒绝的提议,她只能照做,之后当政者也很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她借出织香堂在此之前囤积的各类物料,粮食和各种布料,棉花等等,这是接下来他的军队应对寒冷冬季的必须物资。

“您知道,我不想参入这些与政治相关的事情,我是个商人而已……”

杜寒绡的话几乎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当政者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扣,道:“所以,我才说是借。有借有还,只待北方的军队下来,解决了围城之困,这些东西如数还给杜老板。”

杜寒绡心里明镜一般,他口中的北方军队此时自身难保的困在北地的大戈壁上,能不能走出来都前途未知,此时根本指望不上,就算是走出来了,会不会来救城,或是来不来得及救城都是未知数。但是,她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了。

“若我不借呢?是不是,就换成抢了?”

“瞧杜老板说的,我们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不会和城外的那帮匪类一样去抢。只不过,就是要强征一下了。但是,我想杜老板是聪明人,断断不会想走到这一步的,大家互利互惠,有商有量的,以后都是赢家。”

“强征是强征,我就不是您的同伙儿,我若是借,那可就是说明我选了和您站在一起了。”

“怎么着?杜老板是不看好我,觉得我收拾不了门外的那帮匪人?”来人变了脸色。

“自然不是。看样子,您是非要把我绑到您的一条船上了。所以,如今我也只能心心念念地,求着上天保佑您是笑到最后的一方。”

“那就好,多谢杜老板识大体,深明大义了,日后必有重谢,不教杜老板吃亏。”当政者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起身离去。

“慢着。”杜寒绡出声。

“怎么?杜老板还有事?”那人回身。

“您说日后的重谢,我先谢过您,不过我这人性子急,不喜欢等,您要的粮也好布也好,我可以全都当是送给您的,只要您点个头。”

“要我点头何事?”

“放一个码头给我,放两艘船出去。”

“看样子,杜老板是要金禅脱壳呀。”那人笑言。

“您要您的实物东西,我只要两条船出去,您不亏。”

“行,我答应你,明日你就能出港。”

那人挥挥手,出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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